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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0:59

全城都在骂苹果天气预报出bug。

零下三十二度?开什么玩笑?

大夏天的,三十五度高温,手机显示零下三十二。

朋友圈都在截图发段子,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我,对着屏幕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上辈子,我和兄弟就是被这场雪活活冻死的。

第三天,暴雪封城,零下四十度,供暖全断。

我们缩在出租屋里,抱着被子,等来的不是救援——

是那个笑着锁死我们房门的人。

这辈子,我重活一次。

暴雪还没来,我已经搬空了三条街的棉被和暖炉。

但我没想到的是——

害死我的那个人,提前三天,敲响了我的门。

他笑眯眯地问我:“兄弟,听说你囤了不少货,能不能匀我点?”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第一章】

七月十五号。

我永远记得这个日期。

因为上辈子,这一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太阳了。

故事要从一个天气预报说起。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躺在出租屋里吹空调,手机弹了一条推送。

“未来三天天气预警:气温骤降,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二度。”

我当时正喝水,直接喷了。

零下三十二度?

哥们儿,这是七月啊。

外头蝉都叫得嗓子冒烟,你跟我说零下三十二?

我以为手机中毒了,点开天气软件一看——

白花花的雪花图标,铺满了未来三天的预报栏。

今天:零下十二度。

明天:零下二十五度。

后天:零下三十二度。

我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

是因为这串数字,我见过。

上辈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也觉得是bug,苹果用户骂苹果,安卓用户笑苹果。

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全是段子手在编笑话。

“建议苹果直接改名叫冰箱。”

“零下三十二度,我手机比我先进入冬眠。”

然后第二天,气温真的开始降了。

没人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降温。

第三天,暴雪封城。

整个城市像被人摁进了冰柜里。

供暖系统崩了,电力崩了,物流崩了。

超市被抢空了。

我和我兄弟赵猛,缩在五楼的出租屋里。

没有暖气,没有厚被子,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因为是七月啊。

谁他妈七月份会囤冬天的东西?

我们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上了——夏凉被、浴巾、窗帘,甚至把纸箱拆了铺在身上。

没用。

冷到骨头都在疼。

赵猛一直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说:“陈烁,我腿没知觉了。”

我说:“别睡,你他妈别睡。”

他没回我。

第三天晚上,有人来了。

敲门声。

我以为是救援。

我拼了命爬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秦远洋。

我们的“好哥们儿”。

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暖炉和热水。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但他没进门。

他笑了一下,说:“你俩还活着呢?”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从外面。

锁死了。

我听见锁扣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那两个傻逼快不行了,冻死了正好,房子到手,欠的钱也不用还了。”

我使劲拍门。

拍不开。

赵猛已经不动了。

我抱着他,感觉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在消失。

那个晚上,我也闭了眼。

再睁开——

七月十五号。

下午两点。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未来三天天气预警:气温骤降,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二度。”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冲到阳台上。

太阳还在。

蝉还在叫。

楼下烧烤摊的烟还在冒。

我活了。

我他妈又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朋友圈已经开始刷屏了。

“笑死,苹果又出bug了。”

“零下三十二度,我直接穿貂上班。”

“建议库克亲自来中国体验一下七月的太阳。”

所有人都在笑。

我一个字都笑不出来。

我只做了一件事。

拿起手机,打开外卖APP、淘宝、京东、拼多多,搜索关键词——

“棉被”“暖炉”“军大衣”“暖宝宝”“保温壶”。

全部加购。

所有能当天达的,全下单。

然后我穿上鞋,出门。

打车直奔最近的超市。

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一上车就开始聊。

“小伙子,看到天气预报没?零下三十二度,哈哈哈,苹果这回是要被骂上热搜了。”

我没搭话。

“你说这手机也是,bug就bug吧,好歹给个说法啊,客服电话都打不进去。”

我说:“师傅,开快点。”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表情不太对,没再说话。

到了超市。

我推了两辆购物车。

棉被,搬空。

暖水袋,搬空。

一次性暖贴,整箱拿。

厚袜子、手套、帽子、棉拖鞋,每样来十份。

蜡烛、打火机、固体酒精,全要了。

方便面、压缩饼干、矿泉水、巧克力,能装多少装多少。

收银台的小姑娘看着堆成山的东西,嘴都张圆了。

“先生……您这是要去南极探险吗?”

“不是。”我掏出手机扫码,“结账。”

“这……这得好几万吧?”

“刷卡。”

上辈子存的钱留给谁?留给秦远洋替我收尸吗?

花。

往死里花。

买完这家,我又去了下一家。

接着是第三家。

棉被买了四十床。暖炉买了二十个。军大衣买了十五件。

后备箱塞不下,我现场叫了一辆货拉拉。

货拉拉师傅看着满满一车的冬季物资,脸上写满了困惑。

“兄弟,你……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我面不改色。

“七月份囤棉被?”

“反季促销,懂不懂?”

师傅挠挠头,没再问。

搬完东西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把所有物资在客厅里堆得整整齐齐。

棉被一摞,暖炉一排,食物一堆,蜡烛一盒。

像备战。

因为这就是备战。

我坐在物资中间,点了一根烟。

手还是在抖。

这时候手机响了。

赵猛的电话。

“陈烁!你他妈看朋友圈没?零下三十二度!哈哈哈哈苹果这回丢人丢大了!”

他笑得很大声。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笑的,笑完第二天就开始发抖。

第三天就没了声音。

我攥着手机,嗓子眼堵得慌。

“赵猛。”

“嗯?”

“你家里有棉被吗?”

“棉被?大夏天的我要棉被干嘛?我连空调被都嫌厚——”

“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明天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你几床棉被,你拿回去放着。”

”……陈烁你没事吧?中暑了?“

”没中暑。“

”那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末日短视频被洗脑了?我跟你说那都是骗人的——“

”赵猛。“我打断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猛这人什么都不靠谱,但有一点好——他信我。

从小一起长大,我说什么他都信。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你要给我就拿着呗,反正不花我钱。“

挂了电话。

我把烟摁灭了,又点了一根。

赵猛的事,先稳住了。

但还有一个人的事,我得想想怎么办。

秦远洋。

我的”好哥们儿”。

认识七年,称兄道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事。

上辈子,是他锁了我的门。

是他看着我们冻死。

是他拿走了我的房子、我的存款,还有赵猛欠他的那笔钱。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门外,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暖炉。

他知道我们快死了。

他有能力救我们。

他选择了不救。

他笑了。

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拧了两下。

秦远洋,你会来的。

你一定会来。

因为上辈子,你也是在暴雪前一天来找过我。

说是叙旧,其实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准备。

确认我毫无防备之后,你才安心等雪来。

这一次,你还会来吗?

我刚这么想。

门铃就响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的灯光昏黄。

秦远洋站在门外。

白T恤,短裤,人字拖。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打扮。

他抬起手,又按了一下门铃。

“陈烁?在吗?”

笑着的。

声音很轻松。

就像来串门的老朋友。

我盯着猫眼里那张脸,指甲掐进了手掌。

来了。

果然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

然后开了门。

“远洋?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秦远洋笑着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啤酒。

“大夏天的,过来找你喝两杯呗。你不是——”

他的话在看到客厅的时候停了。

整个人定在原地。

棉被堆成了小山。

二十台暖炉整齐排列。

军大衣挂了一排。

方便面箱子摞了半面墙。

秦远洋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维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我。

“陈烁……你这是?”

“哦,这个啊。”我关上门,顺手把门反锁了,“反季促销,便宜嘛,随手买的。”

“随……随手?”

秦远洋看了一眼那堆物资,又看了看我。

他的表情变了。

很微妙。

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往中间拢了拢。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又笑起来。

“你可真行,大夏天买这么多冬天的东西。哎对了,你看那天气预报没?零下三十二度,笑死我了——”

“看了。”

“苹果又出bug了吧?全网都在骂。”

“嗯。”

“我跟你说,肯定是服务器出了问题,不可能零下三十二度,这才七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打断他。

秦远洋愣了一下。

“没事啊,就是来喝酒。”

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拉开一罐递给我。

“来,哥俩好久没聚了。”

我接过来,没喝。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来的。

带着啤酒,笑嘻嘻的,说来叙旧。

其实是来确认我的状态。

看看我有没有准备,有没有警觉。

确认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后,他才放心离开。

第二天暴雪来了,他有准备。

我没有。

这一次,他看到了我的准备。

我要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陈烁。”秦远洋喝了一口酒,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你这买这么多棉被干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四十多床被子,你睡得过来吗?”

“我乐意。”

“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他笑着拍了拍我肩膀,“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要不我介绍个心理医生给你——”

“不用。”

“那你这……是信了那个天气预报?”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

我没说话。

“不会吧兄弟?”他笑得更大声了,“那就是个bug,你不会真觉得七月份能下雪吧?你这理科生当年高考数学满分的人,不至于吧?”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可能就是个bug。”

“那你买这些——”

“我说了,反季便宜。”

秦远洋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那堆物资。

暖炉、军大衣、食物、蜡烛。

他在数。

他在评估。

和上辈子不同。

上辈子他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空空如也的出租屋。

什么准备都没有。

所以他很放心。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座小型物资站。

他不放心了。

“哎,陈烁。”他又开了一罐啤酒,假装很随意,“你这买这么多,也用不完吧?要不匀我点?”

来了。

这句话来了。

上辈子他没说过这话——因为上辈子我什么都没有,不值得他要。

这辈子我有了,他就要。

秦远洋这个人,从来只有两种逻辑——

你没有的,他不在乎。

你有的,他都想要。

我看着他,笑了。

“匀你?你不是说天气预报是bug吗?你要棉被干嘛?”

秦远洋被噎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快:“我不是觉得便宜嘛。反季促销你都知道囤,我也沾个光呗。”

“不行。”

“啊?”

“我说不行。”

秦远洋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调整回来。

“行行行,不匀就不匀,开个玩笑嘛。”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走了啊,改天再聚。”

“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回了一下头。

“陈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走路的姿势和上辈子一样——轻快,随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陈烁怎么突然变了?

他在想:如果天气预报是真的,陈烁有这么多物资,我怎么办?

他在想:我的计划还能不能成?

秦远洋,你想多了。

你的计划不会成了。

因为这辈子,冻死的人不会是我和赵猛。

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给赵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必须来我这儿,不来我去抓你。”

赵猛秒回:“行了行了知道了,不就几床棉被吗,至于吗?”

至于。

你不知道那几床棉被,就是你的命。

【第二章】

七月十六号。

气温降了。

准确地说,从昨晚开始就降了。

白天还是三十多度的城市,到了凌晨三点,我被冷醒了。

空调没开。

但体感温度像是有人把窗户全打开了,灌进来一股不属于七月的凉风。

我爬起来看了一下手机,外面实时温度——

二十一度。

七月份,凌晨三点,二十一度。

不对劲了吧?

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条:#全国多地气温骤降#。

评论区画风突变。

昨天还在笑苹果bug的人,开始慌了。

“等等,我家这边真降温了……杭州现在十九度?我穿短袖出门的啊!”

“北京的朋友说下毛毛雨了,七月中旬下冷雨?”

“所以那个天气预报是真的???”

“别造谣行吗?气象局说了是局部异常气流,过两天就恢复了。”

气象局的官方通报出来了:受异常气流影响,全国多地将出现短暂降温,预计持续一到两天,无需恐慌。

评论区一片祥和:

“听到了吧,一到两天,别慌。”

“我就说嘛,哪有七月份下雪的道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一到两天。

上辈子,气象局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第三天,整个城市的温度计直接爆表。

不是往上。

是往下。

没有人准备好。

所有人都信了那个“一到两天”。

我出了门,去了趟五金店。

五金店老板是个光头,正在门口扇扇子。

“哟,小伙子,买什么?”

“封窗胶带、保温棉、塑料薄膜,有多少要多少。”

“你这是要装修啊?”

“嗯,赶时间。”

“行嘞。”

我把东西搬回去,开始封窗户。

每一扇窗户,先贴保温棉,再裹塑料薄膜,最后用胶带密封。

做得很仔细。

上辈子就是窗户缝漏的风,把我们最后一点体温带走的。

忙活了一上午。

中午,赵猛来了。

他穿着短袖短裤,进门就抖了一下。

“卧槽,你家怎么这么冷?没开空调吗?”

“关了。用不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和昨晚一样,物资堆成了小山。

但比昨晚又多了一些——我今天上午又下了几单,同城闪送到的。

赵猛看了半天,转头看我。

“陈烁,你是不是加入什么末日生存组织了?”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诺亚方舟?”

“你先坐。”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不太适应——昨天还三十多度,今天突然要喝热水。

“赵猛,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冷了?”

“废话,你空调关了能不冷吗?”

“不是我空调的事。你出门的时候没觉得风凉?”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点凉。但新闻不是说了吗,气流异常,过两天就好了。”

“如果过不了呢?”

“你什么意思?”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赵猛,你信我多少?”

“又来了。”他翻了个白眼,“你从小到大就这套,一脸严肃地问我信不信你。上次你这么问我的时候,是让我翘课去网吧帮你占座——”

“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我说,“这次降温不会是一两天,会一直降,降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多低?”

“零下三十以上。”

赵猛噗的一声把水喷了。

“你认真的??零下三十??这里是南方!”

“我知道是南方。”

“南方最低温度也就零下几度吧?还得是冬天!”

“所以我说你无法想象。”

赵猛擦了擦嘴,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晚上看什么灾难片没睡好?”

“赵猛。”

“嗯?”

“上辈子——”

我嘴巴张开了,但后面的话没出来。

怎么说?

说我重生了?

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但我不需要他信我重生,我只需要他信这次降温。

“我有内部消息。”我换了个说法。

“什么内部消息?”

“具体的我不能说,但你记住,今天开始气温会持续下降,明天更冷,后天最冷。后天会下暴雪,真正的暴雪,供暖全断,你在家会冻死。”

赵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没开玩笑?”

“没有。”

”……行。“

他居然信了。

我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说:“虽然听起来扯淡,但你这人从来不无缘无故吓唬我。上次你说学校食堂卤鸡腿有问题,让我别吃,我没听,拉了三天。从那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这哥们儿。

因为一个卤鸡腿,救了自己一命。

”棉被我拿走了啊。“他站起来就往那堆物资走。

”等一下。“我拦住他,”别回你家了,搬到我这儿住。“

”啊?“

”你家老房子,窗户漏风,暖气也不行。我这边已经全封好了,物资也够。你直接住我这儿,安全。“

赵猛看了看四周的保温棉和胶带,又看了看堆成山的物资,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七月份被兄弟叫去囤棉被御寒,有人来收留我吗?在线等,不太急。”

我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别发了,赶紧去收拾东西,天黑前搬过来。”

”好嘞好嘞。“

他拎了两床棉被先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刚关上门,手机响了。

秦远洋的微信。

”兄弟,今天降温了嗿,新闻说的气流异常你看了没?“

三秒后又发了一条——

”你昨天买那些棉被暖炉,不会真是觉得要变天吧?哈哈你这乌鸦嘴还挺准。“

然后是一个狗头表情。

再然后——

”说真的,能匀我两床被子不?我这啥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

上辈子,他什么都有。

军大衣有,暖炉有,食物有。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只是来确认我没有准备。

那这辈子呢?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还是在试探我?

我打了一行字:“你不是说天气预报是bug吗?”

发了出去。

他秒回:“预防嘛,万一呢。再说反正你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嘛。”

我没回了。

放下手机,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天色阴了。

七月的天,不该是这种颜色。

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上的行人开始穿长袖了。

那些昨天还在嘲笑天气预报的人,今天走路时都缩着脖子。

但依然没有人囤物资。

因为新闻说了,一到两天就恢复。

我见过这座城市被雪埋掉的样子。

安静得像一座坟。

到了下午三点,温度降到了十五度。

这在七月份是不可能的。

但它发生了。

朋友圈的画风彻底变了。

”这什么鬼天气?我穿了两件都冷!“

”刚去超市买了件外套,感觉不够,想买棉服,居然没有!?七月份谁卖棉服啊!“

”有人说后天还要降?真的假的?“

”气象局能不能出来说句实话!“

恐慌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但还不够。

人们还在幻想”过两天就好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傍晚,赵猛拎着行李箱回来了。

一进门就搓胳膊:“妈的,七月份穿卫衣还冷,邪了门了。”

他把行李箱打开,里头除了几件衣服,塞了十几包辣条和两箱泡面。

“你让我带吃的,我就都带来了。”

“辣条也算吃的?”

“你懂什么,辣条高热量。”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我帮他铺好了床。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他睡次卧。

铺了三层棉被。

赵猛看着三层棉被直咧嘴:“哥,咱这是要冬眠吗?”

“你到时候会感谢我的。”

“行行行。”

晚上八点。

温度降到了十一度。

我把所有窗户又检查了一遍。

保温棉、塑料薄膜、胶带,一寸缝都没留。

厨房的燃气确认过了,还能用。

暖炉全部检查过了,电池和燃料充足。

蜡烛、打火机摆在每个房间。

食物和水分门别类堆在客厅角落。

赵猛坐在沙发上,抱着被子看我忙活。

“陈烁,你这阵势,说真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知道会降温的?什么内部消息?”

“你别问了,听我的就行。”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封门缝。

晚上十点,我让赵猛先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打开手机,看新闻。

各个城市的温度都在跳水。

北京:八度。

上海:九度。

广州:十三度。

七月份。

评论区已经不是段子了,全是恐慌。

“怎么回事?空调都不用开了,但这也太反常了吧?”

“超市的外套被抢空了,棉服根本没有,库存都在仓库里。”

“有人开始抢棉被了。”

然后我看到一条消息——

某大型超市棉被、暖炉等冬季物资货架已经被清空。

清空。

我愣了一下。

全城就我一个人提前囤的吗?

不对。

有人比我更早。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秦远洋昨晚来找我的时候,穿的是短袖短裤。

他问我匀点物资。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应该今天去买。

但今天超市的棉被已经开始紧缺了。

我打开淘宝,搜棉被。

大部分同城店铺已经标注“缺货”。

京东显示“预计三天后发货”。

三天后?

三天后这座城市已经被雪埋了。

秦远洋到底有没有物资?

如果他有——那他昨天找我,就不是来“要东西”的。

是来“试探”的。

和上辈子一样。

如果他没有——那他现在应该很慌。

一个很慌的秦远洋,会做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秦远洋的电话。

“喂?”

“陈烁!降温了你看到没?比新闻说的严重多了!”

他的声音比昨天急切。

“看到了。”

“你昨天买的那些棉被暖炉还有没有?能不能真匀我几件?我今天跑了三家超市,全卖完了。”

“你不是说只是bug吗?”

“我那不是开玩笑嘛!你看现在都十度了,这他妈七月份啊!”

他的语气里有恐慌。

但这个恐慌,真不真?

上辈子,秦远洋在暴雪封城的三天里,活得好好的。

军大衣、暖炉、食物,应有尽有。

一个毫无准备的人,怎么可能活得那么滋润?

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了。

就像我这辈子一样。

“远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降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说,你是不是比所有人都早知道这场雪会来?”

“陈烁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知道我还用来求你?”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委屈和愤怒。

但我听出来了。

那两秒的沉默。

不是困惑的沉默。

是斟酌的沉默。

他在想怎么回答。

“那行吧。”我说,“没有就没有。我的东西不太够,匀不了你。你自己想想办法。”

“陈烁——”

“先这样,挂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秦远洋,你到底在搞什么?

上辈子你锁了我的门,是因为你想要我的房子和赵猛欠你的钱。

这辈子你来找我要东西,是因为什么?

你是真的没有物资?

还是你在打另一个算盘?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这辈子,不管你打什么算盘——

你算不到我头上了。

窗外,风更大了。

七月的夜晚,温度计显示:七度。

明天会更冷。

后天,暴雪。

我把最后一截门缝封好,站起来。

客厅里,物资堆成了山。

赵猛在隔壁打呼噜。

暖炉的红光一闪一闪。

一切就绪。

来吧。

【第三章】

七月十七号。

醒来的时候,我呼出了一口白气。

在被窝里。

七月份,被窝里呼出白气。

我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室外温度:零下八度。

一夜之间,从七度降到零下八度,直接跌穿冰点。

窗外的世界变了颜色。

不是白的——还没下雪。

是一种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铅色,像有人把天花板压到了楼顶。

“卧槽卧槽卧槽——”

赵猛从次卧冲出来,裹着三层棉被,活像一个移动的蛹。

“陈烁!零下八度!!你他妈是不是真能预知未来!!”

“穿上军大衣。”

“啊?”

“军大衣,客厅那堆里,找一件穿上。”

他哆嗦着跑过去翻,套上一件军大衣,又把棉被裹在外面,蹲在暖炉旁边烤手。

“妈的,昨天二十一度的时候我就该紧张的。”

“现在也不晚。”

我把暖炉调到最大,又点了几根蜡烛放在桌上,给屋子增加一点热源。

然后打开手机。

炸了。

微博热搜前十全是降温相关。

#全国气温跌破冰点#

#七月飘雪是真的吗#

#超市物资遭哄抢#

#气象局紧急召开发布会#

点进去,评论区已经不是恐慌了,是崩溃。

“我家暖气管是空的!七月份物业不供暖的啊!”

“棉被抢不到了,商场外面排了两百米的队。”

“食物也开始涨价了,一箱方便面五十块。”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地球怎么了??”

气象局的紧急发布会内容也出了,措辞变了。

从“短暂降温”改成了“极端天气事件”。

从“一到两天”改成了“持续时间尚不确定”。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自求多福。

“陈烁,外面怎么样了?”赵猛凑过来看我手机。

“开始抢物资了。”

“那咱们的够吗?”

我盘了一下库存。

棉被四十二床。军大衣十五件。暖炉二十台。

方便面、压缩饼干、矿泉水,加上赵猛带来的那些,大概够两个人撑七到十天。

燃气还有。蜡烛和打火机也够。

“两个人,够。”

“两个人?”赵猛看了我一眼,“就咱俩?”

“就咱俩。”

他沉默了一下。

“那……秦远洋呢?要不叫他也过来?”

我的手停了。

赵猛不知道。

他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秦远洋是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铁哥们儿,过命的交情。

“不叫。”

“为什么?外面那么冷,他一个人——”

“他有办法。”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赵猛看了我几秒,没再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疑惑。

他和秦远洋的关系也不差——虽然欠了秦远洋一万块没还,但那是兄弟间的事,不影响交情。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上辈子,秦远洋就是拿这一万块当理由之一,看着赵猛冻死的。

一万块钱,换一条人命。

在秦远洋眼里,这笔账算得过。

我不打算把上辈子的事告诉赵猛。

不是不信他。

是怕他忍不住去找秦远洋对质。

赵猛就是那种人——你告诉他谁要害他,他第一反应不是防备,是冲上去问“你他妈凭什么”。

这种事,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上午十点,温度降到了零下十二度。

窗外起了风。

那种风不是夏天的风。

是冬天的。

干冷、凌厉,像刀子一样。

我能听到风穿过楼道的呜呜声。

楼下的商铺已经全关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零星几个行人裹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跑着,像逃难。

“开始了。”我站在窗前,自言自语。

赵猛靠在暖炉旁边,盯着手机看新闻。

“陈烁,物流停了。”

“嗯。”

“快递全停了,外卖也停了,超市也关门了。”

“嗯。”

“你昨天要是没让我搬来,我今天可能就出不了门了。”

“所以你得听我的。”

他没反驳。

中午,我用燃气灶煮了一锅方便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

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热乎的食物下肚,身体暖了一些。

但暖不了多久。

温度还在降。

下午两点,零下十八度。

窗户上开始结冰花了。

我贴的保温棉和塑料薄膜起了作用,屋里的温度保持在五度左右——冷,但不致命。

暖炉开着两台,加上蜡烛的热量,体感还能忍受。

赵猛已经穿上了军大衣加两层棉被,缩在沙发上看手机。

“陈烁,微博上有人开始求救了。”

“什么情况?”

“老旧小区没暖气的,独居老人,还有家里有小孩的……有人说家里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了。”

我没说话。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

最先倒下的就是那些没有准备的人。

独居老人、行动不便的人、家里没有余粮的人。

暴雪还没来,他们就已经撑不住了。

但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能救我和赵猛。

“你别看了。”我说。

“看不下去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说,秦远洋现在怎么样?”

“他没事。”

“你怎么这么确定?”

“直觉。”

赵猛皱了皱眉。

他想说什么,但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

很急。

我和赵猛对视了一眼。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的邻居。

五十多岁的大妈,裹着薄棉袄,嘴唇都发紫了。

“小陈!小陈你在家吗?”

我开了门。

“大妈,怎么了?”

“小陈啊,家里有没有多余的被子?我家暖气冻裂了,屋里跟冰窖一样,我老伴身体不好,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

是怕。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堆棉被。

四十二床。

两个人用,绰绰有余。

“等一下。”

我搬了三床棉被、一台暖炉、一箱方便面给她。

大妈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

“小陈,谢谢你,谢谢你啊……”

“大妈,把窗户封好,门缝也堵上,能多保一点温度是一点。”

“好好好,我这就去。”

她抱着东西走了。

我关上门。

赵猛看着我:“你不是说物资只够两个人吗?”

“少三床被子和一台暖炉,够的。”

“那要是楼上楼下的都来要呢?”

“给不了那么多。”

他没说话了。

这就是灾难。

你不可能救所有人。

你只能选择先救谁。

下午五点。

天黑了。

七月份,五点天黑。

太阳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温度:零下二十二度。

风更大了。

我能听到楼顶有东西被吹得砰砰响。

赵猛已经不看手机了,因为信号开始变差。

4G变成了3G,网页加载半天打不开。

“基站是不是也扛不住了?”他问。

“可能。”

“那要是断网了怎么办?”

“无所谓。”

网络在极寒天气下,用处不大。

没有外卖,没有快递,没有救援。

唯一的用处是获取信息,但信息能有什么用?

告诉你“还要冷”?

你已经知道了。

晚上七点。

我又煮了一锅面。

这次加了压缩饼干碾碎了撒进去,增加热量。

赵猛吃得狼吞虎咽。

“陈烁,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保温棉、封窗、蜡烛……我都没想过这些。”

“想多了而已。”

“你这不是想多了,你这是专业的。”他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该不会真是从未来回来的吧?”

我停了一下筷子。

“开玩笑的。”他赶紧说。

我把面条塞进嘴里,没搭话。

晚上十点。

温度:零下二十六度。

暖炉的燃料消耗比我预计的快。

这个温度下,暖炉满功率运转,燃料只能撑三天。

三天。

如果后天暴雪如期而至,暴雪持续多久?

上辈子,暴雪下了五天。

五天。

燃料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燃料。

或者,需要减少消耗。

我把其中一台暖炉关了,只留一台在客厅。

然后把所有棉被铺在客厅地上,铺了四层。

“今晚睡客厅。”我对赵猛说,“两个人挤一起,体温互补。”

”……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你至少把脚伸远点。“

我们裹着军大衣和棉被,挤在客厅的”被窝山“里。

暖炉的红光照着天花板,忽明忽暗。

风在窗外呼啸。

像狼叫。

赵猛翻了个身。

”陈烁。“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

”关于秦远洋的事。“

我沉默了。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让我联系他,也不让他来。以前咱仨有什么事都是一起扛的,这次你怎么……“

”赵猛。“

”嗯。“

”你欠秦远洋多少钱?“

”一万。“

”他催过你吗?“

”催过,但不急,他说慢慢还就行。“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赵猛想了想:“挺仗义的啊。虽然有时候精明了点,但谁没点小算盘。总体来说,靠谱。”

靠谱。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看着你冻死然后拿走你所有东西的人,靠谱。

但我不怪赵猛。

秦远洋这个人,伪装得很好。

他精明,但不显山露水。

他自私,但总是包装成”为你好”。

他算计,但每次都让你觉得他是在帮你。

上辈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在门外笑着锁门、亲耳听到他打那个电话——

我也觉得他靠谱。

“没什么。”我说,“睡吧。”

赵猛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暖炉的红光一跳一跳。

明天。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暴雪会来。

上辈子的一切,会重演吗?

不。

不会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被锁在屋里等死。

这一次——

我是有准备的那个人。

凌晨两点。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秦远洋的微信。

凌晨两点发的。

“兄弟,你还醒着吗?”

“我这边真的冷,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开个门让我去你那儿?求你了。”

三条消息,间隔一分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如果他真的冷到受不了,应该是很慌、很急、很害怕的。

但这三条消息——

标点符号整齐。

语气有节奏感。

最后一条“求你了”三个字,像是精心挑选的。

不像一个冻得发抖的人打出来的。

倒像一个在计算措辞的人打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

没回。

翻了个身。

闭上眼。

明天,见分晓。

【第四章】

七月十八号。

第三天。

我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

不是风声。

是一种更沉、更重、更密集的声音。

像无数根针同时落在玻璃上。

雪。

我推开棉被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上的冰花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根本看不到外面。

我用手掌捂了一小块,融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区域。

外面白了。

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白。

是铺天盖地的白。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

是砸下来的。

大片大片,像棉絮被人从天上撕碎了往下倒。

能见度不到五米。

对面的楼几乎看不见了。

地上的积雪已经到了膝盖高度。

而且还在涨。

赵猛也醒了,光着脚跑过来一看,嘴张了老大。

“我操……”

就两个字,别的说不出来了。

零下三十二度。

天气预报的最终数字。

此刻,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底部。

手机上显示:零下三十一度,体感温度零下四十以下。

风雪交加的情况下,体感温度会比实际温度更低。

这就是上辈子杀死我们的温度。

“穿上所有能穿的。”我对赵猛说。

他没废话,军大衣套上,外面再裹棉被。

我也一样。

手套、帽子、棉袜,全副武装。

暖炉开到最大。

我又点了五根蜡烛,分散放在客厅各处。

关上了所有房间的门,把所有热源集中在客厅这一个空间里。

窗户封得很好,没有漏风。

门缝也堵死了。

室内温度稳定在零上二度。

冷。

但不致命。

赵猛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我刚煮的姜汤。

“陈烁,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管不了了。”

“楼下大妈——”

“我给了她三床被子和暖炉,够她和老伴撑一阵子。”

“其他人呢?”

我没回答。

上辈子,第三天死了很多人。

不是冻死的——至少不全是。

是一开始冻晕,然后失温,然后心脏停止。

很安静。

安静到你都不知道隔壁那个每天早起跳广场舞的大爷,已经在床上没有了呼吸。

我阻止不了这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和赵猛。

上午十点。

手机信号彻底断了。

最后收到的一条新闻推送是:

“国家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军队正在组织救援力量,请市民在家中等待救援,保存体力和热量。”

然后信号就没了。

赵猛刷着空白页面,骂了一声:“连网都没了。”

“省点电。”我把他手机拿过来关了,“留着当手电筒用。”

“那咱们现在干嘛?”

“等。”

“等什么?”

“等雪停。等救援。”

“你知道要等多久吗?”

“大概……五天。”

赵猛脸都绿了。

“五天?你认真的?”

“上——”我差点说“上辈子”,赶紧改口,“我估计的。这种级别的暴雪,不可能一两天就停。”

他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棉被里。

安静了一个小时。

然后——

咚咚咚。

敲门声。

我和赵猛同时看向门口。

不是楼下大妈那种急促的敲法。

是有节奏的。

咚。咚。咚。

三下。停顿。

再三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黑漆漆的——停电了,楼道灯早就不亮了。

但门外站着一个人。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了——

秦远洋。

他穿着羽绒服。

厚的。

长款,过膝的那种。

围巾、帽子、手套,全套。

脸上没有冻伤的痕迹。

甚至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雪天,一个人穿着全套过冬装备,精神抖擞地站在我门口。

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该有的样子。

赵猛凑过来看了一眼。

“卧槽,秦远洋?他怎么来的?”

“你先回去坐着。”

“啊?”

“回去坐着,别出声。”

赵猛看了我一眼,虽然困惑,但还是退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开门。

冷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冰水。

秦远洋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笑了。

“兄弟,还好你在。”

“大雪天的你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就五百米,雪深到膝盖,走了半个多小时。”他跺了跺脚上的雪,“太冷了,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关上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客厅。

物资。

他在看物资。

棉被少了几床(给了楼下大妈),暖炉少了一台,方便面少了一箱。

但还是很多。

他扫完之后,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他看到了赵猛。

“赵猛也在?”他一脸惊喜,“好啊,咱仨又凑一起了。”

赵猛从被子里探出头:“远洋哥,你没事吧?冷不冷?”

“冷是冷,但还撑得住。”秦远洋在暖炉旁坐下,夸张地哈了口气,“你们这儿真暖和,跟外面比天堂一样。”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谢了兄弟。”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我昨晚给你发微信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没回我?”

“手机快没电了,省着用。”

“也是。”他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准备得真全啊。棉被、暖炉、蜡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场雪?”

他笑着说,语气很随意。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运气好。”我说。

“运气?”他挑了一下眉毛,“你运气也太好了,七月份囤四十床棉被的人,你是独一个。”

“反季促销。”

“得了吧。”他笑了一声,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赵猛打破了僵局:“远洋哥,你那边什么情况?你一个人在家?”

“嗯,一个人。”秦远洋耸耸肩,“冷得受不了了,想着来找你们抱团取暖。”

“那你留下来呗。”赵猛说,“反正陈烁这儿物资够。”

我没说话。

秦远洋看向我,笑着说:“不打扰吧?”

“不打扰。”我说。

他点了点头。

然后把背上的包放了下来。

一个大号登山包。

鼓鼓囊囊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包。

他注意到我在看,随手把包推到身后。

“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他说。

一个在零下三十度暴雪中走了五百米来“求助”的人,还记得带换洗衣服。

而且那个包的体积和重量,远远超过几件衣服。

但我没点破。

“随便坐,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中午,我煮了三碗面。

秦远洋吃得很快,还夸了一句“你这面煮得不错”。

吃完之后,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很殷勤。

很自然。

像一个懂事的朋友。

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视——暖炉的燃料余量、蜡烛还剩多少、食物堆了多少。

他在盘点。

他在评估。

下午两点。

雪更大了。

风声像野兽的嚎叫,窗户上的塑料薄膜被吹得啪啪响。

温度:零下三十五度。

比预报还低。

暖炉满功率运转,室内温度勉强维持在零上一度。

三个人挤在客厅里,用体温互相取暖。

赵猛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冷会让人嗜睡,这是失温的前兆。

“别睡。”我推了他一下,“喝口热水。”

“嗯……”他迷迷糊糊地接过水杯。

秦远洋靠在墙上,看似闭眼休息。

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平静。

不像一个在零下三十五度濒临极限的人。

更像一个……很适应的人。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羽绒服。

那件长款过膝的羽绒服。

在七月份,你去哪儿买的过冬长款羽绒服?

超市的冬装早在五月份就下架了。

网购?物流昨天就停了。

唯一的可能——他在暴雪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就像我一样。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我这儿?

“秦远洋。”

他睁开眼。

“嗯?”

“你那件羽绒服哪儿来的?”

“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收。”

“七月份衣柜里放着长款羽绒服?”

“我懒嘛,换季衣服从来不整理。”

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

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那你的暖炉呢?你说你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是没有暖炉啊。”

“你没有暖炉,没有棉被,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家里,只穿一件去年冬天忘收的羽绒服,然后走了五百米的雪路来找我?”

“对啊。”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冷。”

秦远洋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陈烁,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你不会怀疑我吧?”他笑着摇头,“我大老远跑来投奔你,你还审我?”

“没有审你。”

“那你刚才那语气——”

“好了,不说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想待就待着,多一个人多一份体温。”

秦远洋笑着说“好”,重新靠在墙上闭眼。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在上辈子的猫眼里见过。

他站在门外、准备锁门之前,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赵猛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秦远洋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下午五点,天彻底黑了。

暖炉的燃料已经用了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两天。

两天之后,燃料耗尽。

除非雪在两天内停,否则——

我需要更多燃料。

或者减少一个人的消耗。

又或者——

“陈烁。”秦远洋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暖炉燃料还够用吗?我看消耗挺快的。”

“够。”

“真够?我看表上——”

“我说够就够。”

他抿了一下嘴,没再说。

晚上八点。

我给三个人分了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当晚饭。

量不多。

省着吃。

赵猛啃着饼干,含混不清地问:“这玩意儿跟吃纸板一样。”

“活命的东西,别挑。”

秦远洋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但眼睛一直在看我的动作——我从哪个箱子拿的食物,还剩多少箱,有没有其他储备。

他在做心算。

吃完饭,三个人各自找了个位置缩着。

我没睡。

我在想一件事。

秦远洋带的那个登山包,他一直没打开过。

从进门到现在,八个小时,他喝我的水、吃我的食物、烤我的暖炉。

他自己的包,一直塞在角落里,没动过。

如果只是几件换洗衣服,为什么不掏出来?

除非——

里面不是衣服。

凌晨一点。

赵猛和秦远洋都睡着了。

至少看起来是。

我悄悄起身,走到秦远洋放包的角落。

登山包就在那儿。

拉链没拉紧,露出了一点缝。

我蹲下来,用手机的微弱光亮照了一下。

缝隙里,我看到了——

一个暖炉的边角。

蓝色的外壳。

和我买的同款。

里面还有东西,但缝隙太小看不清。

我没有拉开。

但我已经确认了。

秦远洋有暖炉。

他有自己的物资。

他不是来“投奔”的。

他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裹上被子。

闭上眼。

心跳很快。

但脑子很清醒。

秦远洋,你上辈子锁了我的门,让我和赵猛冻死,然后拿走了我们的东西。

这辈子,你发现我有了大量物资。

你来了。

不是来蹭暖的。

是来抢的。

你在等一个时机。

等我们虚弱的时候?

等暖炉燃料耗尽的时候?

还是等别的什么?

没关系。

来吧。

这辈子,门从里面锁着。

钥匙在我手上。

【第五章】

七月十九号。

暴雪的第二天。

我是被赵猛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缩在被子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怎么了?”

“不……不知道,嗓子疼,头也疼。”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

烫的。

发烧了。

零下三十多度的环境里,发烧是要命的。

身体为了抵抗低温,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现在又加一个发烧——免疫系统和体温调节系统在打架。

我翻出之前囤的药箱,找到退烧药和感冒药,让他吃了。

又煮了一杯姜汤灌下去。

“你今天别动了,躺着。”

赵猛哼哼唧唧地缩回被窝。

秦远洋也醒了,看了一眼赵猛的状态,皱了皱眉。

“赵猛发烧了?”

“嗯。”

“严重吗?”

“暂时不知道。”

秦远洋叹了口气:“这天气,生病可太遭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同情。

但他的眼睛扫了一下药箱,然后很快移开了。

又在盘点。

我没搭理他,把暖炉挪到赵猛旁边,让他靠着暖炉休息。

室内温度:零上一度。

暖炉燃料又少了一截。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明天晚上就会耗尽。

三个人一台暖炉、五根蜡烛,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环境里。

这不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是能活多久的问题。

除非——

我多出来一台暖炉。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秦远洋的登山包。

那里面有暖炉。

但他不拿出来。

他宁愿用我的,也不拿自己的。

他在等什么?

上午十点。

赵猛的烧退了一点,但人很虚弱,蜷在被窝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

秦远洋坐在旁边,帮他换了一下额头上的湿毛巾。

很体贴。

很自然。

我看着这一幕,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第三天晚上,秦远洋也来过。

那时候赵猛已经失温了,缩在角落里不动弹。

秦远洋看了他一眼。

没有帮忙。

只是确认了一下我们的状态——快死了。

然后他锁了门。

这辈子,他在帮赵猛擦汗。

因为这辈子,我有物资。

我有价值。

他要和我搞好关系。

至少在他动手之前。

“陈烁。”秦远洋突然说。

“嗯。”

“暖炉的燃料好像不太够了。”

“我知道。”

“你还有备用的吗?”

“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

“那……怎么办?”

“省着用。把温度调低一点,蜡烛多点几根补热量。”

“这样够吗?”

“够不够也得够。”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登山包的肩带。

他在犹豫。

要不要把自己的暖炉拿出来。

如果他拿出来了,说明他原来就有物资——他之前说“什么都没有”就是谎话。

他在赌我不会发现。

也在赌他能撑到一个“不得不拿”的时机。

下午两点。

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

超过了天气预报的预测。

暖炉在呻吟,燃料告急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室内温度滑到了零下一度。

赵猛又开始发抖了。

他的退烧药效过了,体温重新往上窜。

“冷……”他缩成一团,声音很小。

我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只穿着毛衣和棉裤,冷风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秦远洋看着我的动作,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说不清是触动还是计算。

“陈烁,你这样会撑不住的。”

“我没事。”

“别逞强。你要是倒了,赵猛更没人管。”

“我说了我没事。”

他抿了一下嘴。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拉开了登山包。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想起来一样。

“哎,我记得我包里好像塞了个暖手炉……”他翻了翻,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充电暖手炉,“找到了。你用这个先暖暖。”

一个暖手炉。

不是暖炉。

他只拿出了一个暖手炉。

包里的暖炉,他没拿。

我看着他手里的暖手炉。

他在试探。

先拿出一个小件,看看我的反应。

如果我不追问,说明我没有怀疑他。

如果我追问“你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吗”,他就可以解释“暖手炉又不值钱,我忘了”。

进可攻退可守。

“谢了。”我接过暖手炉,塞到赵猛手里。

没有追问。

秦远洋的肩膀松了一下。

“暖手炉电量不多,能撑三四个小时。”

“够了。”

他坐回去,重新靠在墙上。

包的拉链拉上了。

但没拉紧。

和之前一样,留了一条缝。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他在等我偷看。

等我露出破绽。

这场博弈,从他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有物资,他想要。

但他不想明抢——至少在赵猛清醒的时候不想。

赵猛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如果他当着赵猛的面动手,就暴露了。

所以他在等。

等赵猛彻底病倒。

等暖炉燃料耗尽。

等我精疲力竭。

然后,他会像上辈子一样——

选一个我们最虚弱的时刻,动手。

只不过上辈子他从外面锁门。

这辈子,他在里面。

晚上六点。

暖炉的燃料告急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

还有最后一点。

大概能撑到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之后,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机械热源就没了。

赵猛的烧一直没退下去。

他迷迷糊糊的,偶尔说几句胡话。

我坐在他旁边,给他一勺一勺喂水。

秦远洋坐在对面,看着我们。

“陈烁。”

“嗯。”

“我觉得我们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暖炉明天就没了。蜡烛能烧多久?半天?到时候室温会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我们三个都会冻死。”

“你有什么建议?”

“我想了一下……”他顿了顿,好像很纠结,“要不我出去一趟,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零下三十八度,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穿得厚,能扛一阵。”

“你想去哪儿?”

“楼下的杂货店。以前卖烧烤炭的,可能还有库存。如果能搞到炭,我们就能烧炭取暖。”

我看着他。

出去一趟。

这是他的计划吗?

出去“找炭”,然后——

然后什么?

不回来了?

带着他自己的物资,一个人跑了?

还是说——

出去之后,从外面做什么?

上辈子,他就是从外面锁了门。

“不用出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燃气灶。

我打开燃气灶,小火。

火苗蓝汪汪地跳起来,带来一丝温暖。

“用燃气取暖。”我说,“小火慢烧,比暖炉省,但能出热量。”

秦远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

“……燃气够吗?”

“小火的话,够撑三到四天。”

“但是……敞开烧燃气,室内通风不好的话——”

“我知道。”我指了指卫生间的排气扇,“留一个小口通风就行。不会一氧化碳中毒。”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把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打开,让热量流通。

又调整了蜡烛的位置。

燃气灶的小火+蜡烛+人的体温,勉强能把室内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

不舒服。

但能活。

秦远洋的“出去找炭”计划被我堵回去了。

他没有再提。

但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淡定。

多了一丝焦躁。

他的计划被打乱了。

他没想到我准备得这么充分。

上辈子,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准备的我。

天真、信任、毫无防备。

他只需要等我自然死亡,然后收拾残局。

这辈子,他面对的是一个有物资、有计划、有戒心的我。

他需要新的方案。

晚上九点。

赵猛终于退烧了。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几点了?”

“九点。吃点东西。”

我喂他吃了半块压缩饼干,喝了一杯温水。

他精神好了一些,靠在被窝里,虚弱地扫了一眼四周。

“怎么开燃气灶了?”

“暖炉快没了,用燃气补。”

“哦……”他看了一眼秦远洋,“远洋哥还在呢。”

“在呢。”秦远洋笑了笑,“你吓死我了,烧那么高。”

“没事没事,我命硬。”赵猛咧嘴一笑。

他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上辈子的事。

不知道秦远洋的真面目。

不知道此刻这间小屋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只知道——他的两个兄弟都在身边。

晚上十一点。

赵猛又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守着燃气灶。

秦远洋也没睡。

两个人隔着暖炉(虽然已经快没燃料了),面对面坐着。

沉默了很久。

“陈烁。”他打破沉默。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从我来了之后,一直在防着我。”

“我没有防你。”

“你有。”他看着我,目光很直,“你不让赵猛跟我单独说话,你盯着我的包看了好几次,你刚才拒绝我出去的提议,都没考虑两秒。”

我没说话。

“陈烁,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七年。你什么时候这样对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受伤的味道。

像一个被好兄弟怀疑的无辜者。

演得很好。

“远洋。”我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会怎么选?”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物资不够,三个人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当然是想办法让三个人都活。”

“如果做不到呢?”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那也不能自己选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很标准的回答。

很正确。

也很假。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问着玩的,别在意。睡吧。”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晚安。”

“晚安。”

他闭上了眼。

我没有闭。

我把手机的闹钟设成每小时一次,震动模式。

不睡。

或者说,不敢睡。

零下三十八度的夜。

暖炉的最后一丝红光熄灭了。

燃料耗尽。

只剩燃气灶的蓝色小火,和几根蜡烛在黑暗中摇曳。

风在窗外嚎叫。

我裹着被子,盯着秦远洋的方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也没睡。

因为我听到了——

他的呼吸,不均匀。

一个睡着的人呼吸是均匀的。

他的呼吸,时快时慢。

他在想事情。

在做决定。

我攥紧了拳头。

来吧。

不管你想做什么。

这辈子,我不会闭眼等死了。

【第六章】

七月二十号。

凌晨四点。

我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

不是风声。

是拉链声。

很轻。

极轻。

像是有人在用最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拉开什么东西。

我立刻清醒了。

没有动。

眼睛半睁,借着燃气灶微弱的蓝光,看向声音的方向。

秦远洋。

他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我。

在翻他的登山包。

他的动作极慢,每拉一寸拉链都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我和赵猛的呼吸。

确认没人醒来之后,再继续。

我控制着呼吸,保持均匀。

他从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暖炉。

我看到了。

一台和我买的同款的便携暖炉。

然后是两块燃料板。

然后是一个保温杯。

然后是——三袋压缩饼干。

他有暖炉。

他有燃料。

他有食物。

从一开始,他就有。

他这四天以来喝的是我的水、吃的是我的食物、烤的是我的暖炉。

而他自己的物资,一直藏在包里没动过。

他在省自己的。

耗我的。

等我的物资耗光之后——他还有。

我还有我不会告诉你,但你的我来用。

等你的用完了,我拿着我的走。

你死了,我活着。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逻辑。

只不过上辈子,他不需要藏——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他只需要等我自然冻死。

这辈子我有了物资,他就换了一种方式。

渗透进来。

消耗你。

然后替代你。

他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之后,并没有使用。

而是重新塞了回去。

拉上拉链。

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

他只是在检查。

确认自己的物资还在、还能用。

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我的心跳鼓点一样敲着太阳穴。

但表面纹丝不动。

好了。

确认了。

秦远洋,你不是来投奔的。

你是来寄生的。

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亮,看不到太阳。

雪还在下。

但好像小了一点。

温度:零下三十四度。比昨天高了一点。

赵猛的烧彻底退了,精神好了很多。

他坐起来啃压缩饼干的时候,还有力气抱怨:“这玩意儿太噎人了,能不能煮个面?”

“燃气得省着用,中午煮。”

“好吧。”

秦远洋也起来了,伸了个懒腰。

“今天雪好像小了?”

“嗯。”

“那是不是快停了?”

“还早。”

上辈子,暴雪下了五天。今天是第三天,还有两天。

但五天之后,救援也不会马上到——道路清理需要时间,物资调配需要时间。

实际上,从暴雪开始到恢复正常,至少需要十天。

还有七天。

燃气能撑三天多。

食物还够。

水——把雪化了就能喝。

关键就是取暖。

三天之后燃气也没了,怎么办?

“陈烁。”秦远洋又开口了。

“嗯。”

“我一直在想,燃气用完之后怎么办。”

“我也在想。”

“我有个主意。”他顿了顿,“楼下的商铺,应该有木质家具。桌子、椅子、门板。我们可以拆了当柴烧。”

“室内烧柴,烟往哪儿排?”

“卫生间排气扇。”

“排气扇排烟量不够,烧柴产生的一氧化碳比燃气大得多。”

“那就把窗户开个小口。”

“零下三十多度开窗?进来的冷风比柴火产生的热量大。”

他沉默了。

他的建议听起来有道理,但每一条都经不起推敲。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想让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然后让我去楼下搬家具。

零下三十多度,出去搬东西。

消耗我的体力。

或者——让我出门。

门。

又是门。

“不用去搬。”我说。

“那怎么办?”

“你忘了,你包里有暖炉。”

客厅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赵猛嚼饼干的声音都停了。

秦远洋的表情凝固了。

只维持了一秒——但那一秒足够了。

然后他笑了。

“什么暖炉?”

“你包里的那台。和我买的同款。蓝色外壳。”

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你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你起来翻包的时候,我看到的。”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赵猛看看我,又看看秦远洋,完全懵了。

“远洋哥,你包里有暖炉?”

秦远洋没回答赵猛。

他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兄弟般的眼神。

变成了一种评估的、冰冷的目光。

像在看一个忽然变得棘手的对手。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表演。

这次是承认。

“行。”他站起来,走到角落,拉开登山包,“被你发现了。”

他把暖炉拿出来了。

蓝色外壳。

全新的。

还有两块燃料板和三袋压缩饼干。

赵猛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远洋哥……你一直有这些?”

“有。”秦远洋耸耸肩,语气很随意,“我之前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嘛——那不是怕你们介意吗。我就想着万一真的撑不住了,再拿出来当救命的。”

“你……”赵猛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有暖炉,你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你自己的藏着不拿出来?”

“我这不是最后的保底嘛。万一你们的先用完了——”

“万一我们的先用完了,你就拿你的走人?”赵猛声音拔高了。

“我没那么说。”

“你什么意思?”赵猛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你有暖炉不拿出来,看着陈烁把军大衣都给我了自己冻着,看着燃料一点点耗完,你什么都不说?”

“赵猛,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赵猛指着他,手在抖,“你他妈把我们当什么?!”

秦远洋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不是愧疚的裂痕。

是被揭穿之后的恼怒。

他很快压下去了。

“好,是我不对。”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道歉。我应该早拿出来的。”

“你道歉有个屁用!”

“那你想怎么样?我东西不是拿出来了吗?暖炉、燃料、食物,都拿出来了。大家一起用,行不行?”

赵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向我。

“陈烁,你怎么说?”

我看着秦远洋。

他也在看我。

等我表态。

如果我接受他的道歉,事情就翻篇了。

他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寄生,等待下一个机会。

如果我不接受——

“东西留下。”我说,“人走。”

秦远洋的笑僵了。

赵猛也愣了。

“什么?”秦远洋问。

“你的暖炉和燃料留下。食物你带走。然后你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陈烁,你开什么玩笑?零下三十多度你让我出去?”

“你穿着长款羽绒服,有保暖装备,你家就五百米。你走得到。”

“你这是要赶我走?”

“是。”

秦远洋的脸彻底沉了。

“就因为一个暖炉?”

“不是因为暖炉。”

“那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辈子从猫眼里看到过。

笑着锁门的眼睛。

“因为我不信你。”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秦远洋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震惊、恼怒、隐忍、计算。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上。

冷。

彻骨的冷。

和外面的雪一样冷。

“行。”

他站起来,把三袋压缩饼干塞回包里。

暖炉和燃料板留在了地上。

他拉上包,背在背上。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烁,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冷笑了一声。

拉开门。

风雪灌进来。

他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赵猛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陈烁……这……”

“别说了。”我走过去把暖炉接上燃料板,打开。

红光亮起来。

温暖的红光。

“他有物资,他不会死。”

“可你这样……”

“赵猛。”

“嗯?”

“秦远洋这个人,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说?

上辈子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不。

还不到时候。

等雪停了再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赵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

他信我。

一直都信。

现在的情况是——

暖炉有了新燃料,可以再撑两天。

加上燃气灶,总共能撑五天。

食物也够。

两个人。

足够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好像确实小了。

我坐在暖炉旁边,把手摊开烤着。

指尖慢慢恢复知觉。

疼。

但活着的疼。

【第七章】

七月二十号晚上。

赵猛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守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秦远洋真的走了吗?

他说“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不像赌气。

更像预告。

凌晨一点。

楼道里有声音。

不是风。

是脚步。

很轻。

在我门口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贴着门听。

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我知道有人在门口。

蹲着。

在做什么。

我慢慢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看不清。

楼道太黑了。

但门口地上有一点光——手机的光。

有人蹲在门前,借手机光在看什么。

看锁。

他在看我家的锁。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上辈子。

上辈子他就是从外面锁的门。

老式防盗门,从外面把铁丝捅进去,能把里面的反锁旋钮别住。

他会这一手。

上辈子他干过。

我猛地一把拉开门。

“嘭”的一声。

门外——

没有人。

空的。

楼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冷得刺骨。

我站在门口,呼吸急促。

低头一看——

门锁上有痕迹。

锁眼周围有细微的刮痕。

新的。

是刚才留下的。

他来过。

他试图从外面动我的锁。

但他没得手——我换过锁了。

搬进来的时候嫌老锁不安全,换了一把C级锁芯。

他的老办法行不通了。

我关上门。

反锁。

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赵猛被声音吵醒了。

“怎么了?”

“没事。风太大,门被吹开了。”

“哦。”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回暖炉旁边。

心脏还在狂跳。

秦远洋。

你还是那个秦远洋。

换了方式,没换本质。

你想锁我的门。

零下三十多度,只要门从外面被锁死,里面的人出不去——等于慢性死刑。

燃料会烧完。

食物会吃完。

然后就是等死。

你在外面等着。

等我们死了,你进来收东西。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好。

很好。

你试过了。

没成功。

下一步呢?

你还有什么招?

我一夜没睡。

七月二十一号。

暴雪第四天。

雪明显小了。

温度回升到零下二十八度——还是冷得要命,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

勉强能上网。

我打开微博,看到了一条官方通报:

“救援部队已出动,预计24-48小时内抵达主城区。请市民坚持等待。”

24到48小时。

一到两天。

我们能撑。

暖炉的新燃料还有余量,燃气灶也还能用。

但秦远洋的威胁没有解除。

他就在附近。

五百米外。

随时可能回来。

上午十点。

敲门声。

赵猛紧张地看向门口。

“谁?”

我走到猫眼前。

是楼下大妈。

她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

我开了门。

“小陈,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个年轻人来敲我家门。穿羽绒服的,说是你朋友。”

秦远洋。

“他问我你家的锁是什么型号,还问我有没有备用钥匙。”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但是……”大妈压低声音,“小陈啊,那人看起来不太对劲。他眼神不好,贼溜溜的。你跟他真是朋友?”

“以前是。”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大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小心点。”

“谢谢大妈。”

关上门。

赵猛坐在沙发上,把大妈的话都听到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

“秦远洋……去找大妈问你家钥匙?”

“嗯。”

“他为什么要你家钥匙?”

我没回答。

赵猛是聪明人,他只是重感情。

他想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想锁你的门?”

我看着他,没否认。

“……为什么?”

“因为锁了门,我们就出不去。燃料烧完之后,我们会冻死。”

“冻死……然后呢?”

“然后他进来,拿走所有物资。”

赵猛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他凭什么?”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不可能……”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认识七年了,他怎么可能——”

“赵猛。”

“嗯?”

“你欠他一万块钱。”

“我知道,但——”

“在他眼里,那一万块钱,加上我的物资、我的房子里的东西,比你和我两条命值钱。”

赵猛沉默了。

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就是知道。”

他没再追问。

但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伤心。

是愤怒。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救援来。”

我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但已经是那种细碎的小雪了。

风也小了。

天空还是灰的,但能看到远处的楼了。

一到两天。

我只需要再撑一到两天。

秦远洋也知道。

所以他会在救援到来之前,做最后的尝试。

下午三点。

我带着赵猛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和门。

封好的保温棉没有被动过。

锁完好。

门把手上顶着椅子。

“今天晚上我守夜。”我说。

“我也守。”赵猛说。

“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守。”他的语气很坚定,“你不让我知道真相,行。但你别一个人扛。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我看着他。

这个憨货。

上辈子,他在我怀里冻死的时候,还在说“陈烁,别睡”。

这辈子,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行。”

晚上。

赵猛守在门口,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

我闭眼休息了两个小时。

不算睡着——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点声音就能惊醒。

凌晨两点,我替换赵猛。

他太累了,沾枕头就着了。

我坐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根从超市买的金属伸缩棍。

买它的时候纯粹是觉得万一有人趁乱打劫——没想到,要防的是自己人。

凌晨三点四十分。

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

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不再是试探了。

是真的在撬。

我听到了工具插进锁眼的声音,听到了旋转、拨弄的声音。

C级锁芯比普通锁难开,但不是开不了。

只要有合适的工具和足够的时间。

他在外面,正在试。

我没有惊动赵猛。

我站在门后面,握着伸缩棍,看着门把手。

门把手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在转。

锁芯在被拨弄。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门把手不动了。

他没打开。

C级锁扛住了。

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操”。

然后是脚步声。

离去的脚步声。

我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失败了。

但他不会放弃。

明天——或者说今天,他还会来。

直到救援到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他在消耗我的神经。

我在消耗他的时间。

看谁先扛不住。

但我有一个他没有的东西。

我有赵猛。

两个人轮流守夜。

他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楼道里蹲点撬锁。

他能扛几次?

我重新坐下来。

看着燃气灶的蓝色火苗。

跳动的。

活着的。

像一个承诺。

明天就好了。

再撑一天。

就好了。

【第八章】

七月二十二号。

暴雪停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先注意到一件事——安静了。

风停了。

雪停了。

那种持续了五天的、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呼啸声,消失了。

我走到窗前,擦掉冰花。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积雪到了一楼的窗户那么高。

但天空——天空有了颜色。

不再是铅灰色。

是一种很浅的蓝,带着点灰。

有光。

虽然还没看到太阳,但有光了。

手机信号恢复到了三格。

微博刷出来了:

“军队推进至城区边缘,部分道路已开始清理。”

“首批物资已空投至主城区多个点位。”

“各小区居民请耐心等待,救援将分批到达。”

赵猛看到新闻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操……终于……”

“别激动,还没完全安全。温度还是零下二十多,物资到位还需要时间。”

“但雪停了!”

“雪停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五天。

上辈子也是五天。

但上辈子的五天,我没撑过去。

这辈子,我撑过来了。

赵猛也撑过来了。

我们都活着。

上午十一点。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那种沉闷的、有力的、碾碎一切阻碍的轰鸣。

铲雪车。

赵猛趴在窗户上,像个小孩一样盯着远处。

“来了!!我看到了!!铲雪车!!”

两辆大型铲雪车从主路上缓缓推进,身后跟着三辆军用卡车。

卡车上是穿着迷彩的士兵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箱。

楼下有人开始往外走了。

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跋涉。

有人冲着卡车的方向挥手、喊叫。

有人站在雪地里哭。

活下来的人。

我看着这一切,靠在窗框上。

膝盖突然有点软。

这几天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松了。

“陈烁。”赵猛拍了拍我的背,“我们活下来了。”

“嗯。”

“你救了我。”

“是棉被和暖炉救了你。”

“滚蛋,是你救了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吸了吸鼻子,没接话。

下午两点。

救援物资开始分发了。

军人挨家挨户敲门,核实人数,发放食物、水、取暖物资和药品。

敲到我家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

他看了一眼我家客厅里的物资储备,愣住了。

“……大哥,你这是自带补给包啊?”

“提前囤的。”

“你这也太有先见之明了。”他竖了个大拇指,“行,你这边不缺物资,我给你们做个登记,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有一件事。”

“您说。”

“我这栋楼还有一个人,五楼尽头那户。姓秦,叫秦远洋。麻烦你们去看一下他的情况。”

“好的。”

小战士走了。

赵猛看着我:“你还惦记他?”

“不是惦记。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好好的。”

赵猛不理解。

但他不需要理解。

一个小时后,小战士回来了。

“大哥,五楼那户我们去了。”

“怎么样?”

“人在,挺好的。屋里有暖炉、有食物、还挺暖和的。他那条件比大部分住户都好。”

我点了点头。

果然。

秦远洋的物资不止一台暖炉。

他包里那些只是“随身带的”。

家里肯定还有更多。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比我还早。

也许不是重生——但他一定有某种渠道,提前得到了消息。

至于是什么渠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有物资、有能力自保,却还是选择了寄生在我身上,消耗我的资源,并试图在我最虚弱的时候锁死我的门。

这不是求生。

这是谋杀。

“还有一件事。”我对小战士说。

“您说。”

“暴雪期间,有人试图从外面撬我家的门锁。”

小战士表情立刻变了。

“确定吗?”

“确定。门锁上有工具痕迹。”

“有监控吗?”

“停电了,监控没有。但楼道里——”

“我们记录一下。”小战士掏出本子,“等基础设施恢复了,派出所会处理这类情况。暴风雪期间,这种治安事件不少,我们都会跟进的。”

“好。谢谢。”

他走了之后,赵猛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赵猛?”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低着头,“上辈子那个词,你之前差点说出口过。”

我一愣。

“那天你跟我说棉被的时候,你说‘上——’然后改口了。你以为我没听到?”

我沉默了。

“你重生了,是不是?”

赵猛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很平静。

“上辈子,我们是不是死了?”

我的喉咙堵住了。

说不出话。

只是点了点头。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

“是秦远洋干的?”

又是一下点头。

“怎么干的?”

“锁门。”

两个字。

赵猛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他锁了我们的门。在外面。然后等我们冻死。”

“然后呢?”

“然后拿走了我的房子、我的存款,还有你欠他的钱。”

赵猛的嘴唇在抖。

“一万块钱。”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万块钱,他看着我死。”

“对。”

“我……我他妈……”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好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报警。”

“嗯。”

“报警,现在就报。”

“等通讯完全恢复。”

“不等了。”他拉开门,“我自己去。”

“赵猛!”

他已经冲出去了。

赤脚踩在楼道的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

“你他妈穿鞋!”

我抓了一双棉鞋追出去。

楼下停着军用卡车,有武警在维持秩序。

赵猛冲到一个武警面前。

“我要报案。”

“先生,您冷静——”

“我要报案!有人在暴风雪期间,蓄意破坏我家门锁,企图把我们锁在屋里冻死!”

武警愣了一下,扶住他的肩膀。

“您慢慢说。”

赵猛把事情说了一遍——撬锁的痕迹、秦远洋的行为、他藏匿物资的事实、大妈的证词。

我在旁边补充了细节。

武警记了笔录。

“目前通讯还不完全恢复,派出所还没恢复运转。但我们会把这个情况记录下来,提交给公安系统。等道路完全清理后,第一时间跟进。”

“他就住五楼尽头!”赵猛指着楼上。

“明白了。”

武警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门锁上的痕迹,点了点头。

“你们先回去吧,注意保暖。”

赵猛不甘心,但被我拉回去了。

“急什么?跑不了他。”

“我怕他跑。”

“他跑不了。暴雪刚停,路还没清。他往哪儿跑?”

赵猛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赵猛。”

“嗯。”

“上辈子的事,我已经改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秦远洋的事,交给法律。”

“法律能判他什么?他又没真的锁成。”

“企图谋杀。加上大妈的证词和门锁上的痕迹。”

“够吗?”

“加上他在暴雪期间蓄意隐瞒物资、消耗他人资源的行为,够公安立案了。”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好。”

他坐回沙发上。

安静了一会儿。

“陈烁。”

“嗯。”

“谢谢你。”

“别矫情。”

“我是说,谢谢你活回来了。”

我的鼻子又酸了。

“滚。”

他笑了。

第一次笑。

这五天以来第一次。

我也笑了。

窗外,远处的天空露出了一道裂缝。

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了一角。

阳光——真正的、温暖的、属于七月的阳光——穿过裂缝,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刺眼。

亮得刺眼。

但是暖的。

真暖啊。

【第九章】

七月二十五号。

暴雪停后的第三天。

城市在慢慢苏醒。

主干道已经清理出来了,铲雪车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在跑。

供暖恢复了。

供电恢复了。

网络恢复了。

超市开始限量供应物资。

医院恢复了急诊。

人们从各自的避难所里走出来,踩着还没化完的雪,去超市排队、去医院检查、去找失联的亲人。

有人哭着打电话——终于打通了。

有人在路边蹲着,盯着被雪压塌的店面发呆。

有人推着小推车在搬物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也有人——

再也走不出来了。

新闻开始报道了。

死亡人数还在统计中。

但已经公布的数字已经很触目惊心了。

独居老人、没有储备的低收入家庭、偏远地区来不及撤离的人……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

我看着新闻,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的我也是这些数字之一。

一条被统计过的命。

被一个“朋友”从外面锁死的命。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路已经通了,公共交通还没恢复,但步行可以到。

赵猛和我一起去的。

派出所已经恢复运转。

因为暴雪期间的刑事案件比想象中多——趁乱打劫的、入室盗窃的、抢夺物资的……所以警力很紧张。

但接待我们的民警很耐心。

我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从秦远洋来找我要物资被拒绝,到他带着自己的物资来“投奔”我、隐瞒不用、消耗我的储备,到凌晨撬锁,到去邻居家打探钥匙。

民警一边听一边做笔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他在暴雪前就有物资储备?跟你一样提前囤的?”

“对。”

“那他来你家干嘛?”

“消耗我的资源。等我资源耗尽了,他锁我的门,看我冻死。然后拿走我的东西。”

“你有证据吗?”

“门锁上的撬痕。楼下邻居的证词——他找她打听过我家钥匙。他进门时携带的物资——暖炉、燃料、食物——他一直藏着没用。救援到的时候军人去他家看过,他屋里物资充足。”

民警想了想。

“这些是间接证据。能证明他有异常行为,但直接证明谋杀意图还差一些。”

“他在我门口撬锁不算吗?”

“算。入室犯罪未遂可以立案。但你说他要锁你的门把你冻死——这一步他还没实施成功。”

赵猛插嘴了:“那等他成功了再说?等我们死了再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民警安抚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可以立案侦查,但最终怎么定性,需要更多调查。”

“该调查就调查。”我说,“人就住在我同一栋楼,五楼尽头。”

“明白了。”民警合上笔录本,“我们会尽快安排。”

出了派出所的门,赵猛一拳砸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操!间接证据!”

“冷静。”

“我冷静个屁!他差点把我们害死,结果证据不够?”

“够了。入室犯罪未遂是够的。至于谋杀——需要他自己交代,或者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他会交代?”

“会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秦远洋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觉得自己聪明。”

赵猛不懂。

我也没解释。

回到家,我做了一件事。

发了一条朋友圈。

文字很简单:

“暴雪七天,活下来了。感谢所有真正关心我的人。也感谢某些人,让我看清了人心。#劫后余生”

下面配了一张图——门锁上的撬痕。

发出去五分钟。

点赞过百。

评论里有不认识的人问“怎么了”,也有认识的朋友说“兄弟你没事吧”。

但最重要的——

秦远洋看到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十分钟后,他发来了一条微信。

“陈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

“你发那个朋友圈,是在说我?”

没回。

“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没回。

“行,你不回是吧?”

没回。

最后一条,间隔了半小时:

“你去报警了?”

不是问句。

是确认。

他知道了。

因为在小地方,消息传得快——也许是有人告诉他了,也许是他自己去了趟派出所被通知了。

但无所谓。

我要的就是他知道。

一个觉得自己聪明的人,在知道自己被揭穿之后,会做什么?

慌。

然后犯错。

晚上八点。

手机响了。

秦远洋的电话。

我接了。

“陈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愤怒,“你真去报警了?”

“去了。”

“你凭什么报警?我做了什么?”

“撬锁。”

“我没有撬你的锁。”

“门上有痕迹。”

“那可能是暴雪期间任何人留下的,你怎么证明是我?”

“楼下大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大妈说了什么?”

“你去问她我家钥匙了。”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那是开玩笑——”

“凌晨三四点去撬锁也是开玩笑?”

“我没——”

“秦远洋。”我打断他,“你来我家的时候带着自己的暖炉和食物,却用我的。你在我家消耗我的资源,自己的藏着不拿出来。你在凌晨去撬我的锁。你去找邻居打听我家钥匙。你觉得警察会怎么看这一套组合拳?”

他不说话了。

呼吸声很重。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法律会处理的。”

“陈烁——”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上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没了。

“什么上辈子?”他问。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没在他电话里听过的情绪。

紧绷。

“零下四十度。第三天晚上。你穿着军大衣,拎着暖炉,来到我和赵猛住的出租屋。”

”……你在说什么?“

”你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你俩还活着呢’。然后你关上了门。从外面锁死了。“

”陈烁你疯了吧——“

”然后你在楼道里打电话。你说:‘那两个傻逼快不行了,冻死了正好,房子到手,欠的钱也不用还了。’“

电话那头。

寂静。

漫长的寂静。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吞咽口水。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没有否认。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在胡说”。

而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如果上辈子真的发生过——我应该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不可能知道这些。

除非——

我没死。

或者我重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这辈子,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

“别来找我了。也别想着跑。”

我挂了电话。

把他拉黑了。

手机放在桌上。

赵猛坐在对面,一直在听。

“他什么反应?”

“他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没否认?”

“没有。”

赵猛闭上了眼睛。

“这个畜生。”

我没说话。

窗外,月亮出来了。

暴雪之后的第一个月亮。

又圆又亮。

照在白色的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粉。

很安静。

很美。

但这份安静和美,是有代价的。

有人用命换来的。

上辈子的我和赵猛。

还有这辈子所有没能撑过来的人。

我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加了火腿肠和鸡蛋。

多搁了两勺辣椒。

“吃面。”

赵猛接过碗。

吃了一口,辣得直吸鼻子。

“你放这么多辣椒干嘛?”

“暖和。”

“暖和你大爷。”

他骂着,但碗里的面一口没剩。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陈烁。”

“嗯。”

“以后我不欠任何人的钱了。”

“好。”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别什么都听。你得有自己的判断。”

“行,那我自己判断——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这是什么判断?“

他嘿嘿一笑。

我也笑了。

【第十章】

八月十号。

距离暴雪过去了二十三天。

城市基本恢复正常了。

雪化了大半,主干道早就通了,公共交通也恢复了。

商店重新开业,学校复课,公司复工。

人们的生活在慢慢回到正轨。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七天暴雪像一把刀,把很多东西切开了。

有些切开了看到的是温情——邻里互助、陌生人伸手、一床棉被救一条命。

有些切开了看到的是脓——趁火打劫、见死不救、谋害同伴。

今天。

派出所通知我去做最后一次笔录。

秦远洋的案子有结果了。

我到的时候,负责的民警把一份材料推给我。

”看看吧。“

我翻开。

秦远洋被传唤后,一开始什么都不承认。

说自己没撬过锁,说自己带物资去陈烁家是好意,说邻居大妈记错了。

但警方找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他家里搜出了一套开锁工具。不是专业锁匠的那种,是网上买的”自学开锁套装”。购买记录显示:七月十三号。

暴雪前两天。

比天气预报出bug还早。

他在天气预报显示零下三十二度之前,就已经在买开锁工具了。

第二样——他手机里的一条删除记录。被技术恢复了。

是七月十五号发给一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消息内容:

“消息确认了?真的会下?”

“确认了。我这边渠道可靠。你提前准备吧。”

“行。陈烁那个傻逼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我去处理。”

“别留把柄。”

“放心。”

我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到时候我去处理。”

“处理。”

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暴雪中的恐慌驱动。

是蓄谋已久。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暴雪会来。

他有渠道——不知道是什么渠道,警方还在追查那个联系人。

他买了物资。

他买了开锁工具。

他的计划很简单:暴雪封城后,趁我毫无准备,从外面锁死我的门,等我冻死,然后拿走我的东西。

上辈子,他成功了。

这辈子,他还是按照同样的剧本来了。

只不过这辈子,剧本被我改了。

民警看着我的表情。

“你没事吧?”

“没事。后续呢?”

“以这些证据,故意杀人未遂够了。他已经被刑拘了。”

“他怎么说的?”

“审讯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嘴硬。看到聊天记录之后——”民警顿了一下,“崩了。”

“崩了?”

“开始否认,说那些是开玩笑的。然后说那个人忽悠他的。然后说他没想真的害你。最后——”

“最后怎么了?”

“坐在审讯室里哭了半个小时。说他后悔了。说他不应该这么做。说他和你是兄弟。”

我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上辈子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的时候,也是这种从容。

“兄弟”。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民警问。

“没有。”

我站起来。

“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就行了。”

“行。有什么进展我们通知你。”

出了派出所,赵猛在门口等着。

他嘴里叼着一根雪糕——八月份了,终于可以吃雪糕了。

“怎么样?”

“故意杀人未遂。刑拘了。”

赵猛咬了一口雪糕。

“活该。”

“嗯。”

“走,请你吃烤串。”

“你请?你有钱吗?”

“我不是不欠任何人了嘛。一万块的债没了,我可有钱了。”

“你这是欠债没了叫有钱?”

“对啊,负负得正嘛。”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走不走?”

“走。”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

八月的太阳挂在头顶,热得人直冒汗。

街上的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和一个月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路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有个人在暴雪期间想害死自己兄弟,被抓了。”

“什么人啊?”

“就一栋楼的,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提前知道有暴雪,买了开锁工具,要把人家锁在屋里冻死。”

“我操,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据说为了一万块钱和一套房子。”

赵猛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嗯。”

到了烧烤摊,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

点了五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十串蒜蓉虾、两份烤馒头、两瓶啤酒。

赵猛吃了三串之后,放下了签子。

“陈烁。”

“嗯?”

“你上辈子,最后是什么感觉?”

我拿着酒瓶的手停了。

“冷。”我说,“一开始是冷。冷到骨头疼。然后就不疼了。不冷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赵猛低着头。

“最后呢?”

“最后就——”

我把一串羊肉塞进嘴里。

嚼了嚼。

咸的。

热的。

辣的。

活的味道。

“最后就醒了。”

赵猛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举起酒瓶。

“敬这辈子。”

我和他碰了一下。

“敬这辈子。”

喝了一口。

辣嗓子。

但暖。

从嗓子一直暖到胃。

从胃暖到心里。

很暖。

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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