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迟到后,前妻的首富梦碎了
她说被我抛弃二十年,可我刚从监狱回来
领证那天,许知宜故意让我等了三个小时。
她说,这次绝不再被我抛下二十年。
我看着她递来的八十万欠条,放下了结婚照。
她以为只有自己重生了。
可她不知道,我回来前拿到的最后一张纸,是无罪判决书。
【第一章】
民政局的叫号屏响了第三遍。
我手里的两杯豆浆,一杯凉透,一杯被我捏得沿着杯缝往外漏。
电话终于接通。
许知宜先笑了一声。
顾承,你还在等啊?
我盯着手机上的日期,拇指在屏幕边沿压出一道白印。
六月十八日。
上午九点十七分。
电话那头,她用勺子碰着杯壁。
我弟说了,结婚可以,你先拿八十万。没有钱,就把你和你爸那项专利转到我们家名下。
我没说话。
她又问:怎么,舍不得?
叫号员从窗口探出头。
男方到了,女方还来不来?不来就先给别人办。
许知宜听见了。
急什么?让他等。男人等得越久,才越知道珍惜。
她身边响起一道男声。
知宜姐,顾工手里不就剩个专利了吗?你把这都要走,他往后拿什么吃饭?
梁绍庭。
我把豆浆扔进垃圾桶。
许知宜压低声音,却没把手机拿远。
上一回就是我太好说话,才让他扔下二十年。这次,我不惯着他。
那只纸杯在桶底滚了一圈。
我松开手,指节开始发颤。
她也回来了。
电话那头,梁绍庭问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
她重新对着听筒开口。
我在对面咖啡馆。你过来,把字签了,我考虑今天跟你领证。
我出了门。
隔着玻璃,许知宜正把两张纸推到桌沿。
她穿着我买的白裙子,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梁绍庭坐在她旁边,椅背上搭着她的包。
我刚走近,他便把车钥匙摆在合同上。
顾工,别怪知宜现实。你们顾家就两间老房子,叔叔还有肺病,她嫁过去,总得有保障。
我拉开椅子,没坐。
欠条给谁?
许知宜抬起下巴。
给我家。八十万,算你欠我们的彩礼。你先签,专利转让协议下午补。
欠条上已经填好日期。
借款用途是个人经营。
出借人不是她,也不是她父亲。
是梁绍庭控制的那家公司。
我用指甲压住纸角。
钱呢?
许知宜皱眉。
什么钱?
借条说我收到八十万。钱在哪?
她把勺子扔进杯里。
顾承,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跟我算这么清楚?我跟你三年,青春不值钱?
梁绍庭伸手来拍我的肩。
一家人,走个手续。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碰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
许知宜脸上的笑收了。
你摆脸色给谁看?离了我家,你爸连车间都进不去。你那些破图纸,谁给你变成钱?
我拿起欠条。
她肩膀松下来,把笔往前递。
这就对了。人总得认命,你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着那点技术拿乔。
纸从中间裂开。
我撕了四次,把碎片放进她面前的空碟。
婚不结了。
她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
你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依旧没人接。
咖啡机喷出蒸汽,热气扑到手背,我却只觉得指尖发凉。
许知宜一巴掌拍在桌上。
顾承!你今天敢走,就别回来求我!
我看着她。
我不求。
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拨永安机械厂的值班电话。
接电话的是门卫老孙。
孙叔,我爸在哪?
你爸?刚被许家俊叫去老库房,说有台机器要验。小顾,你不是今天结婚吗?
我停在台阶边。
几点去的?
九点十分左右。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二十六分。
上一回,那场火是十点四十分烧起来的。
这次,提前了。
身后,许知宜追出门,鞋跟敲在台阶上。
顾承,你别拿你爸装病这一套糊弄我。今天不把字签了,你们父子谁也别想从我家拿走一分钱!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永安机械厂,南门。
车刚起步,我拨出报警电话。
我父亲被人叫进一间存放易燃物的旧库房,现在失去联系。请派人核查,我正在赶过去。
接线员问我是否看见烟火。
我压着膝盖回答。
还没有。我不能确认起火,但我担心有人被困。
车窗外,许知宜举着手机站在路边。
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走了,以后就是跪着来,我也不会再嫁。
我把她的聊天框关掉。
导航显示,距离工厂还有十八分钟。
我将父亲的号码再拨了一遍。
这次,电话接了。
听筒里只有铁器撞门的声音。
随后,父亲喘着气叫我。
小承,门从外头锁了。
【第二章】
爸,别靠门,先看窗户。里面还有谁?
老周和小唐。家俊说外面有吊装,怕我们出去被砸,让等一会儿。可这屋里怎么有股呛人的味儿……
别等他。把电话给小唐,开着通话,你们先离开味道重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家里出事了?
我报了厂区地址,重新联系接线员,补充库房被锁和异味的情况。
司机按下双闪,车没有乱闯,只在前车让出位置后往前挪。
我手心的汗淌进手机壳。
许家俊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姐夫,在哪呢?我姐等你喝早茶,你跑什么?
我爸为什么进老库房?
那头停了两秒。
验货啊。怎么,你现在连厂里的事都管?
开门。
门没锁。
我爸就在里面。
他笑了一声。
老爷子岁数大了,连门都不会开。你要不放心,回来自己看。
我听见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后,他压低嗓子。
不过你得先把我姐哄好。她要是真不要你了,你爸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可就不好说了。
电话断了。
我拨通律师程砚的号码。
他是父亲两个月前请来处理技术许可续约的律师。号码是我一位一位记住的。
程律师,我是顾承。工厂可能出事,请你先替我留存一条书面声明。
你说。
我今天没有借款,没有转让专利,也没有授权任何人处置我和父亲的技术资料。接下来有人拿我的签名文件找你,请直接向我核实。
他没追问婚事,只说:发我文字,我给你回执。你现在安全吗?
我在去厂里的路上。
别独自跟他们起冲突。救人和留证分开做。
出租车停在南门时,警车也刚到。
老孙站在门边,额头都是汗。
家俊不让开,说今天厂里盘点。
我往里冲,被民警伸手拦住。
先带路,不要单独进去。
还没绕过装卸台,库房方向便冒出灰烟。
那扇侧门上挂着新锁。
我扑过去拍门。
爸!
里面有人咳嗽,隔着铁皮,一声比一声低。
民警立即叫支援,让我们后退。老孙从值班室拿来工具,几个人协力处理门锁。
滚烫的铁皮蹭过我的掌根,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门一开,烟气顶出来。
父亲弓着腰,被小唐搀着。老周跌在门口,裤腿划开一道口子。
我接住父亲,他的额头撞在我肩上。
他手里还攥着半张验货单。
你怎么来了?不是领证吗?
先别说话。
我伸手去碰他的脸,又缩回来,怕掌心的脏东西蹭到他嘴边。
他咳出一口黑痰。
我把他往救护车方向扶,腿却绊在台阶上,险些一起摔下去。
小唐一把托住我。
顾哥,叔没事,还能走。
我点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许家俊就在这时出现。
他远远看见父亲,脚步停住。
下一秒,他冲着老孙骂。
谁让你们乱开门的?里面都是设备,坏了你们赔得起?
民警转过身。
这把锁谁挂的?
许家俊扫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顾承管技术,库房一直是他在用。
我接过父亲手里的验货单。
单子下方印着许家俊的名字。
这是你叫他来的?
他伸手要抢。
厂内文件,你给我!
民警挡住他的手,把单子接了过去。
先配合调查。
许家俊往后退,手已经摸向口袋。
我没有去夺他的手机。
上一回,我就是在这里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被旁人拉开时,错过了那份单据,也错过了他给梁绍庭打电话的几分钟。
这次,我只对民警说:刚才他在电话里承认叫我父亲来验货。我愿意提交手机,核查通话情况。
许家俊的嘴角绷住了。
救护车门要合上时,许知宜赶到。
她看见父亲坐在车里,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
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父亲抬起头。
知宜,你说什么?
她指尖攥紧包带。
我是说……里面还有设备,顾叔,你不是最看重那些设备吗?
父亲看着她,嘴唇上沾着一片灰。
姑娘,人命要不要紧?
她没有回答。
我把车门拉上。
隔着车窗,她的视线从父亲脸上挪到我脸上。
嘴唇动了两下。
不对。
我读出了她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
这一回,不该是这样。
【第三章】
医院的氧气管绕在父亲耳边。
他指着我的手,让护士先给我处理。
这么大一片,你不疼?
我把手藏到身后。
擦破点皮。
护士直接把我的手拽出来。
烫伤还沾了灰,不能拖。
棉签碰到掌根,我肩膀缩了一下。
父亲盯着那块皮肉,眼睛没再挪开。
小承,婚今天还结吗?
不结。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因为我?
我抬头。
不是。因为我不想结了。
病房门被推开。
许知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父亲许德友。
许德友先看了一眼氧气管,随后挤出笑。
老顾,人没事就好。厂里已经在查了,可能是线路老化。你先歇着,家俊年轻,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撑着床沿坐起来。
门为什么锁?
盘点嘛,管理上出了岔子。
里面有三个人。
许德友嘴角往下压。
老顾,咱们搭伙十几年,犯不着为了一个误会把厂子弄停。几十号工人还等着吃饭。
我拿出手机,点开程砚刚发来的文件回执。
厂子停不停,由调查结果决定。股份、许可和工钱,分别算。
许德友转头看我。
你一个小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父亲把床边那只搪瓷杯挪到我面前。
我的儿子,为什么不能说?
许知宜走上来,拽住我的袖子。
你跟我出去。
我抽回手。
有事就在这里说。
她看了一眼父亲,压着声音。
顾承,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先撕欠条,再报警。你早就不想娶我,只等着找个借口甩掉我,是不是?
我没接话。
她的声音越抬越高。
你们父子都一样,嘴里是仁义,眼里只有机器。你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扔。以前能扔下我二十年,这次也能!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许德友扯了她一下。
知宜,你胡说什么二十年?
她猛地闭嘴。
我看着她,拇指在纱布上按了一下。
许知宜,你跟我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框上积着薄灰。
她站定,先开口。
我说错话了,你别拿这个做文章。
我把手放在窗台上。
六月十八日。上午领证,下午厂里失火。第二天,你说我拿走项目款,抛下你跑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
我接着说。
你每年在厂庆时说一次。说你一个女人撑了二十年,说我欠你,说我爸把烂摊子留给你家。
她后退,鞋跟撞到墙根。
你也记得?
我点头。
她盯着我,呼吸越喘越快。
所以你这次还是要走?你还是嫌我拖累你?
我笑了一声,牙齿碰到了下唇。
许知宜,我没走。
她摇头。
不可能。绍庭查过出境记录,你去了国外,你还……
我在监狱。
她的声音停了。
二十年。
窗外有救护车驶进来,鸣笛声穿过玻璃。
我没有躲她的眼睛。
我被指控纵火骗保。我的签字出现在一份我没见过的设备清单上,我的账号发出过一封所谓的指令。你弟说,火起之前,只有我去过库房。
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指尖沾了灰。
你别骗我。
我爸死了。老周也死了。小唐被烧伤,后来作证的人告诉法庭,是我叫他们去的。
我每说一句,她就往墙上贴紧一点。
最后,是老孙的女儿找到他留下的旧工作本,又有技术人员推翻了那份电子记录的认定,案子才重新审。
她张着嘴,没有出声。
我回来前,刚拿到无罪判决。
我摊开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抢一张结婚证。
我是来接我爸。
她想抓我的手,又在碰到纱布前停住。
我不知道……顾承,我真的不知道。
我望着她。
那这一回,谁让你拖住我的?
她的眼皮抖了两下。
没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问你上一回。
我问今天。
她咬住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
家俊说,你在场会妨碍盘点。他让我拖到十一点。
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二分。
上一回,消防到场时,正好十一点。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抓住我的袖口。
顾承,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袖子一寸寸抽出来。
让你们这次说过的话,都留下。
【第四章】
程砚到医院时,带了两个文件袋。
一份是父亲当年签的技术许可合同。
一份是工厂股东协议的留存件。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
先说清楚。专利不是一张纸拿在谁手里,就归谁。你们父子是共同权利人,转让需要真实意思表示和相应手续。至于工厂的生产许可,能不能解除,要看违约事实。
父亲翻开合同,手停在签名页。
我当年是不是签得太软?
程砚指着其中一条。
至少这条没有软。未经书面同意,不得对外再许可,不得把技术资料交给第三方。
许德友站在旁边,额角的肉绷起来。
那都是自己人之间的说法。
程砚抬头。
合同上没有自己人三个字。
我把上午的欠条照片放到桌上。
这是梁绍庭让我签的。他不是厂里股东,却想拿我们的专利。
许德友伸手压住桌沿。
谈合作,总要有条件。小顾,你今天又报警又叫律师,真想把事情做绝?
父亲把氧气管扶正。
先把门锁的事解释清楚。
许德友张嘴,门外有人敲门。
两名民警进来,核实父亲和我的身份。
许家俊也跟在后面。
他衬衣领口敞着,刚进门就指向我。
就是他!我们查过了,设备盘点通知是从他办公电脑发出来的,库房钥匙也是他负责保管。他报警,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父亲伸手去拔氧气管。
我按住他的手。
爸,别动。
许家俊把一沓打印纸甩到桌上。
顾承,你能耐啊,先把人关进去,再来当好人。是不是想借机夺厂?
程砚拿起第一页,没有急着反驳。
这份通知是谁导出的?原始设备在哪里?
许家俊的下巴绷紧。
办公室打出来的,还能有假?
民警让他先停下,对我询问。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你在哪里?
民政局门口。
有谁能证明?
门口监控、早点摊收款记录,还有我给许知宜发的定位。设备可以依法查验。
许知宜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许家俊扭头看她。
姐,你不是说他早上来过厂里?
我没有看许家俊。
我看的是她。
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扣进掌心。
民警问:许女士,你亲眼见过吗?
病房里的几个人都在等。
许德友盯着女儿,咳了一声。
许知宜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车了。
什么时间?
七点多。
人在车里吗?
她抬眼看我,又移开。
隔得远,看不清。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的车昨天就在维修店。右前轮轴承异响,接车单和店里监控都能查。
许家俊立刻抢话。
谁知道你是不是借了别人的车!
程砚把笔放下。
现在说的是她看见了哪辆车,不是让你替她补。
许知宜的嘴唇失了颜色。
民警继续问车型和车牌,她答不上来。
父亲靠在枕头上,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知宜,你看着我。
她没动。
我给你做了三年饭,接了你两年夜班。你进门,我都叫你姑娘。今天你说一句,你到底看没看见我儿子?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许家俊猛地开口。
老顾,你别拿这些逼我姐!
父亲抄起那只搪瓷杯,砸在他脚前。
杯底磕出一声响。
我逼她什么?逼她说真话?
护士闻声进来,要求无关人员离开。
民警把几个人分开询问。
轮到我补充时,我提出工厂办公电脑可能存在多人共用、远程登录的情况,请求核查原始日志,不要只看打印件。
上一回,直到再审,那份电子记录的问题才被查出来。
这次,原始设备还在。
我不能拿未来的判决证明自己。
但我知道该让他们看哪里。
傍晚,程砚从外面回来。
厂里的办公设备已按程序提取。还有,门卫室监控没有坏,老孙一直以为掉线就是坏了,录像机本地存储还在。
父亲攥住床单。
拍到了?
程砚点头。
拍到谁送你们进去,也拍到谁最后离开。具体认定,等调查。
我靠回椅背,背上的衬衣已经湿透。
许家俊发来一条消息。
你以为救出你爸就赢了?你签过的东西,一张都跑不了。
我把手机递给程砚。
他看完,反问我。
你到底签过什么?
我盯着屏幕,想起上一回卷宗里那份被折过两次的合同。
一份担保。
签名是我的。
内容不是。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和程砚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听见项目名称,先看了我们一眼,又把门关上。
顾先生,正好,我们也在联系你。永安机械提交了一份追加担保材料,里面涉及你名下的技术权益。我们还没完成核验。
程砚把授权手续放下。
请让他核对本人相关材料。
屏幕转过来。
最后一页的签名,确实是我写的。
顾承两个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我用那支笔签了三年的设备交接单。
可签名上方的内容,是一千八百万元融资的个人连带责任担保。
程砚问我:有印象吗?
六月十三日,许家俊拿来一叠技术验收附件,说项目报审用。里面有一页让我补签。他当时拿着手机催我,说知宜在外面等着拍婚纱照。
经理把扫描件放大。
原件目前还没送到。按流程,你本人必须面签确认,专利权益也不能凭这份扫描件直接办理手续。
程砚点头。
请正式记录异议。顾先生否认这一担保意思表示,并申请保全已提交材料及提交记录。
我在异议书上签名。
同样两个字,这次我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从银行出来,许德友的电话就打到了我手机上。
顾承,你撤材料干什么?
不是我的材料,为什么不能否认?
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下不来,厂里多少人拿不到工资!
我停在台阶边。
他们的工资,为什么要我个人替你担保?
你爸是股东!
那就按公司和股东各自的责任处理。别把你借的钱,塞进我的口袋。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声。
你爸当年要不是我,能有今天?
我把听筒拿远一点。
我爸当年卖了房,拿着设计进厂,换了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不是施舍,他也没白吃你的饭。
许德友呼吸发粗。
你非要把账算这么细?
我说:这回,每一笔都算。
下午,我回维修店取车。
老板周成把接车单递给我,还问了一句婚事。
不是说今天开车去接新娘?
不接了。
他愣了一下,把那盒本来准备送我的喜糖收回柜台。
那车还洗不洗?
洗。以后接我爸。
他没再问,拿起水枪。
水打在车身上,我手机接连震了十几下。
厂里的工作群,许家俊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站在被封的库房前,指着焦黑的门框,说我为逼婚报复许家,恶意报警,制造厂内事故,还串通父亲准备抽走专利,让工人失业。
最后,镜头转向许知宜。
她眼睛肿着,手里捏着我们的合照。
我只是没有答应他马上领证。他就把所有事闹成这样。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能有多狠。
群里先有人发问,随后开始骂我。
老周刚从医院回来,腿还裹着纱布,发了一句:我也在里面,门确实锁了。
下一秒,他被移出群。
小唐打来电话。
顾哥,他们说再帮你讲话,就算主动离职,欠的两个月工资也别要了。
我坐进车里。
小唐,你先把自己的劳动记录留好。别跟他们争,救人的事你按实际情况说,工钱我们另走程序。
那你呢?他们把你骂成这样。
我盯着视频暂停后的画面。
许知宜手里那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去看海时拍的。
我给她挡着风,她把冰淇淋塞到我嘴边。
此刻,她拿着那张照片,指证我。
我给程砚转了视频,请他做证据固定。
随后,我拨通许知宜的电话。
你知道我车在维修店。现在还要拍这个?
她声音发哑。
我只是想让你停手。
让谁停手?
顾承,家俊不能出事。我爸也不能。厂子一倒,我们家就完了。
我望着车前挡风玻璃。
水沿着玻璃往下淌,冲开一层旧灰。
那我爸呢?
她没有出声。
我又问。
那上一回的我呢?
她喘了口气。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你坐牢吗?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
我把电话挂断。
几秒后,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进来。
顾工,我是鼎盛装备的沈立衡。请问,你们的减速总成到底是谁设计的?梁总说,你只是替他整理图纸的技术员。
我看着那行字,坐直了。
上一回,永安厂拿到的第一笔大订单,就来自鼎盛。
而我被拿走的不止二十年。
还有我写在每一张底图角落里的名字。
【第六章】
沈立衡约我在鼎盛的试验中心见面。
门口保安查了两次登记,才把临时访客证给我。
程砚陪我进去。
会议室里,梁绍庭已经到了。
他看见我,先把椅子往后一推。
沈总,我不是说过吗?这是我们厂内的劳动纠纷。你把他叫来,会影响项目进度。
沈立衡没有招呼我坐,只把一张剖面图推到桌上。
图上这个编号,是谁定的?
我看了一眼。
我。按装配位置和改版顺序编的,第二位不是产品代号,是测试批次。
梁绍庭端起茶杯。
这些厂里技术员都知道。
沈立衡又翻了一页。
这里为什么留出这段余量?
我拉过纸,画了两条线。
第一版热试验有偏移。改动不是为了图上好看,是为了连续工作后的间隙。你们收到的应该是第二版,右下角还有一次手工修订。
他没有点头,只让助理取来封存的原始资料。
梁绍庭伸手拦了一下。
沈总,这涉及商业秘密。
所以我只核对来源。
沈立衡把封袋拆开。
里面确实有那处修订。
梁绍庭的手停在杯柄上。
他很快笑起来。
设计工作当然有顾工的参与。我刚才说的整理,是广义的整理。
我抬眼。
那你告诉沈总,专利权人是谁?
梁绍庭的笑收住了。
我把登记信息和许可合同复印件摆到桌上。
我和我父亲。永安只有合同约定范围内的使用权。你对外承诺的独家授权,需要我们签字。
沈立衡看向他。
梁总,你给我的尽调材料写的是已完成全部权利整合。
手续正在走。
差哪一步?
梁绍庭看着我。
顾工跟未婚妻闹了点别扭,情绪上来了。
我把两份文件往沈立衡面前推近。
我今天不是来卖家事。你要买设备,就核实技术和交付能力。你要买故事,可以继续听他讲。
助理低下头,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立衡将文件收拢。
我只认验收结果和权利文件。但顾工,你证明图是你的,不等于你能交付。我们原定十天后做负载测试,设备一旦延误,损失不会小。
梁绍庭把杯子放回去。
听见了吗?厂房、工人、生产线都在许家。你手里握着几张纸,有什么用?
他起身时,拍了拍袖口。
年轻人有脾气可以。真断了饭碗,再硬的骨头也得弯。
门关上后,沈立衡把合同复印件退给我。
我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给你订单。也不会替你跟永安打官司。
我知道。
那你今天来要什么?
一次按原标准测试的机会。我的权利文件,你们独立核查。设备问题,我只对我能证明、能修正的部分负责。
他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手。
测试失败呢?
我承担约定范围内的技术服务费用,不要你替我兜底。
程砚在旁边补了一句。
具体责任会写进协议,双方都不作无限担保。
沈立衡这才把椅子往前拉。
明天下午两点。只有一次。
出了试验中心,我接到父亲电话。
他声音比上午稳了一些。
你抽屉里那本蓝皮记录本,拿到了没有?
还没。
那是你第一轮测试的原始记录。不要只拿打印图,测量数据才是底子。
我握紧手机。
在厂里?
你办公室铁柜,下面第二层。
我的脚步停住。
那间办公室,已经被许家换了锁。
程砚看见我的表情,先说:申请依法提取,别撬。
我点头,给负责核查相关材料的民警打电话,说明那里可能存有技术来源和电子记录的对应材料。
当天下午,我们在工作人员见证下回到工厂。
许家俊站在楼梯口,手里晃着钥匙。
拿东西可以,先把网上那些话撤了,再给我姐道歉。
我没有伸手接他的钥匙。
我说:你先看看,今天是谁陪我来的。
他朝我身后扫了一眼。
那串钥匙撞在栏杆上,响了一声。
【第七章】
铁柜里少了一个文件盒。
蓝皮记录本也不在。
许家俊靠在门边。
办公物品搬动过,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本。别什么东西没了都赖我。
工作人员逐项登记现场情况。
我蹲下,看着柜底那道灰印。
记录本原来压在一个铝盒下,留下半截空白。
父亲从门外进来。
他坚持出院后跟来,拄着从护士站借来的拐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许德友拦他。
老顾,都是熟人,真要闹成这样?
父亲没看他,只问我。
底稿呢?
也没了。
父亲点点头,转向许家俊。
你是不是觉得,拿走一本,我们就什么都说不清?
许家俊嘴角动了一下。
没凭没据,少扣帽子。
父亲把拐杖交给我,慢慢卷起袖子。
我以前教过你,干技术,原始记录至少留两份。你当时骂我老古板,说电脑一存就行。
许家俊站直了。
父亲从包里拿出一本边角起毛的册子。
原始记录的复写页。
他递给工作人员。
这本一直在我家,今天由你们核查。能对上多少,就认多少。
我接过父亲的包,才发现里面还装着半袋药。
他掌心贴着一块输液后留下的胶布。
我想扶他坐下,他却按住我的胳膊。
先把东西交清楚。你不是下午要测试?别误了。
许家俊冲过来半步。
这是厂里的机密,凭什么带走!
程砚挡在我前面。
归属存在争议的材料,按程序处理。谁也不能擅自销毁或扣押。他现在交的是自己持有的记录,不是让你抢。
许德友一把拽住儿子。
别说了。
他看父亲的眼神终于变了。
以前每次谈分红,父亲只会把手洗干净,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等许德友报一个数。
现在,许德友第一次主动给他拉椅子。
老顾,坐下来聊。你想要多少,我们能谈。
父亲没有坐。
我的命,你怎么算?
许德友的手停在椅背上。
下午两点,我进了试验中心。
梁绍庭没有缺席。
他带着许知宜,坐在观察室里。
沈立衡把测试协议递给我。
设备已经按程序封存检查。你可以申请合理调整,但每一项都要登记。不能临时换掉核心部件,也不能改验收标准。
我逐页看完,签名。
设备启动后,第一轮数据就超出了要求。
梁绍庭从玻璃后走出来。
沈总,技术就是技术,不是嘴上讲故事。顾工要是把设备弄坏了,责任可得算清楚。
我盯着记录表,没有抬头。
停机。申请核对装配版本。
测试工程师看了一眼沈立衡,按流程停下。
我把刚核实过的复写记录摆到工作台上。
这台设备使用的是第二版图纸,但其中一组装配尺寸按第一版做的。两版单独能跑,混在一起,长时间负载就会出偏差。
梁绍庭皱眉。
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我指着图纸角落。
改版号在这里。你交付的图纸有,现场实物有没有,测量就知道。
工程师拿着工具去复核。
观察室里没人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他把结果写到表上。
确实不一致。
沈立衡看向梁绍庭。
你昨天说,这套设备已经完成厂内全负载验收。
梁绍庭喉结滚了一下。
下面的人可能装错了。
谁签的验收?
他没答。
助理从档案里找出验收页。
签名是许家俊。
许知宜把包抱紧,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几厘米。
我提出使用中心已有的合规备件纠正装配,并按原标准重新测试。工程师核对后,同意列入记录。
我的手掌不能用力,小唐在旁边递工具。
他是请假来的,刚进门时还问会不会给我添事。
现在,他把扳手递到我左手里。
顾哥,尺寸我复核过了。
我点头。
最后一轮开始,设备连续运转。
噪声从玻璃另一边传过来,工作台跟着轻颤。
我没去看梁绍庭,也没看许知宜。
我盯着温升曲线,等它走完。
时间到了。
工程师打印结果,签字,再交给另一名人员复核。
沈立衡拿着两轮记录走出来。
技术验证通过。
小唐抬手要拍我,看到纱布,转而用拳头碰了碰我的肩。
梁绍庭立即起身。
既然通过,合同可以继续。顾工本来就是我们项目的人,内部问题——
沈立衡打断他。
梁总,我说技术通过,没说你提交的权利材料通过。
他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你昨天补来的转让确认书,权利人签名与顾先生今天提交的异议冲突。我们会停止付款,要求你提供原件,并配合核查。
梁绍庭伸手去拿,沈立衡先收了回去。
许知宜站起来,看向我。
顾承,你已经证明自己了,够了吧?
我摘下工牌。
我还没拿回工钱,也没拿回名字。
她的脸一点点绷紧。
你非要把我们全毁掉?
我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不是我给你们签的假文件。
你去问,谁签的。
【第八章】
梁绍庭当晚就开始找人。
先找父亲以前的师兄,再找我大学时的老师。
说辞都一样。
年轻人有技术,缺平台。大家坐下来谈,厂里愿意补钱,也愿意给我职位。
第三通电话打来时,父亲把我的手机拿过去。
师兄,你替我问一句,库房那把锁的钱,他们报销了没有?
对面停了好一会儿,电话挂了。
父亲把手机还给我。
以后这种电话,我接。
我看着他发黄的指甲。
他把手缩回袖口。
看什么?你能救我,我就不能挡几句话?
那天夜里,我睡在医院的陪护椅上。
父亲需要回来复查,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晚。
手机亮起时,我正被椅子硌得肩膀发酸。
许知宜在楼下。
她说要给我一样东西。
我叫上程砚,在医院一楼公共休息区见了她。
她看到律师,脚步停了一下。
你现在连单独见我都不肯?
我拉开椅子。
东西是什么?
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纸。
是我当年签过的设备验收附件原件。
签名上方留着装订孔,纸边有被裁切过的痕迹。
程砚没有立刻接手,先问来源。
许知宜垂着眼。
我弟办公室的文件盒。我拿出来时拍了位置,东西也没动过别的。你们要怎么交,我配合。
我看着她。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她用手指压住纸角。
绍庭让我签另一份声明,说担保文件是你亲手交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承认,就能把银行那边的事压住。
她抬头,眼里都是血丝。
可我没见过那份担保。我今天才知道,他连我的名字都准备好了。
程砚把材料来源记录下来,告知她应如实向办案人员提交,不要继续私自翻动可能涉及调查的材料。
许知宜点头,点得很快。
随后,她看向我。
我已经帮你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视频的事是误会?
我没有伸手碰那份纸。
你拍视频的时候,知道是误会吗?
她咬着嘴唇。
我爸在旁边,家俊也在。他们说只要你被骂怕了,就会回来谈。
所以你就拍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往下塌。
顾承,我一开始真以为你去了国外。我真以为你有钱以后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头顶的灯光。
一开始。
她指缝里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问:后来呢?
她把手放下,盯着桌沿。
什么后来?
你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砚没有插话,只把录音告知后的设备放在桌上,等她回答。
许知宜抬手想拿水杯,又缩回来。
第三年。
我后背贴着椅背,没有动。
她哭出声。
第三年,有一封信寄到家里。我拆了。那时候厂子已经靠新订单缓过来了,我爸说你在里面胡说,说我去找你,就会把全家拖下水。
我望着她的嘴。
她还在说。
我又去问绍庭,他说案子已经判了,谁也翻不了。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被你毁一次。
我问她。
信里写了什么?
她摇头。
我记不清。
我替她说。
我让你去找我爸的原始记录。我说那份指令不是我发的。我还问你,我爸葬在哪儿。
她的手开始发抖。
杯里的水被她碰洒,流到袖口,她没有擦。
那封信,我抄了三遍。
第一遍字太密,怕你看不清。第二遍写到我爸,纸弄湿了。第三遍才寄出去。
她把袖口按在嘴上,哭声堵在里面。
我问:你回过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她许久才说。
我不敢。
我点了下头。
后来,来厂里采访的人都说我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爸让我别再提你。我想,反正你也出不来……
她没说完。
我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手边。
不是给你擦眼泪。
水快流到材料上了。
她僵住,抓起纸巾压住水渍。
我站起来。
你不是等了我二十年。
你是拿我没法开口的二十年,给自己换了一块牌子。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碰到地面。
顾承,我错了。我把东西给你,我去作证,你别不要我。
路过的护士停住脚步。
我往后退开。
程律师会告诉你怎么如实配合。你该承担什么,由事实决定。
她仰头看我。
那我们呢?
我按下电梯按钮。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就结束了。
电梯门合拢前,她抓着那叠被水沾湿的纸巾,嘴里还在重复。
我只是想换一次。
我也一样。
可我换的是父亲活着。
她换的,还是谁替她付账。
【第九章】
许家的项目发布会没有取消。
梁绍庭需要它。
银行那笔融资暂停核验,鼎盛停止付款,供应商开始催账。他必须拿出一个还在往前走的项目,才能让人继续等。
许德友也需要它。
厂里已经欠了两个月工资,工人每天堵在财务室门口。他在群里承诺,发布会后,新资金就能到账。
会前一天,程砚收到一封邀请函。
邀请我和父亲出席,见证永安机械新一代产品落地。
附件是一份和解方案。
补发工资,给我技术总监职位,再由许知宜与我正式登记。
条件是我们出具谅解说明,撤回技术权属异议,并对外表示此前争议已经解决。
父亲读到最后,伸手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将纸推回去。
那他们连道歉都省了。
程砚解释,刑事调查并非我们一句撤回就能终止,对方把不同性质的问题混在一起谈,本身就有风险。
我把邀请函收好。
去。
父亲看向我。
去看他们唱戏?
去让他们别再拿我们的名字卖票。
发布会在城东酒店。
签到台摆着我和父亲的照片。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
核心研发团队,二十年技术积累。
我的手停在那几个字上。
上一回,他们也用了二十年。
用我的缺席,给自己攒出了二十年。
我请程砚把现场展示固定下来,然后和父亲一起进场。
许德友迎上来,先握父亲的手。
老顾,今天这么多客户,给彼此留点体面。什么事,结束后谈。
父亲把手抽出来。
我来拿回我的照片。
许德友笑不下去了。
梁绍庭走过来,压低声音。
顾工,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关注,别再往前走。真把厂子弄倒,你那百分之二十也不值钱。
我看着他胸前的嘉宾牌。
你先把技术创始人这几个字摘了。
他的指尖碰到胸牌。
随后,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总觉得做出来就是自己的。你不懂商业。
我点头。
今天懂一点了。
主持人开始介绍项目。
梁绍庭上台,屏幕上出现专利证书、设备照片和几份合作文件。
我的名字被缩在最下面。
梁绍庭的名字,被放在正中间。
他说项目已经完成全部权利整合,核心团队长期绑定,新一轮资金落地后,将扩大生产。
沈立衡坐在第一排,抬起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把话筒递给他。
梁总,我们公司什么时候确认继续履行你所说的新合作?
梁绍庭握紧话筒。
沈总,昨天有些流程问题,还在沟通。
沈立衡站起来。
那就别把暂停核验说成完成合作。你屏幕上这份文件,是意向材料,不是采购订单。
前排几名供应商直起身。
梁绍庭朝控台打手势。
我们先看技术部分。
屏幕切到了父亲的照片。
父亲撑着扶手站起来。
不用看照片,我在这里。
几十双眼睛转过来。
我扶着父亲走到台前,没有抢话筒,只拿出书面声明交给主持人和主办方。
随后,程砚打开随身文件夹。
这是两位权利人签署的正式声明。未授权本次发布会宣称完成技术转让,也未授权梁先生以技术创始人身份对外宣传。相关权利争议已经提出,材料真伪正在核查。
许德友冲过来。
厂内纠纷,你们非要端到客户面前?
我指着屏幕。
不是你把我们端上去的吗?
他抬手要拉我的胳膊。
父亲横过拐杖,挡在中间。
别碰我儿子。
台下有人开始拍摄。
梁绍庭抬高声音。
各位,这是顾家父子临时加价。技术在他们手里,设备和投入都在永安,他们想拿完钱再走!
沈立衡拿起自己的资料。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给我提交了他们否认签署的转让确认书?为什么已验收设备的装配版本不一致?
梁绍庭眼皮抽了一下。
下面的人经手,我不可能每一张都看。
我抬头看他。
又是下面的人。
许家俊站在侧门,忽然往外走。
许德友喊了一声,他没有停。
门口却进来几个人。
其中两位,我在医院见过。
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后,请梁绍庭、许家俊配合相关案件调查。
梁绍庭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对方出示的手续,手里的话筒从嘴边降到胸口。
怎么可能?不是只有合同纠纷吗?
没人当着满场宾客给他讲卷宗。
但我已经从自己配合询问的过程里知道,工厂设备的登录记录、门卫监控、库房钥匙的交接、几份文件的来源,都在一项项核查。
我没有等到今天才报案。
他们也没有等到一场发布会才办事。
梁绍庭猛地看向许家俊。
是不是你乱说了什么?
许家俊被拦在门口,额头上滚着汗。
你让我清资料,说那些旧账不能留下!你现在装不知道?
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民警制止他们继续争执,要求分别配合。
许德友踉跄着追上去。
家俊,你闭嘴!没看清的事别乱认!
父亲握着拐杖,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看许德友。
他盯着许家俊。
你叫我进库房时,说那台机器只有我能验。我还跟老周说,你总算肯学点东西了。
许家俊张嘴,喉咙里发出一截气声。
叔,我没想……我真没想让你……
他没说下去。
腿先软了,整个人靠到门框上。
许德友转过身抓住父亲。
老顾!孩子糊涂,你看在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上,帮他说句话!
父亲看着他的手。
那天我在里面敲门。
许德友的手开始抖。
你儿子听见了吗?
许德友松开了。
许知宜从后排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准备好的书面说明,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还有我。我需要补充我参与的部分。
许德友扑过去,抬手就要扇她。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没躲,只把脸转向他。
爸,你昨天让我签声明的时候,说的是一家人一起扛。可你给家俊找好了律师,让我承认那些文件都是我拿给顾承的。
许德友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里淌着泪,却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库房会起火。但我知道家俊让我拖住顾承。我也知道他没来过厂里,我还是说了谎。这些我都会说清楚。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
顾承,这次我没再把信藏起来。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说明。
不是给我的信。
交给该收的人。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眼泪砸到纸边。
随后,她低下头,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梁绍庭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
顾承,我可以给你钱。技术合作还可以谈。你报个数。
我没有回答。
他声音发紧。
一切都能谈,对不对?
我从他胸前取下那张已经歪掉的嘉宾牌,交给主办方。
不能。
牌子背面的别针划过我的纱布。
我连眉头都没动。
台上的屏幕终于黑了。
父亲抬手,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走,回家。
【第十章】
回家之前,我们先去了厂门口。
工人还堵在财务室外。
他们看见父亲,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老周拄着拐杖站起来。
顾师傅,事情我们听说了。可工钱怎么办?
父亲把手里的药袋放到花坛边。
该登记的登记,该申请的申请。我不替许家赖账,也不拿一句我是股东就糊弄你们。账查到哪一步,我们说到哪一步。
程砚把劳动维权的材料清单交给他们,讲清楚工资记录、考勤和劳动关系证明分别怎么准备。
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把厂买下来。
我摇头。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你以后去哪儿?
我看着厂门上已经褪色的招牌。
先租一间车间。能接多少活,做多少活。
人群里没人喊什么。
小唐把工作服拉链拉到顶。
顾哥,你开工那天,缺人叫我。工资写合同,别只口头答应。
我点头。
写。工时、报酬、责任,都写清楚。
老周伸手拍了拍他。
这小子,这回长记性了。
几个人低头笑了一声。
父亲也笑,笑完咳了两下,我把水递给他。
后面的事,没有哪一个电话就全部办完。
我们去核对笔录,补交材料,确认技术文件。父亲配合股东账目核查,我处理被冒用的签名和银行异议。
程砚每次见面,都把进度摊在桌上讲。
哪些已经有回执,哪些仍需鉴定,哪些只能等待。
梁绍庭和许家俊因相关涉嫌犯罪行为被采取强制措施。许德友的责任也在调查。网上的视频由发布账号删除,平台收到投诉及证据后,对剩余传播内容作了处理。
我没有拿一份受理通知,当成终审判决。
但那几个人,已经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替我们编下一句供词。
许家的融资停了,供应商不再接受口头承诺,债权人开始走各自的追偿程序。
永安厂能不能继续开,轮不到许德友拍一下桌子就决定。
我和父亲的股份没有一夜变成现金。
我们手里的存款,交完租金和首批材料款,只够撑三个月。
沈立衡到新车间时,卷帘门还卡着。
我蹲在旁边处理轨道,小唐扶着门。
他站在门外问:还接不接客户?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接。进门小心,地面还没整理完。
他转了一圈,看过设备清单和外协方案,才把试制合同拿出来。
还是原来的话,我不买故事。这是小批量试制,合格后再谈后面的量。预付款按节点支付,延期责任也写在里面。
我把合同拿到桌边。
给我一点时间,我逐页看。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这回倒不急着签了。
我说:急过一次,够了。
父亲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替我核对技术附件。
他指着其中一处数字。
这里改了,后面的验收表也得改,别留两种说法。
沈立衡把助理叫过来,当场核对。
最后落笔时,父亲没有催。
他把那支笔擦了擦,递给我。
我写下顾承。
再翻一页,核对,签名。
每一页都留下同样的日期。
合同签完,沈立衡起身。
顾总,等你交货。
我送他出门。
回来时,父亲正在用抹布擦工作台。
我接过抹布。
医生让你少沾粉尘,你坐着。
他不肯松手。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你负责挑我的毛病。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可有得忙。
我笑出声。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脚步。
许知宜站在卷帘门下。
她没穿那条白裙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走出去,没让她进车间。
她把纸袋递过来。
你的东西。领带、手表,还有你放在我家的两本书。我按程律师说的列了清单。
我接过,核对完,在收件单上写了名字。
她看着我的手。
伤还没好?
快了。
她抿住嘴,望向车间里。
父亲正把一块写着禁止吸烟的牌子挂到墙上。
他试了两次,没挂正,小唐接过去,往左挪了半寸。
许知宜的眼泪掉下来。
我以前总嫌顾叔身上有机油味。
我把清单折好。
东西收到了。
她没有走。
顾承,我已经把视频的事写了公开更正,也向办案人员交代了。程律师说,我仍然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那就配合。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脸。
如果那天,我准时去领证,没有提八十万,你会不会……
我把纸袋放到身后。
不会。
她的手指松开,收件单差点掉在地上。
我问她。
如果我没救出我爸,你会不会在第三年再把那封信收起来?
她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替她回答。
也没有等。
我转身回车间,父亲正在找量尺。
他看见我空着手,朝门外指了指。
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人走了?
走了。
他点头,把量尺递给我。
那来干活。
第一批试件装箱那天,下着雨。
小唐把出货标签贴歪了,父亲揭下来,让他重新贴。
字要正。咱们的名字也要正。
我蹲在木箱旁,拿着验收单逐项勾选。
编号、尺寸、批次、责任人。
一项也没省。
货车开走后,车间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声音。
父亲从保温桶里盛出两碗面。
我的碗底压着两个鸡蛋。
我夹起一个,放回他碗里。
他用筷子挡住。
你干活多,你吃。
我没松筷子。
爸,一人一个。
他看看我,终于把碗往前送了一点。
鸡蛋落进汤里,溅出两滴油。
我低头吃面,第一口太烫,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父亲把冷水杯推过来。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急。
我攥着筷子,点头。
不急了。
门口吹进来的雨丝打湿一小块地面,我起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父亲在身后喊。
小承,面坨了。
我转过身。
来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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