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坐拥千亿身家,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只给我立了两条规矩。
第一,别创业。
第二,找个聪明的搭子。
我转头就去天桥底下,拉了个刚破产、正蹲地上卖自家沙发的学神。
我说你出脑子,我出钱。
他说行,先把这沙发买了,八万。
半年后,他帮我赚了一百个亿。
还顺手把想坑我的人,一个个送进了局子。
你猜我爸知道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第一章】
我叫顾北,今年二十二。
准确地说,今天刚满二十二。
我爸顾鹤年,身家千亿,A股上市公司鹤年集团的掌门人。
但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别人家老爸过生日给儿子送车送房送股份,我爸给我送了一张A4纸。
白纸黑字,打印的。
上面就两行字——
第一条:不准创业。
第二条:找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跟着他。
我当时看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是空的。
“就这?”
我爸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这。”
“爸,我好歹是你亲儿子,二十二岁生日,你给我两条家规?”
“你要嫌少,我再加一条——别废话。”
行。
我拿着那张A4纸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妈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找个聪明人。”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这辈子说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说实话,我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就是我爸的关注。
他常年不在家,一年见不了几面。
每次回来就是坐在书房里喝茶,偶尔扫我一眼,说一句“又胖了”或者“头发太长了”。
仅此而已。
所以当他突然正儿八经给我立家规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意外。
但也就那么一点。
因为我这个人吧,打小就是个不太聪明的主。
成绩一般,脑子一般,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
而且是那种从来不知道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钱怎么花的有钱。
我妈说我是“富贵闲人”。
我爸说我是“败家预备役”。
我自己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投胎投得好一点。
那天晚上,我吃完长寿面,躺在床上刷手机。
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
“鹤年集团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27%,顾鹤年再次入选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五十。”
配图是我爸在发布会上讲话的照片。
西装革履,目光沉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找一个比我聪明的人。
说得倒轻巧。
聪明人谁不想找?问题是,聪明人凭什么跟我混?
就因为我有钱?
有钱的人多了去了。
我翻了个身,决定先睡觉,明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我表哥林嘉伟的一通电话吵醒了。
“北子!生日快乐啊兄弟!晚上出来喝一杯?”
林嘉伟,我大姨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这人长得挺帅,嘴也甜,但脑子里装的全是弯弯绕绕。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长辈面前表演孝顺,在我面前表演亲热。
但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里,从来都不是亲情。
是肉。
我是他眼里的一块肥肉。
“行,晚上你定地方。”
我挂了电话,洗漱完出门。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城里转。
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我看见桥底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张沙发。
不是玩具沙发。
是一张真正的、三人座的、皮质的、看起来还挺贵的沙发。
沙发上立着一块纸板,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清仓甩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价十二万,现价八万,不讲价。”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
那人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不是小说,是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英文书,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的好奇心就上来了。
下车,走过去。
“哥们,你这沙发……自己家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一张很干净的脸,但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嗯。”
“为什么要在天桥底下卖沙发?”
“因为家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什么叫家没了?”
“公司破产,房子抵押,老婆跑了——哦不对,还没结婚,女朋友跑了。”
他顿了顿。
“跟我合伙人跑的。”
我沉默了两秒。
“那你这沙发,是你最后的家当?”
“不是,我还有一个电饭煲。但电饭煲不值钱,沙发值钱。”
他合上书,认真地看着我。
“你要买吗?真皮的,意大利进口头层牛皮,我当初花了十二万。”
我蹲下来,摸了摸沙发的扶手。
手感确实不错。
“你叫什么?”
“宋知行。”
“干什么的?”
“之前是做量化交易的,开了家私募基金,管了两个亿的盘子。”
我手一顿。
“两个亿?”
“嗯,然后亏成了负数。”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一个管过两个亿的人,破产之后,蹲在天桥底下卖沙发,还能心平气和地看一本全是公式的英文书。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东西。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那张A4纸。
找一个比你聪明的人。
“宋知行。”
“嗯?”
“你出脑子,我出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惊喜,是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停在我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行。”
我心里一喜。
他接着说:“先把这沙发买了,八万。”
我:“……”
“不讲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了八万。
他看了一眼到账通知,点了点头,把书塞进背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老板。”
“别叫我老板,叫我顾北就行。”
“顾北。”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问,“你家那位是做什么的?”
“什么你家那位?”
“给你钱花的那位。”
我犹豫了一下。
“我爸,鹤年集团的。”
宋知行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势利的变化,而是一种——
像是猎人突然发现猎场比想象中大得多的那种兴奋。
“鹤年集团。”他重复了一遍。
“嗯。”
“顾鹤年的儿子?”
“嗯。”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宋知行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顾北,你这八万花得值。”
“沙发我都没搬走呢。”
“沙发不重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重要的是,你捡了个宝。”
我当时觉得这人有点自恋。
后来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第二章】
宋知行跟我回了家。
不是我的别墅,是我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三室两厅,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空得能跑马。
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房子,是问我有没有白板。
“白板?”
“就那种能写字的白板,越大越好。”
我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块落灰的白板。
是之前公司送的礼品,上面还印着鹤年集团的logo。
宋知行把白板架好,从背包里掏出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然后他站在白板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我。
“说说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
“你手上有多少钱?可调动的,不用跟家里打招呼的那种。”
我想了想。
“卡上大概还有两千多万,是我爸之前给我的生活费,一直没怎么花。”
宋知行的笔停在半空中。
“生活费?”
“嗯。”
“两千多万的生活费?”
“我爸说让我自由支配,但不准拿去创业。”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个数字——2000万。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上“种子资金”。
“你爸说不准创业,那投资呢?”
“投资……他没说不行。”
“那就不算违规。”
他开始在白板上飞速写字,一边写一边说。
“我之前的基金亏掉,不是因为策略有问题,是因为遇到了黑天鹅。我的合伙人在关键时刻抽走了资金,导致爆仓。”
他写下一个名字——陈默。
“这就是那个带着你女朋友跑的合伙人?”
宋知行的笔顿了一下。
“前女朋友。”
“哦。”
“陈默这个人,金融嗅觉极好,但人品烂到根子里。他现在自己开了一家投资公司,叫盛恒资本,用的就是从我这里偷走的策略模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陈默”连到另一个名字——“盛恒资本”。
“他现在管多少钱?”
“上次看到的数据,大概十五亿。”
我吹了声口哨。
“你想报仇?”
宋知行放下笔,转过身来。
“不。”
“不想报仇?”
“报仇太低级了。”
他靠在白板上,双手抱胸。
“我想赢。”
“有什么区别?”
“报仇是把他拉下来。赢,是我站到他永远够不到的位置上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爸说得对,你确实需要一个聪明人。但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有钱?”
“不。”
“那是什么?”
“你不贪。”
我愣住了。
“一个有两千万当生活费都花不完的人,不可能是个贪心的人。而在金融这个行当里,不贪,比聪明重要一万倍。”
他重新转过身去,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第一目标:六个月,2000万变20亿。”
我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扔出去。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可这也太——”
“太什么?太离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蹲在天桥底下花八万买一张沙发,然后让一个破产的人管你的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既然起点已经离谱了,终点为什么不能更离谱一点?”
我张了张嘴,发现好像没法反驳。
“那你打算怎么干?”
“先不急。”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砖头一样的书,“先让我把这个模型跑完。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份完整的方案。”
“三天?”
“你嫌慢?”
“不是,我嫌快。”
“习惯就好。”
我看着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对,就是天桥底下那张沙发,我让人搬回来了——翻着那本谁也看不懂的书,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就好像我这二十二年稀里糊涂的人生,突然有了一个方向。
哪怕这个方向是一个破产的人给我指的。
当天晚上,林嘉伟的饭局。
地点是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人均三千那种。
林嘉伟请了七八个人,都是圈子里的二代。
有的是真有钱,有的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到的时候,林嘉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北子!来来来,今天寿星坐这儿!”
他把我按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然后举起杯子。
“来,都举杯!今天是我表弟顾北二十二岁生日,咱们不醉不归!”
一桌人纷纷举杯,说着“生日快乐”“顾少牛逼”之类的场面话。
我喝了一口酒,环顾了一圈。
在座的人里,有一半我认识,有一半是生面孔。
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坐在角落里,西装革履,看起来比我们都大几岁,一直在笑,但笑不到眼底。
“那位是谁?”我小声问林嘉伟。
“哦,那个啊——”林嘉伟凑到我耳边,“盛恒资本的陈默,最近混得特别好,管着十几个亿。我觉得你认识一下没坏处。”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陈默。
宋知行白板上的那个名字。
带着他前女朋友跑的那个合伙人。
偷走他策略模型的那个人。
就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朝我举杯。
“顾少,生日快乐。”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
陈默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随意地问:“听嘉伟说,顾少最近在找投资方向?”
我看了林嘉伟一眼。
这消息传得倒快。
我今天下午随口跟林嘉伟提了一嘴,说想找点事做,他转头就把消息卖出去了。
“随便看看。”我说。
“那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盛恒。”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今年的收益率在行业里排前三,如果顾少有兴趣,可以聊聊。”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陈默,盛恒资本,创始人兼CEO。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有机会一定。”
陈默笑了笑,不再多说。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林嘉伟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肉。
我在他眼里,也是一块肥肉。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嘉伟喝得有点多,搂着我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
“北子,陈默那个人真不错,你考虑考虑。把钱放他那儿,一年至少翻一番。”
“你投了?”
“我投了五百万,半年赚了快两百万。”
“那挺好。”
“所以你也投点呗,反正你那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说话。
林嘉伟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而且说实话,你放在自己手里也不安全。万一被人忽悠去搞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亏了,你爸不得心疼死?”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关心你嘛。”他拍了拍我的肩,“毕竟是亲表哥,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了车之后,我给宋知行发了条微信。
“你那个前合伙人陈默,我今天见到了。”
三秒钟后,回复过来了。
“在哪见的?”
“我表哥的饭局上。他想让我把钱投到盛恒去。”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发过来一句话——
“别投。”
“我知道。”
“你表哥跟他什么关系?”
“不清楚,可能就是一般的酒肉朋友。”
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北。”
“嗯?”
“你表哥不简单。能在你生日当天把陈默带到你面前,这不是巧合。”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有点发凉。
“你的意思是,我表哥是故意的?”
“我的意思是,有人已经在盯着你的钱了。”
“谁?”
“现在还不确定。但你记住一件事——在你亮出底牌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边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底牌。”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
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我爸给了我两条家规,我捡了一个破产的天才。
然后发现有人在惦记我的钱。
这生日过的,还真是热闹。
【第三章】
三天后,宋知行把方案给我了。
不是一张PPT,不是一份报告。
是我公寓那面墙。
整面白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图表、手写的公式和用红线串起来的逻辑链,像电影里FBI的案件分析墙。
我端着咖啡站在墙前面,看了五分钟。
一个字也没看懂。
“你就说人话吧。”
宋知行站在我旁边,拿着一根筷子当教鞭。
“简单来说,三步。”
他用筷子点了墙上第一个板块。
“第一步,做空盛恒的核心持仓。”
“你要搞陈默?”
“不是搞他,是利用他。陈默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他太自信了。他用的策略模型本质上是趋势跟踪,但他做了一个极端的修改,杠杆放到了五倍。也就是说,只要他判断对了,赚五倍;判断错了,亏到底裤都不剩。”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模型是我写的。他偷走的是初版,里面有一个我故意留的后门。”
我放下咖啡杯。
“你在模型里留了后门?”
“不是后门,是一个bug。在特定的市场条件下,模型会给出一个相反的信号。我一直没来得及修复就被他踢出了局。”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制造那个特定条件,他的模型就会自己把他往坑里带。”
我看着宋知行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他不是一个书呆子。
他是一个在天桥底下卖沙发的时候,都在算计怎么翻盘的人。
“第二步呢?”
“第二步,借陈默的局做我们的局。盛恒资本的客户都是高净值人群,当盛恒出问题的时候,这些人的钱需要一个新的去处。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把盘子接过来。”
“第三步?”
“第三步——”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把你表哥钉死。”
“等等,为什么扯上我表哥?”
宋知行走到墙的另一边,揭开一张图表,底下是一份股权结构图。
我凑近一看,头皮发麻。
盛恒资本的股东名单上,第三大股东——嘉伟投资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林嘉伟。
“你表哥不是什么酒肉朋友,他是陈默的股东。”宋知行的声音很平,“持股12%。”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
“工商信息公开可查。嘉伟投资是他用他妈的身份证注册的壳公司,但实际控制人就是他。”
我脑子里嗡嗡的。
林嘉伟,我表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表哥。
逢年过节送我礼物最多的表哥。
我每次生日都到场的表哥。
他是陈默的股东。
那天晚上他把陈默带到饭局上,不是巧合。
是布局。
他想把我的钱,引到盛恒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有点干。
“十二个点的股份,如果盛恒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再翻一倍,他光分红就能拿到几千万。而你手上的两千万,对盛恒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增量。”
“就为了这点钱?”
“对你来说是这点钱。对他来说,是改变阶层的跳板。”
宋知行走到我面前,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真。
“顾北,你得认清一件事。你身边的人,包括你的亲戚,看你的方式和你看自己的方式完全不同。你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在别人眼里,你是一棵摇钱树。”
我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你说的办。”
“确定?”
“确定。”
“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了。”
“我知道。”
宋知行点了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跟你表哥吃饭喝酒,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白甜。”
“我本来就是个傻白甜。”
“那就更方便了。”
第二天,我主动给林嘉伟打了个电话。
“哥,上次你说的那个盛恒资本,我想了想,确实挺感兴趣的。能不能帮我约一下那个陈默?”
电话那头,林嘉伟的声音藏不住地兴奋。
“哎!好好好!我来安排!北子你放心,哥不会让你吃亏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分析图。
宋知行在厨房里煮泡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宋知行。”
“嗯?”
“你说我爸立那两条家规,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爸能做到千亿身家,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的人。”
“不。他是一个比所有人都早看到棋盘的人。”
我想了想。
“那他让我找一个聪明人——”
“就是让你找一个能替你看棋盘的人。”
“可他怎么知道我能找到你?”
宋知行端着泡面从厨房出来,坐在那张八万块的沙发上,呲溜呲溜地吃了一口。
“他不知道。”
“那他不怕我找错人?”
“你爸了解你。一个不贪的人,不会被假聪明人骗走。一个不贪又运气好的人,才有机会遇到真聪明人。”
“所以我就是运气好?”
“你在天桥底下买了张八万块的沙发,你说呢?”
我看着他嗦面条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吧,那就算我运气好。”
接下来的两周,我按照宋知行的计划行事。
白天跟林嘉伟吃饭、打球、喝酒,表演一个急切想赚钱又不懂行的富二代。
晚上回到公寓,给宋知行汇报当天的信息。
林嘉伟说了什么,陈默又透露了什么,谁在局里,谁在局外。
宋知行像一台机器一样处理这些信息。
他在那面墙上加了越来越多的线索,红线蓝线绿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第十四天晚上,宋知行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信息够了。可以开始第一步了。”
“做空盛恒?”
“不。先钓鱼。”
“钓谁?”
“钓陈默的贪心。”
宋知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圈。
“后天,你约陈默吃饭。告诉他你想投五千万。”
“我只有两千万。”
“我知道。但你得让他以为你有五千万。”
“然后呢?”
“然后他会给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最引以为傲的策略模型的收益报告。而那份报告里,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漏洞。”
宋知行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吓人。
“一旦他亮出那份报告,我就知道他现在的持仓结构。知道了持仓结构,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给我看?”
“五千万摆在面前,他不可能忍得住。”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钓鱼。”
【第四章】
约陈默吃饭的地点是我选的。
城西的一家日料店,人均五千。
我故意选了这么贵的地方,为的就是一个字——衬。
衬出我不差钱的形象。
陈默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定制西装,袖扣是爱马仕的。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扫了一眼菜单,然后合上。
“顾少来点,今天我请。”
“那可不行,是我约的你。”
我们推让了两个回合,最后还是我买单。
这在宋知行的预判之内。
“陈默这种人,一定会先让你请客。因为在他的逻辑里,愿意花钱请他吃饭的人,就是愿意把钱交给他的人。”
酒过三巡,我开始按照剧本说话。
“陈默哥,说实话,我最近压力挺大的。我爸让我自己折腾,但我又不懂投资。上次听嘉伟说你们盛恒收益不错,我就一直在想这事。”
陈默放下酒杯,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但他没有急。
这种人,越是闻到肉味,越是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投资这东西,急不来。”他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少量试试水,感受一下。”
“我不想试水。”我说。
“嗯?”
“我想投五千万。”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默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
“对我来说也不是。”我故意露出一丝紧张,“但我打听过了,你们去年的年化收益率做到了40%,这在行业里算很高了。”
“确实不低。”
“所以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一出口,陈默的表情变了。
不是警惕。
是一种难以克制的虚荣。
就像一个画家被人问“你的画怎么画得这么好”一样。
他忍不住要炫耀。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陈默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有一套独家的量化模型,是我自己开发的。”
自己开发的。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模型能在市场波动中捕捉超额收益,去年我们70%以上的利润都是这套模型贡献的。”
“这么厉害?”
“我可以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iPad,翻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跳出一份详细的月度收益报告。
曲线、数据、回撤比、夏普率,密密麻麻。
我当然看不懂。
但我不需要看懂。
我需要的是——把这些数据记住,带回去给宋知行。
“能拍个照吗?”我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
“这个……一般不对外的。”
“我知道,就是想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毕竟五千万不是小数。”
他想了三秒。
五千万。
三秒就够了。
“行,你拍吧。但这个只限你本人看,不要外传。”
“那肯定的。”
我拿起手机,把屏幕上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六张图,一分钟。
结束。
回到公寓,我把六张图发给宋知行。
他看了不到十分钟。
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笑。
“他完了。”
“怎么说?”
“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张图上的一组数据,“他在大宗商品期货上持有巨量多头仓位,集中在铜和原油。杠杆倍数——”
他掐了掐手指。
“至少六倍。”
“比你说的五倍还高?”
“他比以前更贪了。六倍杠杆,只要标的跌超15%,他就爆仓。”
“铜和原油会跌吗?”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宋知行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这是时间的问题。”
他画了一条时间线。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三周时间来做准备。你要做的事很简单——继续跟陈默保持接触,但不要投一分钱进去。用各种理由拖。”
“什么理由?”
“就说你爸要审批,走流程。富二代嘛,投个钱还得问爸爸,正常。”
“这也太丢人了。”
“丢人能赚钱,你选哪个?”
“丢人。”
“孺子可教。”
接下来的三周,是我人生中最分裂的三周。
白天我是顾北,一个急切又犹豫的富二代,在陈默和林嘉伟面前表演纠结。
晚上我是顾北,一个旁观者,看着宋知行在那面墙前面工作到凌晨三四点。
他几乎不睡觉。
每天靠泡面和咖啡续命,偶尔我叫外卖给他,他就边吃边算。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宋知行坐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地的纸,上面全是手写的公式。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你不用这么拼。”我站在走廊上说。
他没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管了两个亿还能亏到破产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太相信人了。我相信合伙人,相信女朋友,相信所有对我笑着的人。”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我。
“那次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值得信任的东西只有两样。”
“哪两样?”
“数据,和你自己的脑子。”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刀插进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不是同情。
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认可的感觉。
他信任我。
哪怕他说只信数据和自己的脑子,但他还是接受了我那张八万块的沙发钱,跟我回了家。
这就是信任。
只是他不说而已。
三周后的一个周二早上。
宋知行把我叫到白板前。
那面墙已经被彻底翻新了。
之前的杂乱分析图全部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清晰的作战图。
第一张:盛恒资本的持仓结构和杠杆分布。
第二张:国际铜期货和原油期货的技术面分析,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窗口。
第三张:资金调度计划——我们的两千万怎么分批进场,在什么时间点做空,在什么位置止盈。
“今天。”宋知行说。
“开始?”
“开始。”
他递给我一份签好名的委托书。
“从现在起,这两千万由我全权操作。你唯一要做的事,是给陈默打一个电话。”
“说什么?”
“就说你爸批了,钱下周到位。让他提前加大仓位,迎接你的资金。”
“这不是骗他吗?”
“不是骗。是让他自己跳进来。”
我拿起手机。
深呼吸。
拨号。
“陈默哥,好消息——我爸那边同意了,五千万,下周二到账。”
电话那头,陈默笑了。
笑得真切,笑得热情,笑得像一只盯着鱼饵的猫。
“太好了!顾少,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做到最好的收益!”
挂了电话,我看了宋知行一眼。
他已经坐到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十几个交易窗口同时打开,数据像瀑布一样滚动。
“坐下来看着。”他说。
“我能帮上什么忙?”
“帮我煮杯咖啡。”
“就这?”
“对。从现在开始,这是一个人的战争。”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第一笔交易指令,发出。
【第五章】
宋知行开始操作的第一天,我什么都看不懂。
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红红绿绿的K线像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
他一会儿敲几行代码,一会儿切到交易界面下单,一会儿又盯着某个数据出神。
我端着咖啡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手术室里看不懂手术的病人家属。
“你在干嘛?”
“建仓。”
“建什么仓?”
“空单。铜期货。”
“能赚钱吗?”
“现在不能。”
“那你——”
“闭嘴,别干扰我。”
好吧。
我乖乖闭嘴,坐到沙发上刷手机。
第一天,亏了八十万。
我心脏抖了一下。
“正常。”宋知行头都没回,“建仓期必然浮亏,别慌。”
第二天,又亏了四十万。
第三天,亏了六十万。
三天亏了一百八十万。
我的咖啡喝得越来越浓。
第四天一早,我忍不住了。
“宋知行,你确定你在做的是对的?”
他关掉屏幕,转过椅子面对我。
“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在慌。”
“我没慌,就是……有点紧张。”
“你爸给你这笔钱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必须赚钱?”
“没有。”
“那你慌什么?”
“一百八十万啊!”
“两千万的9%。正常波动范围内。如果你连这点浮亏都扛不住,后面的大场面你怎么办?”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转回屏幕前,丢了一句话过来。
“信我,或者不信我。没有中间选项。”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十秒钟。
“信你。”
“那就去煮咖啡。”
第七天。
国际铜期货价格开始松动。
不是暴跌,是那种缓慢的、阴测测的下行。
宋知行的屏幕上,浮亏数字开始缩小。
一百八十万……一百五十万……一百二十万……
到了第九天,浮亏归零。
第十天,开始浮盈。
我看到数字从红变绿的那一瞬间,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别激动。”宋知行说,“这才哪到哪。”
与此同时,陈默那边出事了。
他按照我“五千万即将到账”的消息,在上周加大了铜和原油的多头仓位。
杠杆,从六倍加到了七倍。
铜价一跌,他的账户开始失血。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的模型告诉他——这只是短期回调,趋势依然向上。
他信模型。
模型是“他自己开发的”嘛。
可那个模型里,有一个宋知行留下的bug。
在特定的价格区间内,模型会把下跌信号识别为“回调买入机会”。
也就是说,铜价越跌,模型越告诉他加仓。
他就真的加了。
第十二天,林嘉伟给我打电话。
“北子,那五千万什么时候到啊?陈默一直在问。”
“快了快了,我爸那边还有最后一个签字。”
“你催催你爸呗,陈默说最近行情特别好,早点进场能多赚不少。”
“好,我催。”
挂了电话,我问宋知行。
“他们撑得住吗?”
“现在还能撑。铜只跌了6%,离15%的爆仓线还远。但原油也开始跌了。两个品种同时下行,他的资金压力会呈几何级数上升。”
“什么时候到临界点?”
宋知行看了一眼日历。
“一周之内。”
第十五天。
铜期货单日暴跌4.7%。
原油跟跌3.2%。
我的手机疯狂震动。
林嘉伟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北子!!!钱到底什么时候到!!!”
“陈默那边急了!”
“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我没回。
宋知行在电脑前纹丝不动,手指稳定地操作着加仓指令。
他的空单仓位在持续扩大,浮盈在飞速增长。
两百万。五百万。八百万。
数字跳得我眼睛都花了。
“宋知行,现在赚了多少?”
“别数。没到止盈位,一分不卖。”
第十七天。
陈默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看了宋知行一眼。
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接了。
“顾少。”陈默的声音跟之前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镇定的急促。
“陈默哥,什么事?”
“那五千万——到底还投不投?”
“投啊,当然投,就是我爸那边流程——”
“顾少。”他打断了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行情波动大,我们仓位有点紧。如果你的钱能早一点到,就能帮我们扛过这一波。”
“扛过这一波?什么意思?你们不是一直在赚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赚是在赚……就是最近出了一点小情况。但你放心,只要扛过去,后面的收益会更高。”
“那……我尽量催。”
“好,拜托了。”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在陈默的声音里,听到了恐惧。
宋知行没有看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扛不过去了。”
第十九天。
铜期货再次暴跌,单日跌幅6.1%。
累计跌幅突破了15%。
盛恒资本的爆仓线,被击穿了。
宋知行在这一天,完成了所有空单的平仓。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
最终收益——
四千六百万。
两千万变成了六千六百万。
十九天。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感觉不太真实。
“这……就完了?”
“第一步完了。”宋知行关掉交易界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声音很轻。
“陈默现在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完了。盛恒的客户会在明天开始要求赎回。他没有足够的现金应对赎回潮。三天之内,盛恒资本会事实性停摆。”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第二步。”
他转过身来看我。
“准备好接盘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
林嘉伟。
我接起来。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焦急,不是催促。
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顾北!!!你到底投不投钱!!!陈默那边爆仓了你知不知道!!!五百万!我那五百万全没了!!!”
“哥——”
“你不是说你爸同意了吗!你骗我!!!”
“我没骗你,是我爸那边——”
“你他妈就是个骗子!!!”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宋知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难受?”
“有一点。”
“会过去的。”
“他毕竟是我表哥。”
“他把你当提款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你是他表弟?”
我没说话。
宋知行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是认识他以来,他第二次拍我的肩膀。
“顾北,接下来的事,会比这更难。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灯火。
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第六章】
盛恒资本的崩盘,比宋知行预计的还快。
爆仓后第二天,消息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客户排着队要求赎回。
陈默连着两天没接电话。
盛恒的官网发了一则公告,大意是“由于市场异常波动,基金暂时暂停赎回,正在积极筹措资金”。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钱了,别催了。
而我们这边,宋知行已经开始执行第二步。
他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北行资本”。
北是我的北,行是他的行。
名字是他起的,我没意见。
“这家公司的定位,不是基金。”宋知行对我说,“是资产管理和投资顾问。我们不直接管别人的钱,我们帮别人做决策。”
“有什么区别?”
“直接管钱的风险太高,而且需要牌照和合规流程,时间来不及。但做顾问就不一样了,盛恒的那些客户现在正处于恐慌中,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就是那个人。”
“可是他们凭什么信我们?我们什么名气都没有。”
宋知行笑了。
“你忘了你姓什么了?”
顾。
鹤年集团的顾。
“你出面,用你的名字和背景去接触这些客户。你不需要懂金融,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顾鹤年的儿子在做这件事。”
“可我爸不知道啊。”
“他不需要知道。客户需要的不是你爸的授权,是你这个姓带来的安全感。”
“这不就是狐假虎威吗?”
“这叫品牌效应。”
我翻了个白眼。
“行,那我去演。”
“你不是演。你是北行资本的创始人。”
“创始人?可是我爸说了不准创业——”
“你这不是创业。你是在投资领域为自己的资产做顾问服务。只是顺便也给别人做而已。”
“这也能算?”
“你觉得不算,你爸也会觉得不算。”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反正只要我不亲自下场做实业,就不算违反家规。
至于找聪明的搭子——
我低头看了看宋知行。
他正在吃泡面。
这搭子也找了。
两条家规,其实从第一天就在执行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按照宋知行的清单,挨个拜访盛恒资本的前客户。
第一个,王建忠。做建材生意的,在盛恒放了一千五百万。
我约他喝茶的时候,他的脸色比茶还苦。
“顾少,不瞒你说,这一千五百万是我两个工地的周转资金。陈默说稳赚不赔,我就把钱放进去了。现在赎都赎不出来,我工地上等着发工资呢。”
“王叔,我理解您的焦虑。”我说,“但我这次来,不是代表陈默,是来帮您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您在盛恒的份额,虽然目前冻结了,但根据法律规定,基金清算后,您的本金还是能追回一部分的。关键是时间。在等待清算的这段时间里,您手头的其他资金,需要有人帮您做一个稳健的配置方案,避免踩到第二个坑。”
王建忠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顾鹤年的儿子?”
“是。”
“你做这行?”
“刚开始。”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这个问题,宋知行教过我怎么回答。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是宋知行熬了两个通宵做的——针对王建忠目前资产结构的分析和建议,详细到每一笔资金的去向。
王建忠翻了十分钟。
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份报告……不像是新手做的。”
“我有搭子。”
“什么搭子?”
“一个比我聪明的人。”
就这样,一周之内,我谈下了八个客户。
不是让他们投钱给我,而是签了一份顾问协议——
北行资本为他们提供免费的资产配置建议,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内,如果建议有效,他们再决定是否长期合作。
宋知行说这叫“先上车后补票”。
“免费顾问赚什么钱?”我问。
“名声。”他说,“当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北行资本的建议靠谱的时候,钱会自己找上来。”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三个月内,八个客户中有六个,按照宋知行的建议调整了资产配置。
结果是——
平均收益率12%。
在市场整体下行的背景下,12%的正收益,堪称炸裂。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三个月后,找上门来的客户从8个变成了28个。
管理咨询的资产规模从几千万飙升到了三个亿。
宋知行开始搭建团队。
招了两个做量化研究的,一个做风控的,一个做合规的。
面试都是他做的,我就负责在旁边端茶倒水、展现“老板风范”。
其实就是坐在那里微笑点头。
半年的时间到了。
宋知行坐在办公室里——对,我们租了一间办公室了——打开电脑,把一张财务报表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创立至今六个月,北行资本顾问管理资产规模——十八个亿。”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十八个?不是三个吗?”
“三个亿是三个月前的数据。过去三个月市场进入了波动期,我们的模型精准预判了三次大的行情拐点,客户收益远超预期。口碑一传开,资金就呈指数级增长了。”
“那我们——赚了多少?”
“顾问费加上我们自有资金的投资收益——”
他点开下一页。
“一百零三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你说多少?”
“一百零三亿。当然,这个数字里面有大量的浮盈,实际到账的现金没有这么多。但光算落袋为安的部分——”
他又点了一下。
“四十七亿。”
我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半年前,我爸给我两条家规和两千万。
半年后,两千万变成了四十七亿现金。
加上浮盈,过百亿。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宋知行。”
“嗯?”
“你那张沙发真值八万。”
“那沙发现在还在你客厅里呢。”
“那是我买过最值的东西。”
他笑了笑,没接话。
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年前天桥底下的那种疲惫和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锋利。
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
终于,重新出鞘了。
【第七章】
事情到了这一步,陈默和林嘉伟并没有消停。
事实上,他们比我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盛恒资本爆仓之后,陈默没有破产。
因为他留了后手。
爆仓的是基金的钱,是客户的钱。
他自己的钱,在爆仓前一天就已经通过关联账户转走了。
这个信息,是宋知行在追踪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的。
“违规挪用客户资金,涉嫌金融诈骗。”宋知行把调查结果放在我面前,“够他吃牢饭了。”
“那报警不就行了?”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表哥也在里面。”
他翻到下一页。
林嘉伟的那个壳公司“嘉伟投资”,不仅是盛恒的股东,还在爆仓前参与了资金转移。
换句话说,林嘉伟不是被坑的投资者。
他是帮凶。
他之前在电话里歇斯底里说亏了五百万——
那是演的。
那五百万早就被他悄悄转走了。
他打那通电话的目的,是让我内疚,让我觉得是我的失信害了他。
这样等事情闹大了,我爸出面的时候,他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继续在家族里占据道德高地。
宋知行一张一张地把证据摊在桌上。
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
壳公司的资金走向。
每一张都像一记耳光。
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陈默的人。”
“从一开始。”
“那他请我吃生日饭、把陈默带到我面前——”
“就是猎人把猎物往陷阱里赶。”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林嘉伟从小到大的脸。
过年的时候,他塞给我红包:“北子,哥的红包最大,别跟别人说啊。”
上大学的时候,他帮我搬行李:“北子,有事找哥,哥罩你。”
每一句话都热乎乎的。
每一句话下面都埋着算计。
“顾北。”宋知行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嗯。”
“你想怎么处理?”
“你有建议?”
“有。但我想先听你的。”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的那些证据。
“直接报警,让法律来处理。”
“如果报警,你表哥也会被抓。你大姨那边——”
“跟我无关。”
宋知行看了我一眼。
“他选了这条路,后果他自己承担。我不会替他兜着。”
“那万一你爸那边有压力?家族那边——”
“我爸说了,别创业,找个聪明人。他没说要我当老好人。”
宋知行嘴角微微扬起来。
“行。那我们做得彻底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直接报警太简单了。陈默手上有律师团,如果证据链不够完整,他可能拖上一两年。你表哥也会第一时间切割,说自己不知情。”
“那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暴露。”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请君入瓮。
“陈默现在最缺什么?”
“钱?”
“对。爆仓之后,他转走的那些钱只够维持一段时间。他现在迫切需要新的资金来重新翻身。”
“你想让我再去钓一次?”
“不。这次不用你。”
“那用谁?”
“用你表哥。”
他的计划简单而精准——
通过第三方渠道,释放一个假消息:有一笔来自海外的大资金,正在寻找国内的投资管理人。
这笔“资金”的条件非常苛刻——要求管理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展示出完整的合规记录和资金证明。
陈默如果想拿到这笔钱,就必须动用他转走的那笔赃款来“包装”自己的财务状况。
一旦他动用那笔钱,资金就会进入正规银行系统,留下不可篡改的痕迹。
而林嘉伟,作为壳公司的法人,资金流转必然经过他的账户。
他躲不掉。
“你怎么确定陈默会上钩?”
“因为他比你贪。”宋知行说,“而且他比你蠢。”
两周后。
一切如宋知行所料。
陈默上钩了。
他把转走的资金重新注入了一个新成立的投资公司,用来包装财务报表。
这笔资金的流转路径,经过了林嘉伟的壳公司。
每一笔都被记录在案。
宋知行在确认资金链条完整之后,把所有证据打包——
银行流水、工商记录、资金走向图、以及一份详细的违法行为说明——
通过律师递交给了经济犯罪侦查部门。
同一天。
陈默和林嘉伟同时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我大姨打来的。
“顾北!你表哥被警察带走了!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姨,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嘉伟昨天还跟我说一切正常——”
“大姨,我真的不知道。您问问律师吧。”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北子,你大姨那边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了。”
“你牵涉到了吗?”
“没有。”
“那就好。你爸说让你回来一趟。”
“我知道了。”
第三个电话。
来电显示:爸。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
“回来吃饭。”
“嗯。”
三个字,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宋知行。
他坐在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新的研究报告,正在用红笔做标注。
“我爸叫我回去。”
“嗯。”
“你觉得他知道了?”
“你觉得千亿身家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了。”
“去吧。”他头也没抬,“记住一件事——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宋知行还是那个样子。
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报告。
和半年前天桥底下卖沙发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第八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家里的灯开着,客厅的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我爸坐在书房门口的红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个永远不变的茶杯。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看我。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说说吧。”
“说什么?”
“你这半年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从头说起。
天桥底下的沙发。八万块。宋知行。
做空盛恒。两千万变六千六百万。
北行资本。十八个亿的管理规模。四十七亿的落袋现金。
陈默的诈骗。林嘉伟的帮凶。举报。抓人。
我说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爸一句话没插,就那么听着。
茶喝了三杯。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我们爷俩的表情,又默默退了回去。
“你爸那两条家规——”我爸终于开口了。
“我没违反。”
“嗯?”
“第一条,别创业。我做的是投资,不是创业。”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条,找个聪明的搭子。我找了。”
“在天桥底下找的?”
“对。他在卖沙发。”
我爸放下茶杯。
这是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也不是骄傲。
是一种——
确认。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某个东西发生,而这个东西,终于发生了。
“你大姨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说。
“我知道。”
“她说是你害了嘉伟。”
“他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搭子,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啊?”
“我想见见他。”
“见他干嘛?”
“看看值不值八万。”
三天后。
宋知行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跟我一起回了家。
是我硬拽他去商场买的。
他本来要穿那件灰色卫衣,就是天桥底下卖沙发时候穿的那件。
“你见我爸穿那个?”
“怎么了,干净的。”
“你去见的是千亿身家的人,不是烧烤摊老板。”
“千亿身家的人不吃烧烤?”
”……你穿白衬衫。“
他最后还是穿了。
进门之后,宋知行表现得很自然。
他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表现。
脱了鞋,换了拖鞋,跟我妈打了声招呼——”阿姨好”——然后走进客厅。
我爸坐在老位置上,看了他一眼。
“坐。”
宋知行坐下了。
我爸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他大概十秒。
“你就是那个在天桥底下卖沙发的?”
“是。”
“你之前管两个亿?”
“管过。亏完了。”
“亏完了还敢管别人的钱?”
“亏完了才知道怎么管。”
我爸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觉得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知行想了想。
“不聪明。但不贪。不贪比聪明值钱。”
“就这一个优点?”
“还有一个。他在天桥底下看到一个破产的人蹲着卖沙发,愿意停下车来问一句。这世界上有钱的人很多,但愿意停下来的,不多。”
我站在旁边,鼻子又酸了。
我爸放下茶杯。
“听说你半年帮他赚了一百个亿。”
“是四十七亿落袋,浮盈过百亿。”
“你拿了多少?”
“我跟顾北没谈过分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低下头。
确实,忙活了半年,我俩连分成都没正式谈过。
宋知行吃住都在我那儿,我管他日常开销,但除了最初那八万块,他一分钱工资都没拿过。
“你不要钱?”我爸问。
“不是不要。是没到谈钱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等我帮他做到他配得上‘顾鹤年的儿子’这个头衔的时候。”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爸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宋知行面前,伸出了手。
“吃饭吧。”
宋知行握住他的手。
我爸的手劲很重,我看到宋知行的手指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退缩。
那顿饭,我们四个人吃的。
我、我妈、我爸、宋知行。
我妈一直在给宋知行夹菜。
“小宋,多吃点,瘦成这样,是不是北子不管你饭?”
“阿姨,管的,天天泡面和外卖。”
“那能叫饭吗!以后常来家里吃!”
“好。”
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
但他给宋知行倒了两次茶。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从来不给别人倒茶。
吃完饭,宋知行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爸把我叫到书房。
“你找的这个人,不错。”
“我知道。”
“他不贪,但他有野心。有野心不贪的人,最可怕,也最可靠。”
“嗯。”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再好的搭子,也要谈规矩。人心经不起考验,你不去考验它,它就不会出问题。”
“你的意思是——”
“该分的钱分清楚,该签的合同签清楚。这不是不信任他,是保护你们两个人。”
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
“嗯?”
“你那个大姨和嘉伟的事,你做得对。”
这是我爸第一次说我做得对。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
我站在书房门口,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了,别杵着了。”我爸挥了挥手,“把你那个搭子送回去,明天还得赚钱呢。”
开车送宋知行回公寓的路上。
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你爸握手劲儿真大,我手现在还疼。”
“他在试你。”
“我知道。”
“你过关了吗?”
“不知道。但他给我倒了两次茶。”
我笑了。
“那算过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行。”
“嗯?”
“我们该谈谈分成了。”
他转过头看我。
“你想怎么分?”
“五五。”
“太多了。钱是你的,我只是动脑子。三七,你七我三。”
“不行。没有你,我那两千万现在可能已经在陈默的口袋里了。五五,不谈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看窗外。
“行吧。五五。”
“还有。”
“嗯?”
“以后别吃泡面了。”
“怎么了?”
“我妈说了,以后让你来家里吃饭。”
他没吭声。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
他笑了。
很淡。
但是真的在笑。
【第九章】
陈默和林嘉伟的案子,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快。
宋知行准备的那套证据链太完整了。
银行流水、资金走向、壳公司的股权架构、转账时间线——
每一环都死死咬合,没有任何留给对方律师操作的空间。
审讯只用了一周。
陈默一开始还嘴硬,说什么“市场波动导致亏损”、“正常的基金运营风险”。
但当调查人员把他在爆仓前一天转移资金的记录拍在桌上的时候——
他不说话了。
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他的律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称那笔转账是“个人借款归还”。
然后宋知行通过律师递交了第二份补充证据——
陈默用那笔转移的资金,在一周后注入了新公司,用于伪造财务数据吸引新投资。
这条链一出来。
律师都不说话了。
林嘉伟更惨。
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壳公司是用他妈的名字注册的,资金走的是第三方支付通道,他自以为隔了好几层。
但宋知行把每一层都扒了个干净。
最终呈堂的那份股权穿透图,一共十七页。
从盛恒资本到嘉伟投资到第三方支付到境外账户,每一条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审讯室里,林嘉伟一开始还装无辜。
“我不知道啊!那个公司是我妈注册的,跟我没关系!”
调查人员把他本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投在了屏幕上。
是他和陈默的对话。
“钱转到A账户了,你那边收一下。”
“收到,晚上一起吃饭庆祝。”
日期,就在盛恒爆仓的前一天。
林嘉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抖。
“这……这不是我发的……有人盗了我的号……”
没人理他。
调查人员继续翻页。
接下来是一段语音消息,林嘉伟的声音——
“陈总,北子那边我稳住了,他肯定投五千万进来。等钱到了,我们直接拉升出货。”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嘉伟瘫在椅子上。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赚点钱……”
他开始哭。
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北子……北子是我亲弟弟……我怎么会害他……我就是想赚点钱……”
没有人同情他。
调查人员关掉屏幕,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话。
“林嘉伟,你涉嫌合谋金融诈骗及挪用客户资金,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这些细节,是后来宋知行通过律师拿到的审讯纪要告诉我的。
我听完之后,坐了很久。
没有痛快。
也没有难过。
就是一种说不出的空。
宋知行看出来了。
“不舒服?”
“有一点。”
“正常。”他说,“能让你不舒服,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
“你呢?陈默毕竟是你的前合伙人,还抢了你女朋友。看到他进去,你什么感觉?”
宋知行想了想。
“轻了一点。”
“什么轻了?”
“肩膀。之前一直有个东西压在上面,现在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也就这样了。他进去了,我前女友跟他分手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
“接下来?”
“北行现在管着十八个亿的规模,但这只是开始。你爸千亿身家,你要站到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十八个亿远远不够。”
“我没想跟我爸平起平坐。”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让他觉得那两条家规没白立吧。”
宋知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更得加油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进入了快速扩张期。
北行资本从一间小办公室搬到了写字楼的一整层。
团队从五个人扩充到了三十多个人。
客户从个人高净值人群扩展到了机构投资者。
宋知行像一台永动机一样工作。
他几乎不休息,每天凌晨两三点还在跑模型、看数据。
但跟半年前不同的是,他脸上的黑眼圈没那么重了。
因为我妈每周会寄两次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干锅花菜。
每次快递送到办公室,整层楼都是香的。
宋知行端着饭盒吃饭的样子,像是全世界最有安全感的人。
有一天,他吃完饭,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顾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天桥底下停了车。”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你还谢我买了你那张沙发呢。”我说。
“那张沙发确实不值八万。”
“你现在才说?”
“现在说你也不会退货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宋知行。”
“嗯。”
“我不后悔。”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不后悔。”
【第十章】
故事说到这里,差不多就到尾声了。
一年后的今天。
北行资本管理的资产规模突破了两百亿。
我和宋知行的名字,在金融圈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天桥底下捡来的合伙人”——这成了圈子里流传最广的段子。
陈默被判了七年。
罪名是金融诈骗和挪用客户资金。
宣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
他在法庭上最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当初我没有踢走宋知行……”
法官打断了他。
“被告人请围绕案件事实发言。”
他闭上了嘴。
但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林嘉伟判了四年。
他的量刑比陈默轻,因为他属于从犯,且全程配合调查。
宣判的时候,我大姨坐在旁听席上哭得昏了过去。
我没有去旁听。
不是不敢去,是没必要。
宣判后第三天,我大姨来找我了。
在我公寓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保安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宋知行开会。
“顾少,您的大姨在楼下,说想见您。”
我看了宋知行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下了楼。
大姨站在大厅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头发散乱,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名牌大衣也皱巴巴的。
“北子——”
她一开口就哭了。
“北子,嘉伟他……他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帮他……”
“大姨。”
“他是你亲表哥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大姨。”
“他就是一时糊涂——”
“大姨。”
我第三次叫她,她终于停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嘉伟从一开始就知道陈默是骗子。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计划好了要把我的钱引过去,然后分赃。他对我打的每一个电话、请的每一顿饭、说的每一句‘哥罩你’——全都是算计。”
大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也是你哥啊……一家人——”
“一家人不坑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大姨彻底愣住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外。
心里那个“空”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轻得多。
回到楼上,宋知行已经把会议开完了。
他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新书。
不是金融类的,是一本小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了?”
“最近有空了。”他翻了一页,“你知道你们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大姨从头到尾都觉得嘉伟是‘一时糊涂’。但真相是,他糊涂了二十多年,你们只是最近才看见。”
我没接话。
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张八万块的沙发,我从来没换过——看着窗外的天空。
“宋知行。”
“嗯?”
“我爸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他说,‘家规可以撤了’。”
宋知行放下书,转过头来看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觉得我不需要家规了。”
“因为你已经守住了。”
“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我爸发的那条消息。
就四个字——
“家规撤了。”
下面跟着一句——
“做得不错。”
五个字。
加起来九个字。
这是我爸对我二十二年人生里,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夸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宋知行。”
“嗯。”
“咱们去吃个烧烤吧。”
“怎么突然想吃烧烤?”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那张沙发终于回本了。”
他瞪了我一眼。
“那张沙发早就回本了。”
“那庆祝家规撤了。”
“这还差不多。”
他站起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扔。
“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烧烤摊坐到了凌晨。
两个人。
三十串羊肉。
两箱啤酒。
一张沾满油渍的塑料桌。
头顶上是歪歪扭扭的招牌灯,闪闪烁烁的。
宋知行喝多了,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
“顾北,你知道我在天桥底下卖沙发那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管过两个亿,亏光了。女朋友跑了。合伙人把我踢了。我连自己家的沙发都留不住。”
他举起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你来了。一个穿着名牌运动鞋、戴着百达翡丽的傻小子,站在天桥底下问我,‘哥们,你这沙发自己家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是第一个在那种地方跟我说话的人。别人经过都在看沙发,你是唯一一个在看我的。”
我端起酒瓶,碰了一下他的。
“那不是因为我善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个蹲在天桥底下卖沙发还能看那么厚一本书的人,脑子肯定不一般。”
他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起来。
“行,就冲这句话——”
他一仰脖子,把瓶里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这辈子,我就跟你干了。”
我也把酒干了。
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收桌子,看了我们一眼。
“两位小哥,真能喝啊。”
“老板,再来三十串。”我说。
“你不是说庆祝吗?庆祝完了还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赚钱。”
“也是。”
那一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以后的计划,聊北行的下一步,聊要不要去做一级市场,聊要不要布局海外。
聊到最后,宋知行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顾北。”
“嗯。”
“你爸的两条家规,其实就是一条。”
“什么意思?”
“别创业,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是那块料。找个聪明人,是因为他知道你有一个更重要的天赋。”
“什么天赋?”
“你知道什么人值得信任。”
我看着他。
他看着天上。
“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能力,不是智商,不是情商,不是赚钱的能力。”
“是什么?”
“是在天桥底下,认出一个人的价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烧烤摊的烟火气飘在夜风里。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忽然觉得——
我爸那两条家规,确实没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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