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我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不,那不是梦。
那是我上辈子活生生的一辈子。
三十年前,堂哥花两千块骗走我那间铺子。
那铺子后来值六百万。
而我,穷到女儿学费都凑不出。
临死前我才想明白,身边的人全在算计我。
老天让我重活一回,脑子里三十年的行情、商机,全记得一清二楚。
这次我不当老好人了。
谁再敢算计我,我就让他赔到倾家荡产。
1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没变过。
一颗裸灯泡吊在头顶,微微晃着。
鼻子里全是潮土和旧木头的味道。
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天花板,我盯了三十年。
我猛地坐起来。
身上没有酸痛,膝盖不疼,后背不僵。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实,没有老年斑,没有干裂的口子。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九月那页。
1992年,9月15号。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1992年。九月十五。
就是这天。
就是这个日子,我堂哥林志远带着他爹,我大伯林德水,坐在我家堂屋里,一边喝茶一边叹气,说什么“镇上没前途了”“趁早脱手”“两千块不少了”。
我信了。
我把柳河镇十字街口那间铺子,两千块转给了他。
三年后,镇政府修商业街,那个路口变成了全镇最值钱的地段。我那间铺子,被林志远转手卖给了开发商,五万块。
再后来,那块地皮上盖起了商场。
六百万。
而我呢?
我在工地上搬了一辈子砖。老婆跟人跑了。女儿上到初中就辍学进了厂。我最后死在租来的平房里,下雨天屋顶漏水,脸盆接满了都没人倒。
死的那天,我六十二岁。
现在我三十岁。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好几个人,踩着泥地,越来越近。
“志强!在家不?你大伯来了!”
这声音,是我大伯林德水。
我攥紧了拳头。
来了。就是现在。上辈子让我穷一辈子的那场骗局,这会儿正往我家门口走。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开了门。
大伯林德水走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瓶酒。
堂哥林志远跟在后头,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在我身上来回扫。
后面还跟着堂嫂钱桂芳,烫着卷发,踩着小皮鞋,踮着脚尖走,生怕踩到泥。
“志强啊,今天大伯来看看你。”林德水一进门就往堂屋里走,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把酒往桌上一放,“吃了没?你大伯今天带了好酒。”
林志远也进来了,笑嘻嘻地拍我肩膀:“弟,好久没聊了,今天咱哥俩好好说说话。”
钱桂芳站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转,打量着我家的摆设。墙皮脱了一半,八仙桌缺了个角。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翻江倒海。
上辈子这一幕,我是站在这里,给他们倒茶递烟,赔着笑。
这辈子,不了。
“大伯,你今天来,是不是要说铺子的事?”
我直接开口,声音平稳,但林德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林志远一眼。
林志远接过话头,笑得很自然:“弟,你这铺子的事,大伯跟我商量了好久了。你也知道,咱镇上这两年不行了,工厂都搬走了,街上冷冷清清的。你那铺子在十字路口是不错,可现在租都租不出去,砸手里干啥?”
“是啊志强,”林德水叹了口气,“你大伯是过来人,不会害你。那铺子留着就是个累赘,不如趁早出手,拿钱干点别的。”
“志远跟我说了,他愿意出两千块把铺子接过去,不是外人赚你的钱,是自家人帮你解套。”
两千块。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自家人不会坑你”给忽悠瘸的。
“两千?”我看着林志远的眼睛。
他笑着点头:“弟,两千块不少了。你想想,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两千块够你一家子吃一年了。”
“那你买我铺子干什么?你不是说不行了吗?”
林志远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我会反问。
上辈子的我不会反问。上辈子的我只会点头。
“我……我就是想开个小卖部,反正也不赚什么钱,自己家用用。”
“开小卖部?”我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了下来,“镇上不是不行了吗?不行了你还开小卖部?”
“志强,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德水沉下脸,“你堂哥好心帮你,你倒审问起他来了?”
“大伯,”我看着他,“我就问一句,镇上年底是不是要修路?”
这句话一出,林德水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心虚。
上辈子我不知道,但这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1992年年底,省里拨了一笔款下来,柳河镇要修一条新公路,直通县城。这条路一修,十字路口就变成了交通枢纽。
镇政府的人早就在内部通气了。
林德水是村委委员,他知道。
“谁跟你说的?”林德水声音压低了,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大伯,谁跟我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这铺子要涨价,两千块来买,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堂屋里鸦雀无声。
林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钱桂芳从门口挤进来:“志强,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堂哥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能坑你?”
“我不卖。”
三个字,干脆利落。
“志强!”林德水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你大伯来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给个脸!这铺子是你爹当年拿家里宅基地换的,你有什么资格一个人做主?”
“我爹写的我的名字,契书上白纸黑字,我的铺子,我做主。”
我盯着林德水的眼睛,一步都没退。
“你——”
“大伯,我说了,不卖。今天的酒你拿回去吧。”
我把那瓶酒推回到林德水面前。
林德水的脸铁青。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一把抓起酒瓶,转身就往外走。
“走!”
林志远跟着出去了,到门口回了一次头,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笑,是阴沉。
钱桂芳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哼了一声:“穷命!”
门一关,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八仙桌前坐下来,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上辈子我在这间屋子里把契书递给了林志远,他笑着接过去,给我数了二十张百元钞票。
那笔钱我花了不到半年。
然后穷了三十年。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我把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我媳妇孙巧珍。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的水,又看了看我的脸。
“大伯他们来了?”
“来了,走了。”
“铺子……”
“不卖。”
巧珍愣了一下,没说话,把衣服盆放下,走过来把桌上的水擦了。
“不卖就不卖。”她声音很轻,“你做主就行。”
我看着她低头擦桌子的样子,鼻子一酸。
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跟我吃了二十年的苦,最后在一个冬天走了。不是跟人跑了,是病死的。没钱看病,拖了半年,拖没了。
“巧珍。”
“嗯?”
“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当真。
但我是认真的。
2
赶走了大伯他们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记忆,一条一条,跟放电影一样清楚。
1992年年底,柳河镇修路,十字路口地价翻三倍。
1993年,南方沿海的服装批发开始往内地渗透,谁拿到货源,谁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1995年,镇上第一个农贸市场建成,摊位费从五百涨到五千。
1998年,房改政策落地,单位分房变商品房……
这些东西,上辈子我一样都没赶上。因为1992年我把铺子卖了,手里那两千块半年就花光了,从此再也没翻过身。
这辈子,我得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家里的存折。
四百八十块。
这是我和巧珍结婚以来全部的积蓄。
四百八十块,1992年的四百八十块,能干什么?
我坐在床边想了半个小时,脑子里的记忆慢慢拼出了一条路。
1992年秋天,隔壁县城的批发市场刚开业,从广州进的衣服按斤称,论捆卖。那会儿信息不通,镇上的人还在穿的确良,城里已经开始流行牛仔裤和夹克了。
谁先把这批货拉回来,谁就能赚到第一桶金。
上辈子干这事的人是镇上的赵得发,1993年靠倒腾衣服赚了两万块,后来开了柳河镇第一家成衣铺,到了2000年已经是镇上数得着的有钱人了。
我不用等到1993年。我现在就能干。
吃过早饭,我跟巧珍说去县城办点事。
“带多少钱?”巧珍问。
“四百。”
她手停了一下。四百块,几乎是我们全部家底。
“干什么用?”
“进货。我要开铺子。”
“开铺子?卖什么?”
“卖衣服。”
巧珍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但没有反对。她从柜子最里面的铁盒里掏出存折,递给我。
“早点回来。”
我接过存折,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愣住了,耳朵尖泛了点红。
我赶紧出了门。
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了县城。新开的批发市场在城东,一排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编织袋,全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货。
我直奔最大的那家摊位。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口广普,正在跟人讨价还价。
我蹲在旁边等。等他谈完了,凑过去。
“老板,你这牛仔裤怎么卖?”
“论捆,一捆二十条,一百二。”
一条六块钱。我记得清楚,这种牛仔裤在镇上卖十五到二十块一条,稳赚。
“夹克呢?”
“薄款夹克一捆十五件,九十块。一件六块。”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捆夹克。版型不错,面料也过得去。上辈子我在工地上穿过这种夹克,结实耐磨。
“老板,我拿两捆牛仔裤、两捆夹克,便宜点。”
“四捆?行,给你算四百二。”
“四百,整数,我以后还来。”
矮胖老板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我把四百块拍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这是我全部的家底。
四捆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摞得比人还高。我推着车走了一段,实在太沉,骑不了。最后花了两块钱搭了辆拖拉机回镇上。
进了家门,巧珍看着堂屋里堆成山的编织袋,嘴张了张。
“这……全是衣服?”
“对。明天就开卖。”
“在哪儿卖?铺子还没收拾呢。”
“先不用铺子。明天是赶集,我直接去集上摆摊。”
赶集,是周边农村人最集中的时候。我记得上辈子每到赶集日,十字路口人挤人,但卖成衣的几乎没有,全是卖菜卖肉卖农具的。
衣服这块,是空白。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起了。
巧珍也醒了,帮我把货搬上板车,又给我装了两个馒头一壶水。
“卖不掉也没事,别着急。”她在门口说。
我推着板车到了集市口,天还没亮透,已经有人在摆摊了。我找了个靠近路口的位置,铺开塑料布,把牛仔裤和夹克一条条摊开。
天亮了,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盯着那堆牛仔裤看了半天。
“这裤子咋卖?”
“十五一条,两条二十八。”
他拿起一条比了比,摸了摸布料,眼睛亮了。
“给我来两条。”
第一笔生意。二十八块钱攥在手心里,潮乎乎的。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还顺利。
镇上的人没见过这种裤子,颜色深,面料硬挺,穿上显精神。一传十,十传百,到中午的时候,我摊位前围了一圈人,都在挑衣服。
牛仔裤卖得最快,两捆四十条,到下午三点只剩了五条。夹克也走了一半。
我蹲在板车边上算了一笔账。
牛仔裤:卖出三十五条,均价十五,收入五百二十五。
夹克:卖出十六件,均价十二,收入一百九十二。
一天,七百一十七块。
进货成本四百。
净赚三百一十七块。
这是我上辈子在工地上干两个月的收入。
我把钱一张一张数好,卷起来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推着板车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村里的老周头。他看了看我空了大半的板车,又看了看我。
“志强,你卖衣服去了?”
“嗯。”
“能赚钱?”
“还行。”
老周头嘬了嘬牙花子,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事今晚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包括传到林志远耳朵里。
回到家,巧珍正在做饭。她看见我回来,先看板车,货少了一大半,再看我的脸,我没忍住,笑了。
“赚了?”
我把钱掏出来,拍在桌上。
巧珍数了两遍,手指头都在抖。
“七……七百多?”
“三百多是赚的。明天我再去县城进货,后天接着卖。”
巧珍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就说了一句:“我给你炒个鸡蛋。”
那天晚上的鸡蛋炒得有点咸,但我吃了三碗饭。
铺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十字路口那间铺子,上辈子被我两千块卖掉了。这辈子它还在我名下。
我决定,下周就开始收拾,正式开店。
柳河镇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3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我爹林德山就从隔壁院子过来了。
“志强,听说你昨天去集上卖衣服,赚了不少?”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种地,从没做过买卖。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既有好奇,也有担心。
“赚了点,还行。”
“那个……你大伯打电话来了。”
我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你翅膀硬了,不把长辈放眼里。还说你要是做买卖赔了,别去求他们。”
我没吭声,继续收拾板车上的货。
“志强啊,你大伯在镇上毕竟有人脉,别跟他闹太僵……”
“爹,”我停下来看着他,“上辈子……我说,以前咱们什么时候不让着他们了?让来让去,让出什么好了?”
我差点说漏嘴。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这一辈子,就是个让字当头的人。大哥林德水在村里横着走,他在后面低着头。小时候家里分地,好的都给了大伯家,我爹一声没吭。
“爹,你别管了,我知道分寸。”
我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跑了三趟县城,把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进货量从四捆变成了十二捆,品类也多了——毛衣、棉裤、运动鞋,全是秋冬的货。
铺子也收拾出来了。
我把十字路口那间铺子里的杂物清空,墙面刷了一遍白石灰,从隔壁木匠老刘那里定做了两排货架,花了六十块。
巧珍帮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按类型上架。她心细,把牛仔裤摁颜色深浅排列,夹克按大小号码挂好。
开业那天,我在门口支了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志强服装。
没放鞭炮,没请客,安安静静就开了。
但生意不安静。
赶集那天的口碑已经传开了,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专门跑过来看。十字路口本来人流就大,铺子一开,进进出出不断。
头三天,营业额一千六百多。
第四天,一个我意料之中的人来了。
钱桂芳。
她站在铺子门口,挎着她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扫了一眼货架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忙着给客人量尺寸的巧珍。
“哟,志强,你这买卖做得还挺像样的嘛。”
我没理她,继续给一个大婶找号码。
钱桂芳自己走了进来,摸了摸架子上的一件夹克,翻了翻价签。
“十八块?”她提高了嗓门,“就这料子,你敢卖十八?县城才卖十五!”
旁边正在挑衣服的两个女人手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不慌不忙把夹克从钱桂芳手里抽回来,挂回架子上。
“嫂子,你来买衣服?买就挑,不买就别碍着别人。”
钱桂芳脸一拉:“我好心提醒你别卖太贵坏了名声,你倒跟我呛上了?”
“行了嫂子,你忙你的。”
我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
钱桂芳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最后甩了一下头发,皮鞋踩得咔咔响,走了。
巧珍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她是来探底的吧?”
“嗯,回去肯定要跟林志远汇报。”
“那怎么办?”
“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着急。着急了,就会犯蠢。”
果然,当天晚上,我爹又来了。
“志远他爹打电话了,说你在街上摆摊影响市容,要去镇上告你。”
我笑了。
“爹,我的铺子有房契,我的货有进货单据,他告什么?”
“可你大伯在镇上认识人……”
“爹,你放心。他认识人,管不了我合法做生意。”
我心里清楚,林德水是虚张声势。1992年的柳河镇,改革开放的口号喊了十几年,鼓励个体经营是大政策。他一个村委委员,想压一个有合法手续的个体户?没那个能耐。
但林志远不会就此罢休。
我太了解他了。
第二个星期,生意更好了。有个从省城来的货车司机路过我铺子,进来买了三件夹克,走的时候说了句:“你这货不错,我在省城都没见过这么便宜的。”
我记住了他的话。
第三个星期,镇上赶集日,我的铺子从早忙到晚,巧珍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叫了她妹妹孙巧云来帮忙。三个人忙了一整天,光牛仔裤就卖了八十多条。
那天晚上盘账,月收入加起来:四千六百块。
1992年的四千六百块。
我爹当了一辈子农民,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
巧珍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叠钱,嘴唇哆嗦。
“志强,咱们真赚了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年底这条路一修通,这个路口的人流量还要翻好几倍。到时候,这间铺子就不只是卖衣服的地方了。
它是我东山再起的根。
也是林志远这辈子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
就在我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林志远在镇上到处说,我卖的是从南方走私来的假货。
来吧。我等着呢。
4
这话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巧珍赶集时听见的。
菜市场里,卖豆腐的张婶拉着巧珍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巧珍啊,你们家志强那些衣服,是不是正经货?志远媳妇到处说是走私的,被抓了要坐牢的。”
巧珍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样?”
“意料之中。”
我语气太平淡了,巧珍瞪了我一眼。
“你一点不急?人家说你卖假货!镇上人要是信了,谁还来买?”
“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从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叠纸。
进货单据,发票,还有县城批发市场开具的货源证明。
跑第二趟县城的时候,我就特地让那个矮胖老板给我开了证明,盖了章。1992年虽然很多东西不规范,但该有的手续我一样没少。
上辈子吃的亏太多了,这辈子我每一步都留痕迹。
“这些东西,明天挂到铺子里,让所有人看。”
巧珍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志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全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我把进货单据和货源证明用玻璃框裱好,挂在铺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了一张纸——
“本店所有商品均从正规渠道进货,单据齐全,欢迎监督。如有疑问,可到县城东方批发市场核实。造谣者,本人保留追究权利。”
这张纸是我故意写的。
“造谣者”三个字,就是写给林志远看的。
效果立竿见影。来看的人更多了,不少人专门跑来看门口挂的那些单据。看完了,反而更放心了,进去就开始挑衣服。
张婶也来了,摸着一件毛衣啧啧嘴:“哎呀,人家有正经手续呢,果然不能听风就是雨。志远媳妇那个嘴啊,就是不把门。”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这还不是我真正要打的牌。
周末,柳河镇逢年过节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路口人挤人。
我在铺子门口搞了个“促销”——买三件打九折。这是1992年柳河镇从来没有过的做法。
那个年代,讨价还价全靠嘴皮子,没人搞过“打折”。
效果炸了。
一上午卖了一百多件货,巧珍和巧云两个人的嗓子都喊哑了。
下午两点多,林志远来了。
他没带钱桂芳,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蓝色西装外套,领子翻得很高,站在铺子对面的树底下,抽烟,看着我铺子进进出出的人流。
他站了大概半个小时。
我假装没看见他。
半个小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算账。
他在算我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在算他当初想用两千块买走的这间铺子到底值多少钱。
他后悔了。
但后悔只是第一步。林志远这个人,后悔完了不是反思,是嫉恨。
一个星期后,事情果然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理货,门口停了一辆自行车。来人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
镇工商所的人。
“哪个是林志强?”
“我是。”
“有人举报你无照经营,跟我走一趟。”
我心里了然。
举报。无照经营。
这就是林德水的手段。他在镇上的关系,能使上的也就是这点力。
“同志,您看看这个。”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营业执照。
对,营业执照。
我第一次去县城进货的时候,顺便就把个体户营业执照办了。排了半天队,交了八块钱工本费。
1992年,国家鼓励个体经营,办照的流程不复杂,但绝大多数镇上的小商贩根本不知道要办这个东西,也懒得办。
我不一样。
工商所的人接过执照,翻了翻,又看了看我挂在门口的进货单据,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尴尬。
“这个……手续都齐全。”
“同志,那举报的事?”
“呃,既然手续齐全,那就……没事了。不好意思,正常程序。”
“理解理解,您辛苦。对了,”我从架子上拿了条围巾,“这个给您媳妇围,不值钱,就当请您喝杯茶。”
那人推了两下,笑着收了。
他骑车走了以后,巧珍从后面跑出来。
“志强,刚才那人——”
“大伯派来的。没事了,以后也不会有事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你什么时候办的执照?”
“第一天进货就办了。”
巧珍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才合上。
“林志强,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件事的后续,当天晚上就传遍了镇子。
工商所的人去了,查了,手续齐全,一根毛都挑不出来。
这下好了,等于官方认证“志强服装”是正经买卖。
张婶在菜市场逢人就说:“我就说嘛,人家志强是正经做生意的,有些人啊,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谁都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
当天晚上,我在铺子里盘完账,关了灯,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月亮很大,十字路口空空荡荡的。
再过三个月,这条路就要修了。到时候,这个路口的地价会翻好几倍。
而我的铺子,就在正中央。
林志远,你上辈子骗我的,这辈子我要十倍赚回来。
我正想着,远处一个黑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是陈大勇。
镇上人叫他陈胖子,开手扶拖拉机跑运输的,上辈子跟我算不上朋友,但我知道这个人——胆子大,脑子活,就是缺本钱。
“志强!听说你衣服卖得好?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还没下车,大嗓门就喊开了。
我掐灭了烟。
这个人,上辈子是1995年柳河镇第一个买大货车的人,后来做物流发了财。
“进来说。”
5
陈大勇在我铺子里坐下来,一屁股把板凳压得嘎吱响。
这人身板结实,脸圆肚子圆,但眼睛不圆。眼睛又小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股精明劲。
“志强,我先说好,我不是来借钱的。”
“你说。”
“我跑运输这几年,南边北边都跑过。上个月拉了一趟货去省城,回来的时候路过南通,看见那边有个服装厂,刚开的,老板是个温州人。他那个厂子出的衣服款式新,价格比你在县城批发市场拿的还低三成。”
我眉头一挑。
“但是,”陈大勇伸出一根手指,“人家有个条件:一次拿货不能低于五千块。”
五千块。这在1992年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你找我?”
“我的车能拉货,你的铺子能卖货。咱俩合伙,我出车,你出钱出铺子,利润五五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我。
上辈子的陈大勇,就是靠这种敏锐的商业嗅觉发的家。只不过上辈子他找的合伙人不是我,是镇上另一个做百货的老赵。两人合伙做了三年,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各自单干都成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我那时候在工地搬砖,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
“车是你的?”
“对,去年刚买的手扶拖拉机。”
“从柳河镇到南通,多远?”
“单程七百多里,我开过,一天半能到。”
我心里快速盘算。
如果直接从厂里拿货,省掉了中间批发市场的差价,成本能再降三成。同样的衣服,我的售价可以比现在更低,也可以保持原价多赚一笔。
更重要的是,这条供货渠道一旦打通,柳河镇方圆五十里,没有人能跟我竞争。
“五五不行。”我说。
陈大勇脸上的笑僵了。
“我出钱、出铺子、承担卖不掉的风险,你只出一辆车。五五分不合理。”
“那……你说怎么分?”
“七三。我七你三。但我保证你每个月最少拿八百块。”
八百块。1992年国营工厂的工人一个月也就一百出头。陈大勇跑运输,一个月刨去油钱能赚三四百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伸出手。
“成交。”
我跟他握了手。
第三天,我把铺子交给巧珍和巧云看着,自己跟陈大勇上了他那辆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往南通去了。
路上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屁股底下垫了两层棉褥子还是硌得生疼。
“你这车,能跑长途?”我抓着车斗的铁栏杆,牙齿打架。
“跑惯了!上次去省城拉建材,比这远一倍!”陈大勇扯着嗓子在前面喊。
一天半后,我们到了南通。
那个温州老板姓方,叫方永福,三十出头,瘦小精干,一双眼睛跟鹰一样。
工厂不大,四台缝纫机,十来个女工,在一栋临街的二层楼里。但方永福做的衣服确实不一样——款式是从广州那边抄来的,面料是从绍兴柯桥拿的,性价比很高。
“五千块起批,概不赊账。”方永福开门见山。
“我要看看样品。”
方永福让人搬来几箱衣服。我翻了十几件,面料、做工、走线,一件件摸过去。
这些衣服放到柳河镇,至少能卖到县城批发市场同类产品两倍的价格。但我不打算卖那么贵——我要靠量,不是靠暴利。
“价格能再谈吗?”
“五千块的量,没得谈。但你如果一次拿一万的货,每件我给你再让一块钱。”
一万块。
我现在手里有多少?铺子开了一个多月,除去成本和家用,存下来的利润大概有三千多。加上家里原来的底子,凑一凑能到四千。
离一万差六千。
“第一次我先拿五千的货。如果卖得好,下个月拿一万的。”
方永福点了点头。
“货款当场结清。”
我把五千块数出来交给他。这是我问巧珍的妹夫借了一千、又跟陈大勇预支了三个月分红凑出来的。
全押上了。
拖拉机装满了货,陈大勇在前面开车,我坐在货堆上面。
天快黑了,公路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
“志强,”陈大勇在前面喊,“你胆子真大,全部家底都砸进去了。”
“不砸进去,永远翻不了身。”
风灌进嘴里,把后半句话吹散了。
但我心里有数。
这批货回去,我的铺子就要升级了。不只是卖衣服,我要做柳河镇最大的成衣铺。
后面的事,比这还要大。
回到柳河镇,已经是第四天的凌晨。
巧珍提着马灯在家门口等着,看见拖拉机的灯光远远过来,跑了几步,又站住了。
我跳下车,浑身灰土,两条腿几乎站不稳。
“回来了?”
“回来了。货全拿到了。”
巧珍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壶,看了看车斗里堆得满满的编织袋,深吸一口气。
“行,回屋吃饭。锅里给你温着呢。”
那碗面条,是我重生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6
从南通拿回来的新货,一上架就炸了。
那些款式是柳河镇从来没见过的。收腰夹克,高领毛衫,带口袋的休闲裤。方永福从广州抄来的版型,放在沿海城市不算稀奇,但在内陆小镇就是降维打击。
开张第一天,卖了一千二。
第三天,镇上其他两个卖衣服的摊贩跑来看了一眼我的货架,回去以后默默把价格降了两块。
但没用。他们的货是县城批发市场的统货,款式老旧,跟我的没法比。
到了月底,我的铺子月营业额突破了八千块。刨去成本,净利润四千多。
1992年的四千多块,够柳河镇普通家庭过一年了。
铺子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只是镇上的人来买,周边三个乡的人都跑来了。
有天下午,我在铺子里理货,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抬头一看,三个男人站在铺子门口。
打头的一个穿黑皮夹克,寸头,脖子上挂一根粗金链子。我认识这个人。
马老三。
柳河镇有名的“社会人”。说得好听是搞土方工程的,说得不好听就是个地痞。镇上的商户不少都给他交过“保护费”。
上辈子我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跟他手底下的人打过交道。
马老三身后站着两个小弟,一个比一个膀大。
“你就是林志强?”马老三叼着一根烟,上下打量我。
“我是。有事?”
“听说你这铺子生意好?”
“还行。”
“我听说你这铺子的房契有问题啊。”马老三弹了弹烟灰,“这间铺子以前是公家的房子,你爹当年拿宅基地换的,手续不全吧?我看了看,这块地皮归镇上集体所有,你在上面做买卖,不太合适吧?”
我心里一紧。
这话不是马老三能说出来的。他肚子里没几两墨水,说这种话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的。
林志远。
一定是林志远。工商所那条路走不通,造谣也没成功,他换了个招——找马老三来压我。
“马哥,”我叫了声,语气不卑不亢,“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别人让你来说的?”
马老三眼睛眯了一下。
“我管是谁让我来的。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铺子的地皮使用权,你有没有证?”
这个问题,1992年的柳河镇,确实是个模糊地带。那个年代农村的房产和土地使用权手续不完善,很多都是口头协议或者村里的白条。
但我有。
重生回来的第三天,我就去了镇政府。
花了两天时间,把我爹当年换这间铺子的所有手续重新整理了一遍。原始的换地协议、村委的盖章证明、镇土管所的备案,我全部找出来,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家里,一份放铺子里,一份寄到了县档案馆。
“你等着。”
我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小房间,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那叠文件。
换地协议。村委证明。镇土管所备案。一样一样摊在柜台上。
马老三低头看了看那些文件,又看了看上面的公章。
他脸上的横劲慢慢消了。
“马哥,”我把文件收好,“我这铺子手续齐全,谁说有问题,让他自己去镇土管所查。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还忙着呢。”
马老三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把烟掐灭在柜台边上。
“行,算你有准备。”
他转身就走了。两个小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气。
这一招,上辈子林志远就用过。当年我没有这些文件,被马老三堵在家门口吓了三天三夜,最后乖乖把铺子转了。
这辈子,我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当天晚上,我让巧珍看着铺子,自己骑车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老黄正在看电视。
“志强?啥事?”
“黄叔,今天马老三来我铺子闹事了,说我铺子地皮有问题。”
老黄一听马老三的名字,脸就沉了。
“他又来找事?你铺子的手续不是全的吗?”
“是全的。但他背后有人指使。”
“谁?”
“我就不说了。黄叔您心里有数。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打个招呼。万一以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您帮我说句公道话。”
老黄拍了拍大腿:“这个没问题。你那铺子是你爹正经换来的,当年的协议就是我盖的章。谁敢说不合法,让他来找我。”
“谢谢黄叔。”
我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林志远家的时候,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着,朝外面看。
我没停,骑过去了。
你安排的人来了,也走了。什么都没捞到。
下一步,你还能出什么招?
7
林志远消停了一阵子。
我知道他不是放弃了,是在等机会。
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
铺子的生意稳了以后,我开始琢磨下一步。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1992年年底,柳河镇的大事不只是修路。省里拨款修路的同时,镇政府同步规划了一个新区。
具体来说,从十字路口往南,沿着新公路两侧,要规划一条商业街。
这条商业街,在未来三十年里,会变成柳河镇的经济命脉。到了2000年,沿街的房子一间能卖二三十万。到了2010年,翻到一百万以上。
而现在,那片地方是什么?
是一片荒地,几间破旧的民房,还有两个废弃的猪圈。
没有人知道这块地以后值多少钱。
除了我。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骑车把那条路来回走了三遍。
一共看中了四处房产。
第一处是十字路口往南两百米的一栋二层旧楼,房主是镇上退休的老李头,儿子在外地打工,房子空了两年,漏雨了都没人修。
第二处是旧楼隔壁的一排平房,三间,房主是村里的周寡妇,男人死了以后她搬去了女儿家,房子挂在那里等人接手。
第三处是再往南五十米的一块宅基地,有证,没建房子,归一个搬去县城的姓刘的人家。
第四处是路西边的一个小院子,原来是个铁匠铺,铁匠老了干不动了,想把院子卖掉养老。
四处加起来,要多少钱?
我挨个去谈。
老李头的二层旧楼,要价三千。我砍到两千五。
周寡妇的三间平房,要价一千八。我出一千五,外加帮她把屋顶的漏洞补上。
宅基地,那个姓刘的开价一千二。我一口答应了,没还价。因为我知道这块地以后值多少。
铁匠铺的小院子,铁匠要两千。我出一千八,他同意了。
四处加起来:七千块。
我手里现在有多少钱?
铺子连续三个月盈利,加上节省的生活开支,手头有六千出头。还差一千。
我找了陈大勇。
“借我一千块,三个月还你,给你利息。”
“买什么?”
“买房子。”
陈大勇瞪大了眼睛:“你买铺子不够,还要买房子?买那些破地方干什么?”
“你别管。借不借?”
“借!你林志强做事我放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抽出一千块递给我。
一个星期之内,我把四处房产全部过了户。
手续这个东西,1992年的农村确实不那么规范,但我吃过亏,知道白纸黑字有多重要。每一笔交易,我都写了买卖协议,双方签字,找了两个见证人,还去镇上做了备案。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我手里只剩了不到两百块钱。
巧珍知道以后,在厨房里站了好久。
“志强,你是不是疯了?咱们全部家底都扔进去了,你买的那些地方,我看了,全是破房子烂院子,能干什么?”
“你信我吗?”
“我信你,但我怕啊。万一……”
“没有万一。三个月以后你就知道了。”
巧珍看着我,眼圈泛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炒菜了。
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柳河镇都在笑话我。
“林志强脑子有病吧?赚了点钱就烧得慌,买了一堆破房子。”
“听说花了七千多,我的天,够盖一栋新房了。”
“那些地方连鬼都不去,他买来当坟地吗?”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
但有个人的反应,跟其他人不一样。
大伯林德水。
他没笑。
他找上门来了。
周六下午,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林志远,没带酒。
“志强。”
“大伯。”
“听说你买了不少房子?”
“是。”
“志强啊,大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小子做买卖有两把刷子,这我服气。但你不该把钱都砸在那些破房子上。”
他看着我,语气罕见的平和。
“大伯,您是替我操心?”
“我是过来人。这镇上的地,什么时候值过钱?你看看你买的那些地方,破成什么样了。这钱,打了水漂了。”
他叹了口气,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的那一丝得意。
他在高兴。他觉得我犯蠢了。
“大伯,我心里有数。”
他走了以后,巧珍从里屋出来。
“你大伯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觉得我败了。”
巧珍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十字路口往南的那条土路。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
这条路上就会铺上水泥,路两边就会竖起电线杆,镇政府的规划图就会贴满街头。
到那个时候,我买的那些“破房子”,每一间的价值都会翻十倍。
而那些笑话我的人,包括林德水,包括林志远,会亲眼看着自己被甩在身后。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8
1992年12月23号。
这个日子,上辈子我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把铺子卖了,在县城工地上搬砖,镇上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但这辈子,我等了三个月。
这天早上,镇政府大院门口贴了一张大红告示。
柳河镇道路改造及商业街规划公告。
省拨专项资金到位。新公路从十字路口往南延伸三公里,连接国道。公路两侧规划为镇商业核心区域。沿线住户和产权人优先享有商业开发权。
告示前围了一堆人。
我也去了,挤在人群里,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旁边有人开始嘀咕了。
“商业街?修到哪里?”
“从十字路口往南啊,你没看到吗?”
“那不是林志强前两个月买的那些破房子?”
嗡的一声,人群里炸开了锅。
“他妈的,他怎么知道的?”
“他提前知道消息了?”
“七千块买的那些地方,这下得值多少钱?”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铺子门口,迎面碰到了陈大勇。
他满头是汗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志强!镇上贴告示了!商业街!就修在你买的那些房子门口!”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笑了笑。
陈大勇呆了几秒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你买那些破房子肯定有道理!我就说!”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就有人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村的王老板,做建材的。
“志强,你那栋旧楼卖不卖?我出一万五!”
一万五。我两千五买的,翻了六倍。
“不卖。”
第二个来的是镇上开饭馆的赵老板。
“志强,你那三间平房让给我,我出两万。”
两万。我一千五买的。
“不卖。”
第三个来的是县城来的一个房地产中间人,西装革履,开着桑塔纳。
“林老板,我代表一个投资人,想买您手里路西边那个院子和旁边的宅基地。出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我买这两处一共花了三千块。三万。十倍。
“不卖。”
他以为我在讨价还价,又加了一万。
“四万,诚意十足。”
“朋友,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回去告诉你的投资人,这几处房产,我一处都不出手。”
那人走了以后,巧珍在柜台后面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她哭了。
走过去一看,她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七千块……变成四万了……还不卖……”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林志强你个疯子……”
“四万算什么。”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等路修好了,这些房子一间都不止四万。”
巧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灯光。
“志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要修路的?”
“猜的。”
“骗鬼。”
“真猜的。”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当天晚上,我爹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志强,镇上人都说……你买的那些房子要值大钱了?”
“嗯。”
“值多少?”
“现在有人出四万买两处,我没卖。”
我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巴张着合不拢。他这辈子种地,一年到头挣一千块钱就了不得了。四万块?他连想都不敢想。
“志强……你……”
“爹,以后的日子,不用您操心了。”
我爹坐在那里,好半天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
“你大伯今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电话接通了,沉默了半天,挂了。”
我没说话。
我能想象林德水拿着电话听筒的样子。
他当了一辈子的“聪明人”,在村里走路都抬着下巴。他觉得自己比谁都精明,觉得我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他发现,那个软柿子比他走得远多了。
他说不出话是正常的。
但真正让我等着的人不是林德水。
是林志远。
我知道他不会沉默太久。
因为他是那种人——看见别人比自己好,就浑身难受。难受了就要动手脚。
上辈子他把我踩在脚底下一辈子,踩得理所当然。这辈子他看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受不了。
果然。
三天后,我接到了村支书老黄的电话。
“志强,你赶紧来一趟村委会。你堂哥告你了。”
9
我到村委会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村支书老黄坐在正中间。
左边是林德水和林志远父子俩,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右边空了两把椅子,留给我的。
林志远看见我进来,脸上居然在笑。
那种笑我太熟了。上辈子他笑着从我手里接过铺子契书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志强来了,坐。”老黄示意我坐下。
“什么情况?”
“你堂哥志远,委托了一个律师,”老黄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你十字路口那间铺子的产权有纠纷。”
“什么纠纷?”
林志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志强,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他从公文包男人手里接过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咱们两家分家的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十字路口那间铺子,是用我们两家的宅基地换的。你家出了一块地,我家也出了一块地。所以那间铺子,应该是两家共有的。”
他指了指那张纸上的内容,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不是要抢你的铺子。我就是想要属于我们家的那一半。”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纸也发黄了,看着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但我知道它是假的。
上辈子没有这张纸。因为当年分家的时候,就是我爹一个人出的宅基地。大伯家那块地是拿来盖自己房子了,根本没参与换铺子的事。
这件事,村里的老人都知道。
“黄叔,”我看向老黄,“我想问一下,当年分家换铺子的时候,是不是您在场?”
老黄点了点头:“是我在场。当时我还是村会计。”
“那您记不记得,换铺子那块宅基地,是我家一家出的,还是两家一起出的?”
老黄看了一眼林德水。
林德水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老黄沉了沉气:“据我记忆,那块宅基地是你爹林德山一个人名下的。当时的记录……我回去翻翻,应该还在。”
“不用翻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当年分家时的原始记录。村委会的底册复印件,上面有每一块宅基地的归属,有老黄当年的签字,有村委的公章。
白纸黑字,十字路口换铺子的那块地,户主:林德山。
跟林德水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把这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林志远面前。
“你看看,这是村委会的底册。”
林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扭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律师”。那个人也凑过来看了看,额头上沁出了汗。
“这个……底册是原始记录?”
“是原始的。我去镇上档案室复印的,有镇档案室的骑缝章。你可以去核实。”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林德水坐在那里,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林志远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手里那张所谓的“分家协议”,还摊在桌上。
老黄拿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志远,这张纸……我当年可没签过这个字。”
他指了指纸上一个签名。
“这不是我的笔迹。”
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志远霍地站了起来,凳子往后一翻。
“这不可能!这是我爹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原来就有!”
“你爹翻出来的?”老黄慢悠悠地看了林德水一眼,“德水,这纸是你给的?”
林德水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的手在抖。
“黄叔,”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追究这张纸是怎么来的。我就说一件事。”
我看着林志远的眼睛。
“三个月前,你来我家,两千块要买我的铺子。你说镇上不行了,让我趁早脱手。但你心里清楚,年底要修路,这铺子马上就要升值。”
林志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后来你派马老三来闹事,说我的铺子产权有问题。我有备案,他白跑一趟。”
“再后来,你在镇上到处造谣,说我的货是走私的。我有发票有证明,谣言不攻自破。”
“现在你又弄了一张假的分家协议,想来分我的铺子。”
我一样一样说出来,声音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话都让林志远的脸白了一分。
“志远,我不想跟你计较,因为你是我堂哥。但你一次又一次地踩我的底线。你以为我好欺负?”
我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我的事,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也不欢迎你们掺和。”
我转向林德水。
“大伯,您是长辈,我尊重您。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有人拿假东西来糊弄我,我不会在村委会解决了,我会去镇派出所。”
伪造文件,欺诈财产。这在1992年也是能立案的。
林德水的脸一下子灰了。
“走吧。”
他低着头站起来,一把拉住还愣在原地的林志远,大步往外走。
林志远被拽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是恐慌。
是那种发现猎物比自己强得多的恐慌。
他们走了以后,老黄长出了一口气。
“志强啊,你堂哥这人……唉。”
“黄叔,谢谢您。”
“谢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我从村委会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我爹。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大树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爹?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志远告你了,我不放心。”
他搓着手,有点紧张。
“没事,解决了。”
“真的?”
“真的。以后也不会有事了。”
我爹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
“志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我鼻子又酸了。
上辈子,我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忍忍就过去了”。他忍了一辈子,到死都住在那栋漏雨的老房子里。
“爹,走,回家吃饭。”
“嗯。”
我们爷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天边最后一点光快消了。
“爹。”
“嗯?”
“明年开春,我给你盖栋新房子。三层的。”
我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10
1993年春节前,柳河镇的新路开工了。
推土机轰隆隆地从十字路口往南推,把我铺子门口那条泥巴路翻了个底朝天。
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路修好了,咱镇上就通县城了!”
“听说两边要规划商业街,以后跟城里一样。”
“最赚的就是林志强那小子。他买的那几处房子全在规划区里,这下发了。”
我站在铺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尘土飞扬的工地。
发了?
没有。才刚开始。
春节那段时间,铺子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巧珍回了趟娘家,我在家里盘了盘账。
铺子从九月开业到现在,四个多月,净利润一万六千多块。加上手里的四处房产,纸面上的资产已经超过了五万。
1992年的五万块。
上辈子我攒了三十年也没攒到这个数。
但我没飘。
因为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机会。
1993年,南方经济开始真正起飞。深圳、东莞、温州,那些地方的货像潮水一样往内地涌。谁能在这波浪潮里抓住机会,谁就能实现真正的跨越。
过完年,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跟方永福签了长期供货合同。每月拿货量提到一万五,他给我的价格再降了一成。同时我要求他每个月给我寄最新的款式样品——他在广州有人盯着市场,什么流行他比我清楚。
第二件:在新规划的商业街上,把我买的那栋二层旧楼推掉重建。
没错,推掉。
我找了镇上的施工队,花了一万二,在原址上建了一栋三层小楼。一楼做门面,二楼做仓库,三楼留着。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烧钱。
“卖衣服需要三层楼?他以为自己是省城的百货大楼?”
我不解释。
三月份,新路主体完工。四月份,路面铺了水泥。五月份,电线杆竖起来了,路灯装上了。
柳河镇的十字路口,一下子变了样。
以前冷冷清清的南边,现在每天都有车经过。镇上来了几个外地老板,四处看地,谈投资。
我那栋新盖的三层小楼,在一排低矮的旧房子中间格外显眼。
有一天,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楼前。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之前来找过我的那个房地产中间人,另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老板,”中间人笑着走过来,“这位是省城恒达地产的周总,专程来跟您谈的。”
那个周总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林老板,久仰。听说您手里有几处商业街上的房产?”
“有的。”
“我们想租您一楼的门面,做恒达地产的柳河镇办事处。年租金,两万。”
两万一年。
我盖楼花了一万二。一年租金就回了本还有赚。
“可以。但合同签三年起。每年租金递增百分之十。”
周总想了想,点头了。
当天下午合同就签了。
这是商业街上的第一笔正式商业租赁。
消息传开以后,来找我谈租房的人排成了队。
三间平房,我花两千块翻新了一下,隔成了六个小门面,租给了卖五金的、做裁缝的、开小吃店的。每个门面月租三百。
铁匠铺的院子,改成了一个小型停车场。新路通了以后,来镇上的车越来越多,停车场虽然简陋,但管用。月入也有千把块。
那块宅基地,我暂时没动。留着。
到了六月份,我粗算了一下。
衣服铺子月利润五千出头。几处房产的租金收入加起来月入三千多。半年时间,加上房产增值,我的身家过了十万。
十万元户。
1993年的十万元户。
那天晚上,巧珍坐在铺子里对账,对着对着忽然停下来。
“志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修路的事,你提前买房子。进货的渠道,你一下子就找到了。连那些人来找麻烦,你都提前备好了东西。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辈子陪我吃了二十年的苦,临走都没埋怨过我一句。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她吃苦了。
“巧珍,有些事我说了你也不信。你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账本一合。
“行。你说好就好。”
她站起来往后面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三层楼的新房子,你是不是也准备给咱家盖一栋?”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跟爹说的,你以为我没听见?”
她转过头,嘴角翘了翘,走了。
转眼到了夏天。
镇上的变化越来越快。商业街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两边开始有新店面在装修。来柳河镇做生意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十字路口从早到晚都是人。
我的服装铺子已经是镇上最大的成衣店了。从南通方永福那里拿的货,加上我后来又找了两个广州的供应商,品类从秋冬装扩展到了四季全品类。
陈大勇也跟着我赚了不少。他把手扶拖拉机卖了,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卡车。运货效率翻了几倍。
“志强,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千多,我做梦都不敢想。”他坐在车头上,咧着嘴笑。
“这才哪到哪。你那辆卡车,以后光跑柳河镇的活儿就不够用了。你得再买一辆。”
“再买?哪来的钱?”
“赚。”
他挠了挠头,没吭声。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上辈子这个人就是靠两辆卡车起步,后来做到了本地最大的物流公司。这辈子有我带着,他只会更快。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在铺子里整理新到的货。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我抬头。
林志远。
他瘦了。脸颊凹下去了,眼眶发青,胡子拉碴的。
身上那件蓝色西装外套还是上次见面时穿的那件,但领子皱了,袖口也脏了。
我听说了。他在镇东边的化工厂入了股,结果那个厂子上个月因为排污被查封了。他投进去的两万块钱,全打了水漂。
两万块。那是他和林德水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对视了十几秒。
“志强,”他开口了,声音哑了,“借我点钱。”
“多少?”
“五千。我家揭不开锅了。桂芳闹着要离婚,我爹住了院。”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人用两千块买走了我的铺子,买走了我的人生。然后他拿着赚来的钱风风光光过了一辈子,我窝窝囊囊穷了一辈子。
现在,他站在我铺子门口,跟我借钱。
“志远,”我叫了他一声,“你知道你当初两千块骗我铺子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因为丢了这间铺子,后来过了什么日子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
“钱我可以借你。但不是五千,是一千。够你爹看病的。”
我从柜台抽屉里数了一千块钱,放在桌上。
“这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但林志远,我把话说在前头——以后我的事,你别再掺和了。咱们两家各过各的。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他站在那里,盯着桌上那一千块钱,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伸手拿了钱,没说谢谢,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巧珍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给他钱了?”
“嗯。一千。”
“值吗?”
“不值。但我爹会心安。”
巧珍没再说什么。
门外,夕阳把整条商业街染成了金色。新铺的水泥路面反着光,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出长长的影子。
这条街,上辈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辈子,它是我的。
我把铺子的卷帘门放下来,锁好。
转过身,看见对面新开的饭馆亮了灯,装修工人在里面忙活。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陈大勇的卡车从路口开过来,喇叭按了两声,车斗里装满了新一批的货物。
巧珍挎着我的胳膊,声音轻轻的:“回家吧,我炖了排骨。”
“好。”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志强服装。
四个字,毛笔写的,不太好看,但结结实实。
1992年秋天,我重新走进了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我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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