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红木长桌前,钢笔尖在硬质离婚协议书上划出沙沙声响。
沈清歌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黑色西装套裙没有一丝褶皱。她将一份足有半寸厚的补充协议推到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纸页。
协议第三十二条,沈家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股权、期权,与你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沈清歌的声音没有温度,平日里在董事会开会时的居高临下分毫不差,每月生活费五万,税后打入指定账户。你的职责是扮演合格的入赘丈夫,应付我爷爷的病榻盘查,以及董事会的继承人考核。
许舟低头看了看那份比砖头还厚的婚前协议,又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口袋。里面装着两把十字螺丝刀、一卷防水生料带,还有两颗不知道哪台洗衣机上拆下来的六角螺母。
沈总,协议我看完了,大体没问题。许舟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井,但我有三个补充条件。
沈清歌眼帘微垂,眼神里迅速闪过商界精英特有的戒备。
她见过太多贪得无厌的人。眼前这个男人是爷爷亲自在老宅指名要的,仅仅因为前天老宅那套进口自意大利、堵塞了整整半个月的智能循环喷水池,被许舟拿着一根疏通簧和两瓶自配的草酸,叮叮当当折腾了二十分钟就修好了。爷爷当时坐在轮椅上拍大腿,直呼此子手艺通神,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没被资本污染的朴实,非要他来冲喜招赘。
沈清歌以为许舟会索要豪车、股份转让权,或者是沈氏集团某个部门经理的实职。
你说。沈清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做好了驳回一切非分要求的准备。
第一,老宅西侧院那个总电箱,铝线搭铜线,严重氧化,必须立刻换成六平方铜芯线,空气开关也得换成带漏电保护的,材料费沈家报销,我人工免费。许舟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极为严肃。
沈清歌放在膝盖上的手顿了顿。
第二,车库里那台迈巴赫,空调滤芯至少三年没换了,霉味冲鼻子,你天天坐那台车上班,呼吸道早晚出毛病,必须让我拆开彻底清洗,清洗剂三十块一瓶,得走公账。许舟伸出第二根手指。
沈清歌喉咙微微发干,抿了抿唇:第三呢?
第三,五万块钱月薪能不能打现金?移动支付提现要扣千分之一的手续费,五十块钱够我吃两顿猪脚饭加荷包蛋了,这笔钱不能便宜银行。许舟神色极其肉痛。
民政局负责盖章的办事员手抖了一下,红色的钢印差点砸在桌面上。
沈清歌死死盯着许舟,试图从许舟脸上找出一丝伪装、试探或者欲擒故纵的破绽。但许舟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协议第三条关于误工补贴的具体条款上,眉头紧皱,显然是在认真核算五十块钱手续费的得失。
成交。沈清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过钢笔在最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清歌的专属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身穿黑西装的司机兼保镖陈猛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陈猛身高一米九,肌肉将西服撑得鼓鼓囊囊,看向许舟的眼神带着审视与防范。沈家三代单传,沈老爷子当年白手起家打下这片江山,沈清歌的父亲早年因意外过世,整个沈氏庞大的财团全压在沈清歌一个人肩上。沈家旁系的叔伯堂兄们如狼似虎,都在盯着沈清歌的婚事。如今一个开小维修店的穷小子平步青云成了沈家姑爷,任谁都觉得这人必定居心叵测。
姑爷,请。陈猛的声音粗声粗气,手掌故意挡在车门框上,只留出半个身位的窄缝,显然是要给这个新姑爷来个下马威。
许舟没往车里钻。他绕着劳斯莱斯转了半圈,蹲在左前轮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轮胎花纹,又凑到进气格栅处吸了吸鼻子。
陈猛皱眉喝道:你干什么?这是顶配幻影,碰坏了油漆你赔得起吗?
胎压偏低,至少亏了零点三帕。许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向副驾驶位刚坐好的沈清歌,前保险杠左侧卡扣松了,里面有杂音,进气滤清器里面估计塞了烂树叶。沈总,这车平时是哪个汽修厂保养的?坑你们大头钱呢。
陈猛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放屁!这车一直在官方四S店做最高规格保养!
官方店也是人修的,是人修的就会偷工减料。许舟拉开车门,径直坐进后排真皮座椅,顺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葱油饼,递到沈清歌面前,趁热吃,你早起空腹到现在,胃里全是酸水,嘴唇都泛白了。
浓郁的葱花香与猪油热气在狭窄封闭的车厢内炸开,瞬间把车内上万块一瓶的法国定制车载香氛味冲得烟消云散。
沈清歌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她平时出入米其林餐厅,接触的不是极品鱼子酱就是神户牛肉,何曾见过有人敢在千万级别的豪车里掏出油乎乎的葱油饼。
我不吃路边摊。沈清歌扭过头,冷冰冰地拒绝,还有,沈家有沈家的规矩,收起你这些市井小聪明。陈猛,开车,回云顶山庄。
许舟收回手,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葱油饼,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咔嚓作响:不吃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家的葱油饼排队得半小时,面揉得道地。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告诫自己,这只是个协议工具人,只要熬过三个月后的家族资产重组审查,拿到老爷子留下的全额控制权,就可以找个由头把许舟打发走。
车子平稳驶上云顶山庄的盘山公路。
这里是江城顶级的富人区,半山腰处矗立着沈家的欧式庄园。黑色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刚进前院,许舟就看见主宅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鸽子蛋大的翡翠吊坠,身边站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女。
沈清歌看到这些人,原本就紧绷的神情更加冰冷。
那是她的二婶吴佩兰,以及堂弟沈浩。沈老爷子一病,二叔一家就开始暗度陈仓,四处联络董事会成员,试图证明沈清歌一介女流无法掌控沈氏大局,想把沈浩扶上执行总裁的位置。
今天这场鸿门宴,显然是冲着新姑爷来的。
车刚停稳,吴佩兰尖锐的嗓音就穿透了车窗:哟,清歌真把人给领回来了?我倒要看看,老爷子死活看中的乘龙快婿,到底长了几个脑袋几只眼!
第二章
车门打开,沈清歌迈着修长笔直的腿先走下车,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凌厉。
二婶,你们不在分公司处理业务,聚在老宅做什么?沈清歌站在车旁,声音清冷。
哎哟,我的好侄女,婚姻大事非同小可,你二叔和堂弟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吴佩兰用镶着碎钻的折扇挡着嘴,眼珠子滴溜溜在车厢里打转,听说姑爷是个能工巧匠,手艺了得,快请下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许舟提着一个脏兮兮的绿色帆布工具包,晃晃悠悠从后排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甚至有一块机油印子,踩着一双劳保鞋,站在修剪整齐的纯种马尼拉草坪上,与周围奢华的水晶吊灯、罗马石柱格格不入。
噗嗤。沈浩当场笑出了声,手里的限量版保时捷钥匙在指尖转得飞起。
姐,这就是你挑的如意郎君?沈浩上下打量着许舟,眼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还以为是哪家隐藏财阀的公子哥,搞了半天是个下苦力的民工?怎么,咱家是打算把整座山庄外包出去搞市政维修吗?
身后的几个旁系亲戚也跟着窃窃私语,捂着嘴笑作一团。
许舟没有理会周围刺耳的讥讽。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大门上方悬挂的一盏巨型欧式锻铁水晶吊灯上。
那吊灯重达两百公斤,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水晶吊坠,此时正在微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脆响。
许舟快步走上台阶。
沈浩以为许舟被激怒了要动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干什么?一身机油味别往我身上蹭,弄脏了我的定制西装你赔得起吗?
许舟理都没理他,一把将沈浩拨到一边。沈浩脚步不稳,直接踩在台阶边缘的花盆托盘上,刺啦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昂贵的西装裤当场撕开一道大口子。
你!沈浩又惊又怒,坐在地上指着许舟破口大骂,你敢推我?保安!把这个要饭的给我扔出去!
退后。许舟突然厉喝一声,声音低沉炸裂,带着常年在轰鸣车间里练出来的穿透力。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许舟反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大号管钳,看都没看沈浩一眼,整个人向上一跃,踩在大门旁边的汉白玉罗马柱基座上,借力一蹬,手中的管钳猛然砸向吊灯底座的主受力膨胀螺栓!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疯子!他疯了!吴佩兰尖叫起来,抓住沈清歌的胳膊,清歌你看看!你找了个精神病回来!快叫警察!
沈清歌眉心拧紧,刚要开口制止,只听头顶上方传来喀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音。
一根足有小臂粗细的铸铁吊环竟然从天花板脱落,半边水晶吊灯倾斜着轰然砸下!
落点正对着刚才沈浩坐着的花盆位置,以及吴佩兰站立的台阶正下方!
人群顿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旁系亲戚们吓得四散奔逃,吴佩兰脚下一滑,踩到了自己的长裙摆,整个人面朝下摔在地上,摔得满脸是灰,狼狈不堪。
就在巨型吊灯即将砸落地面的瞬间,许舟手中的管钳死死卡在了另一侧备用防坠钢索的卡扣里。
他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硬生生借着横向拉力,将重达几百斤的残破吊灯在空中带偏了半米!
轰隆!
水晶吊灯狠狠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碎玻璃如暴雨般飞溅,将昂贵的地砖砸出一个大坑,碎屑崩了沈浩一脸。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沈浩坐在碎玻璃堆边缘,裤裆处湿了一大片,瞳孔剧烈收缩,牙齿上下打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如果许舟刚才没有推开他,没有用管钳拉偏吊灯,那几百斤的铁疙瘩现在已经把他砸成一摊肉泥。
许舟从半空中的石柱基座上轻巧地跳下来,拍了拍手掌上的铁锈,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管钳。
螺栓严重金属疲劳,早就开裂了。许舟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清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家物业一个月收好几万管理费,连个巡检都不做。这要是砸在老爷子头上,你们家今天就得办两场事,一场白事,一场喜事。
沈清歌的心脏狂跳不止,垂在身侧的手指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冷冷看向瘫软在地上的二婶和堂弟:二婶,沈浩,你们还要继续留在老宅看大戏吗?
吴佩兰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尿了裤子的沈浩,连句场面话都没敢说,带着一群亲戚灰头土脸地钻进车里,落荒而逃。
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仓皇离去,沈清歌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地上捡碎螺丝的许舟。
你早就发现吊灯有问题了?沈清歌问。
刚进门就听见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共振频率不对。许舟头也不抬地把一颗螺母扔进自己的工具包,这是四十五号碳结钢,杂质太多,纯粹是假冒伪劣产品。沈总,换一套国标的,两千块钱顶天了,回头记得找二房报销,他们家挑的供应商肯定吃了回扣。
沈清歌抿了抿唇,眼底的防备并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多了一层浓浓的困惑。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普通的家电维修工,会有这种敏锐的观察力和一瞬间爆发的决断力?
别以为你帮沈家省了一场官司,就能在老宅为所欲为。沈清歌冷硬地开口,跟我去见爷爷。记住,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多嘴。
第三章
沈家老宅的主卧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
沈老爷子沈天成躺在黄花梨木大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一双虎目依然透着上位者的精明。看到许舟走进来,老爷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般的笑容。
小许啊,快过来,坐到老头子身边来。沈天成招手。
许舟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红木圆凳上,顺手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刚熬好的中药,用汤匙搅了搅,闻了一下。
当归、黄芪、茯苓,加了过量的熟地黄。许舟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家庭医生,这药熬老了,火候太大,药性发燥。老爷子本来就气血两虚,脾胃吸收不了这么重的滋补药,喝下去除了上火流鼻血,半点用都没有。
站在床边的私人医生脸色微变,冷哼道:年轻人,我是江城医科大的客座教授,沈老的调理方子是我和三个国医大师联合制定的,你一个外行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医理,但我懂煮锅。许舟放下药碗,这砂锅底部已经开裂了,里面渗了劣质釉面的重金属铅,再熬两次,老爷子不仅吸收不了药效,还得重金属中毒。不信你把砂锅翻过来看看底部的开片纹路,是不是泛青灰色?
私人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拿起旁边的空砂锅仔细翻看,脸色瞬间变了。
哈哈哈哈!沈老爷子大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好!好!好!我就说小许心细如发!那些只认文凭的庸医,哪有这种眼力劲!清歌,你这回算是捡到宝了!
沈清歌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修电器的为什么连砂锅重金属超标都门清。
爷爷,结婚证已经领了。沈清歌从包里拿出一份红本,放在床头柜上,按照您的要求,手续全部合规。
好,好啊。沈老爷子握住许舟的手,枯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许舟的手背,小许,清歌性子冷,比她那个早死的爹,要强得很。沈氏这摊子烂事多,那些吃里扒外的亲戚天天巴望着吞了家产。你入赘过来,委屈你了。老头子没别的心愿,就希望你能替我护着她,别让她叫人欺负了去。
许舟看着老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资本家的算计,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孙女最纯粹的担忧。
许舟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老爷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我还在沈家一天,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用管钳把谁的牙一颗颗拔下来。
沈清歌眉头狠狠跳动了几下。这粗鄙的打工发言,偏偏深得老爷子的心。
沈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今晚你们就住主宅的新房,规矩我都让陈管家布置好了。清歌,带小许去洗漱休息,别把人家累着了。
走出卧室,沈清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跟我来。沈清歌冷冷扔下一句话,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走廊。
老宅的三楼西翼是沈清歌的私人区域。平时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推开雕花双开木门,里面是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豪华套房,极简的黑白灰色调,空旷而冰冷。
今晚分房睡。沈清歌指了指外间客厅的真皮沙发,你睡这里。里面的主卧是我的私人领地,协议第四条规定,无故进入我私人空间,视为违约,扣除当月生活费一半。
许舟把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沈总放心,我对移动冰雕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过在此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
又怎么了?沈清歌防备地抱起双臂。
你这房间装了至少四个针孔摄像头。许舟指了指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电视机下方的机顶盒指示灯,以及正对着大床的挂画眼眸处。
沈清歌脸色瞬间煞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里是她的私人卧房,整个沈家安保最严密的地方,竟然被人装了监控?
谁干的?沈清歌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住拳头。
还能有谁?刚才吓得尿裤子的那位堂弟,或者你那位花枝招展的二婶呗。许舟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和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布,这手法糙得很,用的是最劣质的无线发射模块,发热量大,用手一摸塑料壳都是烫的。
许舟搬来椅子,踩上去,动作利落地将烟雾报警器拆开,熟练地挑断里面的细铜线,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摄像头,顺手扔在茶几上。
接着是空调出风口、机顶盒、挂画。
短短十分钟,四个摄像头整整齐齐排在茶几上,指示灯还在幽幽地闪烁着红光。
沈清歌看着桌上的东西,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阵泛酸。她自以为掌控了沈氏全局,却没想到自己的卧房早已成了别人眼里的透明舞台。如果今天许舟没有发现,今晚新婚之夜发生的任何事情,明天一早就会成为二房要挟她、羞辱她的铁证。
沈清歌瘫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脸色惨白如纸。
许舟从洗手间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沈清歌面前的桌上。
喝点水,别硬撑着。许舟淡淡地说,豪门这碗饭确实不好吃,天天跟防贼一样。不过沈总,既然你每个月给我开五万块钱工资,这些下三滥的破事,以后归我管了。
沈清歌端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她抬眼看着许舟,喉咙有些哽咽,却依然倔强地抬起下巴:你想要什么?追加生活费?还是沈氏的职位?
许舟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蚊拍,随手按了按开关,电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蓝光:
沈总,格局打开点。我只想要个安静的睡眠环境,顺便把你们家那个坏掉的智能马桶喷嘴给换了。那玩意儿天天滋人一身水,我刚才去洗手间试了一下,差点把我电出内伤。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别叫我,打工人需要充足的睡眠。
说完,许舟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翻身面朝里侧,不到三分钟就传出了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
沈清歌握着水杯,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长久以来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竟然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第四章
清晨七点,第一缕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
沈清歌因为严重的神经衰弱,平时每天最多只能睡四个小时。但昨晚,在许舟毫无规律的呼噜声伴奏下,她竟然破天荒地一口气睡到了天光大亮,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她换好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职业套装走出主卧,原本以为会看到许舟四仰八叉流口水的邋遢模样,客厅里却空空如也。
茶几被擦得一尘不染,那四个微型摄像头被拆成了一堆零碎的电子元件,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状。
人呢?沈清歌皱起眉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野路子出身的男人,该不会一大早跑到老宅其他地方惹祸去了吧?
沈清歌快步走下楼梯,刚到一楼大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扑鼻的油烟香气。
餐厅里,沈老爷子正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个大海碗,手里抓着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得满嘴流油。旁边站着的管家和保姆们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各色早点,一个个不停地咽唾沫。
清歌,快来!沈老爷子一见孙女,兴奋地招手,小许这手艺绝了!我这辈子吃过无数国宴大厨的早点,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豆腐脑!
许舟系着一条印着某某饲料字样的大红色围裙,端着一个铝制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上面浇着浓稠的红褐色卤汁,撒着翠绿的香菜、红亮的辣椒油、金黄的黄豆和细碎的榨菜丁。
沈总,醒了?许舟把一碗推到沈清歌常坐的位置上,咸豆腐脑,少辣多醋,特意给你滤掉了香菜。你胃酸少,早上吃这个开胃。
沈清歌看着那碗散发着霸道香味的民间小吃,又看了看许舟那条极其扎眼的饲料围裙,眼角微微抽搐:老宅有米其林三星的专属营养厨师,谁允许你进厨房动用明火的?
那个厨师?许舟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你说那个做西式冷餐的假洋鬼子?大清早给一个八十岁气虚的老爷子吃冰镇牛油果配全麦面包,纯属找抽。我已经用三句话把他劝退了,现在正蹲在后厨跟我学怎么炸油条呢。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口豆腐脑送进嘴里。
卤汁醇厚鲜美,豆腐脑滑嫩如凝脂,微酸微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原本毫无食欲的胃部顿时泛起一股温热的舒适感。沈清歌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本想挑刺的话咽了回去,不知不觉间竟然把整整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
沈老爷子在旁边看着孙女大快朵颐的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怎么样,清歌?我就说小许是个懂过日子的人。今天下午董事会有个半年度总结酒会,你把小许带上,让那些老家伙们都见见沈家的新姑爷。
不行。沈清歌放下勺子,断然拒绝,董事会是商业场合,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二叔和沈浩肯定会借机发难,他去了只会成为靶子。
靶子?许舟嚼着半截油条,含糊不清地开口,沈总,你怕我给你丢人?
沈清歌冷冷看了他一眼:董事会出席的都是各界名流、金融巨鳄。他们聊的是美联储加息、跨国并购、私募基金。你懂哪个?到时候别人问你对当前宏观经济周期的看法,你回答怎么用生料带补水管吗?
许舟咽下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美联储加息不就是地主家没余粮了开始收租子吗?跨国并购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吃撑了还得吐出来?宏观经济周期更简单了,晴天修屋顶,雨天收衣服,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沈老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赞叹:精辟!大音希声,大道至简!那些金融骗子天天造词忽悠人,还没小许一句话看得透彻!清歌,就这么定了,带他去!老头子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在沈家的地盘上翻天!
沈清歌看着一唱一和的一老一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下午两点,江城万豪酒店大宴会厅。
香槟塔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洒下耀眼的光芒。江城商界的名流贵胄三五成群,衣香鬓影,轻声交谈。
沈清歌一身暗红色抹胸晚礼服,挽着许舟的手臂步入会场。
为了应付这场合,沈清歌特意让助理给许舟送了一套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不得不说,许舟脱掉那身满是机油味的工作服,理短了头发,换上西装后,身材挺拔修长,肩膀宽阔,原本有些痞气的眉眼被衬托出一种罕见的沉稳与野性。
但这份沉稳帅气仅仅维持了三秒钟。
刚进大门,许舟就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带,嘟囔道:这衣服领子跟上吊绳似的,勒得我气管疼。沈总,这套西装六万块?面料硬得能防弹,还不如我三十块钱的纯棉老头衫吸汗。
沈清歌面无表情,挽着许舟手臂的手指悄悄用力,隔着西装布料狠狠掐了一把许舟的小臂内侧软肉:闭嘴,保持微笑。再敢多说一个字,扣你半个月工资。
许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哟,清歌,这位就是名震沈家老宅的新姑爷吧?
一个轻佻中带着傲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端着高脚杯走过来,身边跟着满脸阴鸷的沈浩。
男人叫赵天成,赵氏资本的少东家,也是沈清歌一直以来的追求者,更是沈家二房暗中拉拢的盟友。
清歌,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独特了。赵天成推了推眼镜,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许舟身上扫过,语气带着刻薄的戏谑,听说这位许先生之前是做精细化物理结构修复工作的?不知道许先生平时对苏富比拍卖行最近上拍的那件明宣德青花龙纹扁壶有什么见解?
周围的几个董事和商业伙伴立刻围拢过来,眼神里全都是看好戏的神色。
谁都知道这是故意刁难。一个修电器的底层平民,怎么可能懂价值上亿的古董瓷器?
沈清歌刚要上前一步替许舟挡下这个话题,许舟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顺手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端了一杯高档香槟,拿在手里晃了晃。
明宣德青花龙纹扁壶?许舟看着赵天成,语气平淡,上个月苏富比春拍撤拍的那件?
赵天成愣了一下,没想到许舟居然真的知道,随即冷笑道:正是。底价八千万,怎么,许先生也关注这种顶级艺术品?
我不关注艺术品,我只关注化学成分。许舟抿了一口香槟,嫌弃地咂了咂嘴,那件扁壶是假货,高仿景德镇七十年代柴窑出品,用现代高锰酸钾溶液做过做旧退光处理,底部接胎处用的是环氧树脂胶粘合,用紫外线荧光笔一照,接缝处荧光反应亮得能当手电筒使。
赵天成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经过三位国家级鉴定大师掌眼的真品!
真品?许舟嗤笑一声,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赵天成,赵公子,那件假货是你上个月通过地下离岸账户,花了两百万从潘家园收来的吧?你想借着这次沈氏半年度酒会,把它当做寿礼送给沈老爷子,顺便用合资开发文旅项目的名义,套取沈氏集团三期工程五个亿的无息贷款,我没说错吧?
全场一片哗然!
几个原本站在赵天成身边的沈氏董事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赵天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止不住地颤抖,酒杯里的香槟洒出来几滴,清歌,你从哪找来的这个疯子!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赵公子心里最清楚。许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纸,啪的一声甩在赵天成的胸口,这是潘家园老李记的仿古出库单,需要我当众念一下上面的买家签字和银行流水单号吗?修家电的圈子不大,做假古董电热做旧箱的师傅,正好是我二舅。赵公子,退款的时候,记得让我二舅给你打八折啊。
赵天成看着那张复印纸上的字迹,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手里的高脚杯啪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第五章
宴会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空调冷风呼呼吹拂的声音。
沈浩站在赵天成身后,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许舟。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精心筹备了半个月、准备在酒会上狠狠将沈清歌一军的古董局,竟然被这个泥腿子当场扒了个底朝天。
沈清歌站在许舟身侧,美眸中满是惊愕。
她侧过头看着许舟刀削般的侧脸。这个男人穿着硬挺的西装,明明手里只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复印纸,气场却把全场自诩精英的财阀二代压得喘不过气来。
赵公子,看来沈氏与赵氏资本的文旅合作,需要重新进行合规风控审查了。沈清歌迅速恢复了冰山总裁的威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保安,赵总身体不适,送客。
几个身形魁梧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半架半请地把失魂落魄的赵天成拖出了宴会厅。
沈浩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想往人群后面溜。
站住。许舟慢悠悠地转过身,喊住了他。
沈浩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姐夫,还有事吗?
你裤子拉链开了。许舟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他的下半身。
沈浩下意识低头去捂裤裆,周围的宾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沈浩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厅。
经此一役,原本那些对沈清歌招赘心怀鬼胎的董事们,看向许舟的眼神彻底变了。没人再敢把这个上门女婿当成普通的修家电民工,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深不可测的猎犬!
酒会进行到中段,沈清歌被几个核心元老围着商讨后续的资产重组方案,许舟则百无聊赖地端着一盘黑椒牛仔骨,蹲在宴会厅侧门的露天阳台上大快朵颐。
沈家的饭菜虽然高级,但分量太少,几片菜叶子撒几滴橄榄油就敢卖好几百,根本填不饱肚子。
小子,手艺不错,嘴皮子更毒啊。
一个威严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阳台拐角处传来。
许舟嘴里嚼着牛仔骨,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式立领大褂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汉白玉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根通体漆黑、做工极为考究的碳纤维路亚鱼竿,正在熟练地调试着水滴轮的刹车。
男人面容刚毅,两鬓微白,眉宇间与沈清歌有五分相似,但眼神里没有沈清歌那种冷冽,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沈建宏,沈清歌的二叔,沈浩的亲爹,沈氏集团名义上的第二大股东。
许舟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角:二叔好。大晚上在五星级酒店阳台上玩抛投,不怕把楼下停着的劳斯莱斯挡风玻璃给砸了?
沈建宏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许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认识我?
沈家老宅祠堂里挂着全家福,二叔长得比沈浩周正多了,一眼就能认出来。许舟把空盘子放在栏杆上,拍了拍手,白天在老宅,二婶和沈浩带人闹事,二叔却躲在幕后钓鱼,好定力。
沈建宏轻笑一声,将鱼竿放在一旁,从石桌上拿起一盒特供香烟,抽出一根扔给许舟:抽吗?
不抽,伤肺,影响我焊电路板时的手部稳定性。许舟抬手接住,顺手夹在耳朵上,但我能给二叔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沈建宏挑眉。
许舟走上前,拿过沈建宏那根价值好几万的定制鱼竿,在手里掂了掂,又拉出线头看了看:达亿瓦顶级碳布,竿身弹性一流,但你这水滴轮改坏了。磁刹组件位置偏了零点五毫米,出线的时候阻力不均,抛投重饵容易炸线,抛轻饵又扔不远,打不到标点。
沈建宏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一变,眼神瞬间亮得吓人:你懂钓鱼?
我不懂钓鱼,但我懂机械传动。许舟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号多功能螺丝刀,手腕翻飞,在沈建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咔咔几声就把那只价值数万的水滴轮拆成了一堆精密的齿轮和轴承。
你干什么!沈建宏心疼得胡子乱抖,这可是限量版!
别叫唤,看着。许舟咬住手电筒,用螺丝刀轻轻拨动里面的磁刹环,调整了一下卡簧的倾角,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瓶用于润滑钟表的高级合成油,滴了两滴在陶瓷轴承上,随即行云流水地重新组装归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许舟把鱼竿递还给沈建宏:二叔,试试,往楼下喷泉水池里那个铜钱孔里扔。
沈建宏将信将疑地接回鱼竿,随手挂上一枚无钩铅坠,手腕一抖,拇指轻压线杯。
嗖!
铅坠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度丝滑的弧线,破风声清脆悦耳,水滴轮飞速旋转却没有发出一丝杂音,更没有丝毫炸线的迹象!
啪嗒一声轻响,铅坠精准无比地穿过三十米开外花园喷泉正中央的铜钱假山,坠入水中,激起一小圈微弱的涟漪!
卧槽!
在商界以沉稳威严著称的沈建宏,此刻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抚摸着顺滑无比的鱼轮,整个人激动得面色潮红,看向许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下凡的神仙。
这出线……这手感……神了!沈建宏一把抓住许舟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小子,你用了什么手法?我找日本的大师调了三次都没解决炸线的问题!
物理学,流体力学加机械公差补偿。许舟轻描淡写地拍开沈建宏的手,二叔,鱼竿是好鱼竿,就是心思别用歪了。沈氏集团那么大一个摊子,清歌一个女孩子扛着不容易。沈浩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今天敢做假古董骗老头子,明天就敢挪用公款去澳门堵伯。你当老子的要是再纵容他,沈家二房早晚得被他折腾进去。
沈建宏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至极的沉痛。
他沉默了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浩儿……确实被他妈宠坏了。可清歌这丫头太强势,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要是全面接管了沈氏,我们二房以后连分红都拿不安稳。
拿不安稳,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许舟指了指宴会厅里光彩照人的沈清歌,只要你们别在背后捅刀子,老老实实拿干股分红,天塌下来有她顶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