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号的年会上,两个服务员抬上来一只半人高的泡沫鸭蛋,红漆还没干透。
老板鲁宝山一手盘着核桃,一手拍着那只蛋,冲台下喊设备科上来领奖。
大屏幕上,别的科室后头都跟着一长串数,我们设备科那一栏,只有一个零。
“一年到头光花钱不挣钱,零蛋就配零蛋奖,明年给我孵只鸡出来!”
全场笑翻了,销售那桌有人站上椅子举着手机拍。
老鲍的手在抖,小樊兜里揣着他媳妇的产检单。
我把鸭蛋接过来抱稳,冲鲁宝山点了下头。
然后伸手,把话筒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鲁总,六月份您当着全公司答应的一人两万,今晚一块儿发了吧?”
他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一个多月后,还是这间大厅,他请来全物流园的老板,要当众看我回去给他打工。
那天,我把这只蛋也带来了。
1
话筒到我手里不到五秒,鲁宝山的司机就把电源线拔了。
音响噗的一声哑了,台下的笑停了半拍,接着炸得更响。
鲁宝山从司仪手里抢过另一只话筒,胳膊往我肩上一搭,搭得很重。
“看见没有,咱段工喝多了!”
“两万?你们设备科今年光配件就花了公司六十三万,我没让你们倒找,就算我鲁宝山仁义!”
销售科那桌带头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
销售经理老郝端着酒杯站起来喊:“段工,蛋抱稳了,回家给嫂子炒一盘!”
又是一阵哄笑。
我没跟他抢话筒,抱着那只泡沫蛋下了台。
蛋比看着沉,里头大概塞了木头架子,红漆蹭了我一袖子。
老鲍跟在我后头,走得很慢。小樊走在最后,下台阶时踩空了一脚,被老鲍一把拽住胳膊。
回到桌上,我把蛋搁在转盘边上,它太大,挡住了半盘凉菜。
小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转盘一推。
蛋转到老鲍面前,老鲍又把它推了回来。
“推什么推,”老鲍嗓子发干,“谁的奖谁抱着。”
小樊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那张产检单,叠两折,又叠两折,叠成个小方块。
“段哥,我媳妇一月十号的预产期,医生说胎位不正,八成得剖。”
“我跟她说,年终奖下来,咱住单间。”
他把那个小方块按在桌上,按了半天没松手。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视频。
屏幕上是他媳妇,靠在床头,肚子顶着被子鼓起老高,身后墙上贴着一张胖娃娃的年画。
“开完了没?年终奖发了没呀?”
小樊一把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避开桌上那只红鸭蛋,对着天花板。
“发了,发了,回去跟你说。”
“发多少?”
“回去说,这边吵。”
他把视频挂了,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抬头。
老鲍拧开他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里头的枸杞泡得发白。他喝了一口,又拧上。
“我娘那屋顶,上个月雪压塌了一个角,她扯块塑料布兜着,打电话还说不碍事。”
“七十九了,夜里睡觉头顶上是一块塑料布。”
说完这句,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我往台上看了一眼。
鲁宝山正挨个给销售科发红包,每个都厚得能立在桌上,三万一个,司仪在边上一个一个念名字。
他的司机小魏也上去领了一个,八千,叫全年安全行车奖。
小魏开的那辆车,上个月刹车片是我半夜钻到车底下换的。
六月那场高温,三号库的机组趴了窝,库里压着惠万家一千多吨冻肉。
我们仨在机房里熬了三天三夜,小樊热晕过一回,掐醒了接着拧螺丝。
第四天机器转起来,鲁宝山站在机房门口,当着全公司的人拍着我后背说:“年底,一人两万,少一分我鲁宝山不姓鲁。”
那天晚上小樊回家就跟他媳妇说了。
老鲍也给他娘打了电话,说开春就请人上房翻瓦。
现在他还姓鲁,两万块变成了一只鸭蛋。
小樊吸了吸鼻子:“段哥,要不我去找鲁总说说,就说我家里的难处。”
“不去。”
我把那个叠成小方块的产检单拿过来,展开抹平,塞回他兜里。
“这东西揣好,用不着拿去给他看。”
隔壁桌坐的是财务和人事,副总葛军坐在正中间,脖子上那根大金链子在灯底下晃人眼。
他是鲁宝山的小舅子,挂着副总的名头,管钱也管人,公司谁的工资条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遍。
他冲我们这桌举了举杯,笑得肩膀直抖。
“段工,这蛋可是我姐夫亲自挑的,泡沫的,五百块定做,比你们科一个月电话费都贵。”
他那桌的人跟着乐。
我把转盘一拨,让那只蛋正正冲着他。
“葛总喜欢,送你。”
“你们设备科的奖,我可不敢抢。”他直摆手,“我们财务今年给公司省了不少钱呢,不像你们,光会往外掏。”
“省了多少?”
“那可多了去了。”
“说个数。”
葛军的笑僵了僵,端起杯子喝酒,不接这茬了。
我把转盘拨回来,蛋放稳。
台上开始抽奖,一等奖是一台双开门冰箱。
抽中的是销售科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小姑娘,她尖叫着跑上台,鲁宝山搂着她肩膀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老鲍看着那台冰箱,忽然开口。
“那冰箱的压缩机,跟三号库那台老机组一个牌子。”
“我修了十一年,一台给自己家用的都没修过。”
他说得很平,跟报零件型号似的。
小樊趴在桌上,后背一抽一抽。
抽完奖,鲁宝山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来,葛军拎着酒瓶跟在后头。
到了我们这桌,他没举杯,先伸手在那只鸭蛋上拍了两巴掌,拍得砰砰响。
“好东西,往你们机房里一摆,镇宅。”
他转过脸看老鲍。
“老鲍,五十五了吧?腰还行?”
“还行。”
“还行就好。”鲁宝山点点头,跟夸一台旧机器似的,“明年再看吧,再看。”
他也没等谁接话,一扭身去了销售那桌,那边立马响起一片“鲁总威武”。
老鲍把保温杯捧在手里,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鲁宝山发来的,就一行字。
“散了别走,三楼包间,把你的蛋也带上。”
我抬头往台上看。
他已经回到台上,站在那台冰箱旁边,冲我这桌晃了晃手里的核桃,笑出满脸褶子。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抱起那只蛋。
“鲍哥,你先送小樊回去。”
老鲍站起来:“你一个人上去?”
“一只蛋,我一个人抱得动。”
2
鲁宝山的包间在三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三个烫金字:聚宝厅。
我推门进去时,葛军正趴在桌上数红包,一沓一沓码成两排,跟砌墙似的。
鲁宝山靠在太师椅上,两颗核桃在手心里转得咔咔响。
“蛋呢?”
我把鸭蛋放在门口地上。
“搁那儿干什么,抱过来。”他抬抬下巴,“我花五百块定的,你还嫌它磕碜?”
我没动,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鲁总,六月那两万,您给个日子。”
鲁宝山“啧”了一声,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段立冬,你今天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当着全物流园的老板,你上台找我要钱。你知道底下坐着谁?冷库协会的,银行信贷科的,还有两个要来跟我谈租库的!”
“你一张嘴,人家怎么看鲁丰?连两万块都掏不出来?”
“掏得出来。”我说,“刚才我看见了,三万一个,立得住。”
葛军数钱的手停了,抬头看我。
“销售科那是挣来的!”他把一沓钱往桌上一拍,“人家今年拉了十一家新客户,一家一年给公司带来多少?你们设备科带来过一分没有?”
“零。”鲁宝山替我答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半空画了个圈,“大屏幕上写着呢,零。”
“你们那个科,说白了就是个窟窿,公司挣的钱往里填。今年配件六十三万,电费一百多万,哪一样不是从我兜里掏?”
“我养你们,跟养那几台机器一个道理,是成本。成本懂不懂?成本就得砍。”
“惠万家那么大的客户,是我鲁宝山一杯一杯酒喝回来的,跟你们设备科有半毛钱关系?”
“邝总头一回签字那天,”我说,“我在机房里趴着。”
“那就对了。”鲁宝山一拍大腿,“趴着的人,签不来合同。”
我点点头。
“鲁总说得在理。那机器也是成本,一年电费一百多万,比我们仨贵多了。”
“明天您把三座库的机组全关了,电费一分不花,配件也不用换,明年鲁丰能省下一大半。”
鲁宝山的脸沉下来。
“你跟我抬杠?”
“我顺着您的账往下算。”
“机器关了,库里的货不化?”
“化。”我说,“我们仨就是管它不化的。”
葛军“嗤”了一声,把一个红包塞进兜里,想了想又抽出来,换了个厚的。
我看着他那只手。
“葛总这个,算哪个科的产值?”
“我是副总!”葛军把红包往怀里一揣,“副总管着全公司,全公司的产值都有我一份。”
“那设备科那个零,也有你一份。”
葛军张了张嘴,扭头去看他姐夫。
鲁宝山摆摆手,让他别插嘴。
葛军把红包按在胸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段工这张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葛总爱听,我还有一段。”
“还来劲了你!”鲁宝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跳起来,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倒下。
“段立冬,我跟你交个底。物流园门口那个劳务市场,你去看看,蹲着多少电工焊工?三千块一个月,管两顿饭,排着队抢。”
“你一个月八千五,老鲍七千,那个小樊六千二,你们仨的钱,我能雇七个。”
“那个小樊,上个月请了三回假陪媳妇产检,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老鲍他娘住院那年,我让人送过两箱奶。”
“十一年,我鲁宝山亏待过谁?我留着你们,是念旧情。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他把核桃捡回去,盘得更快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只鸭蛋抱起来,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搁。
蛋太大,正压在葛军码好的两排红包上。
葛军“哎哎”叫着往外抽钱。
“这蛋您留着。”我说,“明天去劳务市场雇人,三千块一个的,正好当见面礼。”
鲁宝山盯着那只蛋,又抬眼盯着我。
“行。”
他点头,一下一下点得很慢。
“段立冬,你有种。”
“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设备科加班费一分没有。今年没有,明年也没有。你们不是嫌少吗?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少。”
我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行。那从明天起,晚上六点以后,机房的电话我们不接。”
“你敢!”
“加班费是您停的。”我说,“没加班费,那就不算加班的点。不算加班的点,我在家睡觉。”
葛军把钱一扔,站起来指着我:“你这是要挟公司!姐夫,他这是要挟!”
“我在跟鲁总对账。”
“对账?”鲁宝山两颗核桃捏在手里,指节都白了,“你一个修机器的,跟我对什么账?”
“您停一样,我停一样。”我看着他,“咱俩谁也不欠谁。”
我拉开门。
身后鲁宝山的嗓门追出来:“段立冬,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年别想再进鲁丰的机房!”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尽头,老郝正跟两个老板抽烟,看我空着手出来,一愣。
“段工,你那蛋呢?”
“给鲁总了。”
“哟,”他乐了,“孝敬上去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二楼大厅里,服务员正在收桌子。我们那桌的转盘上,还留着一圈红漆印子。
小樊和老鲍没走,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两个人头上都落了一层霜。
“段哥,怎么样?”
“加班费停了。”
小樊“啊”了一声。老鲍把保温杯塞进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脚。
“停就停吧。”他说,“回家睡个囫囵觉。”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洗完澡,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半夜起来上厕所,我顺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溜未接来电,最上面那个名字是鲁宝山。
一点十七分,第七个。
3
第八个电话我接了,开口先问一小时多少钱。
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就炸了。
“段立冬!三号库报警了,温度一个劲往上蹿,惠万家一千多吨冻肉全在里头!”
鲁宝山喘得厉害,后头是机房警铃那种尖得扎耳朵的叫声。
“我听见了。我问的是一小时多少钱。”
“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讲价?那一库肉要是化了,惠万家能把我告得裤衩都不剩!”
“那就更得先讲好。”我坐起来摸袜子,“加班费是您停的,现在要我去,您报个数。”
“一百!一小时一百!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先转三个钟头的。”
我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手机叮的一声,三百块到账,备注里两个字:算你狠。
我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穿上棉袄出门。
鲁丰的冷库在东郊物流园最里头,三座灰白的大方盒子。三号库最老,那台机组是十一年前我跟着安装队一颗一颗螺丝拧上去的。
我到的时候,机房门大敞着,警铃还在叫。
鲁宝山穿着睡衣,外头裹件貂皮大衣,脚上一双棉拖鞋,在门口来回打转。
葛军缩在他身后,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那根金链子从领口漏出来一截。
墙上的温度表跳到零下十一度,红字一闪一闪。
冻肉得零下十八才稳当。
“你可算来了!”鲁宝山一把拽住我胳膊,“快看看,是不是机器坏了?换什么件?多少钱?”
葛军在后头插了一句:“姐夫,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人家说天亮就来,用不着非求他。”
“谁?”我问。
“你管是谁。正规公司,夜里不出工。”
我把拉开一半的棉袄拉链又拉了回去。
“那就等天亮。库温一个钟头升一度,等到天亮正好零下五,肉皮软了,骨头还硬着。”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鲁宝山一把将我拽回来,回头冲葛军吼:“你给我闭嘴!”
葛军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揣进了袖筒。
我这才绕进库里。
冷风机上挂满了冰,厚得像一床白棉被,风扇困在冰里转不动,电机憋得发烫。
这台老机组有个毛病,库里货一多,隔几个钟头就得给冷风机除一回冰,我们管这叫化霜。管化霜的那个阀门年头久了,天一冷就爱卡死。
我从后兜里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活扳手,照着阀门的铜疙瘩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第三下“咔”的一声,阀门松了。
我把化霜开关扳到手动,热气顺着管子走过去,冷风机上的冰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二十分钟,冰掉干净了,风扇呼呼转起来,警铃停了。
温度表上的红字一格一格往下落。
葛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就这?敲三下?三百块?姐夫,这不是明抢吗?”
我把扳手递过去。
“葛总也敲一下我看看。”
葛军没接,往后退了一步,金链子在羽绒服外头直晃。
鲁宝山瞪了他一眼,转过来看我,脸上的肉动了动,挤出个笑。
“立冬啊,辛苦辛苦。我就说嘛,鲁丰离了谁都转,就离不了你。”
“三个钟头的钱,我干了二十分钟。”我说,“剩下两个多钟头,算您预付,下回从这里头扣。”
鲁宝山那个笑挂在脸上,不上不下。
他把貂皮大衣一裹,扭头走了,棉拖鞋踩在冰渣上,差点滑一跤。
葛军没走。
他跟着我进了值班室,从饮水机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我面前。
“段工,喝口热的。”
我没碰那杯水,坐下填维修记录。
葛军伸着脖子看我写的字。
“化霜阀卡死,建议换新。”他念出来,“换个新的多少钱?”
“一千二。”
“不批。”他把脖子缩回去,“敲三下就好的东西,换什么新。”
我把那一行写完,在后头签上名字和钟点。
“我姐夫那人,你跟了他十一年,还不清楚?嘴硬心软。”葛军拉把椅子坐我对面,跷起二郎腿,“年会那蛋,就是图个乐,你还当真了。”
“六月那两万,他也是图个乐?”
“那是喝多了嘛。”葛军摆摆手,“这样,我做个主,你们科一人补五百,过年买点肉,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手里的笔停了。
“五百。”
“五百还少?现在外头什么行情,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少。”我说,“正好够小樊他媳妇在医院住一天单间。”
“剖完了要住几天,葛总给算算?”
葛军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那杯热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段立冬,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
“你在鲁丰干了十一年,经你手的配件,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今年光配件就六十三万,你真当没人看得懂?”
“我要想翻,一翻一个准。到时候别说年终奖,你这十一年的工资都得吐出来。”
我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了下来。
二十多把,铜的铁的都有,穿在一个磨秃了的钢圈上,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
“领料本在机房那个铁皮柜里,十一年,一本不缺。”
“最小那把黄铜的就是柜门钥匙。葛总现在拿去,想从哪年翻就从哪年翻,我在边上给你念。”
葛军盯着那串钥匙,手没伸出来。
盯了得有半分钟,他把眼睛抬起来看我,忽然咧嘴乐了。
“翻不翻的,不急。”
他站起来,掸了掸羽绒服。
“反正过了元旦,这机房有人接手,用不着你这串破钥匙了。”
4
礼拜一一大早,葛军带着两个穿新工装的小伙子,拿着卷尺进了我们的机修间。
工装后背上印着四个大字:军达机电。
小樊正蹲在工作台底下理电线,老鲍站在窗户边打电话,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枸杞在里头一沉一浮。
“娘,塑料布上再压两块砖,别让风掀了。开春,开春我一准回去弄。”
葛军拿卷尺往墙上一拉,冲身后喊:“记一下,四米二。这面墙打掉,摆一组沙发,那边放个茶台。”
小樊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葛总,你量我们这屋干啥?”
“量我自己的屋,还得跟你打报告?”
葛军把卷尺“啪”地收回去,从一个小伙子手里接过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是那只泡沫鸭蛋。
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我脚边,红漆磕掉一块,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泡沫。
“你们的奖杯,落我姐夫桌上了。”葛军拍拍手,“他让我给送回来,说别的不打紧,蛋可得收好。”
两个小伙子笑出了声。
老鲍把电话挂了,转过身。
“葛总,这是设备科的机修间,你量它做什么,把话说明白。”
“行,那就说明白。”葛军往工作台上一坐,金链子垂到胸口,“我姐夫说了,明年开始,鲁丰三座冷库、四十台冷藏车,维修保养全包出去,包给我们军达机电。”
“合同签了,一年一百一十八万。”
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樊张着嘴,半天才合上,掰着指头算。
“我们仨,一个月工资加一块两万一千七,一年二十六万出头。”
“你要一百一十八万?”
“所以说你们不值钱嘛。”葛军乐了,“人家军达是正规公司,有资质,有公章,出了事有人担。你们仨算什么?三个修理工。”
他拿下巴点了点老鲍。
“尤其是你,老鲍,五十五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出了鲁丰这个门,谁还要你?”
老鲍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枸杞在杯子里打了个转。
“眼花不花,手抖不抖,”他说,“三号库那台机组晓得。”
他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又问了一句。
“正规公司。那你这两个正规的,三号库那台老机组,晓得它几个钟头化一回霜不?”
两个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
葛军不耐烦了:“化霜化霜,说得跟多大学问似的。到时候照说明书来,不就完了?”
“那台机组的说明书,”老鲍说,“十一年前就让耗子啃了。”
葛军懒得理他,跳下工作台,冲两个小伙子一挥手。
“走,看机器去。”
他们三个进了隔壁机房,我跟了过去。
二号机组的控制柜开着门,一排开关亮着绿灯。一个小伙子伸手就去扳中间那个红把手。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个闸你敢拉,二号库三百吨鸡腿全化成汤。”
小伙子手一哆嗦,缩了回去。
葛军不干了,过来推了我一把:“段立冬,你干什么?这柜子以后归我们!”
“元旦以后归你。”我把柜门关上,扣好锁扣,“今天它还归我。”
“一百一十八万的公司,碰坏一台,你拿什么赔?”
葛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鼻子:“你等着,过了元旦,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小樊从后头冲上来,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我反手把他挡住。
“他不值你这一拳。你媳妇下个月生,你得囫囵个儿站在产房外头。”
小樊的拳头在半空抖了半天,放下了。
葛军哼了一声,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地上的鸭蛋踢了一脚。
蛋滚到了墙角。
那个差点拉闸的小伙子落在最后,经过我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段师傅,对不住。”
我冲他点了下头。
我走到墙角,把蛋捡起来,掸掉上头的灰,踩着凳子,把它放到机房最高那层铁架子上,正对着二号机组的控制柜。
小樊仰着脖子看:“段哥,你还留着它干啥?”
“搁着。等它主人来领。”
“谁是主人?”
“谁今年产值零蛋,谁就是。”
老鲍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他端着保温杯,看着葛军那辆白色越野车开出大门。
“二十六万嫌贵,一百一十八万不嫌。”他说,“他嫌的哪是咱们贵,是钱没进他自家口袋。”
这话落了地,屋里谁也没接。
小樊蹲回地上,把那截电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段哥,元旦以后,咱仨上哪儿去?”
“我媳妇还不知道呢。我跟她说年终奖发了,现在连饭碗都要没了。”
老鲍说:“我回村,跟我娘一块儿把屋顶修了。五十五了,还爬得上房。”
“修屋顶的钱呢?”我问。
老鲍低头喝了口水,枸杞粘在杯沿上。
我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搭扣。
“都别慌。离元旦还有十来天,该干的活照干。二号库那台风机的轴承响了两天了,今天换掉。”
小樊抬头:“都要被撵了,还换?”
“库里是人家货主的鸡腿,又不是葛军的。”
老鲍把保温杯一放,去柜子里翻轴承了。小樊愣了一会儿,也把那截电线扔回工具箱,拎起了扳手。
外头一辆冷藏车在倒车,“倒车请注意”一遍一遍地喊。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段工?我是惠万家的邝玉芬。”
那头的女人说话很快,像是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
“你们年会那段视频,物流园群里都传疯了。那个蛋,个头不小啊。”
我嗯了一声。
“明天上午,来西郊一趟,我们新盖的库。”
“带上你的扳手。”
5
邝玉芬见我第一面,抬手就拿温度枪冲我脑门打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没喝酒,进来吧。”
她四十五六岁,短头发,羽绒服外头套一件惠万家的红马甲,胸口别着工牌,那把温度枪跟长在她手上似的。
惠万家在临河开了四十多家超市,十一年来,冻货一直存在鲁丰的三号库。
眼前这座新库是他们自己盖的,五千吨,库门上的漆还发亮。
“装机器那家公司,人回南方过年了。”邝玉芬领着我往里走,“库温怎么都打不下去,卡在零下十二不动,冷风机一半挂霜一半干着。”
她回头看我:“我也不跟你客气。你要修不好,这杯茶我照样请,就当看了个热闹。”
“修好了呢?”
“修好了再说。”
我站在冷风机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进出的两根管子。
一根冰得粘手,一根只是凉。
“管子里走的冷气不够,只冻了半截。”我说,“冷气进管子要过一个阀门,他们给开小了。”
我爬上梯子,拿扳手把阀门一点一点往外拧,拧半圈,停一会儿,听一会儿,再拧半圈。
二十分钟后,冷风机上那层霜匀开了,从头白到尾。
邝玉芬举着温度枪冲冷风机打,屏幕上的数一跳一跳往下走。
零下十四,零下十六,零下十九。
她把枪放下,看了我一眼。
“装机的人跟我说,这机器得等过了年回来换主板。”
“不用换。”我从梯子上下来,“他们是急着回家。”
邝玉芬的办公室是集装箱改的,里头一个电暖气,一张折叠桌。
她给我倒了杯茶,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推到我跟前。
屏幕上就是年会那段视频。我抱着鸭蛋站在台上,鲁宝山的胳膊搭在我肩上,底下笑成一片。
“我看了三遍。”她说,“头一遍觉得好笑,第二遍觉得不对劲,第三遍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哪儿不对劲?”
“十一年前,我刚当上惠万家的物流主管,手底下没人,满城挑冷库。”
她把手机收回去,扣在桌上。
“我看了七家,最后到的鲁丰。那时候鲁丰就一座库,鲁宝山领我进机房,你趴在机器底下修东西,一脸的油。”
“他指着你跟我说,这是我们的技术股东段工,占鲁丰一成股。鲁丰的机器有他在,坏不了。”
“我就是冲这句话签的字。”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十一年。工资条我一个月不落地看过,上头一个“股”字都没有。
“这些年他在我跟前提了不下二十回。”邝玉芬看着我,“我们段股东,我们段股东。到了年会上,他让段股东抱着个泡沫蛋,给全物流园看笑话。”
“所以我想问问,这一成股,你分过红没有?”
“分过。”我把茶杯放下,“一个蛋。”
邝玉芬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点了点头。
“鲁丰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续不续,我本来就在掂量。”
“这座库还缺人看机器。你们科三个人,元旦过来,工资每人涨四成。年底的奖,惠万家从来不画在嘴上。”
“三个人,一个不能少。”我说,“老鲍五十五了。”
“我们这儿六十退。”
“小樊媳妇一月生孩子,得请几天假。”
“请。”
“那就元旦。”
邝玉芬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鲁丰那边,你打算怎么走?”
“用不着我打算。”我站起来,“他会让我走的。”
从西郊回到鲁丰,天已经黑透了。
我刚把车停稳,就看见门卫室亮着灯,窗户上贴着好几张脸。
小樊坐在里头一张塑料凳上,两个保安一左一右站着,他那个黑色双肩包被扔在地上,拉链敞着。
葛军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段工回来了?正好,你的人,你来管。”
“库房两捆紫铜管,九千块的货,今天盘点没了。门卫说,小樊前天下班背了个大包出去。”
小樊抬起头,眼睛通红:“段哥,包里是我姐给的旧小孩衣服!我掏出来给他们看了,他们不信!”
地上那个包口里,露出一截粉色的小袜子。
“衣服底下藏没藏东西,谁说得清?”葛军把车钥匙往手心一拍,“两条路。要么九千块从工资里扣,要么我现在报警。”
“到时候你媳妇在产房里生,你在派出所里蹲,自己挑。”
小樊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库房的、车队的,有人小声嘀咕:“小樊平时挺老实的啊。”
“老实?”葛军扭头冲门外,“老实人下手才没人防!”
“段工天天带着,手把手地教,教出个顺手牵羊的。”
小樊猛地站起来,塑料凳被带翻在地:“我没拿!”
两个保安一边一个,把他按回凳子上。
我走进门卫室,把那个双肩包捡起来,拉链拉好,挂回小樊肩上。
“报。”
葛军一愣:“什么?”
“报警。”我掏出手机,“你不报,我报。顺便请人家查一查,这礼拜每一辆出鲁丰大门的车,后备箱里都装过什么。”
葛军转钥匙的手停了。
我没拨一一零,翻出另一个号码打过去,开了免提。
“老蔡,我段立冬。这礼拜有没有人上你那儿卖过新的紫铜管?”
电话那头是物流园废品站的老蔡,嗓门大得震耳朵。
“有啊!两捆,标签都没撕,开个白色大越野来的!”
“你骑上三轮,现在来鲁丰大门口一趟。”
葛军扭过头,看了一眼停在办公楼底下的那辆白色越野车。
6
老蔡的三轮车开进鲁丰大门的时候,门卫室外头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
他六十来岁,戴一顶狗皮帽子,车斗里还码着半车纸壳。车没停稳他就跳下来,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直奔办公楼底下那辆白色越野。
他抬脚踢了踢轮胎。
“就这车。”
“昨天下午三点来钟,后备箱一开,两捆紫铜管,外头的塑料膜都没拆。我给了四千二,还是现钱。”
葛军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老蔡,你看清楚了没有?白色越野车,物流园里满大街都是。”
“看清楚了。车牌尾巴上三个八,后视镜上挂个金貔貅,我还夸了一句这貔貅招财。”
老蔡转过脸,上上下下打量葛军。
“开车的就是你。脖子上那根链子,比我这三轮的链条都粗。”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乐出了声,接着笑成一片。
葛军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那是我处理的废料!”他嗓门拔高了,“库房里压了好几年的东西,占地方,我让人拉走卖了,怎么了?”
“压了好几年的废料,”我说,“膜都没拆?”
老蔡在边上插嘴:“新的!铜皮亮得能照人,谁家废料还套着膜?”
葛军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我走到他跟前。
“葛总,刚才你给小樊指了两条路,要么扣九千,要么报警。”
“现在我照你的规矩来。九千块,你是自己扣,还是我现在打一一零?”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
葛军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门口那三四十号人都不笑了,全盯着他。
库房的老马小声说:“我就说嘛,小樊哪有那个胆。”
“可不,那包里就几件小孩衣服,袜子还是粉的。”
“吵什么吵!”
办公楼门口一声吼,鲁宝山穿着大衣下来了,手里两颗核桃转得飞快。
人群让开一条道。
葛军一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姐夫!他们合起伙来冤枉我!找个收破烂的来泼我脏水!”
鲁宝山没理他,先瞅瞅老蔡,又瞅瞅小樊脚边那个双肩包,最后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
“铜管是我让小军处理的。”他说,“行了,都散了。”
没人动。
鲁宝山的脸挂不住了,转向小樊:“这事过去了,不扣你的钱,回去干活。”
“小樊在这屋里坐了两个钟头。”我说,“当着全院的人,被说成贼。”
“鲁总一句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你还想怎么着?”
“让葛总当着这些人,跟小樊说一句,他没偷。”
鲁宝山盯着我,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他扭头瞪了葛军一眼。
葛军憋了半天,冲小樊一挥手:“行行行,你没偷,你没偷,行了吧!”
小樊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那个双肩包上。
鲁宝山把核桃收回手心,转过来对着我。
“段立冬,你行啊。今天带个收破烂的来查我小舅子,明天是不是要带人来查我?”
他提高了嗓门,冲着院里所有人。
“都听好了!设备科三个人,干到这个月三十一号!”
“年终奖没有,补偿也别想。铜管这事说不清,大家都别追究,就算两清。”
“说得清。”我说,“老蔡刚才说得一清二楚。”
“我说说不清,就说不清。”
葛军在他身后乐了,乐得金链子直颤。
我点点头。
“行。单子拿来,我现在就签。”
鲁宝山一愣。他大概以为我会求,会闹,会拿十一年的情分跟他掰扯。
葛军反应快,一溜烟跑上楼,没五分钟就捏着三张纸下来了。
我在门卫室的窗台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老鲍从机房那边赶过来,什么都没问,掏出笔签了。
小樊抹了一把脸,也签了。
鲁宝山把三张纸叠好,揣进大衣兜里,拍了拍。
“明天上午十点,惠万家的邝总来签续约。你们三个把机房给我收拾干净,别在客户跟前丢人现眼。”
第二天一早,鲁丰大门口拉起了一条大红横幅:热烈欢迎惠万家邝总一行莅临签约。
从大门到办公楼铺了一溜红地毯,被夜里的雪打湿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军达那两个小伙子换了一身崭新的工装,胸口别着红花,在地毯边上站得笔直。
葛军穿了一身西装,金链子压在领带外头,来来回回地跑,指挥人摆花篮。
我抱着一个纸箱从机房出来,里头是我十一年攒下的工具,扳手、钳子、万用表,还有一副磨破了的棉手套。
纸箱太沉,我从红地毯边上绕过去,往停车的地方走。
十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进大门。
邝玉芬下了车,大衣外头照样套着那件红马甲,手里照样拎着那把温度枪。
鲁宝山几步迎上去,两只手握住她一只手,使劲晃。
“邝总!一年就盼您这一回!”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军达机电,正规公司,资质齐全。明年起,鲁丰的设备全由他们负责,保准比以前强。”
两个小伙子齐刷刷鞠了个躬。
邝玉芬没看他们。
她的眼睛越过鲁宝山的肩膀,落在我和我怀里的纸箱上。
“段工,你抱的什么?”
“我的工具,邝总。”我把纸箱往上颠了颠,“昨天晚上鲁总开的我,字签了,干到这个月底。”
鲁宝山的笑在脸上冻住了,赶紧往回圆:“老段年纪大了,想歇一歇,想歇一歇。”
“我四十。”我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动静。
邝玉芬接过鲁宝山递过来的签字笔,在手里捏了捏,又搁回了签约桌上。
“鲁总,这字先不签。”
“十一年前,你在三号库机房门口跟我说过一句话。”
“今天当着你们全公司的人,我想再问你一遍。”
7
“你说段工是鲁丰的技术股东,占一成。”
邝玉芬的嗓门不高,可院子里太静了,连最后头站着的司机都听得见。
“我记得清清楚楚。签第一份合同那天,你拿这句话敬了我三杯酒。”
“股东,你是怎么开除的?”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过来,先看鲁宝山,再看我。
小樊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老鲍站在机房门口,手里的保温杯歪了,热水洒出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葛军第一个跳起来。
“什么一成?姐夫,你什么时候给了他一成?我姐知道吗?”
“你闭嘴!”
我站在那儿,想起了十一年前那天早上。
那天鲁宝山一大早跑进机房,蹲在我旁边,叮嘱了好几遍:“待会儿有客户来看库,你就埋头干活,别抬头,别搭腔,问你什么都别吭气。”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嫌我一脸机油,给鲁丰丢人。
我趴在机器底下,一直没抬头。机器响得震耳朵,我只听见他在门口跟人家说话,说了很久,一句也没听清。
鲁宝山的脑门上冒了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邝总,那是当年谈生意,场面上的话,场面上的话嘛。您也是生意人,您懂。”
“我懂。”邝玉芬点点头,“我签了十一年,签的是一句场面话。”
鲁宝山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鲁总,我当了十一年股东,昨天才头一回听说。”
“一个月八千五,加班费刚停,年底分了个泡沫蛋。这股东当得,比劳务市场蹲着的那些还便宜。”
人群里有人“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郝站在人堆里,脖子缩得比谁都快。年会那晚,就是他喊的让我把蛋抱回家给嫂子炒一盘。
“分红我不要了。”我看着鲁宝山,“六月那两万,当着邝总的面,您给个痛快话。”
“段立冬,你少在这儿给我添乱!”
邝玉芬没理他们俩,扭头看向那两个胸口别着红花的小伙子。
“你们是军达的?”
“是,是。”
“三号库那台老机组,库温打到零下二十五,冷风机多久化一回霜?”
两个小伙子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结结巴巴:“按,按说明书来。”
“说明书呢?”
“回头,回头我们找厂家要一份。”
葛军赶紧凑上来:“邝总,他们刚来,回头我组织培训,过了年保准比姓段的强!”
“我的年货元旦一过就进库。”邝玉芬打断他,“一千六百吨,等不到你过年培训。”
她把温度枪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过身对着鲁宝山。
“续约的事,等年货进完库再说。合同三月底到期,到期前我看着办。”
“邝总!”鲁宝山急了,往前追了两步,“没有他段立冬,鲁丰照样转!军达是正规公司,他段立冬就是个修机器的!”
“那最好。”
邝玉芬上了车,车门关了一半,又推开。
她探出半个身子,冲我这边喊,喊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段工,元旦早上八点,西郊,别迟到。”
车门砰地关上,商务车开出了大门。
鲁宝山站在红地毯中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挖我客户?”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核桃在手里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吃了我十一年的饭,临走砸我的锅?”
“鲁总,昨天晚上您开的我,字也是您让签的。”我弯腰把纸箱抱起来,“我被开了,上哪儿吃饭,不归您管了。”
“好,好!”
鲁宝山指着大门外头。
“惠万家的合同到三月底!她敢提前搬走一箱货,赔我八十万!我看她敢不敢!”
“还有你,段立冬,物流园里大大小小三十来家冷库,我一家一家打招呼,看谁还敢用你!”
“您打。”我说,“打完了别忘了告诉人家,我在鲁丰当过十一年股东。”
鲁宝山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葛军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一成,姐夫,我姐要是知道你在外头许人家一成,能把你家房顶掀了。”
“你姐知道个屁!”鲁宝山回头就是一嗓子,唾沫星子喷了葛军一脸,“你姐就知道打麻将!”
葛军抹了一把脸,不敢吱声了,眼睛却斜着往他姐夫身上瞟,瞟了好几下。
他缓过劲来,又冲我补刀:“补偿一分没有!十二月的工资,等你们交接完再说,少一颗螺丝都扣钱!”
“三十一号我来交钥匙。”我说,“螺丝一颗不少,工资一分也别少。”
老鲍从机房门口走过来,手里那个保温杯还歪着,水洒了一裤腿。
他走到我跟前,压着嗓子问:“立冬,西郊那边,要我这把老骨头不?”
“要。”我说,“三个人,一个不少。”
老鲍点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回了机房。
小樊走过来,帮我抬住纸箱的另一头,压着嗓子叫了我一声。
“段哥。”
“嗯。”
“股东。”
“零蛋股东。”
他想乐,没乐出来,眼圈先红了。
大门口哗啦一声,鲁宝山一把扯下了那条红横幅,团成一团,砸在了葛军怀里。
8
三十一号下午三点,我去机房交钥匙。
鲁宝山没来,葛军说他姐夫讲了,这种小事他不出面。
机房里站着葛军、军达那两个小伙子,还有财务室的一个小姑娘,夹着个本子挨样点工具。
老鲍也在,蹲在三号机组边上拧一颗螺丝,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
早上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他娘那块塑料布让雪压破了,七十九岁的老太太在灶房里蹲着烤了一夜火。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财务室的小姑娘一样一样往本子上勾,勾到最后,抬头看葛军。
“葛总,十八号扳手少一把。”
葛军立马来了精神:“少了?段工,扳手呢?”
“上礼拜你这位徒弟借去拧二号库的风机,没还。”我冲那个小伙子扬了扬下巴。
小伙子的脸一红,眼睛往别处看。
“我不管谁借的。”葛军把本子拿过来,在那一栏上画了个圈,“账上少了,就是少了。”
点完了工具,葛军没急着接钥匙。
他从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往工作台上一拍。
“老鲍,你留下。”
老鲍拧螺丝的手停了。
“军达缺个懂老机器的,你给我这俩带带徒弟,干到正月十五,工资翻倍。”
“这一万五,现在就拿走。你娘那屋顶,不是塌了吗?”
机房里只剩下机组转动的动静。
老鲍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信封,又看向我。
小樊急了:“鲍叔!”
我开口了。
“拿着。”
老鲍一愣:“立冬,那天在院里你说的,三个人,一个不能少。”
“那句话不改。你哪天想来,西郊的门给你留着。”
“大娘的屋顶等不到开春。”我说,“拿着。”
老鲍的手伸过去,碰到信封,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拿起来,揣进了怀里。
他揣得很慢,手一直在抖。
小樊的脸涨得通红,扭头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老鲍嚷了一句。
“鲍叔,你跟他干?他上礼拜还说我是贼!”
“小樊。”我叫住他。
“段哥,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他没走。”我说,“他娘在灶房里蹲了一夜,你媳妇要是蹲一夜,你拿不拿?”
小樊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把头低下去。
葛军靠着工作台乐了。
“看见没有,段工,你的兄弟也晓得谁给饭吃。”
“他是给他娘修房子。”我说,“你给的是钱,算不上饭。”
我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一把一把地往下摘。
“这把是一号库大门,锁芯冬天爱冻,拿开水浇一浇再拧。”
“这把是三号库机房,门轴往上提着开,硬推会卡。”
“这把是配电房,门口那块地砖是活的,下雨天踩上去溅一裤腿。”
“这把黄铜的,领料柜。”
那个差点拉闸的小伙子站在葛军身后,掏出手机,低着头往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葛军伸手一把把整串都捞了过去:“行了行了,哪那么多事,我又不是不会开门。”
钥匙在他手里哗啦啦响,那个磨秃了的钢圈晃来晃去。
我腰上一下子轻了,轻得不习惯。
十一年,这串钥匙挂在我腰上,走路叮当响,我媳妇说老远一听就知道我下班了。
“还有那个本子。”葛军抬下巴指了指我胸口,“你天天揣着的那个,留下。”
那是一个牛皮面的本子,边角都卷了,里头记着十一年来每一台机器的脾气,哪年换的什么件,哪个阀门怕冷,哪台压缩机一到三伏天就喘。
“本子是我自己的。”
“在鲁丰写的,就是鲁丰的。”
葛军伸手就来掏我的胸口口袋。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本子从他指头缝里抽回来,重新塞进兜里,按了按。
“本子是我拿自己工资买的,八块五一本,十一年写了九本。”
“上头的字,是我半夜蹲在机器底下,一个一个写的。”
“葛总要,按你们军达的价,一年一百一十八万,你买不买?”
葛军甩开手,揉着手腕:“破本子,谁稀罕!”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我胸口那块鼓起来的地方瞟。
我没再理他,转过去冲那两个小伙子说话。
“三号库那台老机组,库温打到零下二十五以下,六个钟头化一回霜,一回都不能少。”
“化霜阀那里年头久了,卡住了就拿扳手敲三下。前些日子我报过换新,没批。”
两个小伙子看看葛军,没敢应声。
葛军嗤了一声:“零下二十五?年货一进库,我给它打到零下二十八,冻得梆硬,邝玉芬拿着枪来打都挑不出毛病!”
“零下二十八,它扛不住。”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我点点头,踩上凳子,把最高那层铁架子上的泡沫鸭蛋抱了下来。
小樊在下头接着:“段哥,带它干啥?”
“有用。”
“带走带走!”葛军挥着手,“留着给你们西郊镇宅!”
我抱着蛋往外走,经过老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怀里鼓着一块,脸对着墙,不看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大娘捎个话,就说立冬问她好。”
老鲍点头,点了两下,没抬起脸来。两只手在工装裤上蹭了又蹭,蹭了一裤腿的机油。
葛军冲他那两个徒弟喊:“听见没有?年货一进来,给我打到零下二十八!”
9
一月四号,我在西郊冷库的楼梯间里,听见小樊在打电话。
他蹲在台阶上,背对着我,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
“姐,我就借五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医院说先交一万押金才能排手术,我手里就四千多。”
“姐,求你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嗯”了两声,挂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他。
“鲁丰十二月的工资,给你了没有?”
小樊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眼睛通红。
“没给。葛军说交接的时候少了一把十八号扳手、一套内六角,等找齐了再发。”
“还说铜管那九千块,账没平,也得从里头扣。”
我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往兜里一插。
“走。”
“上哪儿?”
“鲁丰。”
鲁丰的院子里排了一溜冷藏车,惠万家的年货今天进库,叉车在车斗和库门之间跑来跑去,地上全是冻货掉下来的冰碴子。
车队的老韩正蹲在车头底下抽烟,看见我,把烟一掐站了起来。
“段工!你可回来看看了!”
我冲他摆摆手,领着小樊直接上了二楼财务室。
葛军坐在里头,两只脚架在办公桌上,正拿手机看视频,外放的笑声震天响。
“哟,段工,稀客。”
“小樊十二月的工资,六千二。我的,八千五。”我站在他桌前,“今天结。”
葛军把脚放下来,慢悠悠地翻出一个本子。
“少了一把十八号扳手,一套内六角。找齐了,再说。”
“还有那九千块铜管,我姐夫说的是不追究,不追究的意思是账挂着,又没说账销了。”
“铜管是你卖的,老蔡当着四十个人认的。”
“老蔡认的是车,又不是认的我。”
“那把十八号扳手,”我说,“就在你那个徒弟的工具包里,红把的,把上刻着个段字。你下楼翻翻就有。”
葛军眼皮都不抬:“我说少了,就是少了。”
小樊往前一步,声音都劈了:“葛总,我媳妇在医院等着交押金,明天一早就剖!”
“生孩子找你老丈人去。”葛军又把脚架回桌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孩子他爹。”
我没再跟他废话,转身下了楼。
院子里,老韩他们几个司机还在车边上站着。
我走过去,嗓门不大,可是院里正好叉车停了,几个人都听见了。
“老韩,小樊他媳妇明天一早剖腹产,医院押金一万。鲁丰扣着他六千二的工资,说是少了一把扳手。”
老韩的脸拉得老长。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爬上驾驶室,把火熄了,钥匙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然后他跳下车,走到第二辆车跟前,敲了敲车窗。
第二辆车也熄了火。
第三辆,第四辆。
十几辆冷藏车一辆接一辆熄了火,院子里静得出奇,只剩下冷机在车厢后头呼呼地转。
司机们从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一个走到财务室窗户底下,站成一排,点上烟,仰着脖子往上看。
惠万家驻库的那个小姑娘抱着记录板跑过来:“师傅,怎么都停了?今天年货得进完啊!”
“问楼上。”老韩冲二楼努努嘴。
小姑娘看了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没两分钟,鲁宝山从办公楼里冲出来,大衣都没穿好,一只袖子甩在身后。
“干什么?干什么?要造反是不是?”
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鲁总,段工半夜给我修过三回车。有一回在高速上,零下二十度,他在车底下躺了两个钟头。”
“明天他兄弟的媳妇就进产房,你们扣着钱不给。这车,我开不动了。”
“我也开不动。”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我也是。”
鲁宝山看看那一排司机,又看看那个正在打电话的惠万家小姑娘,脸都绿了。
小姑娘开着免提,邝玉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快又冲。
“车停了多久了?”
“十来分钟了,邝总。”
“鲁总在不在?让他接。”
小姑娘把手机往鲁宝山跟前一递。
鲁宝山接过去,腰当场就弯了:“邝总,邝总,没事,一点小事,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那头连个回音都没给,直接挂了。
鲁宝山举着手机愣了两秒,塞回小姑娘手里。
他仰起头冲二楼吼了一嗓子。
“小军!把钱给他!”
葛军在窗户里露了一下脸,又缩回去了。
过了五分钟,他拿着两沓钱下来,往门卫室的桌上一摔,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得飞快,数完了一推。
“六千二。八千五。拿走!”
我把小樊那一沓拿起来,塞到他手里。
“数清楚,一张一张数。”
小樊的手抖得厉害,数了两遍,数对了,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跑出大门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老韩冲我竖了竖大拇指,转身上车点火。
院子里的车一辆一辆又响了起来。
我往外走,经过三号库门口,往墙上那块温度表看了一眼。
设定那一栏,红字写着零下二十八。
老鲍站在库门边上,穿着一身军达的新工装,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
他看见我,往左右瞅了瞅,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一天化一回霜,葛军说费电。”
我点点头,转身走回鲁宝山跟前。
“鲁总,三号库零下二十八,一天化一回霜。那台老机组,撑不过腊八。”
鲁宝山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咒我?”
“我提醒您。葛军那儿我说过一回,您这儿是第二回。”
“滚!”
“行。”我说,“撑不住那天,您找军达。”
10
腊八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老鲍给我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是:“立冬,这个字我签不下去。”
我正在西郊冷库的值班室里,跟小樊一人捧着一碗腊八粥。
粥是小樊丈母娘熬的,红豆、花生、大枣,稠得插得住筷子。他儿子一月五号生的,六斤四两,这几天他天天往值班室里带吃的,说是给孩子攒福气。
我把碗搁下,按了免提。
“三号库的冷风机冻成冰坨子了,两台风扇都停了。”老鲍喘着气,“晚上八点开始往上走,现在零下十二。”
“葛军那俩徒弟拿扳手乱敲,把化霜阀那根管子敲裂了,嗤嗤往外冒气。”
“葛军不让我给鲁总打电话。他让我从八点开始,每个钟头往记录表上写一回零下十八。”
“还让我把库门锁了,不让惠万家那个驻库的小姑娘进去。小姑娘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冻得直哭。”
老鲍顿了一下。
“立冬,我在记录表上签了三十年的字,一个假数都没签过。”
小樊已经站起来了,羽绒服往身上套。
“鲍哥,你那个信封还在吗?”我问。
“在,一分没动。我娘不让动,说这钱烫手。”
“好。你在库里守着,别跟他们硬顶。”
我挂了电话,拨给邝玉芬。
她接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
“三号库出事了。”我说。
那头静了两秒。
“十分钟,西郊门口,等我。”
小樊把那碗没喝完的粥盖上盖子,揣进了怀里,说是怕凉了,回来接着喝。
他系着鞋带,忽然抬头问我。
“段哥,咱们这会儿赶过去,算不算给鲁宝山救火?”
“救的是惠万家的货。”我说,“鲁宝山的火,让他自己扑。”
小樊点点头,把鞋带系了个死扣。
到鲁丰的时候,雪下大了。
三号库门口亮着一盏灯,惠万家那个驻库的小姑娘缩在灯底下,羽绒服帽子上积了一层白,手里捏着手机。
看见邝玉芬下车,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邝总,他们不让我进,说在检修,我在这儿站了快两个钟头了!”
库门前头站着三个人。
葛军穿着貂绒大衣,手里捏着个记录板,那两个徒弟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设备检修,闲人免进!”
葛军说完,又冲我扬了扬下巴。
“段立冬,你一个外人,大半夜跑别人家库门口来干什么?西郊的饭不够你吃?”
“库里冻着的是惠万家的货。”我说,“我现在吃的就是惠万家的饭。”
库门边那根化霜管子还在嗤嗤冒白气,管子底下的雪化出一摊黑水。
我扫了一眼那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在机房里差点拉闸的那个,手里还提着扳手,扳手头上沾着亮晶晶的铜屑。
他跟我一对上眼,把扳手往身后藏了藏。
邝玉芬把温度枪从包里抽出来。
“我的货在里头,我是闲人?”
她伸手去拉库门的把手。
葛军抬手就是一推,推在她胳膊上,推得又狠又急。
邝玉芬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雪地里栽,小樊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后背着地之前把人捞住了。
我一步跨到葛军跟前,揪住他的大衣领子,把他整个人顶在了库门边的墙上。
墙上的霜簌簌地往下掉。那两个徒弟站在边上,谁也没上来拉。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葛军的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扒着我的胳膊,脚尖都快离地了。
“段立冬!你敢打人!我报警!”
“报。”我说,“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手里那张表。”
邝玉芬让小樊扶着站稳了,拍了拍马甲上的雪,那把温度枪一直握在手里,没撒手。
我另一只手把葛军捏着的记录板抽了过来。
表上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一溜四个零下十八,字写得端端正正,签字那一栏空着。
我把记录板递给邝玉芬。
她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把板子夹在胳膊底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字谁写的?”
葛军梗着脖子:“值班的写的,我哪知道!”
那个藏扳手的小伙子忽然开了口。
“是葛总自己写的。”
葛军猛地扭过头:“你说什么?”
“鲍师傅不肯写,葛总就自己写了。”小伙子嗓子直发颤,脸冻得青紫,“段师傅,那根管子是我敲裂的。这台机器我真不会弄,葛总说别声张,天亮就好了。”
另一个小伙子低着头,也跟着点了点头。
葛军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邝玉芬看都没看他,冲着库门说了两个字。
“开门。”
“钥匙在我这儿!”葛军被我顶在墙上,还在嚷,“我不开,你们谁也别想进!”
话音没落,库门从里头咔哒一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大了。库里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外涌,涌到脚脖子上,凉得像泼了一盆水。
老鲍站在门里头,眉毛上、胡茬上全挂着白霜,穿着那身袖子长了一截的军达工装,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穿在一个磨秃了的钢圈上。
“葛总,这串你嫌沉,交接那天就扔给我挂着了,忘了?”
他把钥匙往腰上一别,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
“邝总,进来看吧。”
邝玉芬跨进库门,一股白气迎面扑出来,带着肉腥味。
她走到最里头那排货架跟前,那里码着一人多高的冻猪蹄和带鱼,箱子外头湿了一片。
她举起温度枪,对准最里头那箱,扣下了扳机。
11
温度枪的小屏幕上跳出一个数:零下七度。
邝玉芬往旁边挪了一步,冲第二排打。零下九。
第三排,零下八。
冻货得零下十八才算数。驻库的小姑娘跟在后头,抽着鼻子,往本子上一行一行地记。
库里那台冷风机整个被冰裹住了,像个冻实了的大衣柜,两台风扇一动不动。化霜管子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喷白气,喷得人脸上发麻。
邝玉芬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划开一箱带鱼,抽出一条,捏在手里掰了掰。
带鱼还是硬的。
“芯子还冻着。”她说,“来得及。”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只说了一句。
“鲁总,来三号库。”
鲁宝山二十分钟就到了,这回没穿棉拖鞋,穿了一双皮鞋,鞋带都没系,进库门的时候一脚踩在冰上,差点劈了叉。
他先看见了温度表,又看见了那台冰柜子似的冷风机,最后看见了邝玉芬手里那条带鱼。
他扭头找葛军。
“你不是跟我说,稳得很吗?”
葛军缩在两个徒弟后头:“姐夫,是这机器太老了,跟我没关系!”
鲁宝山没工夫骂他,三步两步扑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立冬!立冬你快看看!你一看就好,跟上回一样,敲三下!”
我抬头看了看那根裂了的管子。
“这回敲不好。管子裂了,得焊上,焊完了还得把跑掉的冷气补回去,最快也得天亮。”
“那你焊!多少钱我都给!”
“鲁总,我现在是惠万家的人。”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您要请外头的师傅,就得按外头的价。”
“你说个数!”
“军达一年一百一十八万,一个月九万八。”
“今晚这一趟,我也不多要,就按军达一个月的价。九万八,先转。”
葛军从徒弟后头跳出来,嗓门都尖了:“姐夫!他讹你!一个焊口要九万八!”
鲁宝山慢慢转过头看他。
“军达一个月也拿我九万八。”他说,“你焊得了吗?”
葛军张着嘴,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鲁宝山咬着牙,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头哆嗦着往屏幕上戳。
“不用转了。”
邝玉芬把那条带鱼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鲁总,库温不达标,记录造假,库门上锁不让我的人进。合同上头那几条,你一晚上全占齐了。”
“今晚我把货全拉走。违约金的事,你要算,咱们找地方算去。”
鲁宝山的手机啪嗒掉在了冰地上。
“邝总,邝总,再给我一次机会!天亮,天亮就好!”
“等到天亮,这一库就是肉汤。”
鲁宝山急得原地打转,转了两圈,忽然站定了,嗓门硬起来。
“邝总,合同到三月底!你今晚搬一箱,就得赔我八十万!”
“八十万,是那天你在院子里喊的。”邝玉芬看着他,“你喊的是我提前搬。现在是你的库先化了,你的人先锁了门,你的表先作了假。”
“这八十万,该谁赔谁,鲁总回家慢慢算。”
鲁宝山的嘴唇抖了两下,那股硬劲泄得干干净净。
驻库的小姑娘站在边上,抱着本子还在哭,小樊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塞给她:“别哭了,再哭眼泪冻脸上。”
小姑娘噗地乐了一声,接着记。
邝玉芬不再看他,按着手机下命令:“西郊车队,全部出车,鲁丰三号库,一个钟头之内到。”
库里没人吭气了,只有那根破管子还在嗤嗤地响。
老鲍从冷风机后头走出来。
他把手伸进那身军达工装的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葛军跟前,往他胸口上一拍。
“一万五,一分没动。”
“我娘说了,这钱揣在身上,夜里睡不着。”
他把军达的工装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叠也不叠,扔在了葛军脚底下的冰水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我,就穿着一件旧毛衣,冻得直打哆嗦。
“立冬,西郊那门,还给我留着不?”
“留着。”
小樊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兜头给他披上了。
鲁宝山盯着地上那件工装,又盯着葛军。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葛军原地转了半圈。
“一年一百一十八万!我许你一年一百一十八万,你就给我挣回来这么个东西!”
葛军捂着脸,眼睛都红了。
“姐夫,你打我?外包是你自己签的字!你要不是想省那三个人的钱,能有今天?”
“我姐要是知道你打我,饶不了你!”
“滚!”
葛军没滚。他捂着脸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他姐夫,盯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再说。
一个钟头后,惠万家的冷藏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了鲁丰大院。
老韩他们几个鲁丰的司机也来了,没人叫,自己从宿舍里爬起来的,帮着开叉车往外倒货。
我站在库门口安排先后:最里头那排温度最高,先装;靠门那几排还硬着,往后放。车厢里的冷机提前打到零下二十,装满一车走一车。
老鲍披着小樊那件羽绒服,跟在叉车后头数托盘,数一托在本子上画一道。
鲁宝山站在库门口,看着一托一托的冻猪蹄、带鱼从他眼皮底下运出去。
他忽然冲我吼了一声。
“段立冬!你是存心的!你早就算好了!”
“零下二十八这个数,”我说,“我跟葛军说过一回,跟您说过一回。”
鲁宝山张了张嘴,手一松,那对盘了十年的核桃掉在冰地上,骨碌碌滚进了货架底下。
“两回,您一回都没听进去。”
12
鲁宝山拎着一个黑皮包来西郊找我,进门先鞠了一躬。
葛军跟在他后头,脸上的巴掌印早消了,可人瘦了一圈,金链子也不戴了。
这十天,物流园里没人不知道腊八夜里鲁丰三号库的事。
惠万家的一千六百吨拉走了,一箱没剩。两家水产老板跟着把货往外挪,银行信贷科的人上门喝了两回茶,问鲁丰明年的贷款还续不续。
我正在机房里给一台新压缩机换油,老鲍蹲在边上递工具,身上穿着惠万家的红马甲。
小樊站在梯子上,回头瞧见是他,从梯子上下来了。
鲁宝山的眼睛先落在铁架子最上头那只泡沫鸭蛋上,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又挪开了。
“立冬。”
他把黑皮包往工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
里头码着三沓钱,用银行的纸条捆着。
“一人五万,年终奖。”
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两只手捧着递过来。
纸上打着几行字,最上头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一成。”鲁宝山说,“十一年前我嘴上许的,今天给你写在纸上。”
“再加个副总,鲁丰的设备,往后你说了算。军达的合同,我已经退了。”
葛军在他身后小声补了一句:“预付的那六十万,我回头就退回公司账上。”
鲁宝山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插嘴。
他把那张纸往我跟前推了推。
“立冬,回来吧。”
“你还记不记得,你二十九那年,是我从劳务市场把你领回来的?那时候你连个暖壶都没有,我让人给你搬了张床,就搁在机房边上。”
“十一年,咱俩是从一座库干到三座库的。这情分,外人哪比得了?”
我看着他。
“记得。您领我回来那天,说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
“那年秋天我把三号库那台机组装起来,您给涨到三千,拍着我肩膀说,立冬,好好干,鲁丰亏待不了你。”
“这句话,我信了十一年。”
鲁宝山的脸一红,又一白,捧着那张纸的手往下落了落。
“邝总那头,你帮我说说话,她听你的。只要惠万家的货回来,鲁丰就缓过来了。”
老鲍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小樊靠着梯子,脸沉了下来。
我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一成,鲁总打算什么时候签?”
“现在!”鲁宝山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笔,“现在就签!”
“现在签,谁看得见?”
我把那张纸放回工作台上。
“十一年前您在邝总跟前说我占一成,没人看见您写过一个字。”
“这回要签,就当着人签。”
“小年那天,聚福楼,还是那间大厅。物流园的老板都请来,邝总也请来,您当着大伙的面签,我当着大伙的面接。”
鲁宝山愣了两秒,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
“我正愁怎么让外头知道鲁丰没事。小年那天,我请全物流园!”
他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伸手想拍我肩膀,拍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他要把那包钱留下,我把拉链拉上,推回到他跟前。
“小年那天,当着人,一块儿给。”
鲁宝山连说了三个好,把皮包抱回了怀里。
葛军站在他身后,眼睛在那张协议上转了两圈,又在他姐夫后脑勺上转了两圈,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了以后,机房门刚关上,小樊就炸了。
“段哥!你真要回去?”
“他那么对我们!年会上拿个蛋埋汰我们,他小舅子说我是贼,我媳妇进产房那天他扣着钱不给!”
“你为了一成股,就回去给他当牛做马?”
“我没说回去当牛做马。”
“那你当着全物流园跟他签字是什么意思?”
“小年那天,”我说,“你和鲍哥坐第一桌。把弟妹和孩子也带上。”
“我不去!”
“段哥,我一直以为你跟他不一样。”小樊的眼睛红了,“那天在门卫室,全院的人都说我是贼,就你一个人站出来。”
“现在人家拿五万块、一张纸,你就跟着走了?”
“那五万块我没拿。”我说,“那张纸我也没签。”
“那你答应他干什么!”
我没解释,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
“压缩机的油还没换完,你先换上。”
小樊盯着那把扳手,盯了半天,一把夺过去,又往工作台上一砸。
他把手套往地上一摔,摔门出去了。
老鲍没走。
他蹲在原地,看了我半天,又抬头看那只泡沫鸭蛋。
“你要把它带去?”
“嗯。”
老鲍点点头,起身把小樊扔的手套捡了起来,搁在工作台上。
“那小子嘴硬,到时候他会去的。”
晚上邝玉芬来了一趟机房。
她进门也不说话,抬手拿温度枪冲我脑门上打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没烧糊涂。”她把枪收回去,“鲁宝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回鲁丰当副总,请我小年去吃饭。”
“邝姐,那天您坐主桌。”
“然后呢?”
“等我上了台,您再站起来。”
邝玉芬看了我好一会儿。
“鲁宝山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答应他了,等你回去,惠万家的货就该回去了。”
“他还说,违约金的事,看在你的面子上,一笔勾销。”
“他倒是会做人情。”我说。
“站起来说什么?”
“那天在鲁丰院子里,您说续约等年货进完库再说。”我说,“年货进完了。”
邝玉芬没再问,把温度枪往胳膊底下一夹,点了下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段工,你那个蛋,补补漆吧,磕了一块,上台不好看。”
她走了。
小年前一天夜里,我踩着凳子,把那只泡沫鸭蛋从铁架子上抱下来。
我拿湿毛巾把它擦干净,又从工具柜里翻出半罐红漆,把磕掉的那块一点一点补上了。
漆还没干,机房门被推开了。
小樊站在门口,头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媳妇让我给你送饺子,猪肉白菜的。”
他把袋子搁在工作台上,瞅了一眼那只刚补好漆的蛋,又瞅了瞅我。
“明天几点?”
“六点,聚福楼。”
“我抱孩子去。”
13
小年那天的聚福楼二楼,跟十二月十九号那晚一模一样,连大屏幕都还是那一块。
屏幕上打着一行大字:欢迎段总回家。
台底下坐得满满当当。冷库协会的,银行信贷科的,两家水产老板,物流园里大大小小十几家冷库的老板,鲁丰的人坐在后头,销售科老郝那桌照样闹得最欢。
小樊来了,坐第一桌,他媳妇抱着孩子坐他旁边。老鲍坐在小樊另一边,捧着他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邝玉芬坐在主桌,大衣外头照样套着红马甲。
我抱着纸箱从过道走过去,老郝在销售那桌冲我举杯。
“段总!回来好啊,回来好!上回那蛋,我说着玩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那桌的人跟着起哄,喊段总威武。
鲁宝山换了一身新西装,手里换了一对新核桃,个头比原先那对还大,站在台上,满面红光。
“各位老板,鲁丰前一阵出了点小状况,大伙都听说了。”
“今天请大伙来,就宣布一件喜事。我们鲁丰的老功臣、技术股东段立冬,回来了!”
“十一年前,我就跟立冬说过,鲁丰有我一口饭,就有他一口饭。这些年,外头的客户谁不知道,我们鲁丰的段股东?”
“前些日子,我们爷俩闹了点误会,外头传得邪乎。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把这个误会解开!”
“从今天起,段立冬任鲁丰副总,占股一成!”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
“立冬,上台!”
我抱着纸箱上了台。
鲁宝山笑着往纸箱上瞅:“带的什么?”
“回礼。”
我把纸箱搁在讲台边上。
葛军捧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里一张协议、一支笔、三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鲁宝山拿起笔,双手递给我:“签吧,段总。”
我没接。
“鲁总,签字之前,先把旧账清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六月那场高温,三号库机组趴窝,我们三个人在机房里熬了三天三夜。鲁总当着全公司说,年底一人两万,少一分不姓鲁。”
“这两万,今天当着各位老板,先给了吧。”
台下交头接耳,响成了一片。
鲁宝山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小军,拿钱!”
葛军的脸拉得老长,从托盘底下的包里数出六沓,一沓一万,摔在托盘上。
我抱起那六沓钱,走下台,走到第一桌。
两沓放在老鲍手里。
两沓放在小樊媳妇怀里,就搁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弟妹,这是六月那三天三夜的,小樊晕过一回,你知道不?”
小樊媳妇看看钱,又看看小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剩下两沓,我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回到台上。
鲁宝山又把笔递过来:“这回,签吧?”
我把笔接过来,搁在了托盘上。
然后我打开纸箱,把那只泡沫鸭蛋抱出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十二月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全认出来了。
“十二月十九号,就在这个台上,鲁总给了我们设备科这个蛋,说我们一年零产值,零蛋就配零蛋奖。”
“今天我把它还回来。”
“我们三个人,一年二十六万,十一年,三号库没坏过一库货。”
“军达一年一百一十八万,接手第十五天,三号库化成了一库汤。”
“这一年,鲁丰谁是零蛋,各位老板心里都有数。”
鲁宝山的脸一点一点白了:“段立冬,你什么意思?”
“鲁总,这一成股,十一年前您是许给邝总听的,不是许给我的。”
“我今天上来,就想听您当着大伙再说一遍。说完了,这一成我也不要了。”
主桌那边,邝玉芬站了起来。
她没上台,就站在桌子边上,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替段工说两句。”
“惠万家跟鲁丰的合同,不续了。腊八夜里拉走的那一千六百吨,以后一箱也不会回来。”
“这顿饭,我是来把这句话当面说清楚的。”
她说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厅里像炸了锅。
做水产的胡老板第一个站起来:“老鲁,我那两百吨,过完年也挪了啊,你别怪我。”
银行信贷科那位,筷子一放,拿起大衣,悄没声地从侧门出去了。
冷库协会的老会长摇着头,冲边上的人说:“自家的技术骨干,拿个泡沫蛋去埋汰,我干了三十年冷库,头回见。”
销售科那桌没了动静。老郝把举了半天的酒杯放下,低头去夹花生米,夹了三回没夹起来。
鲁丰后头那几桌,库房的老马站起来,冲我这边拍了两下巴掌。
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
“段立冬!”鲁宝山的嗓门都变了调,“你耍我!”
“图个乐。”我说,“年会那天,葛总说的。”
葛军扑上来就抢那只蛋。
他手一碰,蛋从讲台上骨碌碌滚下去,滚下台阶,滚过红地毯,停在了鲁宝山的皮鞋边上。
鲁宝山低头看着它。
我对着话筒,又问了一句。
“葛总,军达那六十万预付款,退回公司账上没有?”
鲁宝山猛地抬头,看向他小舅子。
“退了没有?”
葛军的眼睛四处乱飘:“退,退着呢,过两天就退。”
他一边说,一边往台边退,退到侧门口,掏出手机按了个号,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14
鲁宝山一个人走到西郊冷库门口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一件毛衣。
那是腊月二十五夜里,门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和老鲍在机房值班,小樊也在,他非说要把夜班补回来。
我们三个出去的时候,雪下得正紧。
鲁宝山站在大门口的路灯底下,头发上、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空着,那对新核桃也不见了。
“立冬。”
他张嘴说了两个字,嗓子就哑了。
老鲍转身回值班室,拿了一件军大衣出来,扔给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冻死在我们门口,还得我们报警。”
鲁宝山接住了,没穿,抱在怀里。
“葛军跑了。”
“小年第二天,他把鲁丰账上剩的一百四十万,全打进了军达的户头,说是预付款。转完第二天,军达的账就注销了。”
“我那口子跟他一块儿走的。”
“俩人的手机都关了。我去她娘家找,她娘家人说,葛军的房子年前就卖了。”
“家里能搬的都搬空了,连电视都卸走了。”
“就剩下那个蛋。小年那天我抱回家,搁在客厅茶几上,她没要。”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一声,乐得比哭还难听。
“二十多年,她跟她弟弟一条心。那一百一十八万的外包,是她让我签的,她说她弟弟可靠。”
“闹了半天,就我一个外人。”
“我回厂里撬了她的抽屉,翻出一沓收据。军达报给我的配件钱,比外头的价贵三倍。”
“三倍。”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冻得伸不直,“我还当是自家人在给我省钱。”
小樊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直看着他。
鲁宝山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立冬,十一年,你就当可怜我。”
“银行正月要收三百万的贷款。一号库、二号库还压着七八家小老板的年货,机器没人看,今天下午又叫了一回。”
“你回去,帮我把库撑过这个年。钱,我以后一分一分还你。”
老鲍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小樊忽然开了口。
“鲁总,我儿子出生前一天,你小舅子扣着我六千二。我站在财务室里求他,他让我找老丈人去。”
“那天你就在楼下。”
鲁宝山的嘴张了张:“小樊,那是葛军干的,我不知道。”
“你知道。”小樊说,“你在楼下冲二楼吼了一嗓子,让他给钱。你要是不知道,你吼什么?”
鲁宝山不吭气了,跪在雪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
我在他跟前蹲下来。
“鲁总,年会那天,您问我设备科拿得出什么数。”
“我今天报给您一个。”
“十一年,半夜打到我手机上的电话,我接了四百一十二个。牛皮本上写着呢,哪天几点,哪台机器,一个都没落。”
“今天这一个,我不接。”
鲁宝山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两成!立冬,我给你两成!鲁丰还剩三座库,你要哪座我给你哪座!”
我把腿从他胳膊里抽出来。
“鲁总,鲁丰的库,您留着还银行吧。”
我站起来。
鲁宝山跪在那儿,仰着头看我,雪落在他脸上,化了,又落。
“立冬。”
“段工说完了,该我说了。”
邝玉芬从值班室那边走过来,红马甲外头披着件大衣,手里没拿温度枪。
“鲁总,你那三座库,惠万家整租了。”
鲁宝山一愣。
“租五年,连机器一起。租金按物流园的行情打七折,够你每个月还银行的利息。”
“今天夜里我就派人过去接管机房,那七八家小老板的货,一箱都不会坏。”
“条件就一条。”她看了我一眼,“机房归段立冬管。鲁总本人,往后不进机房。”
鲁宝山猛地抬起头:“我自己的机房,我不能进?”
“租出去了,就是惠万家的机房。”邝玉芬说,“跟你那天把段工撵出来,一个道理。”
鲁宝山跪在雪地里,看看她,又看看我。
“七折?”
“你可以不签。”邝玉芬说,“正月里银行上门,你那三座库拍出去,能拍几折,你自己心里清楚。”
鲁宝山低下了头。
他低了很久,久到肩膀上又白了一层。
“我签。”
没等合同落笔,当天夜里,我和老鲍、小樊就开着惠万家的工程车进了鲁丰,一号库的报警还在叫,二号库的风机卡了一台。
鲁宝山跟在我们后头进了院子,走到三号库机房门口,抬脚就要往里迈。
我伸手拦住了。
“鲁总,您刚才在雪地里答应的。”
他那只脚悬在门槛外头,悬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老鲍从他身边挤过去,扛着焊枪进了机房,看都没看他一眼。
天亮之前,三座库的温度表全落回了零下十八。
一号库存带鱼的钱老板,大半夜开着车赶过来,看见温度表落下去,一把握住我的手直晃。
“段工,我还当今年这一车货要扔了!你们惠万家接了?接了好,接了我就放心了!”
他扭头看见门卫室里坐着的鲁宝山,往地上啐了一口,扭身走了。
鲁宝山一夜没回家,就坐在门卫室里,隔着窗户看我们进进出出。老鲍扔给他的那件军大衣,一直抱在怀里,到底也没穿。
合同定在当天上午签,一个钟头的事。
天亮的时候,我走到门卫室门口,敲了敲玻璃。
“鲁总,腊月二十八,机房的钥匙,您亲手交给我。”
15
腊月二十六,惠万家在西郊的食堂里办年会。
没有大屏幕,没有司仪,也没有抽冰箱。四十多家门店的店长、仓库的、车队的,坐了满满一食堂,桌上是大盆的猪肉炖粉条,冒着热气。
小樊把媳妇和孩子都带来了,孩子裹在一床红被子里,睡得小脸通红。老鲍的保温杯里,枸杞换成了新的,红得发亮。
开席之前,有个店长端着酒过来,问我是不是年会上抱鸭蛋的那个段工。
“是。”
“那视频我们店里都看过。”他把酒一口干了,“那天我就跟我媳妇说,这老板早晚得栽。”
邝玉芬端着一个塑料筐上台,筐里码着一摞红包。
她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谁上去领,没有一句废话。
“设备部,段立冬。”
我上去,她把红包塞我手里,厚得一只手捏不住。
“六万。”她说,“惠万家的奖,不画在嘴上。”
“设备部,鲍德胜,四万。”
老鲍上台的时候,腿有点抖,接过红包,冲邝玉芬鞠了个躬,鞠得太深,保温杯从怀里掉出来,滚到了台下,一桌人哄地乐了。
“设备部,樊小虎,四万。”
小樊把孩子从他媳妇怀里接过来,抱着孩子上的台。
邝玉芬把红包塞进孩子的小被子里,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
“长得像他爹,好。”
发完了红包,她把话筒往我手里一塞。
“段经理,说两句。”
一食堂的人都看着我。我拿着话筒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鲁丰那三座库,往后也归咱们管了。半夜的电话,我照接。”
底下有人问:“有加班费没有?”
邝玉芬在边上接了一句:“有,一小时一百,先转后到。”
食堂里笑成了一片。
最后,她从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任命书,上头写着:惠万家冷链设备部经理,段立冬。
“上头的字是印的,名字是我手写的。”她说,“这回写在纸上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了胸口的口袋,跟那个牛皮本搁在一块儿。
邝玉芬又冲台下招了招手。
“鲁丰车队的老韩来了没有?”
老韩坐在最后一桌,叼着烟愣在那儿,让人推了一把才站起来。
“开春以后,惠万家车队缺个领班。”邝玉芬说,“腊八那天夜里,你没叫就来了,我记着呢。”
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开春就来。”
一食堂的人都给他鼓掌。
我刚坐回桌上,兜里的手机响了,是鲁丰销售科的老郝。
“段工,听说你在惠万家当上经理了?恭喜恭喜啊!”
他在那头笑得一团和气。
“听说惠万家开春要扩库,缺不缺跑业务的?我们销售科好几个人都想过去,您帮着递个话?”
“惠万家不缺人。”我说,“尤其不缺年会上站椅子拍视频的。”
那头半天没出声,我把电话挂了。
老鲍凑过来,把手机塞到我眼前。
视频里是他娘,坐在城里他租的那间屋子里,身后墙上贴着一张新年画。
“立冬啊,你鲍哥说你给他找了个好地方。开春我就回村,四万块,够翻两回瓦了!”
老太太嗓门亮,说完自己先乐了。
小樊抱着孩子在边上,跟孩子说话,说得一本正经。
“儿子,这是你段伯伯。你爹前些日子领了个鸭蛋,你段伯伯给换成了这个。”
孩子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腊月二十八上午,雪停了。
我一个人开车去鲁丰。
大门口那条红横幅的印子还在墙上,白一块灰一块。院子里扫干净了,惠万家的车停了一排。
鲁宝山在三号库机房门口等我。
他换了件干净的棉袄,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泡沫红鸭蛋。
看见我,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二十多把,铜的铁的,穿在一个磨秃了的钢圈上。
腊八那天夜里搬完货,老鲍把它从腰上解下来,搁在了鲁宝山的办公桌上。
鲁宝山把钥匙递过来,我接住,挂回了腰上。
腰上一下子沉了。
“这台老机组,”鲁宝山扭头往机房里看,“十一年了吧。”
“十一年零五个月。”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对核桃,我后来在货架底下摸出来了,裂了一个。”
他把一只手伸进棉袄兜里,又空着拿出来。
“十一年前在机房门口,我跟邝玉芬说你占一成。我当时想的是,等鲁丰做大了,真给你。”
“后来做大了,我就忘了。”
“您没忘。”我说,“您是舍不得。”
鲁宝山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冷风灌了一口,没接这句话。
“你们年终奖,”他问,“发了多少?”
“我六万,他俩一人四万。”
鲁宝山在心里算了算,算完了,嘴里念叨出来。
“十四万。”
“我那年会,一个蛋五百。”
他念完这一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摇了摇头。
院子里一辆惠万家的冷藏车在倒车,司机探出头来喊:“段经理,三号库今天进不进货?”
“进。”我说,“零下十八,六个钟头化一回霜,一回都不能少。”
司机应了一声,倒进了库门口。
鲁宝山站在边上,一直看着那辆车倒进去。
他把胳膊底下那只蛋往上颠了颠,抱稳了。
“这个,我带走。”
“您的奖,”我说,“本来就该您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