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新女友的照片发到兄弟群。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你他妈疯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看了看手机里她笑得甜甜的自拍。
交往一周,性格好,人漂亮,做饭还好吃。
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公司空降了一个新总裁。
主管带着全部门列队迎接。
我站在最后一排,抬头看向会议室。
玻璃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
走进来的那个女人,穿着高定西装,气场两米八。
是我女友。
所以——
我到底是攀高枝了,还是她在体验生活?
【第一章】
我叫林旭,二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的基层运营。
工资八千,房租三千五,剩下的钱刨去吃喝,每个月能攒下来的数目,大概够买两杯星巴克。
还是中杯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理想,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周末打打游戏,偶尔跟哥们儿喝顿酒。
日子过得不算精彩,但也不算难熬。
直到一周前,我的人生轨迹被一场婚礼彻底改写了。
我大学室友孙浩结婚。
我当伴郎,她当伴娘。
她叫苏念。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酒店门口跟一只流浪猫说话。
穿着粉色的伴娘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她冲那只猫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不要你了?”
猫喵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跟我一样。”
我当时就愣住了。
不是被她的美貌击中——虽然确实好看——而是这个画面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婚礼流程走完,大家坐一桌吃饭,我跟她聊了几句。
她话不多,但说话特别有意思。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的。
她说:“打工的。”
我说我也是,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她点点头:“挺好的,互联网。”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我加了她微信。
接下来一周,我们聊得越来越多。
她喜欢看悬疑片,我也喜欢。
她喜欢吃辣,我无辣不欢。
她养了一只猫,叫“饺子”。
第四天,我约她出来吃饭。
街边的小馆子,两个人点了四个菜,她吃得比我还多。
“不好意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今天中午没来得及吃饭。”
“没事,”我说,“能吃是福。”
她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像冬天里你冻得半死,突然有人递给你一杯热可可。
第六天,我表白了。
没什么浪漫的场景。
就是晚上散步到她家楼下,路灯底下,我直接说的。
“苏念,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低着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十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的话。
“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又问:“你不会后悔?”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被伤过,缺乏安全感,于是特别认真地说:“不会。”
她点了点头:“那好吧。”
就这么在一起了。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天。
我躺在工位上午休,越想越觉得自己运气好,忍不住打开手机,翻出苏念昨天发给我的自拍。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T恤,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盯着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然后手一贱,把照片转发到了兄弟群。
配文:各位,哥们儿脱单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群消息。
是电话。
孙浩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像炸了一样冲过来。
“林旭!你他妈疯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远了一点。
“你吼什么?”
“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苏念啊,你婚礼上的伴娘,你忘了?就是你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浩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兄弟,我当时想跟你说来着……但婚礼上太忙了……后来我以为你们就加个微信聊两句,没想到你他妈直接谈上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苏念她……”
“她怎么了?”
“她不是一般人。”
“废话,一般人我还看不上呢。”
“不是那个意思!”孙浩急了,“我是说,她的身份……她家里……”
正说着,我们组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旭,别打电话了,赶紧收拾一下。”
“怎么了?”
“公司来了个新领导,刚从总部调过来的,说是空降的总裁。全部门的人都得去会议室,五分钟后到。”
我对着电话说:“孙浩,回头再聊,我这边有事。”
“你等等!你听我说完——”
我挂了。
说实话,空降什么总裁,跟我一个基层运营有什么关系。
但架不住组长催,我还是跟着同事们往会议室走。
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
“听说是个女的。”
“年纪不大,好像才三十出头。”
“总部那边直接派过来的,据说背景特别硬。”
我跟在人群后面,心里还在想着孙浩那通电话。
她不是一般人?
她家里怎么了?
苏念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接地气,说自己租房住,养一只猫,平时自己做饭。
这有什么不一般的?
想着想着,就到了会议室。
我们部门二十多个人,站了两排。
主管赵哥已经提前在门口候着了,西装扣子系得紧紧的,头发抹了发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赵哥平时对我们横眉竖眼的,今天这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说明来的人级别不低。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走廊尽头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
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耳际。
走路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在家穿拖鞋踢踢踏踏的松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性的气场。
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抱着文件。
赵哥迎上去,弯腰伸出手:“苏总,欢迎欢迎,我是运营部主管赵国栋。”
她微微点头,伸手跟赵哥握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站成两排的所有人。
就那么一扫。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那张脸。
我昨晚还在视频里看着她吃泡面的那张脸。
今天早上还给我发了一张饺子——她那只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的那张脸。
苏念。
我女朋友苏念。
她站在会议室的最前方,站在赵哥的旁边,站在我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穿着我连品牌都认不出来的高定西装。
被叫“苏总”。
我他妈女朋友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总裁???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循环——
孙浩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苏念的目光继续往后排扫。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先是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非常快地,快到只有我能捕捉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
心虚。
对。
我的总裁女朋友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心虚了。
但下一秒,她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职业面孔,移开视线,对着全体员工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苏念,从今天开始负责这边的业务。”
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寒暄。
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她示意大家散会。
人群开始散开。
我站在原地,脚像是焊在了地上。
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把:“走了,愣什么呢?”
“哦……哦。”
我机械地迈开腿。
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回到工位上,我掏出手机,准备给苏念发微信。
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了两行,又删了。
最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
“苏念?”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十几秒,消息过来了。
“下班后聊。”
就四个字。
语气比她刚才在会议室还冷。
我盯着这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开孙浩的对话框,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他妈早说啊!!!”
孙浩秒回:“我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你自己挂的!”
“你就不能说快点吗?!”
“我怎么说快?我张口就说‘你女朋友是个大总裁’?你信吗?你当时肯定以为我脑子有病!”
我张了张嘴。
好像……确实……不会信。
“所以,”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她到底什么来头?”
孙浩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
我塞上耳机听。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苏念,苏氏集团的独女。她爸苏建平,就是那个苏建平,你自己去搜。她本人是海外名校MBA毕业,回国之后一直在集团内部轮岗。你们公司去年被苏氏收购了你不知道吗?她这次过来就是代表总部来接管业务的。”
“兄弟,你这个女朋友,人家身家少说几十个亿。”
我摘下耳机。
坐在工位上。
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运营周报。
几十个亿。
我月薪八千。
还完房租剩四千五。
四千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接了杯水。
水太烫,烫到了嘴唇。
疼。
但比不上脑子里的混乱。
我又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翻出我跟苏念的聊天记录。
“今天加班到九点,好累啊。”
“饺子又把我杯子推下桌了,碎了一地。”
“晚上吃什么?我冰箱里只有鸡蛋和西红柿了。”
“给你看,我今天自己做的番茄鸡蛋面,卖相不行但味道还可以。”
每一条消息都在告诉我,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加班会累会自己做饭的女孩子。
但现在告诉我,她身家几十个亿?
我盯着屏幕上她发的那碗番茄鸡蛋面的照片。
碗是超市里十块钱一个的白瓷碗。
面条煮得有点烂了,鸡蛋有点糊。
这是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小姐做出来的?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在……体验生活?
就跟那些综艺节目里的富二代一样,去基层锻炼锻炼,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然后我就是她“体验项目”里的……一个NPC?
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
别瞎想。
下班了当面问就是了。
【第二章】
下午的时间过得奇慢无比。
我面对着电脑,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念穿着高定西装站在会议室前面的画面。
还有昨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窝在沙发上撸猫的画面。
两个画面来回切换,像PPT幻灯片一样,卡巴卡巴的。
同事老钱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看新来的苏总了没?”
“看了。”
“牛逼啊,年纪轻轻就当总裁了。听说是苏氏集团的嫡系,直接空降。”
“嗯。”
“而且长得也好看,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投胎技术好?”
”……嗯。“
”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钱走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第八十遍。
苏念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五点半,到了下班时间。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停车场B2层,黑色的车,我在车里等你。”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以前她约我的时候,说的都是”你出来啊,我在你家楼下奶茶店”。
现在变成了“停车场B2层”。
我深吸一口气,坐电梯下到负二层。
停车场灯光昏暗,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沿着车道走了一段,看到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角落。
以前她跟我出去都是坐地铁。
偶尔打个车,她还会跟我抢着付车费。
十五块钱的车费。
她抢得特别认真。
我走到车旁边,副驾车门“嗒”一声解锁了。
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车载香薰。
苏念坐在驾驶座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后座,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没看我。
安静了大概十秒。
我先开口了。
“苏总,您好。”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表情有点复杂。
有点心虚。
有点紧张。
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你生气了?”她问。
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了好几个调。
“我没生气。”
我确实没生气。
我只是——
“我只是有点懵。”我说,“非常懵。”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我知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说了你就跑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怕我跑?”
“嗯。”
她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我得侧着头才能听清。
“之前也有过。认识的人,一知道我的身份,态度就变了。要么是突然殷勤得不正常,要么就是找各种理由疏远。”
她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在婚礼上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自然。你给我讲你们公司的奇葩甲方,讲你打游戏被队友坑的事,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你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对我最好。”
“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
她说完这些话,车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一直盯着方向盘,手指扣得更紧了,指尖都有点发白。
我突然就想起了婚礼那天,她蹲在酒店门口跟流浪猫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不要你了?”
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不全是对猫说的。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
我伸出手,按住了她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扣来扣去的手指。
她的手凉凉的。
“苏念。”
“嗯?”
“你月薪多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有一点湿润,但表情明显愣住了。
“……什么?”
“你年薪多少?具体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几根手指。
“税前。”她补了一句。
我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
“行。”
“什么行?”
“以后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她瞪大了眼睛。
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眼角那点湿润被笑意冲散了。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作势要砸我:“你能不能正经点!我都跟你坦白了,你就这个反应?”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至少你得说点什么吧?比如你觉得我骗了你,或者你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接受不了我女朋友有钱?”
我看着她:“苏念,我脑子又没有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我话锋一转,“有些事得说清楚。”
她立刻坐直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第一,工作是工作,私下是私下。在公司里你是总裁,我是基层员工,该怎么样怎么样。你别给我开后门,也别让同事知道咱俩的关系。”
她点头。
“第二,你那个身份的事,我不在乎。但你别再瞒我了。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今天一次性说完。”
她想了想。
“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还有呢?”
“我爸……可能会有点难搞。”
“难搞是多难搞?”
她咬了咬嘴唇。
“他对我交男朋友这件事有点……控制欲。上一个追我的人,被他安排去了非洲修水坝。”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非洲?
修水坝?
“开玩笑的吧?”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觉得呢”的意味。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第三条,”我说,“你爸那边的事,你得罩着我。”
她终于彻底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跟那天她对着流浪猫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
她发动了车。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儿?”
“上次那家小馆子。”
我系上安全带,看着她倒车。
保时捷的发动机嗡嗡地响。
我女朋友开着一辆顶配卡宴,带我去吃人均四十的小馆子。
这个世界真奇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孙浩在婚礼上把苏念介绍给我的时候,他的反应。
当时我开玩笑说:“这伴娘挺好看啊。”
孙浩脸色变了一下。
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啊……是吧……”
然后就岔开话题了。
那种表情不是普通的尴尬。
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不该说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
而他今天在电话里明明还有话没说完。
我被挂断电话之后,他只回了身份的问题。
但他一开始的反应——“你疯了”——那三个字,不是在说“你女朋友有钱你高攀了”。
那种语气,是在说“你摊上事了”。
算了,先吃饭。
到了小馆子,我们点了四个菜。
她还是吃得比我多。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变。”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变什么?你有钱你又不分我一半。有什么好变的。”
她踢了我一脚。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后来回去才看到,是孙浩发的。
“兄弟,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不敢说。苏念她爸,这周要来你们公司视察。”
“你做好准备。”
“物理上的准备。”
【第三章】
孙浩那条消息我看了三遍。
物理上的准备。
什么叫物理上的准备?
我给他打电话,结果响了两声就挂了,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不方便说,我媳妇在旁边。”
孙浩老婆是苏念的大学同学,这层关系我知道。
所以他知道苏念的身份,也说得通。
但他一个已婚男人,跟我说“物理上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决定不问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还能怎么准备?去健身房速成一下抗击打能力?
第二天上班。
一切正常。
苏念在楼上的总裁办公室,我在楼下的工位格子间。
她没给我发任何消息,我也没主动找她。
说好了的,工作是工作。
但办公室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大家都在议论苏总。
“听说苏总的父亲就是苏氏集团的创始人苏建平。”
“那苏念不就是富二代?”
“富二代还亲自来管业务?一般不都是躺着收钱吗?”
“人家学历在那儿摆着呢,海外MBA,回来就进了集团核心岗位,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啧啧啧,命好还努力,让不让人活了。”
我低头敲键盘,一个字都没吭。
老钱又凑过来了。
“哎,你说苏总有没有男朋友?”
我手一抖,敲了一行乱码。
“你管人家有没有男朋友干嘛?”
“我这不是八卦嘛。这种级别的女人,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吧?”
“不知道。”
“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我转头看他。
老钱,三十二岁,地中海初期,啤酒肚中期,月薪跟我差不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梦想是好事。”
“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
“你猜。”
上午十点,部门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赵哥发的:“全体注意,本周五集团董事长苏建平先生将亲临公司视察,届时各部门需准备工作汇报材料。要求:PPT不超过15页,重点突出数据和业绩。”
下面跟着一堆“收到”。
我也打了个“收到”。
然后翻出孙浩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苏念她爸,这周要来你们公司视察。”
周五。
也就是三天后。
我女朋友的爸爸,要来我上班的地方。
而我女朋友,是我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她爸爸,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我忽然觉得这个格子间有点闷。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念发的。
“周五我爸来视察。”
“我知道了,群里通知了。”
“他可能会下来各部门转一转。”
“然后呢?”
“然后……你别太紧张。”
“我紧张什么?他又不知道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嗯,他不知道你。暂时。”
暂时?
这两个字让我后脖颈一凉。
“什么叫暂时?”
“没什么,你正常上班就行。”
“苏念。”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没有啊。”
“你说话的语气不像没有。”
“你想多了,吃饭去吧。”
她结束了对话。
我放下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他站在走廊尽头,正靠着墙打电话。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瘦,五官很硬朗。
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但那副眼镜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斯文。
反而像是一把刀上镶了个装饰品——装饰归装饰,刀还是刀。
他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跟他们说,方案不改就不签。我没时间陪他们磨。”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
跟我对上了视线。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莫名觉得被扫描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你谁啊”的打量。
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利落干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回到工位,我问老钱:“刚才走廊里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的,你认识吗?”
老钱想了想:“不认识。估计是跟着苏总一起从总部来的吧。这两天总部来了好几个人。”
我没再多想。
接下来两天,我老老实实地写运营报告,做PPT。
苏念也没有来找我。
只是每天晚上会发一条消息:“回去了吗?”
我回:“回了。”
她回:“早点睡。”
就这样。
我发现她在公司和在公司外完全是两个人。
在公司里,她是那个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苏总。
开会的时候,赵哥汇报到一半被她打断:“数据有问题,这个月的留存率不可能这么高,重新核实。”
赵哥脸都白了。
散会之后大家都说苏总不好惹。
但晚上回到家,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饺子趴在她腿上睡觉的照片。
配文:“它今天拉肚子了,我好担心。”
还附了一个哭脸表情。
我回:“去宠物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吃坏了东西。给开了药。”
“那就好。”
“林旭。”
“嗯?”
“周五你别请假。”
“我为什么要请假?”
“我怕你想跑。”
“我跑什么?”
“不跑就好。晚安。”
我盯着这段对话,越看越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周五。
她爸来。
她反复提醒我别紧张、别请假、别跑。
我一个基层员工,犯得着跑吗?又不是来找我的。
除非——
除非他知道了。
知道他女儿在跟一个月薪八千的基层运营谈恋爱。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苏念说了不会让公司的人知道。
但她有没有告诉家里人?
我赶紧翻出手机:“苏念,你家里人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没回。
估计睡了。
一夜无眠。
周五早上。
我六点就醒了。
刷牙的时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要不要穿好点?
衣柜里翻了一遍。
最好的一件衬衫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八十九块钱包邮。
穿上之后看了看,还行,至少没褶子。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九点整,公司大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商务车。
保安全部换了新制服。
前台的小姑娘妆都画得比平时浓了三度。
九点十五,一群人从电梯口涌出来。
打头的是苏念。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照例盘着,表情严肃,步伐利落。
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身板挺直,面容方正。
眼神很锐利。
像鹰。
不用别人介绍我也知道——苏建平。
我女朋友的爸爸。
苏氏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身家——我查了,不敢想。
在他身侧,还有一个人。
就是那天我在茶水间碰到的那个男人。
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眼神冷淡。
他微微落后苏建平半步,姿态是标准的“随侍”位置,但气场丝毫不弱。
赵哥再次以弥勒佛的姿态冲在前面:“苏董,欢迎莅临指导!”
苏建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前台,扫过两排站得笔直的员工。
然后,他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一上午的汇报会,我们部门排在第三个。
赵哥上去讲PPT,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苏建平坐在正中间,全程面无表情,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文件。
苏念坐在他右手边,更是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坐在苏建平左手边,拿着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汇报结束,苏建平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清楚,所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数据做得不错。”
赵哥如释重负。
“但是,”苏建平翻了一页文件,“第七页的用户增长模型有问题。你们用的这个算法,把自然增长和付费增长混在一起了。这样的数据拿去给投资人看,是要出事的。”
赵哥的脸又白了。
“回去改。下周一之前交到苏总那里。”
“是是是,苏董。”
上午的会结束了。
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但中午的时候,赵哥突然跑过来。
“林旭!”
“啊?”
“苏董说想在公司里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基层员工的工作状态。他说不用安排,自己转转就行。”
“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是运营组最年轻的,PPT做得也是最好的。万一苏董走到咱们这儿,可能会随口问几句。你好好准备一下,别给部门丢人。”
我还能说什么?
“行。”
赵哥走了之后,我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苏建平为什么要“随便转转”?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集团董事长,会闲得来看基层员工工位?
我正想着,余光瞟到走廊里有人走过来。
不是赵哥。
是苏建平。
他一个人,没有带助理,没有带苏念,就那么双手背后,慢悠悠地沿着办公区走过来。
经过第一排工位的时候,他看了看。
经过第二排的时候,又看了看。
然后,精准地,走到了我面前。
停下了。
我抬起头。
跟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从近处看比远处更锐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平和,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林旭。”
“运营部的?”
“是。”
“来了多久?”
“两年。”
他点了点头。
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你跟我女儿是怎么认识的?”
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聊天声——所有的噪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
是我的听觉系统在这一刻选择性地屏蔽了一切无关信息。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了零点五秒。
他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了。
什么“随便转转”,什么“了解基层员工”。
他就是来找我的。
我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他站着,低着头看我。
这个角度差大概有三十度。
但压迫感大概有三百度。
周围的同事都在偷偷看过来,但又不敢明显地看,于是出现了一种很诡异的场面——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往这边斜,但头一个都没转。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
“朋友婚礼上认识的。”
苏建平盯着我。
没说话。
足足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显微镜观察的细菌。
然后他笑了一下。
只有嘴角动了,眼睛没笑。
“晚上有空吗?”他说,“一起吃个饭。”
这不是邀请。
这是传召。
“有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之后,那个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金丝边眼镜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审视。
有冷淡。
还有一丝我不太确定的……敌意?
他们走远了。
整个办公区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卧槽?苏董刚才跟林旭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好像问他名字?”
“不对不对,苏董说了个‘女儿’?”
“你听错了吧?”
“我耳朵没问题!”
老钱直接冲到我面前:“林旭,苏董找你干嘛?他是不是问你业务问题了?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我看着老钱,张了张嘴。
“他约我吃饭。”
“啊???”
老钱瞳孔地震。
周围的同事全都竖起了耳朵。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苏念发的。
“不好意思。”
“我爸他……可能已经查过你了。”
“他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非常冷静地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非洲修水坝的话,我比较擅长搬砖,你跟你爸说一声。”
【第四章】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还慢。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打开了两小时的周报文档。
光标闪了两个小时。
一个字没打。
我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苏建平已经查过我了。
那他知道什么?
月薪八千?肯定查到了。
父母是小县城的普通退休工人?肯定也查到了。
大学是个普通二本?这种信息对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来说,搞到手大概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我甚至怀疑他连我大学挂过几门课都一清二楚。
三点半,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吃饭的地方定了。市中心的泰和楼,包间。”
泰和楼。
我搜了一下。
人均消费一千二。
一千二。
这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几个人?”我问。
“四个。你,我,我爸,还有我哥。”
我盯着“我哥”两个字。
“你哥?”
“嗯。就是这几天在公司出现的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
我脑子里“咔”地一声,几个画面拼到了一起。
茶水间里那个审视的眼神。
会议室里坐在苏建平左手边的那个人。
刚才经过我面前时那一眼里的敌意。
那是她哥。
苏念的亲哥哥。
苏氏集团的——我又搜了一下——常务副总裁,苏珩。
“你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问。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念沉默了二十秒。
“他不太喜欢任何接近我的男生。”
“是保护欲还是控制欲?”
“都有一点吧。他比我大六岁,从小就觉得自己是我半个爹。”
“你已经有一个爹了。”
“所以我才说……他有点难搞。”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今晚的饭局,对面坐着我女朋友的爹和她那个把自己当半个爹的哥。
两个爹。
我一个。
六点整,我准时离开公司。
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前买个什么东西?
买酒?不知道人家喝什么酒,档次不对更尴尬。
买水果?去见准岳父提一袋水果,跟上门女婿似的。
算了,空手去。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打车到泰和楼的时候,六点二十。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笑得标准而专业。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苏念的……苏总订的包间。”
服务员查了一下,微微欠身:“请跟我来。”
包间在三楼,名字叫“松风阁”。
门推开。
里面已经有人了。
苏念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黑色套裙,穿了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放下来了。
她看到我进来,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后很快又绷紧了。
因为她旁边坐着苏建平。
苏建平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表情平淡。
不冷不热。
标准的“审犯人”脸。
圆桌的另一边,坐着苏珩。
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嘴角的弧度我看得很清楚。
没有弧度。
一条直线。
一条带刀的直线。
我走进去,在苏念对面的空位坐下。
“苏叔叔好。”
苏建平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苏……”我看向苏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哥?太亲了。叫苏总?太生分了。
“苏珩。”他自己替我解决了这个问题,直接报了自己名字。
语气不客气,但也不算无礼。
属于“我没必要跟你寒暄”的那种调调。
好吧。
坐下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先上了四道冷盘,然后是汤。
没有人说话。
整个包间里只有服务员上菜时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苏念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眨了一下眼。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菜上了一半之后,苏建平终于开口了。
“林旭。”
“在。”
“二十六?”
“是。”
“哪里人?”
“河南许昌的。”
“父母做什么的?”
“都退休了。我爸以前在工厂当钳工,我妈在学校食堂。”
苏建平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种面无表情比皱眉还可怕。
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念念说你们认识一周?”
念念。
他叫苏念“念念”。
“是的。”
“一周就在一起了?”
“对。”
苏建平端起茶杯。
“年轻人,挺急的。”
这句话不重,但我听出了潜台词——毛都没长齐就敢追我女儿。
我正想说点什么,苏珩开口了。
“爸,菜凉了。”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建平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
大家开始吃饭。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吃到第三道热菜的时候,苏珩突然放下筷子。
“林旭。”
“嗯?”
“你在公司做运营?”
“对。”
“来了两年,还是基层?”
这话就不太好听了。
“暂时是。”
“暂时?”他推了推眼镜,“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镜后面的眼神很直接,像一把手术刀。
不带恶意,但也不留情面。
他不是在挖苦我。
他是真的在问。
但这种“真的在问”比挖苦还难受。
因为他问的是事实——你凭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计划今年考个项目管理的证,明年争取升到组长。”
“然后呢?”
“然后再看。”
“再看?”苏珩的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你跟我妹妹在一起,你的人生规划是‘再看’?”
苏念放下了筷子。
“哥。”
苏珩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看着我。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清楚。”
我跟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
但有一样更扎人的东西——冷静的判断。
他已经在心里给我打了分。
分数不高。
这个判断不是基于偏见,而是基于事实。
月薪八千,普通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存款。
摆在苏家的天平上,我确实轻得可以忽略。
我能怎么办?
吹牛逼?说自己有远大理想,三年之内年薪百万?
那太假了。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有一点还行——实在。
“苏珩,”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念的脸色变了。
“但这些你不用提醒我。”我说,“因为从我知道苏念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我就已经全部想过了。”
苏珩没说话。
“我跟她之间的差距,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了也不打算退。”
“如果仅仅因为条件不够就退缩,那这个人本身也没什么值得被选择的。”
苏珩盯着我。
过了几秒,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这算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
苏建平全程没有插话。
但我注意到,在我说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他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从茶杯移到了我身上。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苏念。
苏念正看着我,眼圈有一点微微泛红,但忍着没表现出来。
苏建平看到了。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软了那么一点点。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面的气氛没那么紧张了,苏建平甚至问了我几句家乡的风土人情,还问我许昌的胡辣汤跟郑州的有什么区别。
我说许昌的更浓稠一些。
他嗯了一声,说:“改天带一碗来尝尝。”
我不知道他是客气还是认真的。
但苏念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一下我的脚,我感觉到她的脚趾都是轻快的。
吃完饭,苏建平先走了。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林旭,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苏珩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我会看着的。”
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苏念。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
“我觉得你比我轻松多了,你都没怎么说话。”
“我在桌子底下手都抖了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
“苏总怕什么?不是气场两米八吗?”
她白了我一眼:“那是对员工。对我爸,我气场负八米。”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挺可爱的。”
她耳朵红了一下。
“少来。”
“我说真的。”
她转过头不看我。
但嘴角是弯的。
我掏出手机,给孙浩发了条消息。
“物理上的准备暂时没用上。”
孙浩秒回:“那你运气好。据说上一个被他爸发现的,是在高尔夫球场被苏珩用球杆撵着跑了三圈。”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喝水的苏念。
“苏念。”
“嗯?”
“你前任挨过你哥的打?”
水喷了出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没有没有!谁跟你说的?那是误会!我哥只是在球场上追着他聊了聊!”
“拿着球杆聊的?”
“那个……高尔夫球场嘛,手里自然会拿球杆嘛……”
我深吸一口气。
“苏念。”
“嗯?”
“你以后能不能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让我从孙浩嘴里知道。”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
然后伸出手,勾了一下我的小拇指。
“好。不瞒你了。”
“我信你。”
“你最好信。”
我们走出泰和楼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
她的车停在地下车库。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林旭。”
“嗯?”
“今天你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不打算退的那些。”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认真的话?”
她抬起头。
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笑了。
不是白天在公司里那种冷淡的微笑。
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那你可别后悔。”
“我说了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安心。
有期待。
还有一点点狡黠。
电梯门关上了。
手机震了。
苏念发的。
“对了,忘了告诉你。”
“下周我爸让我哥留下来‘协助工作’。”
“他办公室就在你们那层。”
“就在你工位斜对面的那间。”
我看着这条消息。
再看看电梯已经关上的门。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回复。
“苏念,你说这些的时候,你确定你刚才没有在笑?”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站在泰和楼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一个人。
回想了一下今天的遭遇。
早上:被女朋友的爸爸在全公司面前认出来。
中午:知道了女朋友有一个拿球杆追人的哥哥。
晚上:在准岳父和准大舅子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现在:得知准大舅子下周开始坐在我斜对面。
全方位,无死角,360度环绕式监视。
我掏出手机给孙浩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兄弟,你当初怎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你自己挂的电话。”
”……“
”晚安,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沉重。
【第五章】
周一。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公司。
走进办公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变化。
我工位斜对面那间一直空着的独立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的陈设全换了。
崭新的办公桌。
一台超薄显示器。
桌角摆了一盆绿萝。
椅子是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人体工学椅。
然后苏珩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我假装在看电脑。
他进了办公室,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
然后抬头。
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直接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赶紧低头。
假装在敲键盘。
手指在键盘上乱按了一通。
屏幕上多了一行:sdjfklsdjfklsdjfklsdjf。
老钱凑过来:“林旭,你这是在写代码?”
”滚。“
上午九点半。
赵哥在群里发了通知:“苏珩苏总暂时进驻我们部门,协助优化运营体系。大家配合工作,有问题可以直接找苏总沟通。”
群里又是一堆”收到”。
老钱第一个在我耳边嘀咕:“苏珩?苏念的哥?苏氏集团的副总?他来我们这干嘛?”
“协助优化。”
“优化什么?我们已经够惨了。”
“可能优化你。”
老钱闭嘴了。
事实证明,苏珩不是来走形式的。
他是真的在干活。
第一天,他把我们部门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运营数据都调了出来,一项一项地看。
第二天,他找赵哥谈了两个小时。赵哥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第三天,他把数据分析组、内容运营组、用户增长组的三个组长分别叫进办公室,每人谈了一小时。
每个人出来之后,都是同样的表情——又敬又怕。
赵哥私下跟我说:“苏总这个人吧,不骂人,不发脾气,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戳在你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问题上。”
我心想:这不就是他在饭桌上对我做的事吗。
但有一说一,苏珩确实有本事。
他提出的几个运营优化方案,角度刁钻但逻辑清楚,赵哥看完之后连连点头,说如果按这个思路调整,季度KPI能提升至少百分之二十。
工作能力我服。
但他那双眼睛,让我如坐针毡。
因为他的办公室是玻璃墙。
透明的。
他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我。
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在看我。
这种感觉,就像你上课开小差的时候,班主任就站在教室后门的窗户那儿。
你知道他在看你,他也知道你知道他在看你。
但大家都不说破。
我以前上班摸鱼是常态——刷刷手机、逛逛论坛、偶尔跟苏念聊两句微信。
现在?
手机调成了静音放抽屉里。
论坛不敢开。
微信更不敢碰。
我成了全部门最勤奋的人。
老钱都看出来了:“林旭,你最近怎么了?打了鸡血?”
“没有。”
“那你为什么早上八点就到,中午不午休,下午不摸鱼?”
“我在学习。”
“学什么?”
“学做人。”
老钱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到了周三。
苏珩做了一件事。
他把运营部所有人的个人绩效报告打印出来,按成绩排了个序,贴在了办公室的白板上。
不是公开张贴,是他自己看的。但因为办公室是玻璃墙,所以全部门的人只要路过,都能看到那块白板。
我排在第几呢?
中等偏上。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
这个排名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珩在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在几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圈。
我的名字旁边——
有一个圈。
并且圈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我假装路过,借着余光去看。
看不清。
字太小了。
他是故意的。
这种“你知道我在关注你但你看不清我在写什么”的感觉,比直接把评语贴你脸上还折磨人。
当天下午,苏珩通过部门群发了一条消息:“请以下同事在本周五前提交一份关于自身岗位优化建议的报告,不少于一千字。”
然后@ 了五个人。
我是其中之一。
老钱没被@到,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而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手机上敲了半天。
最后给苏念发了一条:“你哥让我写报告。”
苏念:“什么报告?”
我把通知截图发给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他这是在考你。”
“考我什么?”
“考你有没有脑子。”
我盯着这五个字。
“你就这么安慰我的?”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在帮你分析。”
“那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怎么写他才满意?”
“你别想着让他满意。你想着怎么写对你自己的工作有帮助,就行了。”
“他不在乎你态度好不好。他在乎你是不是有真本事。”
我看着苏念的消息,愣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周五下班前,我把报告提交了。
不是那种套话连篇、拍马屁式的岗位总结。
我写了三个实际问题——用户留存下降的核心原因、现有运营策略的漏洞、以及我个人认为可行的三个优化方向。
每个方向都附了数据支撑。
不是为了讨好苏珩。
是因为这些问题我确实想了很久了。
提交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墙,看到苏珩打开了我的报告。
他看得很慢。
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
我们又对上了视线。
这一次,他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是冷淡。
这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冷淡里似乎掺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微妙。
像是审视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丝……认可?
只有一丝。
一丝就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在我名字旁边那个红圈里面,加了一个符号。
一个加号。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我不知道那个加号代表什么。
但我知道我可以松一口气了。
暂时的。
下班之后,苏念给我打了电话。
“报告怎么样了?”
“交了。”
“我哥什么反应?”
“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个加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很少这样的。”苏念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上次他给人加号,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给谁的?”
“他自己的助理。那个助理现在已经是华东区的运营总监了。”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哥觉得我还行?”
“别太得意。他觉得你报告还行,不代表他觉得你这个人行。”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报告是专业能力,你这个人——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念沉默了一下。
“你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把她交给我。
我没再说话。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三个念头。
第一个:苏珩给我画了加号。
第二个:苏建平说我“不太一样”。
第三个:苏念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没听到过的认真。
她在认真地期待我证明自己。
不是对她爸证明。
不是对她哥证明。
是对我自己证明。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过了一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会。”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挺好的。
【第六章】
事情是从下一周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起因是公司内部论坛上的一个匿名帖子。
帖子标题是:“运营部林旭到底什么来头?苏总为什么特别关注他?”
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针。
“苏珩苏总来了之后,点名让几个人写报告。其中一个是林旭。林旭的报告据说获得了高度评价(知情人透露白板上被画了加号)。但问题是,林旭来了两年,业绩一直平平无奇,从来没被领导特别提过。苏总为什么独独关注他?”
“还有人看到上周五下班后,林旭一个人去了停车场B2层。那里是管理层的专属车位。”
“不多说了,懂的都懂。”
帖子发出来不到一小时,就有了二十几条回复。
大部分在猜测。
“是不是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能让苏氏的副总亲自画加号?”
“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笑死,你们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报告写得好。”
“就他?来两年了连组长都不是。”
我是怎么看到这个帖子的呢?
老钱给我看的。
他凑过来的时候,表情比他老婆查他手机还紧张。
“林旭,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一遍。
深吸一口气。
“谁发的?”
“匿名的,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继续敲键盘。
老钱急了:“你不急啊?”
“急什么?”
“这帖子写的就差点名说你走后门了!”
“我走了什么后门?”
“他们说你跟苏总有关系——”
“我跟苏珩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我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是事实。
我跟苏珩确实没关系。
我跟他妹妹有关系。
但这件事,我不能说。
老钱被我一句话堵了回去,挠了挠头,回工位了。
我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其实在快速盘算。
这个帖子不是随便写的。
“知情人透露白板上被画了加号”——白板在苏珩办公室的玻璃墙里面,确实能从外面看到。但画加号这件事发生在周五下班前,那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已经走了。
能看到的人不多。
“林旭去了停车场B2层”——B2层是管理层车位,普通员工一般不会下去。但那天我是苏念叫去的。问题是,谁在关注我的行踪?
这两件事一叠加,发帖的人至少做了两件事:一是在关注苏珩对员工的评价动态,二是在跟踪我的行踪。
这不是普通的八卦。
是有目的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办公区里的微妙变化。
经过我工位的人明显多了。
以前没人会特意往我这边走,现在隔三差五就有人“借道”路过,眼神不经意地往我身上扫。
有好奇的。
有审视的。
还有带着一点不善的。
我当作没看见。
下午两点,赵哥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他表情严肃。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
“看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苏总到底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我看着赵哥。
“赵哥,你觉得我像是有关系的人吗?”
赵哥沉默了一下。
“不像。但别人不这么想。”
“那是别人的事。”
“问题是,如果这个事情传开了,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整个部门的人都会觉得我任人唯亲——明知道你有关系还把你安排在核心岗位上。”
“赵哥,我不在核心岗位上。我就是个基层运营。”
“但苏总单独点了你写报告。”
“他点了五个人。”
“但给你画了加号。”
我闭了一下嘴。
赵哥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可能有苦衷。但这个帖子如果不处理,你在公司里会很难做。”
“你想让我怎么做?”
“解释清楚。至少在部门内部说一声。”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
苏念发了消息。
“我看到那个帖子了。”
“你看到了?”
“我是总裁。公司内部论坛的后台我有权限。”
“那你知道谁发的?”
“匿名帖子查IP需要走流程。我已经让技术部查了,但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
“先别查。”
“为什么?”
“我想自己解决。”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你出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到时候不是‘林旭走后门’,而是‘林旭让苏总出面压帖子’,更难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想想。”
我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斜对面苏珩的办公室。
他还在里面工作。
视线没有往外扫。
好像对论坛上的事完全不知情。
但我总觉得他知道。
下午五点,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公司内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我的实名。
然后在那个匿名帖子下面回复了一段话。
“我是林旭。”
“看到大家对我有一些疑问,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第一,我跟苏总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我和他是上下级关系,仅此而已。”
“第二,报告是公开安排的任务,不是我走后门争取来的。被点名的一共五个人,不止我一个。至于评价如何,那是苏总的判断,跟我无关。”
“第三,关于停车场的事,我当天确实去了B2层。原因很简单——我走错了。”
“如果有人对我的工作能力有质疑,欢迎直接找我沟通。”
“匿名发帖不敢署名的,我也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用真名说话。”
最后一句是我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的。
有点刺。
但我觉得应该刺一下。
帖子发出去之后,回复区的画风变了。
“牛逼,实名回复。”
“有种。”
“就凭这个,我信他没走后门。走后门的人不敢站出来。”
“最后一句杀伤力太大了哈哈哈。”
也有少数几个持怀疑态度的:“说得好听,谁知道呢。”
但整体风向已经转了。
晚上回家,苏念给我打电话。
“你那个回复我看了。”
“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句有点欠。”
“欠吗?”
“嗯。但我喜欢。”
我笑了一下。
“林旭。”
“嗯?”
“我哥也看到了。”
“他什么反应?”
“他看完之后嗯了一声。”
“就一声?”
“他嗯一声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苏念。”
“嗯?”
“那个发帖的人,你查到了吗?”
“我说了结果明天出来。”
“我有一个猜测。”
“你说。”
“运营部去年年底评优,我被提名了,但最后没评上。评上的那个人叫周浩。他来得比我晚,但他姐夫是赵哥的大学同学。”
苏念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苏珩来了之后,要优化体系,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周浩的几个项目上周被苏珩点名批评了。如果苏珩信任我、提拔我,他的位置就不稳了。”
“所以他要搞臭你。”
“还没证据。但如果你们查出来发帖IP跟他有关,那就对上了。”
“好。我明天告诉你结果。”
“别直接告诉我。”
“为什么?”
“告诉苏珩。”
“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这件事本质上是工作问题。苏珩来优化运营体系,有人用下三滥手段阻碍,这是他的管辖范围。由他来处理,名正言顺。”
“而且,”我加了一句,“这也是我向他证明自己判断力的机会。”
苏念没说话。
过了几秒。
“林旭。”
“嗯?”
“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聪明了。”
“你之前觉得我笨?”
“不是笨。是以前的你不需要这么聪明。”
我想了想。
“可能是环境逼的。”
“什么环境?”
“你哥坐在我斜对面的环境。”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我也跟着笑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
苏珩在办公室里叫了一个会。
不是部门大会,就叫了赵哥、周浩,还有我。
三个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周浩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脸色有点白。
赵哥坐在旁边,表情也不太好看。
苏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
他示意我坐下。
然后把材料放在桌上。
“昨天的匿名帖子,技术部查了。”
周浩的嘴唇抿了一下。
“发帖IP和公司分配给周浩的工位电脑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哥转头看周浩。
周浩的脸从白变成了红。
“苏总,这一定是搞错了。那台电脑不只我一个人用——”
“你的工位电脑需要工号密码登录,”苏珩打断他,“当天登录记录显示,从发帖前十五分钟到发帖后五分钟,一直是你的工号在线。”
周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珩看了他几秒。
然后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材料。
“我来这一周多,看了所有人的数据。你负责的三个项目,有两个的核心数据存在人为修饰的痕迹。留存率的计算口径被你改过,用的是非标口径——简单说,你在数据上造了假。”
周浩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如果只是论坛发帖,这属于员工关系问题,我会交给HR处理。但数据造假,是职业底线问题。”
苏珩合上文件。
“你有两个选择。主动辞职,公司不追究。或者公司走流程辞退,会记入个人档案。”
周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看苏珩,也没看赵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为什么偏偏是你”的恨意。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没说话。
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来,走了。
赵哥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苏珩看了他一眼:“赵哥,你也有责任。评优的事我查了,周浩的业绩根本不够。你心里有数。”
赵哥低下头。
“给你一个月时间把部门的数据规范理清楚。做不到,换人。”
“是。”赵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走之前,他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拍的力道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珩。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昨天在论坛上的回复,不错。”
“谢谢。”
“最后一句有点欠。”
“你跟你妹说的一模一样。”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蛋了。
苏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推了推眼镜。
“你跟我妹聊这些?”
“就……随口提了一句。”
“嗯。”
他的“嗯”有好几种意思。
这一个“嗯”属于“我知道了但我不表态你自己掂量”类型。
我赶紧站起来:“苏总,没别的事我先回工位了。”
“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
“林旭。”
我停下。
“你的报告我又看了一遍。里面提到的用户分层运营策略,下周出一个详细方案给我。”
我转过身。
他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不再看我。
“好的。”
我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老钱探过头来:“怎么了?刚才什么会?”
“没什么。”
“周浩好像收拾东西走了啊?”
“嗯。”
“被开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跟我无关的事我不打听。”
老钱又被我堵了回去。
下午,苏念发来消息。
“听说周浩走了?”
“嗯。”
“我哥处理的?”
“嗯。”
“你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该走的人走了。”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
“有一点。”
“什么?”
“你哥工作的时候,是真的挺帅的。”
苏念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紧跟着一句:“你是不是对我哥有什么想法?”
”……我在夸他。“
”你夸他干嘛?“
”因为他今天处理事情的方式让我学到了一些东西。“
苏念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到你报告里的方案,跟我爸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这个人脑子可以。’“
”就这?“
”对他来说,这六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上次他这么夸一个人,还是夸他自己。“
我笑了出来。
”不过,“苏念的语气变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什么意思?“
”我哥让你出方案,不是给你机会,是给你压力。“
”这个方案如果做不好,之前所有的好印象全部归零。“
”他这个人,对能力的容忍阈值极低。你可以不够强,但你不能让他失望。“
”失望一次,他就会把你归到‘不值得’那一类里面,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听完这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办公室。
苏珩正在打电话。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喜怒。
我收回视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
标题打了上去——《用户分层运营策略优化方案》。
然后开始写。
一直写到晚上九点半。
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苏珩的办公室也黑了——他七点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手机响了。
苏念。
”还没下班?“
”在写方案。“
”注意身体。“
”嗯。“
”林旭。“
”嗯?“
”加油。“
两个字。
很轻。
但够了。
【第八章】
方案做了五天。
我把近一年的用户数据全部拉出来,按活跃度、付费能力、使用场景做了三维分层,然后针对每一层设计了差异化的运营策略。
不是纸上谈兵。
每个策略都配了执行路径、预期效果和成本预算。
PPT做了二十二页。每一页都改了不下五遍。
周五下午,我把方案打印出来,走进苏珩的办公室。
”苏总,方案做好了。“
苏珩接过去,没说话。
开始翻。
我站在他对面。
他翻的速度不快。
每一页都会停几秒。
偶尔皱一下眉。
偶尔用笔在页边画个记号。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是关于高价值用户的专属服务方案。我提出了一个”用户会员体系“的概念,参考了几个海外案例,但做了本土化改良。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至少三十秒。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合上。
放在桌上。
抬头看我。
”第八页到第十一页的成本模型有问题。你用的是固定成本分摊,但运营成本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变动成本,不能这么算。回去改。“
”第十五页的会员体系,思路可以,但落地路径不够清晰。你需要补一个三个月的执行排期表。“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除此之外,这个方案比我预期的好。“
比他预期的好。
这句话从苏珩嘴里说出来,大约等于其他人说”卧槽你是天才”。
“谢谢苏总。我周一改完交给你。”
“不用交给我。”
“什么?”
“下周三,集团那边有一个季度战略会。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各子公司的运营优化进展。”
他看着我。
“这个方案,你来讲。”
我愣住了。
“我?去集团总部?”
“对。”
“我一个基层运营——”
“你写的方案你最了解。我转述不如你自己讲。”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用行动告诉我:不接受反驳。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
是激动。
集团季度战略会。
董事会。
苏建平也会在。
我一个月薪八千的基层运营,要在身家几百亿的人面前讲PPT。
这到底是机会还是送命题?
我给苏念发了消息。
“你哥让我去集团战略会上讲方案。”
苏念回复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什么?!”
“你没看错。”
“他疯了???”
“你这么惊讶是几个意思?对我没信心?”
“不是对你没信心!是他这么做太反常了!他从来不让外部门的基层员工直接上董事会!”
“那他为什么让我去?”
苏念打了好几行字过来。
“他这是在给你一个平台。但同时也是在给你一个考试。”
“如果你讲好了,他和我爸都会对你另眼相看。不只是工作上的另眼相看。”
“如果你讲砸了……”
“讲砸了怎样?”
“讲砸了你就是在全公司高层面前丢脸。我哥的面子也会受损。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盯着这些字,手心出了汗。
“苏念。”
“嗯?”
“你觉得我能讲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讲好。”
“但我知道你会拼命准备。”
“这就够了。”
周末两天,我几乎没出门。
把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三遍。成本模型重新算了。执行排期表补上了。每一页PPT的讲解词都写好了,然后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十遍。
我甚至找老钱当听众给我模拟了一次。
老钱听完之后说:“我虽然不太懂你说的那些数据,但你讲的时候眼睛很亮。”
“什么意思?”
“就是看得出来你信这个方案。”
“废话,这是我写的。”
“那就对了。你去讲的时候,就保持这股劲儿。”
周三。
集团总部大楼。
四十六层。
会议室大得能打羽毛球。
环形会议桌坐了二十多个人。
苏建平坐在正中间。
苏珩坐在他右手边。
苏念坐在左手边。
我站在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旁边。
手里捏着翻页器。
说实话,紧张。
但不怕。
苏珩先做了开场,介绍了子公司运营优化的整体进展。
讲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他说:“接下来的用户分层运营方案,由具体负责的同事来汇报。”
他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屏幕前。
“各位好,我是林旭,来自运营部。”
开始讲。
前五分钟手有点抖。
但讲到第三页数据的时候,我进入了状态。
因为这些数据我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数字背后的逻辑我都烂熟于心。
我不是在背稿子。
我是在讲我真正理解的东西。
讲到第十五页的会员体系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高管打断了我。
“小伙子,你这个会员体系的获客成本,比现有模式高出百分之十五。你怎么说服我这笔钱花得值?”
我停了一下。
“因为现有模式获取的是‘用户数量’,我的方案获取的是‘用户质量’。根据我们过去一年的数据,高价值用户的生命周期贡献值是普通用户的七倍。百分之十五的获客成本增加,换来的是七倍的长期收入增长。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那个高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继续讲。
二十分钟。
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建平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我回答那个高管的问题时,他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
“好。下一个议题。”
就这样。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没有任何评价。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心跳还在加速。
散会之后,人群陆续离开。
苏念从侧面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但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讲得真好。”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西装笔挺,步伐利落。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个冷面总裁。
但刚才那三个字的温度,只有我知道。
苏珩最后一个出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
“方案通过了。”
“谢谢苏总。”
“别谢我。你自己讲的。”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
“您说。”
“你刚才回答老周的那个问题——七倍的长期收入增长——这个数据你怎么来的?”
“根据过去十二个月的高价值用户LTV数据测算的。样本量是一千二百个用户。”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下次用这种数据之前,把置信区间也算上。董事会里有几个人是做投资出身的,他们会揪这个。”
“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旭。”
“嗯?”
“你今天的表现——”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丢人。”
说完就走了。
不丢人。
苏珩说我不丢人。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含蓄也最有分量的三个字。
从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傍晚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清爽。
手机响了。
苏建平的号码。
我一个激灵,赶紧接起来。
“林旭。”
“苏叔叔。”
“今天的方案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还需要打磨,让苏珩跟你对接。”
“好的。”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周六晚上,到家里吃饭。”
他的语气很平淡。
跟约下属汇报工作没什么区别。
但我听懂了。
到家里吃饭。
不是泰和楼。
不是公司会议室。
是家里。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
秋风吹过来。
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手还有一点凉。
我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让我周六去你家吃饭。”
苏念秒回。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爸刚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了?”
“他说——‘周六别出去,家里来客人。’”
“然后我哥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对。但他那个嗯的语气我能感觉到。”
“什么语气?”
“大概是……‘终于过了这一关了’的语气吧。”
我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天。
天快黑透了。
星星还没出来。
但我知道会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给苏念回了一条消息。
“苏念。”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哥为什么那样了。”
“哪样?”
“从头到尾冷着脸考验我。”
“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你。他只是用了一种你们家人才能看懂的方式。”
苏念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
她发了一条语音。
很短。
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声音有一点点哑。
像是忍着什么。
我没有追问。
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
停下来想了想。
周六去她家,总不能再空手了。
买什么呢?
我看了看店里的花。
玫瑰太俗。百合太正式。
最后我选了一束满天星。
不贵。
但好看。
像她。
店员问我:“先生,要写贺卡吗?”
“不用了。”
有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
做了就行。
【第九章】
周六下午五点。
我站在苏家别墅门口。
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束满天星。
右手是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里装的是胡辣汤。
自己做的。
早上五点起来,泡了一晚上的黄花菜和木耳,牛肉切了丁,花生碎炒了,面筋洗了,胡椒磨了——全是按我妈教的方子做的。
我打电话问我妈的时候,她在那头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锅里。
“你这是要做给谁吃?”
“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五点起来熬胡辣汤?”
“一个比较重要的朋友。”
“男的女的?”
”……朋友。“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胡椒多放点,留住人家的胃。”
妈,你是不是看太多养生节目了。
好在胡辣汤做得不错。我尝了三次,味道很正。
别墅很大。
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苏建平的奔驰S级,一辆是苏珩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苏念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居家的毛绒卫衣,头发披着,脚上踩一双毛绒拖鞋。
跟公司里那个冷面总裁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带了什么?“
”花,给你的。“
她接过满天星,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还有这个?“我举了举保温桶。
”胡辣汤。上次你爸说想尝尝。“
苏念盯着保温桶看了两秒。
”你自己做的?“
”五点起来做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话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走进客厅。
装修很有品味,但不浮夸。暖色调的灯光,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了几幅书法。
苏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看到我进来,放下了报纸。
”来了。“
”苏叔叔好。“
我把保温桶递过去。
”上次您说想尝尝许昌的胡辣汤,我自己做了一些,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苏建平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
胡辣汤的热气和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
胡椒的辛辣,醋的微酸,牛肉和面筋的浓香。
他闻了闻。
表情变了。
不是大幅度的变化,而是眉头舒展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自己做的?“
”是。我妈教的方子。“
他嗯了一声。
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我站在旁边,比在董事会上汇报PPT还紧张。
他嚼了嚼,咽下去。
”面筋洗得不错。“
就这一句。
但苏念在旁边使劲朝我眨眼,嘴型在说”他很少夸食物”。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晚饭是苏家的家庭厨师做的。
六菜一汤,另外加了我带来的胡辣汤。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气氛比泰和楼那次轻松了不少。
毕竟是在家里。
苏建平喝了两口胡辣汤之后,居然又添了一碗。
这个动作被苏念和苏珩同时注意到了。
苏念的表情是惊喜。
苏珩的表情是……微妙。
他推了推眼镜,也舀了一碗胡辣汤。
喝了一口。
“花生碎炒过了?”
“对,小火慢炒的。”
“胡椒用的现磨的?”
“嗯,早上磨的。”
他点了点头。
没说好喝。
但碗里的汤见底了。
晚饭吃了大约一个小时。
中间苏建平问了我一些家庭的事情——父母的身体、老家的情况、大学时候的经历。
我一一回答了。
没有夸大,也没有遮掩。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不卑不亢。
饭后,苏念去厨房帮忙收拾。
客厅里就剩下我、苏建平和苏珩。
苏建平端着一杯茶,靠在沙发上。
“林旭。”
“在。”
“前天战略会上你的方案,我让人做了进一步的可行性分析。”
“结果如何?”
“可行。下个季度立项推进。”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但面上尽量保持平静。
“谢谢苏叔叔。”
“不是谢我的事。方案是你写的,能力是你自己的。”
他放下茶杯。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长辈聊天的随和。
回到了那种——老板的口吻。
我下意识坐直了。
“念念的身份,你现在知道了。她是我的女儿,苏氏集团的人。她跟你在一起这件事,外面暂时没人知道。”
“我希望在你真正站稳脚跟之前,先不要公开。”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现在公开,对你不利。”
他看着我。
“你能理解吗?”
我想了想。
“我理解。”
“嗯。”
他重新端起茶杯。
“苏珩。”
“在。”苏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觉得呢?”
苏珩看了看苏建平,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几秒。
“还行。”
就两个字。
但苏建平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
这时候苏念从厨房出来了。
她看到客厅里三个人沉默对坐的场面,脚步慢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苏建平说。
苏念脸一红。
“爸——”
“行了,”苏建平站起来,“我去书房了。你送你朋友回去吧。”
他说的是“朋友”。
但语气里那个引号,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苏建平走了。
苏珩也站起来。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胡辣汤不错。”
然后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念。
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你怎么想到做胡辣汤的?”
“你爸上次说想尝尝。我就记住了。”
她看着我。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
“林旭。”
“嗯?”
“你知道我爸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在说,他暂时接受了。”
“不只是暂时接受。”她摇了摇头,“他说让你‘站稳脚跟’——他在给你时间,也在给你方向。”
“他的意思是,他在等你证明你能站到跟我们家平视的位置。”
我看着她。
“那你呢?你也在等?”
她笑了。
“我不等。”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你站到什么位置。”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站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客厅里只有壁灯的光。
很暖。
我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她没挣扎。
头抵着我的胸口。
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今天表现很好。”
“你哥说我‘还行’。”
“那已经是他的满分了。”
“你爸喝了两碗胡辣汤。”
“他上次喝两碗汤,还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笑了。
她在我怀里也笑了。
笑声闷闷的。
但很暖。
“苏念。”
“嗯?”
“我一定会让你爸和你哥彻底认可我的。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是因为你值得。”
她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抱我的手臂紧了一下。
很紧。
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
怕它跑了。
我站在苏家客厅里,抱着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女人。
窗外有风。
屋里很暖。
我想起了一周前——不,是两周多以前——在婚礼上看到她蹲在门口跟流浪猫说话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她,跟现在在我怀里的她,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个不想被身份定义的人。
一个想被真心对待的人。
一个拥有一切,却还是会害怕失去的人。
我收紧了手臂。
“不会跑的。”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
“你在想的那件事。我的答案是——不会跑的。”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用力在我胸口锤了一拳。
“谁想了。”
“那你眼圈怎么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闭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这一刻,什么身家几十亿,什么月薪八千,什么集团总裁,什么基层运营。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我怀里。
重要的是她愿意在我怀里。
重要的是——
我他妈可以了。
手机震了。
苏珩发的。
“门口的监控我看得到。”
“注意分寸。”
我默默松开了手。
苏念:“怎么了?”
“你哥。”
她一秒理解,笑着推开我:“赶紧走吧。”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穿着毛绒卫衣,踩着毛绒拖鞋,冲我摆了摆手。
“回去小心。”
“嗯。”
“到家了告诉我。”
“好。”
“林旭。”
“嗯?”
“下次胡辣汤,多做点。我爸肯定还想喝。”
我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
走进夜色里。
天上有星星。
很亮。
【第十章】
后来的日子,就像是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每一天都在变好。
我的用户分层运营方案正式立项推进。苏珩作为集团方的对接人,我作为子公司的执行负责人,两个人开始频繁地碰方案、改方案、推进落地。
关系也在这个过程中悄悄变化。
他不再只是“苏念的哥哥”。
他变成了一个我真正尊敬的合作伙伴。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的那种——他不会那么做。
他只是在每次我犯错的时候,精准地指出来。
然后等我自己改。
如果改好了,他什么都不说。
如果改得不够好,他会看我一眼。
那一眼的杀伤力比骂我十句都大。
方案推进了两个月。
季度数据出来了。
用户留存率提升了百分之十八。高价值用户占比从百分之十二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一。营收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七。
这组数据被苏珩拿到了集团季度总结会上。
那天晚上,苏念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苏家的家庭群。
苏建平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不错。”
苏念说:“这是我爸在家庭群里对外人用过的最高评价。”
“我还是外人吗?”
“以我爸的标准,你得再做二十碗胡辣汤才能转正。”
“那我做。”
“认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后。
我升了职。
不是因为苏念。不是因为苏珩。
是因为那个方案带来的实际业绩。
赵哥亲自跟HR提的申请。
我成了运营部的组长。
工资虽然还不够在苏念面前抬头,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请她吃饭的时候看菜单左半边了。
升职那天。
老钱第一个恭喜我。
“我就说你不是凡人!”
“你之前不是怀疑我走后门吗?”
“那是之前!现在谁不知道你是凭本事上来的!”
下班后。
苏念开车来接我。
不是保时捷。
是她新买的一辆普通的本田。
“你怎么换车了?”
“接你的时候开保时捷太高调了。”
“所以你为了接我专门买了一辆车?”
“别自作多情。这车是饺子的。”
“猫要什么车?”
“去宠物医院方便。”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笑了。
她也绷不住,笑了。
车开到一半,她突然说:“林旭。”
“嗯?”
“我哥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可以。’”
不是“还行”。
不是“不丢人”。
是“可以”。
从苏珩嘴里说出“可以”两个字,这条路我走了三个多月。
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流动。
像一条发光的河。
“苏念。”
“嗯?”
“你爸上次说让我站稳脚跟。”
“嗯。”
“我现在站稳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不够。”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继续站。”
“我会的。”
“我知道。”
车停在了路边。
是那家我们第一次吃饭的小馆子。
灯还亮着。
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我们下了车。
走进去。
点了四个菜。
她还是吃得比我多。
吃到一半。
我放下筷子。
“苏念。”
“嗯?”
“你还记得你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她停了一下。
“哪个?”
“你问我——你确定吗。”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你现在还想问吗?”我说。
她看了我三秒。
“确定吗?”
“确定。”
“不会后悔?”
“不会。”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但笑得很用力。
“那就好。”
“我也确定。”
小馆子的灯很亮。
外面的夜很黑。
但我们坐的那张桌子。
很暖。
足够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