我是个为母亲医药费拼命的网约车司机。
深夜刚收车,后备箱里竟塞着碎成十八块的女乘客尸体。
几名巡捕把我按在引擎盖上。
我拼命喊冤,可执法仪和行车记录仪里。
那个拿着杀猪刀对着镜头冷笑的人,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被执行死刑,母亲当场气绝身亡。
下一秒,我竟重生在出发前五分钟。
我以为躲掉订单就能活命,便锁死车门一路狂奔回家。
结果却被冲进来的警察从床底搜出了尸体。
又一次死亡,又一次重启。
我看着路边的派出所,彻底疯狂了。
挂挡,猛踩油门,直冲大门。
既然躲不开死局,那我就去自首。
“我是杀人犯,快来抓我啊!”
1
引擎盖撞上道闸的巨响,在深夜格外刺耳。
车头顶住派出所门前的台阶,安全气囊弹开,白色粉末糊了我满脸。
我颤抖着解开安全带,耳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下车!双手抱头!跪下!”
隔着碎裂的前挡风玻璃,几支枪口对准了我。
我推开车门,强撑着举起双手。
“警官,我是周巡,我自首。”
我扯着嗓子喊:“我分尸了!就在后备箱!快铐我!立刻调监控!”
年轻民警一把将我按在警车引擎盖上。
手铐咔哒锁紧,勒得手腕生疼。
这次,我没有死。
冷风灌进衣领,我还在喘气。
“发什么疯?大半夜冲卡?”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手电筒走来:“你是周巡?搞什么鬼?”
是赵建国。
我在这片区跑了五年车,他处理过我好几次纠纷。
“赵队!快!看后备箱!”
我喘着气喊:“后备箱里有碎尸!去查!现在就查!”
赵建国皱起眉:“碎尸?你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他从我裤兜里摸出车钥匙,示意民警去开后备箱。
我盯着车尾,等着结果。
只要里面是空的,我就有机会洗清嫌疑。
这里全天候有监控。
从现在起,我和车都在警察眼皮底下,谁还能把罪证塞进来?
“赵队,没东西。”
我刚松了口气,又挣扎着回头。
“你掀开垫子!就在夹层里!还有那些碎尸块……”
“周巡,你是不是嗑药了?”
赵建国捏住我的下巴:“大半夜把自己车撞报废,就为了在这胡说八道?”
他松开手,从我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网约车平台通知弹了出来。
【江A·88R19车辆已完成前往荒江堤坝的订单,行程时长120分钟,客户已全额支付。】
我盯着“已完成”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不可能……”
我失声尖叫:“我一直在这!我没有接单!我拒绝了所有单子!”
赵建国点开行程。
GPS轨迹铺满屏幕,终点的红点停在荒江堤坝边沿。
“你在警局大门,但记录显示,你的车五分钟前刚在荒江堤坝完成行程。”
他把屏幕举到我眼前:“周巡,你当我们都是瞎子?”
警笛声从远处逼近。
三辆勘查车驶进大院,红蓝灯光扫过我的脸,车身堵住了出口。
赵建国收起手机,接过赶来民警递上的材料,脸色变了。
“市局的人来了。他们带着江滩受害者的物证,指名道姓要提审你。”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没有去江边。
为什么没接的单子会显示完成?
已经熄灭的车机屏幕忽然亮起蓝光,几行乱码接连闪烁,又暗了下去。
是故障?
还是……它在笑我?
赵建国按住我的肩膀。
“进去吧。进了审讯室,别再耍花招。”
两名民警架起我往里走。
经过勘查车时,一股混着机油的腐臭钻进鼻腔。
法医从后备箱取出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是一截苍白细长的手指。
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
那是秦曼的。
我在订单头像里见过她抬手的照片,记得那枚戒指。
此刻,它隔着塑料袋,泛着冷光。
我再也迈不动腿。
无论怎么躲,无论跑进哪间派出所,那个“分尸犯”总能抢在我前面,把证据摆好。
“带进去,先问话。”
赵建国朝民警挥手。
院子里,勘查人员已围住我的车,准备拆开后备箱。
他们会找到证据。
不止这一截手指,还有那些我从未经手、却足以将我送上刑场的碎尸。
我想喊不是我,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呜咽。
审讯室的金属门在眼前打开。
我被按进审讯椅,锁扣咔嚓合拢。
赵建国坐在对面,点燃一支烟。
“现在,交代吧。为什么要杀秦曼?”
烟雾遮住他的脸。
“别跟我提什么克隆车,别提什么系统bug,那套说辞,留着去法庭上跟法官说。”
“我没杀人。”
我低着头,声音干涩。
“证据呢?”
他敲了敲桌子:“现在,人证、物证、行程记录,全指向你。”
2
赵建国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金属桌上。
“周巡,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自首。”
他盯着我,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否则,等到重案组把DNA比对结果送来,你就不是自首,是负隅顽抗。”
我喉咙里仿佛塞着沙砾。
“给我手机,我要给李云辉打电话。”
李云辉是车队队长,也是那个黑心合伙人。
车要是被人动过,他那里一定有记录。
车库出入口的监控,他向来留得齐全。
赵建国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年轻民警拨号,打开免提。
电话嘟了几声。
“喂?”
那边声音嘈杂,夹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建国哥!是我!周巡!”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我现在在派出所,你把车队车库的监控调出来,看看今晚十一点,我有没有出车!快!”
那边沉默了几秒。
李云辉叹了口气。
“周巡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愣住了:“什么?”
“别装了。我已经把录音交给警方了。两个小时前,你找我借了那把斩骨刀,说要给那个给差评的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我浑身一僵。
“我没借过!我一直在医院给妈送药!”
“送药?”
李云辉冷哼一声:“录音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要报复社会,你说医院那种地方,死几个人根本没人管!”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杂音,随后,他放出了录音。
我大脑嗡的一下。
那沙哑的嗓音,连说话时的停顿,都和我一模一样。
连我自己也听不出真假。
赵建国一把掐断通话,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冷淡变成了厌恶。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平台的合规主管,郑德平。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赵队,这是周巡最近在司机群里的发言。”
屏幕上是十几张截图。
“他多次抱怨母亲医疗费高昂,言辞极度偏激,不仅扬言要报复乘客,还威胁过平台管理层。”
我的心脏狂跳。
那是诬陷!
那是伪造!
“郑主管,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猛地往前挣,审讯椅的锁扣被扯得咣咣作响:“我是被陷害的!那些聊天记录根本不是我发的!”
郑德平看都没看我。
“是不是你发的,公司后台有完整的登录IP记录。”
他转向赵建国:“赵队,基于严重的安全风险,平台决定冻结周巡的平台账户及提现资金,以配合警方的后续赔偿处理。”
账户冻结。
那五万块钱,是我给母亲攒下的全部手术费。
“不!不能冻结!”
我疯狂地拍打着桌子:“那是我妈的救命钱!那是……”
“你妈?”
郑德平微微一笑:“周巡,据我们调查,你妈在半小时前,已经因为欠费被推出了手术室。”
我脑后一阵发麻,眼前的桌沿都晃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手机在桌上接连震动。
是医院发来的催款短信。
屏幕刚暗下去,又被下一条催款通知照亮。
我盯着那些字,几次想伸手,手腕却被锁扣拦住。
赵建国没有制止郑德平,只冷冷地看着我。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重重推开。
法医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物证袋。
袋子里是一张身份证。
秦曼的身份证。
上面沾着还没干透的血迹,混着几道灰黑色的机油。
法医把物证袋放在桌上。
“赵队,在他车后备箱底板的夹层里搜出来的。”
他看向我,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这种隐蔽的夹层,除了车主本人,谁能塞进去?”
我盯着那张身份证。
照片正冲着我,血迹糊住了秦曼的半张脸。
我明明没有杀她。
可借刀录音、聊天记录,还有这张身份证,全都摆在了我面前。
我喘不上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想辩解,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刚才那通求助电话,已经成了指认我的证词。
赵建国站起身,绕到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往前躲,锁扣又响了一声。
“死者身份证,你的借刀录音,偏激的报复言论,甚至还有这笔刚刚完成的抛尸订单。”
他俯身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周巡,你拿什么翻盘?”
3
我被带到大院里,赵建国正带队复勘。
探照灯下,我的网约车被拆得七零八落,后备箱敞着,露出底板下的夹层。
“这就是你说的机械上不可能?”
赵建国用镊子挑开一只塑料袋,“十六个包裹,整整齐齐码放,切口跟你在维修部用液压剪留下的一样。”
我看着那些尸块。
那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
可锁扣边缘为什么有我的指纹?
后备箱盖合页上的血迹里,为什么也检出了我的指纹?
“我没剪过!”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我的后备箱锁扣焊死了双扣!那个结构,用液压剪切开后是不可能复原的!除非……”
“除非什么?”
赵建国冷笑,指着那把沾血的液压剪。
那是我们车队维修部的工具,上面刻着我的工号。
“除非有人在你没注意的时候,换了你的后备箱门。”
他看着我,“周巡,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能想到的退路,全被这些证据堵住了。
回到审讯室,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平台消息,是医院的通知。
“病人生命体征下降,因未缴纳预缴费,现已停止维持系统,请家属即刻来办理后事。”
冷冰冰的播报响完,我还盯着手机。
陆远答应过我,会帮我保住母亲。
他说过,我们是好兄弟。
怎么到了这一步,钱没了,母亲也要没了?
“赵队。”
一个年轻民警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书,“拘留手续下来了,要立刻送看守所。”
赵建国接过拘留证,走到我面前,按住我的拇指,在落款处压下一个红印,又把一份口供推过来。
“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
纸几乎抵住我的鼻尖,油墨味呛得我想吐。
“要么,在这签字,承认你过失致死,换取移送看守所前的最后一线生机。”
“要么,今晚你就会因为抗拒执法,彻底失去所有申辩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甚至,连你妈火化的那点钱,都要被冻结。”
我盯着那份口供。
签了,我就认了罪。
不签,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颤抖着接过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余光扫过随物证送进来的那只塑料袋。
袋口有个模糊的蓝色印记。
“远洋冷链”。
那是我结拜兄弟陆远开的冷链工厂。
我去过那里。
他们明明用的是特种冷冻箱,为什么这只劣质塑料袋上,会有厂里的印记?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如果是陆远,如果是他的车队……
他有能力克隆我的车,也有渠道买通郑德平。
录音、订单,还有那台自己亮起的车机,会不会都跟他有关?
我猛地抬头,盯住赵建国。
我没有签字。
我丢开笔,嘶吼道:“赵建国!查冷库!查陆远的远洋冷链!这一切,是陆远干的!”
赵建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陆远?那个全城知名的慈善家?那个给你妈捐了一大笔手术费的陆远?”
他冷哼一声,“周巡,你不仅是杀人犯,还是个心理变态。到了这一步,还要拉一个好人下水?”
他朝门外挥手。
“带走。送进监号。今晚不用审了。”
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
我被拖出审讯室,肩背撞上冰冷的墙。
赵建国手里还拿着那张拘留证,鲜红的印章从我眼前一晃而过。
押送车把我送到看守所。
我蜷缩在角落,浑身抖个不停。
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床头监护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慢。
4
“赵队!求你!只要让我去见我妈最后一面,我什么都签!”
我扑到铁栏杆前,声嘶力竭地喊着。
赵建国站在过道里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已经晚了,周巡。”
他掐灭烟头:“医院刚才发了传真,你母亲已经转入临终关怀。你就算现在出去,也只能给她收尸。”
我顺着栏杆滑坐在地。
地面冰凉,我却已经顾不上了。
“我签……”
我颤抖着说:“给我笔,我什么都签。过失杀人,抛尸,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哪怕只有十分钟……”
赵建国沉默了许久,终于示意看守打开铁门。
“现在跟我回去,把口供录了,我可以私下安排,押解你去医院半小时。”
我撑着栏杆爬起来。
“好!好!我录!我什么都录!”
押送车将我带回派出所。
刚下车,冷风裹着叫骂声迎面扑来。
大院门外围满了闻风而来的自媒体和出租车司机,举起的手机接连亮起闪光灯。
“看!那个杀人犯回来了!”
“杀人偿命!”
“周巡,你个变态,你简直是网约车司机的耻辱!”
砖头、石块,还有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民警挡住涌来的人群,警戒线被扯得绷紧。
人群后方,一块大屏幕亮了起来。
郑德平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看!这就是那个杀人犯的真面目!”
屏幕上,一段行车记录仪录像正在循环播放。
那是我。
在江滩,挥舞着剁骨刀。
画面里的人眼神阴森,嘴角还带着笑。
连脸上的细节都清清楚楚。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是我的车,我的驾驶动作,后视镜里的那张脸……那就是我!
赵建国拉着我穿过大院,将我带进审讯室。
“砰!”
一块砖头砸碎了窗玻璃。
碎片划过我的脸,血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刚摆到面前的认罪笔录上。
门被推开,两名督察人员走了进来。
“赵建国!你停职了!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安排押解?”
他们取下他的执法记录仪,将他拦到一旁。
我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桌上扣押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病人已停止生命体征,请家属尽快办理手续。】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倒在地,喉咙里挤出一声哀鸣。
窗外的录像还在循环。
忽然,画面顿了一下,播放速度变成了0.2倍。
叫骂声仍在继续,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盯着窗外的大屏幕。
剁骨刀缓缓扬起,闪电照亮江滩。
那辆车的后风挡玻璃上,雨水淌过,一道重叠的光弧一闪而过。
我猛地撑起身。
录像再次播到那里。
又是那道光!
我突然笑出了声,越笑越响,笑得胸口发疼。
“哈哈哈哈……”
我指着屏幕,手指抖得几乎伸不直。
“赵队!你看后面!看那辆车的倒影!看那芦苇丛右边十米的地方!”
赵建国停下了挣动。
我嘶吼着:“车窗反光里……那是什么?那是第二辆车!那是它!”
门外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重叠的尾灯间,隐约露出一块车牌。
那几个号码,我再熟悉不过。
和我的一样。
赵建国猛地回头,看向屏幕。
画面被放大,原本应该只有荒草的岸边,竟隐约映出另一对尾灯。
我明白了。
5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0.2倍速的画面停住,那道重叠的光弧还留在车窗上。
“赵队,你看那。”
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不是同一辆车的倒影。”
赵建国没说话。
他一把接过技术员手里的鼠标,将那处画面放大。
那是一辆车。
一辆和我的车一模一样的网约车。
车牌号,玻璃上那枚歪斜的条形码标签,分毫不差。
“这……”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向窗外的大屏幕,“两辆车?”
郑德平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上前想关掉播放设备,却被赵建国一把推开。
“怎么?郑总,心虚了?”
赵建国双眼通红,指着屏幕:“所有人都看着呢!那个人在车旁砍人的时候,十米外的芦苇丛里,还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窗外的叫骂声停了。
举着摄像机的网红、叫嚣着让我去死的受害者家属,都望着屏幕,没人再出声。
旁边的痕检员声音发颤:“赵队……如果真有两辆车,案发现场的情况,就跟我们推断的不一样了。”
“那叫什么?”
我盯着屏幕,刚才还止不住的眼泪,此刻竟流不出来了。
“那叫套牌。那叫数字分身。”
我转向郑德平:“郑总,这辆车挂在你们平台名下,也是你们车队改装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郑德平的手在抖,嘴上还在硬撑。
“这……这可能是特效,或者AI合成……”
“特效?”
赵建国一掌拍在桌上,指向院子:“周巡的车就在外面!把记录仪拆下来,调原始录像,和视频比对!是车漆反光,还是光影错觉,让技术科查!”
他转头看向技术员。
“封存视频!所有上传的原始数据,立刻保全,联系平台封存服务器日志!”
他扫过桌上的卷宗,盯住我:“周巡,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还能想起什么?”
我闭上眼。
那晚修车厂里,改装车旁的柴油机轰鸣声,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的车,被改装过。”
我说:“具体改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的OBD接口被动过手脚。每次连接网约车APP,车机都会短暂蓝屏,像是在自检。那恐怕不是系统老化,是……数据劫持。”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陈,是我。”
他喊的是医院急诊科的主任,我听他提起过,是他的老战友。
“周巡母亲的情况,你亲自去核实!短信说她没了,你去看看,只要还有抢救机会,就一定要稳住!”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哀求。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
“我给你半小时。”
他指着院子里的网约车:“如果技术科查不出任何改装痕迹,周巡,你现在就去死吧。”
我被民警带到车前。
赵建国拉开车门,俯身检查记录仪的卡槽。
卡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胶痕。
技术员拍照后,用工具挑开封胶,取出一枚存储卡,接入检测设备。
屏幕亮起,一份检测结果跳了出来。
赵建国凑过去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只读镜像卡?”
技术员点头,声音发紧:“写入被锁死了,里面只有预先存好的视频,根本录不进新画面。今晚车里的真实录像,不在这张卡上。”
“云端呢?”
赵建国追问。
“还得查。有人把本地录像换了,上传记录也可能被截流。”
我盯着那张卡。
订单、蓝屏、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终于连在了一起。
从始至终,我都在被人造好的假象里打转。
我是那个诱饵,而真正的杀人者,此时此刻,或许正开着那辆一模一样的车,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派单。
6
我站在监控大屏前,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赵建国指挥技术民警,提取刚从记录仪里取出的存储卡数据,与全城天网监控逐一比对。
“赵队,信号源不在市区,在保税区!”
技术员敲着键盘,声音已经嘶哑,“就在那个伪基站的覆盖范围里!”
我转头看向走廊边的郑德平。
他脸色惨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朝他走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我的目光。
“郑总,保税区离这里只有三公里,那里有你们公司名下的旧物流仓吧?”
我盯住他:“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通风报信?”
郑德平勉强挤出笑,声音却在发颤:“周……周巡,你别血口喷人,我是在处理公司业务。”
就在这时,大屏幕响起一声尖锐的警报。
“赵队!那辆克隆车的信号,突然跳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停车场!”
大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后背骤然发凉。
那是母亲所在的医院。
他们要去做最后的“扫尾”。
“快去!带人封锁医院停车场!”
赵建国拍案而起,推门怒吼:“要是周巡的母亲出了事,我拿你们是问!”
我冲进技术科的后台区,强迫自己冷静。
我当过特种卡车维修兵,接触过这类车载干扰装置。
技术员调出总线数据,我俯身查看刚拆下的OBD模块。
果然,电路板下方,一颗细小的中继器正闪着蓝光。
它通过无线中继,接管了我的车机数据。
只要它还连着,对方就能继续往我的行车记录里塞进假证据。
“赵队,给陆远名下的物流厂打电话。”
我咬着牙指向屏幕:“这些改装痕迹,都能在那里找到!查他们的设备和出入记录!”
话音刚落,大屏上的地图又变了。
那辆克隆车停在了医院后门。
技术员切出附近的监控画面。
“他们下车了!”
他声音一紧:“他们带着的那个……像是医疗箱!”
我盯着画面,胸口一阵发闷。
他们是冲着母亲去的。
“如果只是为了灭口,他们根本不需要带着医疗箱,在这一刻出现在那里。”
我盯着那几个人:“他们是在等,等我妈最后的生命迹象消失,再伪造一份肾源配型失败的死亡记录!”
赵建国没再迟疑,拔枪冲出派出所大门。
我紧随其后。
那辆克隆车正停在医院后门的暗处。
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切断那个伪基站的信号,哪怕搭上这条命。
“把车开快点!”
我坐在特警车后座,盯着导航上的红点:“只要切断那个信号塔的干扰,他们就没法继续伪造车辆轨迹!把天网监控调出来,看他们还能往哪儿藏!”
赵建国猛打方向盘。
车轮碾过泥水,直奔城北。
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
陆远就在那个方向。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收到消息,也不知道医院后门那只医疗箱里,究竟装着什么。
可我记得那辆克隆车。
监控里,它驶过减速带时,底盘有一瞬不正常的倾斜。
那处毛病,我修过。
那根本不是什么全新的改装车。
五年前,我和陆远为了掩人耳目,在报废厂里亲手拼装过一辆车。
就是它。
换了车漆,套了车牌,连玻璃上的标签都照着我的车贴好,却还留着那副旧底盘。
7
那阵警报响起时,郑德平就想跑了。
当时我们还在派出所,停车场内暴雨如注。
他眼看藏不住,趁着混乱,转身就要钻进自己的商务车。
我一眼看见了他的动作,从侧面猛扑过去。
郑德平猝不及防,连人带公文包撞上引擎盖,砰的一声。
“跑?郑总,往哪儿跑?”
我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他疼得惨叫起来。
“周巡!你疯了!我要告你……”
他还在挣扎。
我抬肘砸过去,磕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身子一软,挣扎的力气顿时小了。
我夺过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公文包,扯开拉链。
里面除了平台后台的最高权限密钥卡,还有厚厚一叠打印稿。
那些用来指认我的威胁言论,竟有好几个修改版本。
赵建国带人赶到,枪口对准郑德平。
“铐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德平被押进审讯室。
这一次,市局的技术专家也赶了过来。
密钥卡接入设备,后台操作记录逐条调出,再与车载总线的异常数据比对。
郑德平起初还咬着“合规操作”不放,等伪造言论的草稿摆到面前,终于不说话了。
“说吧。”
赵建国把密钥卡拍在桌上:“你的儿子在东南亚欠了多少债?这笔钱,是谁出的?”
郑德平嘴角挂着血,低头看着那张卡。
半晌,他垂下了头。
“是……是车队。”
他嗓子嘶哑:“是陆氏名车。那个老板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删除所有异常的车辆轨迹。”
我浑身冰凉。
“陆远?”
我盯着他:“真的是陆远?”
郑德平惨笑:“周巡,你以为你算什么?你只是个炮灰!一个给那个所谓‘慈善家’运载器官做掩护的棋子!”
耳边嗡嗡作响,我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陆远拍着我肩膀叫兄弟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子里。
“那辆车呢?”
我逼问:“现在藏在哪儿?”
郑德平看着我,嘴角扯出一点嘲弄。
“城北的改装厂。他用了你五年前送进报废厂的旧底盘,拼出了这辆鬼东西。车壳、车牌、标签,全照着你现在的车做,再把轨迹混进平台记录里。天网拍到它,查出来的却是你。”
果然是那副旧底盘。
那处我修过的毛病,竟成了我认出它的凭据。
我以为早已报废的车,被陆远留了下来,用来送我上死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的到账短信。
那笔原本被拦截的五万块救命款,终于转进了医院账户。
可母亲已经等不到了。
她已经……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屏幕上,到账时间就在刚刚。
偏偏是现在。
我走到窗前,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
陆远。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
原来这才是你所谓的“好意”。
我周巡今天,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了。
我也要让你尝尝,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反咬一口,到底有多痛。
“赵队。”
我转过头,看着赵建国。
“借我一把枪。”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我要亲自去见他。”
赵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腰间摘下对讲机,重重拍在我手里。
“跟上特警队,去把那个窝点给我端了。”
他沉声道:“记住,我要的是活口,是审判。”
我接过对讲机。
那是这一生,我握过最沉重的东西。
8
警车呼啸着刺破了黑夜的浓雾。
远处,医院急救楼顶的备用发电机还在轰鸣。
我坐在特警防暴车的后座,手中紧握着秦曼留下的云盘终端。
那是她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赵建国坐在驾驶位,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前方就是那家改装厂。”
他指着远处荒滩上一片灯火通明的厂房,“只要冲进去,陆远就在里面。”
我看着前方,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秦曼留下的那份加密文件,已经解密了。
那不仅是器官贸易的清单,还有整整五年针对我母亲的药物实验记录。
受捐者是陆远的父亲。
而供体……
第一顺位,就是我的母亲。
我记得小时候,陆远父亲的身体就不好。
我也终于知道,陆远当年为什么会那么慷慨地借钱给我妈治病。
原来这一切,都是在“养”,养一个匹配的供体。
胃里一阵翻搅,我咬紧牙关,才没有吐出来。
我以为的善意,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屠杀的前奏。
“周巡,准备好。”
赵建国低吼着踩下油门。
防暴车撞开改装厂的铁门,金属扭曲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仓库里,那辆克隆车静静地停在中央。
陆远坐在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
他抬头看着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熟悉的温和笑容。
“周巡,你来晚了。”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手术刀在灯下一闪,“你想找的证据已经没了,就像你妈一样,都已经成了过去式。”
我从车上冲了下来。
仓库里站满了打手,我却只盯着陆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你家有钱,什么肾源买不到?非要用这一种最脏的方式?”
陆远笑了。
他慢慢走近,说起我妈,脸上竟还带着笑。
“因为你妈的体质特殊,那是百年难遇的稀有型。”
他叹了口气,“有钱能买到肾,但买不到那种完全契合的、不会发生排异反应的奇迹。周巡,是你妈太‘珍贵’了。”
我眼前一阵发晕。
我想冲上去撕碎他,想用指甲抠进他的喉咙。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崩溃失控。
他想让我变成那个他早已构陷好的“疯子”。
“赵队。”
我转过头,对赵建国说,“秦曼留下的证据芯片,就在那辆改装车的油箱盖下面。里面有他所有黑产的交易流水,还有他父亲受捐的原始合同。”
陆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攥紧手术刀。
“抓住他!”
他对着身后的保镖嘶吼,“把这个疯子处理掉!”
枪声骤然响起。
一颗子弹擦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特警扑上来将我拽向身后,盾牌随即合拢。
我没有退,隔着盾牌的观察窗看着陆远。
这个人曾经在废弃厂房里和我一起喝酒,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兄弟有福同享。”
现在,他正叫人开枪杀我。
“陆远。”
我隔着防暴盾牌,平静地看着他,“你错了。”
“我不只是要毁了你的黑产。”
“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着你,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死在法律的审判台上。”
枪声依旧。
陆远在仓库的货架间仓皇躲闪,试图夺门而逃。
我的目光却落在那辆克隆车上。
9
暴雨如注,江堤上的风带着泥沙的腥味,拍打着车窗。
陆远开着克隆车逃出改装厂,却在江堤的急弯处失控,撞断护栏,栽下江滩。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陆远瘫在撞毁的驾驶舱里,头破血流,却依然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右手攥着那块存有犯罪记录的硬盘,指缝里全是血。
我顾不上身上被挡风玻璃划出的伤口,拽开车门,一把将他从驾驶座拖了出来。
泥浆灌进我的靴子里,冰冷刺骨。
我把他狠狠摔在江滩的鹅卵石上。
他胸口一震,咳出一口鲜血。
陆远抬起头,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已经扭曲。
“你以为你赢了?啊?”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而疯狂:“你妈十年前就该死了!那场撞断你爸双腿的车祸,那场毁了你家所有希望的事故,你以为真是意外吗?”
我的动作停住了。
江滩上只有暴雨的轰鸣。
“你家,是我选中的。”
陆远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场车祸,是我策划的。为的就是让你家破产,让你爸残废,让你那个原本能考上大学的妹妹退学,让你不得不为了那一点点医药费,拼命去跑那种最低等的网约车!因为只有那样,你才会被我牢牢地拴在那辆车上,成为我最完美的掩护!”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年的感恩。
十年的兄弟情。
竟然全是从那场车祸开始的骗局!
我的手在颤抖。
陆远当年送来医药费时,我爸躺在病床上,还拉着他的手道谢。
我周巡,竟然给害父毁家的仇人,当了整整十年的狗!
“陆远!”
我猛地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
我恨不得把他撕碎,恨不得把他那一块块皮肉都剥下来喂狗!
他还在笑。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挑衅。
“杀我啊!你杀了我啊!周巡,只要你动手,你就也是杀人犯了!你和你妈,你们这一辈子,都别想洗干净身上这层脏水!”
他是在诱导我。
他在逼我杀他。
只要我动手,好不容易揭开的真相,就又会被“周巡杀人”这四个字盖过去。
到最后,所有人记住的,还是那个“杀人狂周巡”。
我的手越收越紧。
他的笑声断了,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只要再用一点力。
只要再等一会儿。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扭曲的脸。
他的指甲抠进我的手背,抓出了血。
我的泪水混着雨水,砸在他脸上。
我慢慢松开了手。
陆远侧过头,蜷着身子剧烈咳嗽。
我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存储卡。
那是执法记录仪的存储卡,里面还备份了郑德平的供词。
我把卡举到他眼前,又一拳砸在他的侧脸上。
“死刑太便宜你了。”
我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我会让你活得好好的。我会看着你,在法庭上,在全天下人的直播镜头下,把你做过的每一件畜生事,都给我吐出来。”
他愣住了。
嘴角还挂着血,那点笑意却消失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卡,忽然伸手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翻过身,按进泥地里。
江堤尽头,刺眼的警灯终于穿过雨幕。
脚步声沿着斜坡逼近。
陆远还在挣扎,双手在泥水里抓挠。
我压住他的胳膊,接过民警递来的手铐。
咔嚓一声。
铐环扣住了他的手腕。
雨渐渐停了。
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暗红。
10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荒江江面上,曾经发生过抛尸案的滩涂已被清理干净。
警戒线撤去了,初升的红日照着潮湿的地面。
市局新闻发布会就在江边召开。
赵建国站在台上,通报了这起“网约车克隆嫁祸案”的调查结果。
台下,媒体的闪光灯接连亮起。
各大平台的热搜,从“杀人魔周巡”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清白者的绝地自救”。
那些曾经对着镜头骂我杀人犯的人,如今又对着镜头低下头,为自己辩解。
郑德平因受贿、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被送进了监所。
后来,案件开庭审理。
那份详尽的实验记录和器官走私合同,成了指控陆远的重要证据。
法院最终对他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一切都结束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守在医院ICU门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母亲苍老的脸上。
医生说,她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移植的肾脏功能良好。
虽然她还没醒,但呼吸平稳,已经不再需要呼吸机维持。
我隔着玻璃,轻轻贴上手掌。
病床上,母亲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没有挪开手,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
秦曼的家属赶来了。
他们把秦曼生前最后一篇关于人体器官黑产的调查手稿交给我。
她那位满头白发的母亲握着我的手,哭着说:“谢谢,是你替我女儿找回了真相。”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手稿。
秦曼的字迹工整有力,像是她还活在字里行间。
车队重组了。
李云辉因窝藏罪被判处缓刑。
他将自己持有的车队股份,悉数转到了我的名下。
我把这些股份的收益,全部用于设立司机互助基金。
重组后的车队里,不再有替黑产运货的幽灵车,只有靠一趟趟接单挣钱的司机。
中秋夜。
月光洒在江面上,水波粼粼。
赵建国换上了便装,我们坐在江边那家曾经被警方封锁过的简陋大排档里。
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赵建国指着停在旁边那辆崭新的网约车。
“换车了?”
他笑着问,“这回,车机检查仔细了吗?”
我拿起酒瓶,和他狠狠碰了一下。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留下一点苦味。
我看着江面上那轮明亮的圆月,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天地有眼。”
我轻声说,“自己走的正道,谁也克隆不了。”
我们再次举起酒瓶。
瓶口相碰,清脆的声响混在江边的说笑声里。
而我,周巡,终于不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一个被克隆的影子。
我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阳光下的人。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