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舟,我走的话,你拦吗?”
婚礼前一晚,她站在玄关,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角。
屏幕还亮着。
韩知行发的。
上辈子,我慌了,一把夺过手机,删了短信,抱着她说别走。
后来呢?
五年冷脸,五年嫌弃。
最后我从楼梯上摔下去,血糊了半张脸,她站在两步之外。
电话拨出去了。
不是120。
是韩知行。
她说:“他挡路了,你来接我。”
我听完那句话,眼前发黑,什么都没了。
再睁开眼。
她还站在玄关。
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一次,我走过去,拉开了门。
“走吧。”
她瞳孔猛地放大:“你什么意思?”
“门没锁,他在楼下等你。”
1
苏锦年愣在玄关,手指还捏着手机壳的边角。
“你什么意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前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搅。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后脑勺闷闷地疼。
那条短信的内容我背都背得出来——“锦年,今晚十一点,老地方,给我最后一次。”
韩知行。
她大学时期的初恋。
那个她口口声声说早就放下了的男人。
上辈子,我删了那条短信。
我蹲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说别走。
声音都是哑的。
婚礼照常办了。
然后呢?
婚后第一年,她睡觉永远背对着我。半夜翻身碰到她的手臂,她会缩开,那种缩开的速度——不是惊醒的无意识反应,是清醒着的嫌恶。
第二年,韩知行回了这座城市,她开始频繁加班。包里多了一支不是我买的口红。
第三年,我在她大衣口袋里翻到一张酒店房卡。她说是客户的。我信了。
第四年,我搬去了次卧。不是她赶的,是我自己去的。因为每天躺在她旁边一米远的位置,比一个人睡觉更冷。
第五年——
我从楼梯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台阶上。血淌了一地。
我躺在那里,动不了。手指勉强能抬一下,但使不上力。
两步之外,苏锦年拿着手机,拨了个号码。
不是120。
是韩知行。
她说:“下来接我,他挡路了。”
她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鞋跟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看到的画面。
视线模糊了。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白光。
然后什么都没了。
现在,我重新站在这里。
明天的婚礼请帖还摞在茶几上。红底烫金,印着我和她的名字。
她在等我挽留。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应该冲过去抢她手机,删掉那条短信,然后搂着她说“我们明天就结婚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我这辈子——
我走到玄关。
没有抢手机。
没有搂她。
我拉开了门。
嘎吱一声。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开,它就亮了。
苏锦年整个人僵住了。
“程远舟,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
我的声音很平。自己都觉得陌生。
“门开了,路也亮了。外面风大,走的话穿件外套。”
她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回答。
只是从门把手上收回手,退了一步。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那张脸我凝视了五年。前世的五年。每一寸都刻在脑子里。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虎牙。
但她对着我,从来没笑过。
“程远舟!”
“你喊我名字没用。”
我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摞请帖。
一张一张,撕了。
红纸碎片落了一地。
她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吹得碎片到处飞。
“你疯了?”
“没疯。”
我把最后一张撕完,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我只是醒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我跪下来求她。
这辈子不会了。
她咬着牙,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
又关了。
安静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心脏跳得快。不是因为心痛。是因为——我终于做到了。
前世五年加今晚这一刻,我欠自己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苏锦年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
车里坐着的人,我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车灯亮了,拐出小区。
尾灯在夜色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了。
我收回视线。
茶几上还摆着一枚戒指。三个月工资买的,白金镶碎钻,她试戴那天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拉开抽屉,随手扔了进去。
明天开始,有比这重要一万倍的事要做。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陈砚。
我唯一的兄弟。
犹豫了两秒,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算了,天亮再说。
我坐回沙发上,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捋。
前世的五年,有太多我错过的东西。
城东旧工业区的改造项目,三个月后公示,地价翻了八倍。
方志远的物流公司,年底拿到了政府的专项合同,三年后上市。
还有我自己——窝在苏锦年给我安排的那个破文员岗位上,拿着四千块月薪,陪着笑脸叫她爸“苏总”。
五年。
我把所有的尊严都跪着递给了苏家。
换来的是一张冷脸、一个背叛、和一具躺在楼梯口等死的身体。
不会了。
这辈子,我程远舟,先活自己。
2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不是苏锦年回来了。
是她妈。
赵芳站在门口,脸上的粉底都盖不住那层怒气。身后跟着苏建国,苏锦年她爸,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
平时在我面前端着架子,烟都不递我一根。
“程远舟!”赵芳一进门就开骂,“你把锦年气走了?明天婚礼!你知不知道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店订金三万块!你赔得起吗?”
我坐在沙发上,喝着昨晚泡的茶。凉的。
“赵姨,锦年是自己要走的。”
“放屁!”赵芳一拍茶几,“锦年怎么可能自己——”
“苏叔。”我没看赵芳,看向苏建国,“您女儿的手机,昨晚有一条短信。”
苏建国皱眉。
“什么短信?”
我把手机递过去。
对,我没删。上辈子删了,这辈子留着。
屏幕上是昨晚我拍下来的截图——苏锦年手机亮着的那一瞬间,韩知行发的那条:“锦年,今晚十一点,老地方,我等你。这是最后一次。”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那种变。
是整块脸的血色被抽走了。
赵芳还在旁边骂:“你别转移话题——”
“你看看。”苏建国把手机怼到她脸前。
赵芳低头一看。
安静了。
整个客厅就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这……这不可能……”赵芳声音发飘。
“韩知行,你们应该认识。”我说,“锦年大学时候谈了两年的那位。”
赵芳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不是害羞。是烧的。
“她……她昨晚就是去找他了?”
我没回答。不需要回答。
苏建国站在那儿,嘴唇绷成一条线。
半晌,他开口:“远舟,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婚礼的话——”
“婚礼取消了。”
我站起来。
“请帖我昨晚撕了。酒店订金我出,三万块,明天转给你。”
赵芳急了:“你!程远舟你什么意思?就因为一条短信你就——”
“赵姨。”
我看着她。
“上次吃饭,您在桌上说,锦年嫁给我是低嫁。”
赵芳嘴张了张。
“您还说,要不是苏叔跟我爸有交情,您连门都不让我进。”
空气凝了一下。
赵芳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说得对。”
我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不耽误她了。”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慢走。”
赵芳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转头看苏建国。
苏建国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赵芳跺了一脚,跟上去了。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赵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这个穷小子还翻天了——”
穷小子。
对。
现在是穷。
我账户里还有六万块存款。三万要赔酒店。
剩三万。
但三万够了。
够我起步。
我拿出手机,拨了陈砚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舟哥?大早上的,怎么了?”陈砚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砚子,出来一趟。老地方,半小时。”
“出什么事了?你明天不是——”
“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刚亮,城东方向的天际线灰蒙蒙的。
那片旧工业区,现在还是一堆废弃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
三个月后,它会成为全市最值钱的地段。
而我要在公告之前,拿下那片区域的商铺。
上辈子,这个机会被一个叫方志远的人抓住了。
他拿了两百万进场,三年后变成了八千万。
这辈子,那个人会是我。
3
老地方是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
陈砚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套了件皱巴巴的卫衣,眼睛还有点肿。
“说吧,什么情况?”
他坐下来,给自己点了碗拌面。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没提重生。只说发现苏锦年和韩知行有联系,摊牌了,她走的。
陈砚听完,筷子戳在面里半天没动。
“我就说那女的不对劲。”他咬着牙,“试婚纱那天她迟到两个小时,全程刷手机,笑都不笑一个。我当时就想说来着,你拦我——”
“过去了。”
我摆手。
“我找你不是说这个的。”
“那说什么?”
“做生意。”
陈砚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点困惑。
“你手上有多少现金?”我问。
“存款……五万不到。怎么了?”
“加上我的三万,凑八万。”
“够是够……你想做什么?”
我压低声音。
“城东旧工业区,你知道吧?”
“那片烂地?废弃厂房,野猫比人多的地方。怎么了?”
“你信不信我,那片地三个月后会值大钱。”
陈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他了解我。从小一起长大,打过架,挨过饿。我不是一个说大话的人。
“你有消息?”他问。
“来源不方便说。但我敢拿命担保。”
沉默了几秒。
陈砚把面挑起来,嗦了一大口,嚼完,抹了一下嘴。
“你要怎么做?”
“城东那片区域有十几个商铺正在低价转让。房东急着出手,价格低得离谱。我的计划是,把手里的钱全砸进去,签长期租约或者直接买断便宜的小门面。”
“八万块……能拿几个?”
“小门面的话,三到四个。转让费加押金,每个两万左右。”
陈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万一砸了呢?”
“那我们就亏八万。”
“八万块是我全部家当。”
“我也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砚子,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出人头地?”
他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最后拿起可乐罐子,碰了一下我面前的纸杯。
“干了。”
那天下午,我们骑着电动车去了城东。
旧工业区灰扑扑的,到处是关了门的厂房和蒙了灰的招租告示。路边沥青开裂了,长出一簇簇杂草。
我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谈。
城东临街的小商铺,房东挂了好几个月的转让告示,没人问。
价格确实低。一个三十平方的门面,转让费加半年房租,一共两万三。
没人信这片地能活过来。
但我信。
因为我亲眼见过它活过来之后的样子。
第一天,我签了两个。
第三天,签了第三个。
陈砚签了第四个,他挑了个位置稍好的,转让费两万五。
八万块,花得干干净净。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陈砚在路边摊上喝啤酒,手还在抖。
“舟哥,我存了三年的钱。”
“我知道。”
“你要是坑我,我真揍你。”
“你揍不过我。”
他笑了一声,灌了一大口。
“那就赌一把。”
我没喝酒。我在心里默数——距离城东改造公告,还有八十六天。
从第二天起,我和陈砚开始自己动手装修。刷墙、铺地、装灯。
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
手上磨出了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但每一下刷子落在墙上,我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
值得。
4
一个月过得很快。
商铺装修基本成型了。
白天我在城东盯进度,晚上回出租屋,对着一个笔记本把前世记得的关键节点全写下来。
三月份,城东改造公告。
六月份,方志远的物流公司拿到市级专项合同。
九月份,全市第一条跨区快速路开工,正好经过城东。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片地,会活。
而我已经卡在了起跑线上。
这一个月里,苏锦年没联系过我。一次都没有。
但关于她的消息,陈砚替我打听到了一些。
“你猜怎么着?”他那天一脸复杂地走进商铺,“苏锦年和韩知行——私奔了。去了南边,听说韩知行在那边有个小公司。”
我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她爸妈呢?”
“气疯了。苏建国逢人就说没这个女儿。赵芳哭了三天,摔了一整套茶具。”
我没说话,继续刷墙。
前世,苏锦年没跑。因为我拦了她。
她留在了我身边,但心从来不在。
这辈子她走了,反而走上了那条她真正想走的路。
只是那条路的终点——我很清楚。
韩知行这个人,前世我见过两面。油嘴滑舌,花钱没数。
他那个公司做的是中间商生意,靠倒卖赚差价,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撑了不到两年就垮了,欠了一百多万外债,拍屁股跑路。
但这些,跟我无关了。
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我正在门面里装隔板,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让我握紧了手机。
“……程远舟?”
是韩知行。
我盯着面前刷了一半的白墙。
“哪位?”
“我是韩知行。锦年她……我们现在在南方。她让我打给你。”
我把钉枪放下,换了只手拿手机。
“说。”
“远舟兄,是这样的。我们这边公司刚起步,资金周转有点紧。锦年说你们之前关系不错,想问你能不能——”
“借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也不是借,就是短期周转一下——”
“没有。”
“远舟兄,你听我说——”
“第一,我不是你兄弟。第二,我没有多余的钱。第三,苏锦年跟你走了,她的事你自己扛。”
我按了挂断。
手指按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心疼。
是恶心。
这个男人,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用苏锦年的人脉和我的婚姻做掩护,明着挖墙脚,暗着榨资源。
而苏锦年——默许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装隔板。
钉枪一下一下钉进木板。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狠。
5
第二个月过了一半。
四个商铺装修完毕。其中两个挂出了短期转租的牌子,先收一点现金流。
另外两个我留着。位置好,正对着工业区主路。如果城东改造方案通过,这条路会变成商业步行街的主干道。到时候的租金,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陈砚也尝到了甜头。他那个商铺招到了一个做早餐的租户,每个月两千五。
“两千五!我之前打工一个月到手才五千!”电话里他乐得声音都变了调。
“别高兴太早。这才开始。”
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我正在门面前锁门,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了。
车门开了。
赵芳走了下来。
我手上的钥匙顿了一下。
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头发也没之前那么精致,发根露出了灰白色。
但她的步子还是端着的。下巴还是微微抬着。
这身架子,快散了还要撑。
“远舟。”
她叫我的时候,语气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两个月前是“程远舟你赔得起吗”。
现在是——
“远舟啊,吃了没?”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我打听了一下才找到你在这儿……城东这边是偏了点,不过你年轻人做做生意也挺好的——”
“赵姨,什么事?”
她被打断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然后挤出一个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锦年她在南边出了点状况。”
我看着她,没吭声。
“韩知行那个混蛋——”赵芳一提这名字就咬牙,“做生意赔了钱,现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锦年跟着他吃苦受罪,房租都交不起了——”
“然后呢?”
“远舟,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赵芳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到我差点以为面前站的不是同一个人,“但锦年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一起上的学——你们之间好歹有感情在——”
“赵姨。”
我打断她。
“我记得,上次在饭桌上,您说了一句话。”
赵芳的笑僵了。
“您说,锦年嫁给我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那不是——”
“您还说,要不是苏叔跟我爸有交情,您连门都不让我进。”
赵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那些话……赵姨当时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
“赵姨。”
我站直了身体。
“苏锦年是成年人。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帮不了她,也不想帮。”
赵芳脸上那层假笑终于绷不住了。
底下那张脸我太熟了。
眉毛倒竖,眼角下拉,嘴唇绷成一条薄线。
“程远舟,你别不识好歹!”
声音尖得刺耳,街对面收废品的大爷都抬头看了一眼。
“我女儿当初肯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现在她遇到难处了,你一分钱不出,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姨,您打车来的吧?回去的路不好打车,我帮您叫一个。”
“你——”
我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下了一单。
“大概三分钟到。您在路边等一下。”
说完,我拉下卷帘门,锁上,转身走了。
身后赵芳还在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风把那些字吹散了,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指节发白。
不是舍不得。
是在确认——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
6
时间过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城东那片地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有测绘的人来了。穿着荧光马甲,扛着仪器,在废弃厂房之间走来走去。
然后是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车,停在工业区入口,几个人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周围几个商铺的房东开始坐不住了。
“小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隔壁卖五金的老周凑过来问。
我摇头。“不知道。碰运气。”
老周半信半疑地走了。
但嗅觉灵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有人来打听我手里的商铺转不转。
不转。
有人开价五万要顶一个。
不转。
有人加到八万。
我连电话都没接。
陈砚急了,给我打电话:“舟哥,八万啊!翻了快三倍了!要不先出一个?”
“一个都不出。”
“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公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行,你说不出就不出。我信你。”
第七十九天。
离我记忆中的日期还有七天。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到了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3月18日,城东片区整体改造方案正式公示。商业步行街规划确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七天。
只要再撑七天。
第八十二天,出事了。
方志远找上了门。
这个名字我前世就知道。四十出头,做物流起家,在这座城市的生意圈子里算半个人物。精明、果断、手段多。
前世他是城东改造最大的受益者。
这辈子,他比我晚了一步。
但他的钱比我多。多得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我商铺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叼着烟。
“程远舟?”
“你是?”
“方志远。”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志远物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揣兜里了。
“方总,什么事?”
“听说你手上有四个门面?”
“嗯。”
“我出价,每个十二万。四个四十八万,今天签合同,明天打款。”
四十八万。
两个月前我花了八万拿下的东西,现在有人出六倍的价。
换成前世的我,这个数字够我激动得一宿睡不着。
但现在不行。
十二万一个,贱卖。
“不卖。”
方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身后叼烟的那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小伙子,四十八万不少了。这片地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测绘的人来了又走了好几波,谁知道最后批不批。万一黄了呢?”
“那就黄了。”
“你就不怕血本无归?”
“怕。但不卖。”
方志远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前世在苏建国的饭桌上,那些生意人看我的眼神——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程远舟,我给你个建议。”他慢悠悠地说,“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贪。赚到了就跑,才是聪明人。”
“谢谢方总指点。”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门口的碎纸片。
他站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行。你再想想。我的报价三天有效。”
说完带着人走了。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消失在路口。
陈砚从里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舟哥……四十八万。”
“听见了。”
“你真不卖?”
“你的那个,你自己决定。”
他抿着嘴想了半天。
“……你不卖,我也不卖。”
“想好了?”
“想好了。最多亏两万五。死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心里记住了。
这辈子欠他的,以后都要还。
7
第八十五天。
距离公告还有一天。
一天。
我整晚没睡。
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前世那些画面。碎片一样地翻涌。
我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一刻。
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声音。闷响。
苏锦年的高跟鞋声。
越来越远。
以及——她打电话时候的语气。
“他挡路了,你来接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那种,薰衣草味,假得很。
但那是我自己买的。自己洗的。自己晾的。
比五年前那张大床上的蚕丝枕套踏实一万倍。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城东。
走进门面,把卷帘门拉开。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手机震了。
政务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消息。
标题——“关于城东旧工业区整体改造方案的公示公告”。
我点开。
一条一条地看。
“……经市规划委员会审议通过,城东片区将整体改造为商业综合服务区,涵盖商业步行街、文创产业园、社区配套……”
”……首期改造范围:工业区主路沿线500米范围内……“
500米。
我的四个门面,全在这条线内。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蹲下来。
不是腿软。
是终于可以松劲了。
这口气从前世最后那一刻就吊着,穿越了时间线,吊了整整八十五天。
现在落地了。
我蹲在门面里,后背靠着卷帘门,呼了一口长气。
手机又响了。
陈砚。
”舟哥!!!你看推送了吗?!!“
他的声音劈了。
”看了。“
”我——你——这——“他语无伦次了,”十二万!方志远出十二万一个!现在值多少?三十万?五十万?“
”不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第一期改造完成,这条街上的门面,一个少说值八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砚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过来。
”程远舟,你是我亲哥。“
”行了,今天请你吃烤串。“
挂了电话,我走出门面,站在街上。
阳光照在这条灰扑扑的马路上。
路面还是开裂的,杂草还是从缝里冒出来。
但我看到的不是荒凉。
我看到的是三年后这里会变成的样子——干净的步行街,两边挂满招牌,人来人往。
而那些招牌下面的门面,有四个——是我的。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接通。
”程远舟?“方志远的声音。
比三天前少了那份从容。
”方总。“
”公告的事你看到了?“
”看了。“
”我之前的报价作废。新的报价——每个三十万。四个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两个月前的八万变成了一百二十万。
”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程远舟,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方总,生意的事以后再聊。“
”以后?“
”我的门面不卖。但如果您有别的合作想法,可以找我谈。“
他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有点意思。“
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陈砚那个门面走。
路过一面脏兮兮的橱窗,里面映出我的影子。
瘦了。黑了。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粗茧和结了痂的血泡印子。
但眼睛是亮的。
前世那个唯唯诺诺的窝囊废,死在楼梯口了。
这辈子站在这儿的人,不一样了。
8
公告出来之后,城东的地价疯了。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片地的价值。
之前那些空置的门面被哄抢一空。价格一天一个样,早上还是十五万,下午就有人喊到二十万。
我的四个门面稳稳地攥在手里,没动。
陈砚的那个也捂住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身价就涨了。
但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不是地价。
是方志远。
公告出来的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没带那两个跟班。就他一个人,穿了件休闲夹克,站在我门面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喝一杯?“
我接过来。美式。温的。
”方总,这次又是来谈价的?“
”不是。“他靠在对面的柱子上,抿了一口咖啡,”我来谈合作。“
”什么合作?“
”城东改造之后,这条街需要整体运营。零散的小商铺各干各的,撑不了多久。得有人把它们串起来,统一招商、统一管理、统一品牌。“
我看着他。
这跟前世一样。
前世方志远就是这么干的。他一个人把城东商业街的运营权拿下来,做了整体招商,三年后估值过亿。
”你的意思是,你来做这个运营方?“
”我一个人做不了。“他直视着我,”我缺一样东西。“
”什么?“
”核心地段的门面。你手上有四个,占了主路最好的位置。没有这四个,我的方案就是空中楼阁。“
我端着咖啡,没喝。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一个合伙人。“
我心跳快了半拍。
前世,方志远不需要任何人。因为那时候没有人提前卡位。
这辈子,我改变了棋局。
”合作可以谈。“我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出让门面。门面产权归我,以经营权入股。“
”可以。“
”第二,运营公司我要占股——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方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四个门面,按现在的市价算,总共值一百多万。我的资金投入少说五百万。你要四成,多了。“
”方总,你投的是钱。我投的是位置。“
我指了指脚下。
”没有这四个位置,你的五百万砸在这条街上,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十秒。
二十秒。
他笑了。
”行。四十。但运营方案我主导。“
”可以。但涉及我门面的任何决策,我有一票否决权。“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他的手比我大一号,掌心干燥,握力很重。
”程远舟,你不像个二十六岁的人。“
”可能活得比较急。“
他又笑了一下,没追问。
合同是一周后签的。
陈砚也被拉进来了。他的门面位置虽然不如我的,但紧挨着主路,方志远给了他百分之八的股份。
签完字那天,陈砚抱着合同复印件,蹲在路边笑了半天。
”舟哥,三个月前我们在沙县小吃谈这事的时候,我以为你脑子坏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脑子好使——跟对了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辈子,值得的人我要拉上来。
不值得的——
就让她留在她选的那条路上。
9
合作落定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方志远确实有本事。他手上的资源多,人脉广,招商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一个月,主路上六成的门面完成了签约。餐饮、零售、文创工作室,业态比我想象的丰富。
第二个月,步行街的基础改造开始动工。政府那边的施工队进场,路面、管网、外立面,一条龙。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对接,跟入驻商户协调。
累。
但和前世那种累不一样。
前世的累是心累。每天看苏锦年的脸色,每天在苏家公司当透明人,每天回家面对一堵冰冷的墙。
现在的累是身体累。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第三个月头上,陈砚跑来找我。
”舟哥,你猜谁来城东了。“
”谁?“
”苏建国。“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
”他来干嘛?“
”来谈入驻。他的建材公司想在步行街开一个体验店。“
我靠在椅子上。
苏建国。
前世那个在饭桌上从不正眼看我的人。递烟不接,倒酒不喝。每次苏锦年跟我吵架,他第一句话永远是”远舟啊,你就让着点”。
让着点。
让了五年。
让到最后,我躺在地上,他女儿踩着我的血迹出门。
“他知道运营方是谁吗?”我问。
陈砚摇头。“运营公司对外用的是方总的名字。你的名字没出现在公开信息里。”
“那就让他来谈。”
第二天下午。
方志远的办公室。
我坐在隔壁的小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
苏建国坐在方志远对面,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比两个月前白了不少。
“方总,这个位置我们很满意。建材体验店放在步行街入口,对我们品牌曝光——”
“苏总。”方志远打断他,“入驻的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苏建国愣了。“还有谁?”
方志远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我推门进去了。
苏建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先是茫然。
然后是辨认。
然后是——整张脸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
“程……程远舟?”
“苏叔,好久不见。”
我在方志远旁边坐下来。
苏建国的目光在我和方志远之间来回跳了三次。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运营公司的股东。这条街上的核心门面,是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方志远在旁边喝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入驻的事,方总负责招商,我负责审批核心地段。”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苏总想要的那个位置,正好在我名下。”
苏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远舟……之前的事——”
“苏叔,谈生意就谈生意。”
我合上文件夹。
“您的体验店方案我看过了。选品不错,但面积需求太大。那个位置我只能给一半的面积,剩下的一半已经签给了别的商户。”
“一半?那我们——”
“要么接受一半面积,要么换个位置。其他区域还有空余的门面,位置差一点,但面积够。”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都是他挑别人。
现在轮到别人挑他了。
而那个“别人”,是他曾经看不上的前准女婿。
“我……我考虑一下。”
他站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门关上之后,方志远靠过来。
“你跟他什么关系?”
“前任的父亲。”
方志远挑了一下眉毛,没多问。
“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
他点了点头。“行。我喜欢这种做派。”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苏建国的短信。
“远舟,你变了很多。之前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锦年在南边过得不好,韩知行的公司倒了。她……有时候会提到你。”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回。
窗外城东的工地灯火通明。
挖掘机的声音隆隆地传过来,地面微微震动。
那片废墟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新的东西。
跟我一样。
10
半年后。
城东商业步行街一期正式开街。
主路铺了新的青石板,两侧的店铺统一了门头风格,暖色灯带从街头延伸到街尾。
开街第一天,人流量破了两万。
方志远站在街口,难得地笑出了声。
“程远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子卡住脖子。”
“方总,你是自愿伸脖子的。”
他大笑。
运营公司的第一季度报表出来了。我名下四个门面的年租金收入,保守估算在一百六十万以上。加上运营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分红,第一年到手的数字——
陈砚帮我算的。
他算完之后,计算器按了三遍,每一遍都对着屏幕发愣。
“舟哥,你今年——二十六。”
“嗯。”
“你今年的收入——”
“不用说出来。”
“我就想说一句。”他把计算器倒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我跟对人了。”
我笑了一下。
日子在往前走。
城东在变。我也在变。
出租屋换成了主路上的一套公寓。不大,七十平方,够住。
车没买。还不到时候。
但每天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条步行街的灯火。
那些灯是我挣的。
一盏一盏,全是我挣的。
七月的一个傍晚。
我在办公室加班,处理二期招商的方案。
手机响了。
苏锦年。
通讯录里还留着这个名字。不是舍不得删,是没必要删。一个名字而已。
接了。
“程远舟。”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语调。
沙哑的。像是刚哭过。
“锦年。”
“我回来了。”
“嗯。”
“韩知行跑了。欠了一百多万,把我的东西全搬空了。银行卡里就剩四百块。”
我没说话。
“我……我没地方去。我爸不让我回家。我妈接了电话,哭了一顿,也说没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远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婚礼前一晚我不该走。我不该跟韩知行——”
“锦年。”
“嗯?”
“你现在在哪?”
“火车站出口。”
“我让陈砚去接你。他帮你找个旅馆住下来。”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想听到什么。
她想听到“你来我这吧”“我接你”。
但那些字从我嗓子里出不来了。
前世那场婚姻,五年的冷脸,和楼梯口那摊血。
不是记仇。
是清醒。
“远舟……你真的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吗?”
“锦年,你前年站在玄关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给过了。”
“那时候——”
“那时候你选了韩知行。你自己选的。”
“我知道我错了!我——”
“你没错。你只是选了你更想要的。”
我把声音压得很轻。
“现在那个选择的结果到了。不是好的结果,但那是你的。”
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在喉咙里的、碎掉的哭法。
前世我听到这种声音会心软。会放下所有的事冲过去。
这辈子,我握着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步行街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一盏接一盏。
“我让陈砚去接你。”
“程远舟——”
“锦年,照顾好自己。”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不是不痛。
是这辈子的痛,我选了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砚帮她订了火车站旁边一家快捷酒店。一百二十块钱的标间。
他回来跟我说:“她瘦了好多,一个行李箱,轮子都坏了一个。”
我点了一下头。
“以后的事,她自己来。”
“明白。”
那天晚上我照常加班到十一点。
锁门的时候,站在步行街上抽了一根烟。
入行以来的第一根。呛得厉害。
烟雾散在夜空里。
头顶的灯牌亮着——“城东·新街”。
那四个字是方志远题的。
但灯牌底下的那片地,是我蹲在废墟里、拿八万块赌出来的。
二十六岁。
前世这个时候,我在苏家公司当文员,月薪四千,午饭不敢点超过十五块的外卖。
这辈子。
我站在自己的街上。
烟抽完了,踩灭。
转身回公寓。
路过橱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还是瘦。还是黑。
但背是直的。
前世弯了五年的脊梁,这辈子直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能让我再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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