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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0:37

我给儿子接过生,也替他收了命

儿子偷走通天索,我让他把人命还回来

儿子登仙那天,先让人砸断了我的手。

他说,接生婆不配做仙人的娘。

可他不知道,那条供他登天的白索,是我从蛇仙手里救人换来的。

我替他接过生。

今天,也该替这世道,收回他的命。

【第一章】

我的右手被压在祭台上时,许承业正往身上披一件白袍。

袍角拖过血,没沾上一点红。

钱有禄站在旁边,朝家丁抬了抬下巴。

木槌砸下来。

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

台下有人把脸转开。我的徒弟石生想往前冲,被两根棍子架住脖子,膝盖磕上石阶。

许承业没回头。

他问钱有禄:“这回,她还能拿剪子吗?”

“拿不了了。”

“另一只也砸了。”

我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盯住他的后背。

“许承业,转过来。”

他系好腰带,才转身看我。

二十七岁。眉骨上那道缺口,是他五岁时摔的。我抱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会缝伤口的大夫。

如今,他抬着那张脸,嫌我的血溅脏他的鞋。

“娘,别闹。”

“你把通天索绑到谁身上了?”

他笑了一声。

台下,九十九根细白线从乡民袖口钻出来,汇进祭台上那根白索。

白索向上伸,没入云里。

有人抖着袖子扯线,扯得腕口见血,线还在。

钱有禄朝台下喊:“这是仙缘!有仙缘才留得住线,旁人想求还求不来!”

我看向站在人群边上的丁秀。

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一只手托肚子,一只手扶着她爹。她爹嘴唇发灰,头发正一缕一缕往下掉。

“你们让他们按了什么?”我问。

钱有禄把袖子拢住。

“祈福帖。许婆子,你儿子要成仙了,你倒来坏事?”

“祈福帖为什么要生辰,为什么要指血?”

许承业走近,蹲到我面前。

“我只是借一点寿数。”

“借多少?”

“够我上去就行。”

我抬起左手,抓住他的领口。

“救人,用自己的寿。登天,先还清人债。蛇仙把话刻在索匣上,你不认字?”

他掰开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我认字。所以我才知道,你守着多好的东西,却活成了这副样子。”

他指向台下。

“你给他们接生,收过几个钱?一篮鸡蛋,两升陈米。碰上生不下来,还要挨耳光。”

“你愿意一辈子跪在血水里,我不愿意。”

丁秀她爹在这时倒了下去。

头磕在青石上。

丁秀叫了一声爹,扶不住,整个人跟着跪下。

人群往外退。她腕上的白线骤然绷紧,把她拖向祭台边的水渠。

我猛地转头。

“放开她!”

许承业站起来,看了一眼。

“谁让她爹乱扯仙线。”

丁秀半截身子栽过石栏,鞋底在青苔上乱蹬。

石生咬住家丁的胳膊,挣出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棍子紧跟着落在他背上。

我把左手探进衣领。

许承业立刻来抓。

“你还藏了东西?”

他只摸到一根旧红线。

我已经把缝在领口里的收生针拔了出来。

针尖刺破左掌,我往祭台底下那根白索上一按。

“白索认主。借我一年,先救活人。”

血贴上去。

那根绷直的细线松了一寸。

石生趁着这一寸,把丁秀拽回了石栏里。

我头皮一麻,有什么顺着发根往外抽。

一绺黑发垂到眼前,末端一点点白了。

许承业脸上的笑收住。

我没有停。

收生针挑进白索外面那层金线,往上一掀。

啪的一声。

他膝盖弯下去,砸在我面前。

白袍的衣领裂开一道口子。

台下几十双眼睛盯了过来。

我用流血的手按住他的头。

“你披的是借命衣,不是仙人的皮。”

“先把头低下,看看你踩着谁。”

钱有禄扑过来,抬脚踹开我的手。

两名家丁架住我,把我拖离白索。

许承业撑着石板站起来,嘴角抽了两下。

他没有再喊娘。

“把她吊到台柱上。等天门一开,让她看着。”

我盯着他腰间。

我的接生剪不在那里。

与剪子放在同一只木匣里的赤铜铃,也不在那里。

剪子能断通天索。

铜铃能请来赠索的蛇仙。

这两样东西,都被他偷走了。

【第二章】

石生被扔到我脚边时,嘴角还咬着一块布。

家丁捂着胳膊骂他。

“瘸子还学人救命!”

石生吐掉布,把肩膀顶到我腿后,让我能踩着他站稳。

他左脚短了一截,平日走路要拖一下。

许承业最爱拿这件事取笑他。

此刻,我亲生的儿子站在高台上,我捡来的徒弟蹲在血里,替我撑住一双腿。

“师父,手给我。”

“先看丁秀。”

“她没出血,孩子还动。”

“她爹呢?”

石生没答。

我低头,看见他的下颌绷紧了。

丁秀抱着她爹的头,正在往老人嘴里喂水。

水从嘴角流下来。

她又喂。

“爹,喝一口。你刚才还说,要给孩子做摇篮。”

我挣着往前迈了一步,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承业,解开。”

他拿起供桌上的酒杯。

“现在知道求我了?”

“有人死了。”

“他六十多了。”

酒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早几年迟几年,有什么差别?”

丁秀抬起头。

她没骂,也没哭出声,只把那碗水砸在台阶上。

碎瓷弹到许承业脚边。

他看着衣摆,抬脚就要下台。

我扯住绳子,撞得台柱一震。

“你再碰她一下,今天谁也别想上去。”

他停在阶口。

钱有禄挡住他,贴着他耳边说了两句。

许承业把脚收回去了。

钱有禄转向人群,摊开一张纸。

“白纸黑字,诸位自愿襄助许家公子。上头还有许婆子的名字。她不点头,我们怎么拿得到各家的生辰?”

有人看向我。

有人开始摸自己的手腕。

丁秀她爹的尸身就躺在台下,谁也不再喊仙缘了。

我盯住那张纸。

纸角有一块油印。

那是我的收生簿。

我替人接了三十六年孩子。哪天生,几更落地,谁家欠我一把红糖,我都记在上面。

许承业把它拆了。

他用这些孩子来到人世的时辰,替自己铺了路。

“那上头的名字,是我接过的命。”我说。

钱有禄抖了抖纸。

“如今也是你许下的命。”

“把末页翻出来。”

他没动。

“翻出来!”

人群里,有个卖豆腐的妇人向前挤。

“钱老爷,你不是说按手印能抵今年的地租?”

“我家按的是领粮帖!”

“我根本没见过这张纸!”

钱有禄把纸收进袖子,脸上的肉绷起来。

“乡契已经送过巡检所。你们想翻脸,也得问问律条答不答应!”

台下站着一名穿皂衣的男人。

陶巡检。

他原本带人来维持祭会,这会儿正蹲在丁秀她爹身边,伸手摸老人的颈侧。

他收回手,站起来。

“钱有禄,报的是祈福会,怎么出了人命?”

“老人有旧病。”

“那就停会,查明再办。”

许承业把酒杯掷下去。

杯子在陶巡检脚边碎开。

“我等了二十七年,你叫我停?”

陶巡检抬头,手压上刀柄。

钱有禄立刻拦在中间。

“都别动气。许公子,官差也是尽职。”

他背过手,朝河堤方向打了个手势。

几名家丁跑过去,把出村的木桥拦腰锁住。

另一头,停在河边的渡船被推离岸。

人群终于乱了。

有人冲桥,被棍子打回来。

钱有禄仍旧在笑。

“祈福未完,谁也不能走。乱跑,冲撞了仙人,谁担得起?”

陶巡检拔出了刀。

他只有两名随从。

钱家的家丁,有二十多个。

我朝石生低声说:“别碰腕上的线。越挣,抽得越快。让大家坐下,先缓住。”

石生点头。

他刚要爬出去,许承业便踩住了他的后脚。

“你倒是忠心。”

石生转过脸,牙缝里全是血。

“你娘的手,还在流血。”

“她要听话,就不会流。”

许承业蹲下来,扯住石生的头发。

“给别人养儿子,养出这么个东西。娘,你眼光真差。”

我望着他的手。

指节白净,指甲修得整齐。

那只手从我荷包里掏钱时,从没迟疑过。

“你不是嫌我的东西脏?”我问。

“把剪子和铜铃还来。”

他手指顿了一下。

钱有禄已经笑出声。

“铜铃?许婆子,那铃倒真是个好东西。”

他朝供着神像的旧庙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庙门紧闭。

门缝底下,慢慢渗出了一线血。

【第三章】

一名家丁用脚抹掉门口的血。

抹不净,他便抓起香灰往上撒。

我把目光收回来。

“钱有禄,你把什么关在庙里了?”

“公子的贵客。”

他走到我跟前,从袖里摸出赤铜铃。

铃舌被红线缠着,发不出声。

“你藏得深。夹层里塞了棉花,外头又锁三道。防儿子,防到这份上,也难怪他不认你。”

我伸手去抓。

他把铃举高。

“想拿?让你儿子答应。”

许承业松开石生,起身掸了掸袍角。

“娘,你求一声。”

我看着他。

他又往前半步。

“从小你就会让我忍。忍穷,忍别人笑,忍钱家给你剩饭。如今轮到你了,求一声就这么难?”

“你想要我怎么求?”

“跪着。说你错了,说你不该挡我的路。”

我身后那根麻绳忽然松了一点。

石生的手贴在台柱后面。

他从碎瓷里藏了一片,正割绳。

我抬起脸,盯着许承业,让他只能看我。

“你要的是求,还是要全村人替你死?”

他眼皮跳了跳。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们的命能用在我身上,是福分。”

“丁秀她爹的福分,已经领完了。下一份,你打算给谁?”

他抬起手。

我没有躲。

巴掌落下来的前一刻,庙里响起一声闷撞。

地上的石粉跳了起来。

钱有禄脸色变了,转身朝庙门跑。

许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借着他回头的一瞬,把肩膀往下一沉。

麻绳断开。

石生顶住我的腰,我左手抓起祭桌上的香炉,砸在许承业脚前。

热灰扬起。

他闭眼后退,呛得弯下身。

“拿住她!”

陶巡检横刀挡住冲来的家丁。

“谁敢再动手!”

我没往桥边跑。

我冲向了庙门。

石生拖着那条腿,抢在我前面,用肩膀撞门。

门闩响了一声,没断。

“走开。”

我把左手掌心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东西碰了碰我的手。

隔着一层木头,凉意直钻骨缝。

我喉咙收紧。

“白衡?”

里头没有答话。

只有一阵拖动铁链的声音。

钱有禄赶回来,举起棍子往我头上砸。

石生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滚下台阶。

我退开半步,用左肩撞在门缝上。

第一次,肩骨震得发麻。

第二次,门上的木刺扎进脸侧。

第三次,一只手从后面扶住门板。

是陶巡检。

他用刀鞘撬开门闩,抬腿一踹。

门开了。

一股腥气裹着烧过的药味扑出来。

神像前的供桌被挪到墙边。

地上挖了个坑,坑口压着铁栅。

栅下盘着一条白蛇。

七枚铁钉把它固定在砖缝里,腹部旧伤被人重新勒开。它抬不起头,只能用尾尖碰一下落在坑边的铜铃绳。

我扶住门框。

许承业站在我身后,嗓子还哑着。

“娘,你是不是一直等他来救你?”

我没有回头。

那条白蛇把眼睛转向我。

眼角旁有一道细弯的伤。

十二年前,我替它接生时,它就是这样望着我。

许承业笑起来。

“别等了。”

“我摇了你的铃,说你快死了。”

“他一进门,就把肚皮翻给了我。”

【第四章】

我想转身,右手碰到门框,又停了一下。

疼从掌骨一直窜到肩头。

许承业看见了,伸手来扶。

“娘,你早配合,哪用吃这些苦。”

我抬起左手,抽在他脸上。

他的头偏过去。

脸上留下五道血印。

他摸了摸脸,先看手指,再看我。

“你还敢打?”

“这一巴掌,是打你拿救命的铃来害命。”

他朝我扑来,被陶巡检用刀背逼退。

庙外的家丁举起棍子。

陶巡检的两名随从堵住门口。

刀与棍挤在门槛上,谁都没先越过那条线。

坑里的白蛇动了动嘴。

“守宁,别碰铁钉。”

声音擦着地面传来,轻得要贴近才能听清。

我蹲下去。

“你先告诉我,怎么救人。”

“他吞了索头。”

我抬头看许承业。

他下颌绷紧,往后退了一步。

白衡接着说:“钱家从旧庙残碑上抄了借命法。用你的收生簿寻人,用指血立替身契。那些人没答应借寿,却把手印按在了契上。”

“索认血,不会替人识谎。”

钱有禄从石生手底下挣出来,扯着破领口骂:“一条畜生说的话,也能信?”

白衡的尾尖抬起,指向供桌底下。

“原契,在箱里。”

钱有禄朝桌边扑。

石生比他快。

他趴下去,从供桌下抱出一只扁木箱,往门槛上一撞。

箱盖裂开。

一摞纸散出来。

纸面是领粮,背面粘着另一层纸。

丁秀站在门外,伸手捡起一张。

她撕开纸角,露出底下几行字。

拿指血的地方,穿过了两层纸。

她抬起头,嘴唇在抖。

“你们说我爹按了,就能领三斗米。”

钱有禄去夺。

陶巡检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向墙。

“别动。”

“陶巡检,你吃过我家的酒!”

“酒钱,我赔。人命,你赔。”

陶巡检扯开另一张纸。

一张。

两张。

背后都是替命契。

外头的人开始往庙里挤。

许承业张开手臂,挡在门边。

“看清楚!上头有你们的手印!按的时候没人拿刀逼你们!”

卖豆腐的妇人把那张契拍在他胸口。

“我来领粮,你拿我买命?”

他把妇人推开。

白衡忽然抬了抬头。

“许承业,你知道这索本来接谁上去吗?”

他嗤了一声。

“反正她不去。”

庙里静了下来。

我攥住铁栅,掌心的血流到锈上。

白衡喘了两口气。

“十二年前,她替我取出腹中死胎,保住另一条命。我赠索,不是叫她替谁积攒。”

“她拿着索,又救了十一名将死的人。每救一名,舍一年寿。”

“今夜天门开,是来接她。”

石生猛地转头看我。

丁秀扶着门框,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伸手拦住她。

“站着,护好孩子。”

许承业扯下胸前那张契,撕成两半。

“给她有什么用!”

他指着我断掉的手。

“她不会享福!她只会把好东西给别人!我是她儿子,她的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

白衡看着他。

“她给过你命。”

“我还要长生!”

许承业吼完,忽然咬破舌尖。

一滴血落在白袍领口。

庙外,白索猛地一震。

人群里响起接连的闷哼。

九十九根细线往回收,仍活着的人全捂住了手腕。

丁秀靠着门往下滑。

我伸手托住她的肚子。

许承业退到台阶上,嘴角挂着血。

“既然都撕破脸了,就别装好人。”

“谁再往前一步,我先收谁的命!”

【第五章】

我把丁秀交给石生。

“让她侧躺,垫住腰。别叫她睡过去。”

石生的手在抖,碰了两次才解开自己的外衣。

“师父,咱们剪线。”

“普通刀剪碰不到命线。我的剪子呢?”

他看向钱有禄。

钱有禄贴着墙,原本已经抬起的双手又放下了。

他听见外头乡民的呻吟,腰慢慢直起来。

“许婆子,想救人,先叫陶巡检把刀收了。”

我朝陶巡检点头。

陶巡检没收刀,只往旁边让出半步。

钱有禄立刻挪向门口。

“剪子我藏好了。你们杀了我,也找不到。”

我把沾血的左手按在裙边。

“你要什么?”

“让你儿子上去。你认下这场法会,就说众人自愿。等他成了仙,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刚砸断我的手。”

“母子哪有隔夜的仇。”

钱有禄伸脚踢开脚边的契纸。

“再说,你吃了他们几十年接生饭,如今替他们担点事,不该吗?”

我望着他。

他袖口破了,露出一截黑绳。

绳上挂着一枚钥匙。

石生也看见了。

我朝他压了压手。

许承业在外头催:“钱叔,别废话。天亮前,我得走完这九阶!”

白索上浮出第一道横结。

月亮已经偏过庙顶。

我问白衡:“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他若登上去?”

“替命的人,会被带空。天门不会再为他们打开。”

“剪断呢?”

“活人的寿能归回,死人回不来。被他耗掉的亏空,从他身上补。”

我摸向自己的发髻。

里面还插着一根木簪。

那是许承业十五岁时削的。

当年他拿回家,说将来挣了钱,给我换金的。

我把木簪拔下来,横在膝上,折成两截。

钱有禄往后缩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给我的手上夹板。”

我把断开的木片贴在右掌两侧。

石生伸手来绑。

第一圈布勒上去,我眼前黑了一瞬。

他立刻松手。

“绑。”我说。

“骨头错着。”

“先让我把这只手带过去。”

他咬住布头,拉紧,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让他擦。

“钱有禄。”

“你要我担,我就出去担。”

我迈过门槛。

台下的人看着我,有人恨,有人躲,还有人蜷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走到丁秀她爹身边,蹲下,合上他的眼。

“收生簿是从我家被偷走的。”

“许承业,是我生的。”

“这两件事,我不躲。”

许承业站在台顶,嘴角抬起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直起腰。

“可生辰簿不是卖身契,领粮的手印也不是买命钱。”

“谁害你们,今日就找谁。”

他的笑断在脸上。

“娘,你想清楚!”

“我想了二十七年。”

我朝陶巡检伸出左手。

“借你的刀。”

他没有立刻给。

“你要砍谁?”

“先砍锁。”

我指着桥头。

“没被拴住的人先走。能回县里报信的,跑快些。留下来的,把老人孩子搬到庙墙下,不要碰线,不要挤。”

陶巡检看了一眼站在桥边的家丁。

“开桥。”

钱有禄尖声喊:“谁敢开!”

我抬起夹着木片的右手,让桥边的人看。

“仙人的亲娘都能砸,替他看门的,轮得到你们长生?”

有个年轻家丁把棍子放下了。

他转头去开锁。

许承业抓住垂下的白索,猛地一扯。

桥头一名老人跪了下去,白发贴满了脸。

“谁走,我就先拿谁家里的命!”

铁锁停在半空。

钱有禄又笑了。

我看着那把锁,慢慢把左手收回来。

他把全村人的退路,都拴在了自己身上。

【第六章】

庙墙下摆开了十二块门板。

木匠赵庚带人从旁边空屋拆来的。

躺在门板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冷,有人喊渴,有人抓住我的衣角,问能不能把自己那根线扯断。

我挨个按住他们的手。

“别扯。记着呼吸,跟我数。”

一个老人刚数到四,便咳得直不起腰。

他儿子把我推开。

“少装慈悲!不是你家那畜生,我爹会这样?”

石生伸手挡在我前面。

我把他拉回来。

“他说得没错。”

那人举起一块砖。

许承业在高台上看见,朝这边扬声喊:“对!找她!是她舍不得那把剪子,舍不得自己的仙路!”

我抬头。

“你知道剪索会断我的仙路?”

他咧开嘴。

“索匣上不都写着吗?你教我认的字,我没忘。”

钱有禄顺着喊:“许婆子要真肯救,早救了!她就是拿你们逼亲儿子低头!”

举砖的男人手臂僵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台上。

我解开腰间的钱袋,放在他爹手边。

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我不求你信。”

“把砖留着。若我退了,你再砸。”

我走进庙里。

白衡的头贴着铁栅,腹部随呼吸起伏。

我蹲在它面前,声音压低。

“剪子拿回来,先剪哪里?”

“先破借命衣。他身上那层金线,是拿我的护身鳞织的。衣不破,索头出不来。”

“怎么破?”

“领口那枚旧鳞,是我当年伤口长出来的。你已经挑开过一次,再剪断它。”

“然后呢?”

它看着我的右手,停了片刻。

“索头在他舌下。逼他吐出来,贴根剪。”

“不能从旁边剪?”

“旁边都是被借走的命。剪错,人先死。”

我点头。

没有第二条近路。

也不能再错一次。

白衡忽然叫住我。

“守宁,索匣上的话,你还记得后半句吗?”

“记得。”

“缘起于你,须由你断。剪柄认的是你的血,旁人握着,剪不断仙索。”

“我还有左手。”

“索断,天门也就与你无关了。”

我看了一眼门外。

丁秀正抓着石生的袖子,求他别让她睡。

“我若踩着他们上去,门后有什么,我都不要。”

白衡把头伏下。

我转身时,石生已经不在丁秀身边。

赵庚接过了他的位置。

庙后的小窗响了两下。

我走过去,看见石生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

“钥匙挂钱有禄腰上,他走哪儿都按着右边口袋。”

“别去。”

“师父,我腿不好,钻地沟却比他们快。钱家的粮仓,我给人送过柴。里头有一道通后院的排水沟。”

他把一只小布鞋塞进怀里。

是他刚替丁秀收好的孩子鞋。

“她说,孩子还没穿过。”

我想抓他的肩,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只找剪子。找着就回来,别碰钱。”

他点头,顺着墙根爬进暗处。

外头,钱有禄开始驱赶人群。

“挪开!都往河边挪!别挡公子登仙!”

一根棍子打在门板边缘。

躺在上头的老人滚了半边身子下去。

举砖的男人冲过去,扶住他爹。

家丁还要打。

砖头终于砸了下来。

没砸我。

砸断了那根棍子。

男人把半截木头踩在脚下,朝钱有禄吼:“我爹都快没命了,你还要他给你让路?”

赵庚抄起木槌,站到了他旁边。

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人也站起来。

钱有禄往后退,鞋跟绊住石阶,跌坐在地。

他张嘴就喊许承业。

许承业没看他。

白索上的第二道横结,已经从云里垂下来了。

【第七章】

许承业把右脚踩上第一道横结。

地上一个老人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扑过去,摸到他颈边还在跳,便掰开他的手指。

“看着我,别闭眼。”

他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许婆子,我不想死。”

“那就撑着,骂他。”

老人眼珠转向台上,嘴唇抖了两下。

“畜生。”

声音不大。

附近的人听见了。

有人跟着骂。

许承业回头,一脚踢翻祭台上的供盘。

“等我上去,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钱有禄爬起来,提着袍角往粮仓跑。

我心口一沉。

石生还在那里。

我起身追了两步,庙里忽然响起铁链绷断的声音。

白衡在挣。

铁钉带动砖石,整块地面抬起,又落下。

它的腹部碰到钉身,身体立刻蜷缩。

我跑回去,按住铁栅。

“别动!剪子还没来!”

它盯着庙外的白索。

“他多踩一阶,就多耗一层寿。等不了。”

“那也不能拿你填。”

白衡看向我,尾巴慢慢松开。

“这回不填命。”

“我舍这身护法修为,能拔钉。拔完,便帮不了你登天,只能替你挡一阵。”

我抓着铁栅的手收紧。

十二年前,它躺在我家灶房,生不下来。

今日,又躺在我儿子挖的坑里。

它先开口。

“别替他认债。你当年救我,不欠我。”

一声裂响从坑底传出。

七枚铁钉同时松动。

白衡抬起头,额前那片银色的鳞裂成两半。

我往后退,陶巡检拽住我的肩。

铁栅翻了。

白蛇从坑里探出身,扫开门前的家丁。

庙外的人忘了喊,扶着墙往两侧让。

许承业站在横结上,脸色变了。

“钱有禄!你说它出不来的!”

粮仓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石生。

钱有禄捂着小腿跌出门,手里拖着一个包袱。银锭散了一地,砸得石阶叮当作响。

石生从他身后爬出来,怀里抱着我的木匣。

他抬头看我,举起剪子。

“师父!”

一名家丁伸手去抢。

陶巡检冲上前,一脚踹在那人膝弯,把他按倒。

石生扑到我跟前。

剪柄已经被他擦干净。

我伸手去接,手指却没合拢。

他把剪柄放进我左掌,一根一根替我扣住。

“握住。”

我握住了。

许承业从白索上跳下来,抓起供桌旁的短刀。

“给我!”

他朝石生扑来。

白衡横身挡住去路。

刀划在鳞上,划开一线红。

它把头压向许承业,却没咬。

借命衣上的金线绷起,逼得它退了半步。

许承业抓住这个空当,冲向我。

“你真敢剪?我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

我没有往后退。

我把夹着木片的右臂横在胸前,迎住他握刀的腕。

骨缝里的疼直冲头顶。

刀尖擦过我的肩。

左手的剪子已经伸进他领口。

咔嚓。

那枚旧鳞裂开。

一根金线崩在他的下颌上。

许承业惨叫着后退,白袍从肩头滑落。

里头没有仙光。

只有一身汗湿的里衣。

胸口、肩背,全勒着细白线。

那些线穿过他的皮肉,朝台下延伸。

丁秀指着他的胸前。

那里有一根已经变黑的线。

尽头连着她爹。

她扑过去抓那根线,被赵庚拦腰抱住。

“别碰!还没剪根!”

许承业捂住胸口。

他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别看!”

“都给我闭眼!”

他扯下半截白袍,想重新盖住自己,袍子却从破口处裂到底。

钱有禄跪在银锭中间,手脚并用往后爬。

许承业转头盯住他。

“你敢跑,我把你也带上去!”

【第八章】

钱有禄的膝盖磕在石阶上。

“承业,我是帮你的!”

“那就继续帮。”

许承业把短刀甩到他脚边。

“杀了她。”

钱有禄没捡。

许承业抓起胸前一根细线,往自己胳膊上缠了一圈。

钱有禄忽然捂住手腕。

他袖口底下,也伸出了一根白线。

我看向他。

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的那张不是假的?”

许承业盯着他笑。

“你说只要做个样子,让乡民肯按手印。我想,既然要做,就做全。”

钱有禄低头扯袖子,扯掉一截布,露出腕上的血口。

“我是你未来的岳父!你还要娶我女儿!”

“上了天,我要什么没有?”

钱有禄朝我爬过来。

“许婆子,救我!剪子给你了,你也得救我!”

我抬脚挡住他伸来的手。

“剪子是石生拿回来的。”

陶巡检上前,用绳把他两只手反绑。

钱有禄扭头就咬,被刀鞘压住下颌。

他再也顾不上体面,朝家丁喊了一圈,没一个人应。

白索上的横结继续往下落。

第四道。

第五道。

我听见自己的牙在轻碰。

不是冷。

右手的布已经湿透,肩头的血顺着袖子滴到鞋面。剪柄在左掌里发滑,我得不断把手指往里扣。

许承业开始向上爬。

白衡探身去拦,他便抓紧胸前的细线。

庙墙下的人齐齐弯腰。

白衡停住。

许承业踩着横结,朝我伸出一只手。

“娘,我带你。”

我没动。

“我真带你。你不是想上去吗?我给你让个位置。”

石生扶住我的肘。

“师父,他嘴里有绳结。说话时,左边的舌头不动。”

我点了一下头。

许承业看见我们凑近,脸上的笑又没了。

“你听这个瘸子的,不听我的?”

他忽然甩出一根白线。

石生被扯得向前一扑,脖子卡在祭台边的栏杆上。

我去拉他,来不及。

许承业已经从低阶跳回台上,拽着石生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短刀被钱有禄落在台阶下,他便捡起一块碎瓷,抵在石生颈边。

“剪子放下。”

我停住。

石生背对着他,两只手握在栏杆上。

他的右手食指缓缓弯了一下。

那是我教他接生时用的手势。

稳住,还有空当。

我把剪子垂到腿侧。

“放了他。”

“你先扔。”

“剪子落地,我也捡得起来。你让我走近些,看清了再扔。”

他盯住我的右手。

那只手绑着夹板,已经肿得撑开布边。

他往石生身后缩了半步。

“就到台阶。不许再上。”

我向前走。

一步。

两步。

石生眼角瞥向供桌底下。

那里有一根从香炉上掉下来的铜签。

我没有看它。

“承业,我问你最后一遍。那些手印是不是骗来的?”

“现在问这个,有用?”

“你知不知道,登上去会死人?”

他呼吸急了。

“钱有禄说,他们死了,债就没了。”

台下,钱有禄猛地抬头。

“我没让你杀这么多人!”

“你说穷命不值钱!你说九十九个人,才够我一路顺当!”

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扶着墙,把额头一下下抵在砖上。

陶巡检看向两名随从。

“记住。他们自己认了。”

许承业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把碎瓷往前压。

“别记!把刀收起来!我还没上去,你们就敢审我?”

我把剪子举到胸前。

“你放石生,我上去。”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娘,你总算还认我。”

石生在他怀里屈起那条好腿。

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我认。”

“我认你是我生的。”

“所以这一下,不能让别人替我。”

【第九章】

石生用后脑撞上许承业的鼻梁。

碎瓷划破衣领,没扎进去。

我伸手扣住许承业的腕,石生整个人往下沉,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许承业鼻子流了血。

他挥拳砸在我肩上。

我脚底一空,膝盖撞住石栏。

剪子险些脱手。

石生爬过去,捡起供桌下的铜签,插进栏杆与台板之间。

赵庚在台下看见,立刻带人抱住那根横梁。

“抬!”

祭台的一侧翘了起来。

许承业往白索的方向跑,脚下晃了一下,扑在了桌角。

我抓住他后领。

他回身掐住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非得毁我!”

我右臂横过去,夹板撞上他的下巴。

木片裂开。

他咬紧牙,手指越收越紧。

我吸不进气。

耳边的喊声远了,只有他指甲刮过皮肤的声音还在。

我的左手握着剪子,不能松。

右手已经不听使唤。

石生要扑过来,被他一脚踹下半级台阶。

许承业贴近我。

“你死了,就没人能剪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小时候,他偷吃糖,被我抓住,也是这样盯着我,等我先松口。

我没想到,他会一路等到今天。

我把左手往下沉,让剪子离开他的眼前。

他视线跟着动了一下。

我抬膝,顶住他的小腹,把额头撞在他鼻梁上。

他松了一只手。

气灌进来,我咳得弯下腰。

许承业捂着脸,骂了一句,伸手来抢剪子。

我没有与他抢。

我把剪柄贴到掌心,让自己的血浸进去,随后反手扣住他的虎口。

收生针还藏在我的袖缝里。

我用牙咬出来,扎进他拇指根部。

他张口叫了出来。

那一截白色绳结,露在舌下。

我用右臂抵住他的胸口,左手把剪子的尖端送过去,挑住了绳头。

许承业立刻闭嘴。

金属磕上牙。

他眼睛睁圆,双手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拧。

左腕一阵刺响。

我手指开始松。

“石生!”

石生扑上来,抱住我的左臂,用自己的肩膀顶住我的肘。

剪柄没有滑出去。

许承业往后拖我们。

他后背碰上白索,头顶第八道横结已经垂下。

天边泛起一线白。

白衡盘在祭台下,身体抵住倾斜的横梁。

它额前的裂鳞一片片落下。

赵庚带着人撑住另一侧,木头压在肩上,几个人的腿都在打弯。

“许婆子,快!”

许承业忽然停了。

他望着我掌中的剪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娘。”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松手。

他又喊了一声。

“娘,我怕。”

他鼻涕和血糊在嘴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不去了。我跟你回家。”

剪尖挑着索头,我只要合拢手指,就能剪下去。

我的拇指却在发抖。

他的耳后有一颗红痣。

当年生下他,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我想起那时他握住我的小指,五根指头还没一片叶子大。

许承业察觉到我的手停了,立刻把额头抵过来。

“娘,你舍不得。你就我一个。以后我挣钱,我养你,我不嫌你脏了。”

台下传来丁秀的声音。

“许婆婆。”

她没有催我。

她只是扶着父亲的门板,叫了我一声。

我抬眼,看见老人露在布外的手。

掌心有茧。

指甲缝里还夹着做摇篮时留下的木屑。

我把目光收回来。

“承业,你刚才说,你不嫌我脏了。”

他连着点头。

“那他们呢?”

他嘴唇抖起来。

“什么?”

“你爬上去以后,他们是不是还活该给你垫脚?”

“我不爬了!”

“不是你不想,是我拿住了索头。”

他哭声一停。

我把剪尖向外挑了一点,绳头从他舌下露出来。

“你小时候拿了别人东西,我叫你还。你说还了就行。”

“米能还,钱能还。”

“丁秀她爹,怎么还?”

许承业转头去看门板。

只看了一眼,又扭回来。

“他本来就老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左手不再抖。

石生咬紧牙,替我托住手臂。

许承业猛地挣起来。

“你不能杀我!你是我娘!”

“我给过你命。”

我看着他。

“不是让你拿别人的命来续。”

他忽然伸手抓向石生的脸,另一只手去扯胸前的命线。

庙墙下响起几声痛叫。

我向后坠下身子,绷直了那一截白索。

剪刃合拢。

咔嚓。

声音很轻。

我替人剪过几千根脐带,听过几千次。

这一次,天上的白索从根部断开。

九十九根细线松了。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住自己的手腕,张着嘴喘气。

丁秀的头发不再往下掉。

她扶住腹部,忽然弯下了腰。

许承业扑在台上,先捂胸口,又去摸自己的脸。

他两鬓迅速发白,手背皱起来,指头上的皮松成一层。

他张口想喊,吐出来的只有气。

白衡趴在台边,声音已经断续。

“借来的……归了。”

“耗掉的,他还。”

许承业爬向我。

爬了半步,膝盖便撑不住了。

“娘,救我……”

我没有伸手。

我把石生往台下推。

“去看丁秀。”

许承业抓住了我的裙角。

他的指头抖了两下,松开。

再没动。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云里那道刚裂开的门合上了。

断索落在我脚边,失去颜色,成了一条麻绳。

我蹲下,合上许承业的眼睛。

身后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钱有禄趁乱挤到了桥边。

我抬起剪子,指住了他。

【第十章】

“拦住。”

我只说了两个字。

先动的是那名开桥的家丁。

他一脚踹在钱有禄腿弯,把人踹跪了。

钱有禄回头骂,另一名家丁也走过来,按住他的肩。

“工钱我们不要了。”

那人看着他腕上的白线消失,脸上还留着汗。

“命,我们要。”

陶巡检走过去,接住绳头。

钱有禄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笑。

“许婆子,活人都救回来了。承业也死了,这事就算结了吧?”

我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右臂便往下一沉。

石生要来扶,我把他推回丁秀身边。

“她见红了,去烧水。”

钱有禄伸着脖子喊:“我赔!死的我赔,活的我也赔!你说个数!”

丁秀扶着墙,慢慢抬起头。

“你把我爹叫起来。”

钱有禄嘴巴合上了。

陶巡检让随从收起散落的替命契、钱家的账簿和索匣上的拓文。

木箱破了,赵庚拿自己的外衣裹住纸。

每一张,都有人看着装进去。

钱有禄瞪着那包纸,忽然扭身来抢。

绳子一紧,他摔在石板上。

他挣了两下,没爬起来,开始哭。

“不是我一个!是许承业求我!他说有仙物,说他娘舍不得用!我不过是借钱给他!”

陶巡检蹲下,把账簿翻到末页。

“采买锁链,雇人守桥,收集指血。”

“哪一笔不是你的字?”

钱有禄盯着纸,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不知道。

陶巡检把账簿合上。

“到堂上再说。”

桥上的锁被打开了。

两名先前跑出去的乡民带着县里的差役赶到,见了满地门板,脚步都停了一下。

陶巡检抬手指向祭台。

“封场。人证在,物证在,谁都不能少。”

我从他身边走过,把染血的剪子递过去。

“这个,也是证物。”

他看了一眼我绑着夹板的右手。

“你止住了正在害人的凶徒,先留着救人。等录口供时,再交。”

“我的口供,一个字别漏。”

他点头。

丁秀在庙里叫了一声。

我转身进去。

供桌已经搬开,门板垫了干净被褥。

石生把水端到我面前,手忙脚乱去找布。

“还不到月份。她肚子发紧,一阵接一阵。”

“我看见了。”

我坐到门板边,想伸右手,手腕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石生把凳子搬近。

“你说,我做。”

我看着他。

他嘴角破着,脖子上横着一条红痕,双手却已经洗干净了。

“剪子先煮。手再洗一遍。”

他点头,蹲到盆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

丁秀抓住我的衣袖。

“许婆婆,我爹……”

我把左手放到她手背上。

“在外头,有人守着。”

“别让他们盖住他的脸。他说要看孩子。”

“好。”

她把额头抵在我手上,肩膀一下一下颤。

我没说人死不能复生。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外头,有人来问许承业的尸身怎么办。

是同族的老人。

他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丁秀,才把声音压下去。

“守宁,孩子走了,总得留点体面。族里可以写个急病,送回祖坟。”

我抬起头。

“他不是急病。”

老人把手拢进袖子。

“你还要活。以后别人提起你,总不能……”

“不能什么?”

他没答。

我指向门外。

“那九十九张契,每张都留着名字。丁秀她爹也有名字。”

“凭什么到了许承业,就只剩一句急病?”

老人看着我,半晌,把头低下去。

“那埋哪儿?”

“照规矩,候官府验明,再领去埋。碑上写清楚死因,不遮,不改。”

“他到底是你儿子。”

“所以棺木我出,坟土我填。”

我把衣袖从丁秀手里抽出一点,让她攥住更结实的地方。

“但他的罪,我不替他埋。”

老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丁秀的手骤然收紧。

“许婆婆,又来了。”

我挪近凳子,扶住她的肩。

“先吐气。听我的,别乱使劲。”

石生端着热水回来,跪在门板另一头。

我叫他把灯挪近。

灯光照过他脸上的伤,他眯了眯眼,俯下身查看。

“师父,看见头了。”

“别拉。托住。”

他把双手放稳。

丁秀咬着布,额头全是汗。她的脚抵住门板,木头被蹬得咯吱响。

我拿湿布擦过她的额角。

“再来一阵,就顺着往下送。”

门边响起窸窣声。

那条白蛇从祭台下爬了进来。

它已没有庙门那么粗,只剩寻常蛇的大小。身上落满灰,经过门槛时,停下来歇了两次。

我朝它伸出左手。

“白衡。”

它抬了抬头。

没有人声回应。

我把手掌放低,它的头碰过我的指尖,绕到那盆热水旁,蜷住身体。

石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师父,它以后……”

“先接孩子。”

丁秀扯住我的袖口,喉咙里压出一声长叫。

我扶紧她。

“对,就这样。石生,托好后颈。”

一团湿滑的小身子落进石生手里。

他僵住了,胳膊不敢动。

“师父,他怎么不哭?”

“口鼻擦净,别堵着。拿干布来。”

我用左手接过孩子,托在臂弯,擦去口鼻的黏液,又搓了搓他的背。

一下。

两下。

孩子张开嘴,胸口起伏,终于哭出第一声。

石生一下坐在地上,手还举着。

门外有人问:“活了?”

他转过头,嗓子劈了。

“活了!”

丁秀松开我的衣袖,撑着身子要看。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

“是个小子,生得急,身子弱,往后得仔细养。”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转头,嘴巴贴住她的手。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襁褓边缘。

哭声从布里漏出来。

我坐在她身边,没有劝。

石生拿起煮过的剪子,递给我。

我没接。

“你来。”

他看着我的右手,握紧剪柄,照着我教的位置剪下去。

咔嚓。

脐带断开。

孩子还在哭,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石生擦净剪子,放回布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布鞋。

鞋面沾了灰。

他用干净布角擦了好几遍,才放在丁秀枕边。

“这只还在。”

丁秀把鞋攥进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能给我爹看看吗?”

我点头。

赵庚把门外的白布掀开一角,露出老人的脸。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蹲在门板旁。

“老丁。”

“你外孙来了。”

孩子的小手探出襁褓,碰到老人衣领上那片木屑。

我替他拈下来,放进丁秀做好的小鞋里。

身后,石生收拾着水盆和布巾。

他将我掉在地上的收生针捡起,洗净,放在剪子旁边。

“师父,往后还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夹板下的手。

“接。”

“你的手……”

“你不是有两只?”

他低下头,看了看掌心,再把剪子装进木匣。

匣底还压着那条断掉的麻绳。

他伸手要拿出来。

“留着。”我说。

石生停住。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往后你每接一条命,都看它一眼。”

他把麻绳盘好,压在匣底。

天光越过门槛。

白蛇伏在水盆旁,尾尖碰着盆沿。

我抱着孩子回到丁秀身边。她伸出双手,接过去,拉开衣襟,把孩子的脸贴近胸口。

孩子的哭声停了。

石生搬来凳子,让我坐下,再蹲到我面前,解开右手上那圈染透了血的布。

他碰到断骨,手指停住。

“师父,疼就说。”

我看着那双洗净的手,把胳膊交了过去。

“疼。”

“你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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