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晚认识的那天晚上,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正蹲在石榴花路和钟楼交叉的那个路口边上,给一辆爆胎的电动车换内胎。修车的老陈头喝喜酒去了,把摊子扔给我看着,说小林你帮叔盯一晚上,回头给你带喜糖。结果喜糖没等到,等来一个姑娘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车轮碾过一块尖石头,后胎“砰”一声炸了。
她连人带车歪出去两米多远,整个人趴在雪地里,手机从口袋里甩出来滑到我脚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编辑到一半的朋友圈,配图是长安的雪景,文字写着:今天去见了沈老师最后一面,他瘦得脱了相,我出来后在厕所哭了一场,但没让任何人看见。然后是一个没打完的括号。
我捡起手机,她挣扎着站起来,回头第一句话是:“把手机还我。”
我说:“你先看看自己胳膊。”
她低头一看,右手臂的羽绒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白色的绒钻出来,混着雪水和一点点血丝。她皱了皱眉,从我手里抢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把那条没发出去的朋友圈删掉了。然后蹲下身去看自己的电动车,后轮完全瘪了,胎壁上豁着一道大口子。
我站起来,从老陈头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条新内胎和补胎胶,说:“别看了,这条胎废了,得换。我这儿有现成的,六十。”
她抬头看我,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水珠。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的黑眼圈更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她说:“五十。”
“六十,手工费都没跟你算。”
“五十五,你自己说的没算手工费。”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路上几乎没别的行人了。我叹了口气:“行吧,五十五,帮你换完你赶紧走,我也要收摊了。”
她说:“不行,你得帮我换到能骑走为止,万一你换的内胎是劣质的,半路又爆了,我找谁去?”
我笑了:“你这人还讲不讲理?”
她说:“我讲理的,五十五就是你换好内胎、保证我骑到家门口不出事的价钱,这叫包含售后。”
那天晚上我在雪地里蹲了二十分钟给她换内胎,她在旁边撑着我那把漏雨的破伞,伞面太小,俩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淋着。换完之后她掏钱,掏了半天从包里翻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十五块钱钢镚儿递给我。我说您能不能换张整的,这叮叮当当的我兜里揣着不沉啊。她说没整的,信用卡里倒是有额度,你要能刷卡我给你刷个五千五,你找我五千四百五。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就笑出了声。她自己也笑了,蹲在雪地里笑得直不起腰,然后笑着笑着就不出声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和雪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我蹲下来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擦了把脸,说:“没事儿,就是沈老师走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沈老师是她的大学老师,西安音乐学院声乐系的沈玉琴教授,教了她四年。林晚是她那一届学生里最出挑的,毕业后沈老师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演出机会,有两次是国际比赛,她都拿了奖。后来沈老师查出了胰腺癌,在西京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林晚几乎天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在病房走廊里改论文,有时候给沈老师擦身子。沈老师走的那天晚上,她人在外地演出,赶回来时已经晚了二十分钟,沈老师没等到她。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说,“我赶回来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已经把人拉走了。”
我没说话。我想起了我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没赶上。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家,她在小寨路那边租了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楼道里的灯坏了三盏,我拿手机给她照着,她一边上楼一边说:“你要不要上来喝口水?”
我说:“大半夜的去一个陌生姑娘家喝水,你觉得合适吗?”
她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一个学音乐的,家里除了谱架和泡面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上去了。她的屋子确实寒酸,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旁边的衣柜少了一扇门,用一块蓝布帘子挡着。茶几上堆着一摞音乐杂志,杂志旁边是半盒已经发硬的饼干。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一个拉大提琴的男人背影,底下写着一行英文:The most beautiful thing in life is to chase your dream with someone you love.
她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坐在床垫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爸妈是不是希望你长大后当护林员?”
我说:“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就散了,各奔东西,谁也没空管我当不当护林员。”
她笑不出来了,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过得挺好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
“婚庆策划,不过现在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
“做不下去了,觉得帮别人办婚礼是一件挺讽刺的事情,我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
她没再问,从床底下摸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个茶几面对面坐着喝啤酒,外面的雪一直没停,窗户上结了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画完之后她回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林风,你相信有些人只适合遇见,不适合拥有吗?”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个热心肠,非要把自己弄得跟个刺猬似的,逮谁扎谁。”
我说:“你才认识我几个小时?”
她说:“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看不透,有些人一眼就够了。你属于后者。”
然后她仰头把啤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一条红绳,绳子上面拴着一块很小的玉坠子,成色一般,但被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她把那条红绳系在了我的手腕上,说:“送你了,沈老师当年送我的,说是能保平安。我戴着也没什么用,沈老师照样没留住。”
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随便送人?”
她说:“不随便。我觉得你比我需要它。”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把我推出了门,关门之前对我说:“明天早上你要是没事儿,帮我去医院把沈老师留在病房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说:“行。”
然后门关了,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反锁了门,脚步从门口走到了床垫那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颜色,只觉得贴着皮肤的那块玉微微发凉。外面雪还在下,我蹬上老陈头那辆破三轮往家走,一路上摔了三跤,每摔一跤我就骂她一句,骂完之后又忍不住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西京医院门口。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换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只是眼睛还是肿的。看见我之后她第一句话是:“你手上那根红绳呢?”
我撸起袖子给她看:“戴着呢。”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
沈老师住过的病房在九楼,东西不多,柜子里有几件换洗衣物,床头放着两本乐谱和一盒没吃完的止疼片,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她们毕业那天拍的,沈老师坐在中间,林晚蹲在她左边,俩人脸贴着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林晚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装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把其他东西收进一个纸箱,交给沈老师的爱人带走。
从病房出来等电梯的时候,林晚靠在墙上,忽然说:“林风,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你能帮我找个新房子吗?”
我说:“你自己不会找?”
她说:“我信不过别人,但信得过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从九跳到八、七、六,表情很平静,但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行,”我说,“我帮你找。”
“还有,我没钱了。沈老师住院这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演出费都搭进去了,下个月的房租我也付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先走了进去,回头看着我。我站在电梯门口,被里面那个数字和她的目光一起逼到了墙角。我说:“你不会是想让我收留你吧?”
“你那院子不是有好几间空屋子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院子?”
她歪了歪头,笑了笑:“你昨晚自己说的,你住石榴花路,家里有个小院,养了不少花。林风,撒谎这种事不适合你,你这种人在雪地里蹲二十分钟帮陌生人换车胎,还只收五十五块钱,说自己过得一塌糊涂,谁信?”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天后林晚搬进了我家,住在我奶奶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她搬来的那天带了一只行李箱、一把小提琴、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十二箱书。我说你一个学音乐的怎么比学考古的还夸张,她说这些都是乐谱和音乐理论,随便一本都比我那辆破三轮车值钱。
她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俩蹲在院子里吃泡面。她问我:“你这院子里怎么都是石榴花?”
“我种了十几年了,一开始是为了纪念我妈。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外面就种了一排石榴花,每年夏天开得特别好,后来厂子拆了,花也没了,我就在自己院子里种。”
“你妈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走了快二十年了,去年才回来,在香港那边又成了家。”
林晚停住了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风,咱俩是不是太惨了点?”
我被她这个“咱俩”说得一愣,然后笑了:“惨什么惨,有泡面吃有啤酒喝还有暖气,比多少人强多了。”
她也笑了,把她碗里的卤蛋夹到我碗里:“你多吃点,你比我需要营养。”
“为什么?”
“你比我老。”
我差点把泡面从鼻子里喷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每天早出晚归,接各种演出和代课的活儿。她拉小提琴的水平确实高,西安音乐学院那几年不是白读的,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她在屋里拉帕格尼尼的《钟》,拉到高把位那段跟闹鬼似的,我烟都忘了抽。等她拉完出来倒水,我对她说:“你拉得这么好,怎么不去考交响乐团?”
她说:“考了,陕西交响乐团那边初试过了,复试没过。”
“为什么?”
“人家说我的音色太野,不够规范,不符合乐团要求。”
她说完就回屋了,走得很快,但我在她转身之前看见她眼眶红了。
过了两天我打听到,陕西交响乐团今年根本就没招小提琴,只有一个中提琴的空缺。林晚根本没去考,她骗了我。
我当晚就把她堵在院子里了。我说:“林晚,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她靠着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说我多管闲事,那你别住我家啊。”
她被我噎住了,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终于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右耳的听力越来越差了,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我蹲下去,把她拉起来,让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
“多久了?”
“去年冬天开始的,沈老师生病那段时间就查出来了,医生说可能是长期高强度的演奏加上一次重感冒引发的神经性损伤。”
“治不好吗?”
“治不好,只能尽量维持,但结果是不会变的。”
她看着我,很平静地说出了“不会变的”这四个字。而我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所以你才把沈老师送你的玉坠子给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那东西。”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住,所以就可以随便送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有随便送,”她说,“我是想送给自己一个念想。”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疯了一样帮她找医生,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最后找到了西京医院耳鼻喉科的一个专家,姓方,人很和气,给林晚做了全面检查之后,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她这个情况,手术可以做,但成功率只有三成,而且即便手术成功,听力最多恢复到现在的七成。如果不做,最多半年就会彻底失聪。”
“做,”我说,“只要有希望就做。”
方主任看着我:“费用不低,手术加后续康复,大概要三十万。你们是家属吗?”
我说:“我是她朋友,我来想办法。”
我回去跟林晚说了,她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手里转着一根树枝,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林风,我不做。”
“为什么?”
“三成概率,三十万,我拿什么赌?”
“钱的事你不用管——”
“林风,”她打断我,“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背债。”
“我背债跟你没关系,我自己愿意。”
“可我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
我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欠了还不上,夜里睡不着觉。我说你是不是傻,人跟人之间不是这么算的。她说那怎么算,你说怎么算?
我憋了半天,说:“算你是我的人。”
她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林风,你别这样,我没什么能给你的,等我耳朵彻底聋了,连小提琴都拉不了,我就是一个废人,你图我什么?”
“图你长得好看。”
她气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一边哭一边拿树枝打我,说你这个王八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我就图你好看,你耳朵聋了也好看。
她扔掉树枝,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林风,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那你跟不跟傻子在一起?”
“跟。”
手术定在三月中旬。为了凑够那三十万,我把奶奶留给我的金戒指和金镯子卖了,又去找程野借了十万,剩下的七万多实在没办法了,我背着林晚去找了周丽。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周丽。她在香港,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听到我说“我需要借钱”,她当场中断了会议。两个小时后她的车停在了我住的德福巷外面。她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然后看着我说:“你要多少钱?”
“七万。”
她没多问,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里面有二十万,你先用着。”
我拿了七万,把剩下的退给她了。
她没收,说:“拿着吧,万一后续还需要。”
我说:“后续我再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卡收了回去,然后说:“那孩子我见过,去年在一次音乐沙龙上,拉得一手好琴,长得也精神。她配你绰绰有余。”
我没说话。
她又说:“手术的时候告诉我,我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我儿子的女朋友,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最后我点了点头。
林晚手术那天,周丽真的来了,还带了一束花。林晚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林风,你告诉你妈,我不一定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让她别浪费那束花。”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方主任说了,你这就是一个常规手术。”
“三成概率的常规手术?”
我握紧她的手:“不管几成,你都得给我下来。你要是敢不下来,我就去把你那十二箱书全卖了,一本不留。”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和周丽坐在手术室外面,谁也没说话。期间林云打了三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我说还在做,她说她马上买高铁票从深圳过来。
林云到的时候手术刚好结束,方主任从里面出来,摘掉口罩,表情很平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他说,“但最终听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恢复情况,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不会太理想。”
林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右耳包着厚厚的纱布。林云第一个冲上去,趴在床边看了半天,回头对我小声说:“哥,嫂子长得确实好看。”
我说:“现在别叫嫂子,人家还没答应呢。”
林云白了我一眼:“都这样了还没答应?你是打算等她聋了再求婚吗?”
林晚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右耳。她摸到纱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然后看着我说:“林风,我想听你说话。”
我凑近她左耳,说:“听什么?”
“随便,你就说,我想知道你能把我吵成什么样。”
我说:“林晚,你要是这次能好起来,我就带你去大理,去我朋友开的酒吧,让你在那边拉琴,拉给全世界听。”
她笑了一下,又皱起眉:“林风,我右耳好像能听见一点点。”
我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就一点点,像隔着水听声音。”
我跑去找方主任,他过来检查了一番,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不错,有恢复的迹象,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有盼头的日子。林晚每天做康复训练,右耳的听力一点一点在恢复,虽然离完全正常还差得很远,但至少不再是彻底失聪的局面。她开始能重新拉琴了,只是高把位的音准还需要用左耳去校正。林云隔三差五从香港跑过来看她,每次来都要带一堆营养品,把冰箱塞得跟药房似的。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林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沈老师留给她的乐谱,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手写的批注对我说:“林风,沈老师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林晚的音色里有风,有雨,有不肯低头的倔强,可惜这个世界听不懂。”
我接过乐谱看了看,那几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落款是“玉琴老师”。
“所以我不去交响乐团不是因为考不过,是因为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融进弦乐组的音色,而我做不到。沈老师说我这种音色在独奏的时候最动人,但到了乐团里就是灾难。”
“那你就独奏。”
“独奏要有独奏的命。我现在的耳朵,独奏也是半吊子。”
“半吊子就半吊子,你拉给我听就行。”
她看着我,忽然说:“林风,我想在院子里办一场演出。”
“什么演出?”
“就一场独奏,请几个朋友来,你给我当观众,我拉一小时,拉完我就彻底放下这件事了。”
我说行,我来张罗。
四月十八号晚上,林晚在院子里拉了一场独奏。来的人不多,就十几个,程野和苏苗、陆鸣和何静、林云,还有几个她以前西安音乐学院的同学。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最前面,她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拉了三首曲子,第一首是巴赫的《恰空》,第二首是帕格尼尼的《钟》,第三首是她自己写的一段旋律,没有名字。
拉到第三首的时候,她的右耳明显在找音准,有几个音偏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拉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然后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来听,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独奏了。”
我站起来鼓掌,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林云哭得比林晚还厉害。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林晚坐在院子里,靠在我肩膀上,说:“林风,我觉得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能给的我都给了,能留的我也留过了,沈老师那句‘音色里有风有雨’我算是替她拉出来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干点别的。”
“干什么?”
“跟你学婚庆策划。我虽然耳朵不行了,但我懂音乐,知道什么样的现场配什么样的曲子,以后你接婚礼的活儿,我给你配乐。”
我搂住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好。
我错了。
五月初,林晚去西京医院复查,方主任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右耳的恢复停滞了,而且左耳也出现了退化的迹象,可能是当初右耳发病的时候就已经波及到了左耳,只是当时不明显。
“最多再有一年,左耳也会开始持续下降。”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走廊在往两头拉长,所有的光都在往远处退,只剩下“一年”这个词钉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林晚从检查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方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
“林风,我早就知道了,上次手术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了,左耳迟早的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还能把全世界的医生都找来给我看病?”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说:“林风,咱们去趟大理吧。”
“现在?”
“就现在。”
第二天我们就飞了大理。我那个开酒吧的朋友方远在大理有间客栈,我们住在他那儿。林晚在大理待了四天,每天下午去酒吧里拉琴,她拉琴的时候客人们都不喝酒了,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听,有一个从成都来的姑娘听完之后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要给她塞钱,林晚没收。
第四天晚上,她拉着我在古城里逛,走到四方街的时候,她忽然说:“林风,我们回去吧。”
“再玩两天?”
“不玩了,该回去了。”
回去的飞机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雪夜,她骑电动车从我面前飞过去,摔得满身是雪,然后跟我说“把手机还我”。
到家之后,林晚跟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林风,你把我送走吧。”
“什么意思?”
“把我送到一个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的地方。我左耳还能撑一年,这一年我不想在你面前一点点变聋,太难看了。”
“林晚,你——”
“你听我说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会为了别人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我要是留在你身边,你会把自己熬干了来照顾我,然后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扔掉。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变成一个没有自己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她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有很强的自尊心,不想让你看到我越来越聋的样子。你就当我矫情,当我作,当我不识好歹。”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
她走过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林风,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用右耳听你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晚已经不在了。她的行李箱、小提琴、十二箱书全都不在了,只有床头柜上留着一封信和那张沈老师留给她的乐谱。
信上写着——
林风:
我走了。别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沈老师当年说我的音色里有风有雨,还说可惜这个世界听不懂。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也装听不懂。你不一样,你听懂了,你只是不知道自己也应该被听懂。
你这个人太苦了,从小苦到大,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了,又遇到我这么个麻烦。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耳朵好好的,我们俩是不是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但后来又一想,也不一定。我这个人太倔,你这个人也太倔,咱俩在一起大概就是互相较劲儿,然后你让我三分我让你三分,最后大家都累得够呛。
所以我走了。我把沈老师那句话留给你了,你替我听这个世界吧。
别找我了。你要是实在想我,就去院子里浇浇那些石榴花,春天到了它们会开得很好,你替我看看它们。
林晚。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发微信,已删除。问林云,林云说她不知道。问西安音乐学院的同学,没人知道。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抽完了两包烟。最后我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了石榴树的枝桠上,然后把她的乐谱收进了奶奶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里。
后来的日子我就这么过了。梦想树的生意越来越好,宋知画做了婚庆公司的总经理,我在长安和上海之间两头跑,偶尔去大理陈方远那儿喝一顿酒。程野和苏苗的孩子快五岁了,陆鸣和何静也结了婚,林云从上戏毕业之后签了公司拍了第一部电视剧,虽然不是主角,但也算小有名气。
林云每次见到我都会问:“哥,嫂子有消息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还在等她?”
我说:“不等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我说:“懒得找。”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大理。方远的酒吧里新来了一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听说是从长安过来的,在丽江常住,给客栈和酒吧配乐,偶尔自己也拉几场。
我坐在角落里听她拉了一首曲子,没听过,有点像林晚当年写的那段没有名字的旋律。
拉完之后她站起来鞠躬,说:“这首曲子是我一个朋友写的,她叫林晚,耳朵不太好,现在不拉琴了,在乡下开了个音乐教室,教小孩拉琴。我把这首曲子带来丽江,就是想让她写的旋律被更多人听到。”
我站起来,从酒吧里走出去了。外面下着小雨,我在四方街的石板路上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麻,然后蹲在路边,和第一次见林晚的那个雪夜一样,蹲在雪地里给她换内胎,她在旁边撑着破伞,肩膀淋着雪。
我哭完了,站起来,买了张回长安的机票。
石榴花路上那些石榴花又开了,有人替我去看了。
我再也没找过她,她也再没找过我。
后来每次路过护城河,我都觉得水面上浮着的全是她当年删掉的那条朋友圈——今天去见了沈老师最后一面,他瘦得脱了相,我出来后在厕所哭了一场,但没让任何人看见。
括号后面那半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想写什么。
也许她想写:后来遇见了一个在雪地里帮我换车胎的傻子。
也许她想写:那个傻子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我。
反正都无所谓了。我连“林晚”这个名字都不敢多念,怕念多了,那个冬天就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