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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1:19

结婚纪念日,林舒宁把红酒泼在我脸上。

五年了,她说我窝囊,说我废物,说嫁给我是瞎了眼。

我没擦脸上的酒,只是把口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她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那不是离婚协议。

那是她爹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转让书。

签字人,是我。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你是……”

我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

“林舒宁,这五年我没碰你,不是我不配。”

“是你不够资格知道我是谁。”

1

结婚五周年。

林舒宁在城西最贵的那家法餐厅订了位,水晶灯,白蜡烛,银刀叉,一切都摆得像杂志硬照。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钉是今年新款卡地亚,妆容精致到下颌线都带光。

看见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深灰夹克走进来,她眼皮跳了一下。

嫌弃。

很明显的嫌弃。

她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坐。”

她语气像在吩咐公司前台。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

侍应生过来,林舒宁直接替我点了餐。

牛排七分熟。

我吃五分熟,她从来没记对过。

不重要。

红酒倒上,气泡水倒上,面包篮端上来,一切程序走得滴水不漏。

她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刀叉碰瓷盘,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我没动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基金净值。

“陆衍。”

她终于开口了。

放下刀叉,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五年了。”

“嗯。”我放下酒杯,“五年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刀叉重重磕在盘子上。

“当啷”一声,半个餐厅的人都转过头来。

“五年!你连主卧的门都没推开过!你打算跟我这么耗到什么时候?”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发抖。

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叠好,放回膝盖上。

“你知道为什么。”

“就因为新婚那天晚上?”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指甲掐进掌心。

“就因为我那天去了周恒家?我跟你解释过一百遍了,我去拿工作文件!”

我看着她。

表情很平静。

“周恒的公寓在城东四十七楼,那天下雨,你的高跟鞋鞋底干干净净。”

“电梯监控显示你们在三十二楼就出了电梯,他的公寓在四十七楼,你们在三十二楼停留了一小时十七分钟。”

“三十二楼,是公寓的空置样板间。”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那种气到发白。

是心虚。

是被人一把撕开遮羞布的那种白。

“你……你查我?”

“不用查。”我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那栋楼是我的。”

她愣住了。

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所以,林舒宁,这五年你每次跟我解释的时候,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你是真觉得我蠢,还是你觉得我不配知道真相?”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眼泪滑下来了,但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陆衍……”

“吃饭吧。”我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七分熟,你点的。”

她没接话。

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吃了两口牛排,擦了擦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发抖。

“离婚协议?”

“你打开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看了第一行,她的瞳孔猛地缩了。

不是离婚协议。

是林氏集团的股权变更函。

百分之六十七的控股权,从她爸林建国的名下,转入了一家叫“衍合资本”的公司。

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陆衍。

她的手开始抖。

文件抖得哗哗响。

“这……这不可能……”

“上个月你爸的东南亚项目爆仓,资金链断了,他找了十七家银行,没有一家肯放贷。”

我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最后是衍合资本接的盘。条件是控股权转让。”

“你爸签了。”

她整个人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像有人拿橡皮在擦她的腮红。

“你……你到底是谁?”

我放下刀叉,把嘴角的酱汁擦干净。

站起来,扣好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

“我是你老公。”

“一个你看不起了五年的老公。”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牛排钱我付了。”

“五年了,这顿饭,算我请你的。”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林舒宁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你站住。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2

第二天一早。

手机响了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十九个林舒宁的,十一个林建国的,七个她妈赵玉芬的。

我一个都没接。

刷牙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的号码。

接了。

“陆总,林建国先生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了,说一定要见您。”

“让他等着。”

“他说……他说要跪着等。”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胡子冒出来一点青茬。

“给他倒杯茶,让他坐着等,别真跪了,传出去不好看。”

挂了电话,换了身衣服出门。

开车到公司楼下,保安队长老张迎上来。

“陆总,那位林先生……现在在贵宾接待室,茶喝了三壶了,上了两趟厕所。”

“脸色怎么样?”

“灰的。”

我点点头,进了电梯。

四十七楼,衍合资本。

整层都是我的。

推开接待室的门,林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

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睛下面两个黑圈,像一夜没睡。

事实上他确实一夜没睡。

“陆衍!”

他嗓子都劈了,冲过来抓住我胳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你怎么可能……”

“林叔,坐。”

我用了“林叔”这个称呼。

不是“爸”。

从来不是。

五年前他让我入赘林家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进了林家的门,就是林家的人,别想着攀高枝,你配不上。”

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端茶的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片。

“陆衍,那个股权转让……能不能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翻开面前的文件,“白纸黑字,你签的。”

“我当时不知道衍合是你的公司!我以为……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他声音拔高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叔,你当初让我签入赘协议的时候,也是白纸黑字。”

“你说,进了林家,房子不能写我名字,车不能我开,公司不能我插手,每个月给我五千块零花钱,花超了自己想办法。”

“那个协议,我也签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推回去。

“股权转让的对价是十二亿,我出的钱。你的项目烂账我替你擦了,你的供应商尾款我替你付了,你银行的利息我替你扛了。”

“你觉得不一样在哪里?”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林叔,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接受现实。林氏现在归衍合管,你可以留任董事,年薪三百万,体面退休。”

“第二,你不接受。那我把林氏的财务报表公开,三年内虚报利润的事,税务局会比我更感兴趣。”

他的脸,从灰变成了白。

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敢……”

“林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查你女儿新婚夜去了哪里的时候,你觉得我不敢吗?”

门关上。

他在里面摔了杯子。

碎裂声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过来。

我在走廊站了三秒钟。

助理小周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陆总,林太太在楼下了。”

“哪个林太太?”

“赵玉芬,林舒宁她妈。”

我点了下头。

“让她上来。”

赵玉芬比林建国体面多了。

妆补过了,衣服换了新的,甚至还喷了香水。

但眼睛下面的浮肿盖不住,粉底卡在细纹里,近看一片狼藉。

“小衍。”

她冲我笑了一下。

笑得特别温柔,特别慈祥。

和五年前她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穷小子也配进我林家的门”的时候,判若两人。

“阿姨。”我请她坐下,“喝点什么?”

“什么都行。”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姿态端庄。

“小衍,阿姨今天来不是为了股权的事。”

“嗯。”

“阿姨是为了舒宁。”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她昨晚哭了一夜,早上整个人都不对了。她跟我说,你知道新婚夜的事了。”

我没说话。

“小衍,那件事……舒宁是犯了糊涂。但她这五年对你……”

“赵阿姨。”

我打断了她。

“这五年,她让我住次卧,让我自己洗衣服,过年让我去厨房帮忙端菜不让我上桌,她同事聚会从来不带我去,她朋友问起来就说老公是个小职员没什么出息。”

“这些,您说的是这种‘对我’吗?”

赵玉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

“心里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去年她生日,我订了一束花送到她办公室,她让前台扔了,说丢人。”

“前年冬天我生病住院三天,她没来看过一次,倒是让助理送了一箱八宝粥。”

“今年三月,她跟周恒去三亚出差,订的套房。周恒的行程单和酒店记录都在里面。”

赵玉芬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没拉开。

不敢拉开。

“陆衍,你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

“我想离婚。”

我说得很平静。

“五年前我答应入赘,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那些原因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条件很简单:我不要林家一分钱,林家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各走各路。”

赵玉芬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你再给舒宁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她。

想起五年前的新婚夜。

我一个人坐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隔壁主卧的房门开了又关。

林舒宁凌晨两点才回来。

高跟鞋脱在玄关,丝袜上有一个小洞。

她路过次卧的门口,停了一秒钟。

没进来。

径直走进了主卧,锁门的声音“咔哒”一声,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我听了五年。

“赵阿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五年前你女儿没给过我机会。”

“凭什么现在轮到我给?”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写字楼上站了五年,每天看着林舒宁以为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盒饭。

够了。

真的够了。

3

下午三点。

我在办公室处理完衍合的季度报告,小周敲门进来。

“陆总,有个人在前台闹。”

“谁?”

“周恒。”

我放下笔。

周恒。

林舒宁的男助理。

确切地说,是林舒宁以为我不知道的那个人。

“让他进来。”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

周恒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挺大,下巴抬着,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有恃无恐。

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扫了一圈办公室。

“还行,装修不错。”

我没说话,等他表演。

“陆衍,对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桌上,“周恒,恒远地产总经理。”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恒远背后是谁。”

“唐家。”

“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优越感,“唐家在这个城市什么地位,不用我多说吧?”

我转了转手里的笔。

“你来是想说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别折腾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舒宁这个人,你留不住。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你心里清楚。你现在搞什么股权收购,逼她爸就范,你以为她会回心转意?”

“她只会更恨你。”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签了离婚协议,干干净净走人,我可以让唐家不跟你衍合为难。大家体面。”

“否则的话……”

他摊了摊手,笑容扩大了。

“这个城市的地产圈,唐家说一句话,你衍合以后连块地皮都拿不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把笔放下。

“你跟林舒宁,到底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还不清楚吗?”

“我想听你说。”

他歪了歪头,盯着我看了两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天真。

然后他靠回椅背,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过三年。后来她家里硬逼着她嫁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

“你以为她嫁你是因为看上你了?”

他嗤笑一声。

“她是因为她爸欠了一笔钱,急需你家那边的一个批文。你就是个工具人。”

“新婚夜她来找我,哭了一个小时,说她不甘心,说她被卖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断过联系。”

他说完,翘着二郎腿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等我暴怒。

等我崩溃。

等我像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废一样失态。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小周。”

门口的小周探进头来。

“换壶热茶。”

周恒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你……你没听懂我说的话?”

“听懂了。”

我放下茶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说的唐家,唐坤民是吧?”

周恒眉毛动了一下。

“上个月唐坤民的儿子唐睿在境外赌场欠了八千万,找不到人平账,最后是我的人帮他擦的屁股。”

我推了推那个信封。

“这是唐睿签的借据,和他在赌场的监控截图。”

周恒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你拿唐家来压我。”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但你不知道,唐家欠我一个人情。”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

我伸手,拿起桌上他扔的那张名片。

翻了翻,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恒远地产,注册资本两个亿,实缴到位的只有四千万,剩下的全是唐家的担保贷款。”

“你的写字楼物业租约明年三月到期,写字楼的业主方,你猜是谁?”

他的脸色变了。

一点一点变了。

从那种有恃无恐的嚣张,变成了不确定,变成了慌。

“你查我?”

“你来之前,我没必要查你。”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周恒,你跟林舒宁之间的事,我不关心了。我跟她要离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不值得。”

“但你今天坐在我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拿唐家的名头威胁我。”

“这笔账,得另算。”

我站直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肩膀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明天上午,恒远的贷款到期提前通知函会发到你邮箱。写字楼的租约续签,我已经通知物业方,暂停谈判。”

“另外,唐睿那八千万的事,如果唐坤民知道是你带他儿子去的赌场……”

我没说完。

不用说完。

周恒的脸彻底白了。

额头上沁出了汗。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你……你不能这样……”

“我已经这样了。”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翻开文件。

“门在你身后。”

他站了五秒钟。

转身走了。

脚步声急促,走廊里响了一阵,电梯门开了又关。

小周端着新茶进来。

“陆总,他走了,脸色特别差。”

“嗯。”

我喝了口热茶,翻开下一份文件。

手机震了。

林舒宁。

消息只有两个字:“见面。”

我关了手机。

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4

第三天。

我在新开的楼盘视察,小周在旁边汇报进度。

手机响了。

不是林舒宁,不是林建国,也不是赵玉芬。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陆衍?”

男声。中气十足,带着点上了年纪的沉稳。

“我是唐坤民。”

我示意小周先退下,走到窗边。

“唐叔,你好。”

“好什么好。”他语气不太好,“周恒今天跑来跟我说,你要断他的贷款,还要把我儿子赌场的事捅出来?”

“唐叔,您听到的版本不太对。”

“那你说对的版本。”

“周恒来我公司威胁我,说唐家会让我在地产圈寸步难行。我只是告诉他,他没有这个资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拿我唐家的名头去压你了?”

“是。”

又是沉默。

“这个小兔崽子。”

唐坤民骂了一句,语气里怒意翻上来了。

“陆衍,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恒这个人,我一直不太喜欢,是我老婆的表妹的儿子,沾亲带故的关系。我睿儿去赌场那件事,我回头会处理。”

“但是,你要给我个面子。贷款的事,缓一缓。”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工地的塔吊慢慢转动。

“唐叔,面子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周恒从恒远滚出去。这家公司的经营,以后归我衍合的人监管。”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这是……”

“唐叔,恒远的账目我查过了,有三笔款项的去向不明,总额超过六千万。您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

他声音沉下来了。

“好。我答应你。周恒的事,我来处理。”

“那就这样。”

“等一下。”他叫住我,“陆衍,我多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在这个城市四十年了,衍合资本冒出来之前,我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

我笑了一下。

“唐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晚上睡不着觉。”

“您就当我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

挂了电话。

小周走过来。

“陆总,刚才林舒宁来了电话,说她在您家楼下等着。”

“我家?哪个家?”

“次卧那个家。就是……林家的房子。”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让她等着。”

“等多久?”

“等到她想明白为止。”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走,去看看样板间。”

5

晚上七点。

我没回林家的房子,去了自己的公寓。

城东那栋楼的顶层复式。

就是林舒宁新婚夜去过的那栋楼。

她去的是三十二楼。

我住在顶楼。

一个人住了五年。

开门,换鞋,倒了杯威士忌,坐在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光铺在脚下,车流像发光的血管,密密麻麻。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备注名叫“老陈”的人发来一段语音。

点开。

“衍哥,查到了。周恒那边确实有问题。他不光跟你老婆有关系,他同时还在跟一个叫方晓晓的女人来往。方晓晓是唐睿的前女友。”

“另外,唐睿去赌场那次,确实是周恒带去的。但周恒的目的不是陪唐睿玩。他是故意让唐睿输钱,然后用这个把柄控制唐家。”

“这人挺有心思的。”

我把语音听完,放下手机。

周恒。

比我想得复杂。

不是一个简单的小白脸。

是一条盘在林家和唐家之间的蛇。

用林舒宁接近林家的资源,用方晓晓搭上唐家的线,用唐睿的赌债拿捏唐坤民。

恒远地产不过是他的跳板。

他的目标,是把林家和唐家的资产慢慢吞进自己嘴里。

而林舒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周恒爱她。

她以为新婚夜那场“叙旧”只是两个旧情人的短暂重逢。

她不知道自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端着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碰来碰去。

想了一会儿。

给老陈回了一条消息:“方晓晓的资料发我。另外,把周恒和方晓晓的来往记录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收到。”

放下手机。

落地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表情很平静。

五年了,这张脸上已经很少有别的表情。

门铃响了。

我看了眼门口的监控屏幕。

林舒宁。

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化妆,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

眼睛红肿。

她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门铃又响了。

“陆衍,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

“开门。”

我没动。

“陆衍!”

她拍门了。

“砰砰砰”,不重,但很急。

“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想怎样?”

我走到门边,没开门。

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林舒宁,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周恒告诉我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周恒告诉她的。

那条蛇,开始出招了。

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知道我查了他。

他把林舒宁推到我面前来,是想让我们先内耗。

给他争取时间。

我打开了门。

林舒宁站在门口,看见我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风衣领口上。

“进来。”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客厅。

看了一眼落地窗。

看了一眼那杯还剩半杯的威士忌。

“这里……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五年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咬着下嘴唇。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你每天下班……不是回林家……而是回这里?”

“我在林家的次卧放了定时灯和加湿器。”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

“林舒宁,坐下说。”

她没坐。

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衍,你到底是谁?”

“你坐下,我跟你说。”

她终于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隔着一个茶几。

“我不叫陆衍。”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准确地说,陆衍是我的本名,但不是你们查得到的名字。”

“五年前你爸需要一个人入赘林家,充当挡箭牌,挡住外面那些盯着林氏的人。当时给他牵线的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告诉你爸,这个年轻人家庭简单,没有背景,好控制。”

“你爸信了。”

“你也信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们没查过,为什么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愿意入赘一个把他当工具的家庭,五年不反抗。”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干干净净的、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身份。”

“五年前,我在海外的项目出了问题,有人追杀我。我需要消失一段时间。入赘林家,改名换姓,变成一个窝囊女婿,是最好的掩护。”

她的手指攥紧了风衣的下摆。

“那……那现在呢?”

“现在,追杀我的人已经处理掉了。海外的项目重新启动,衍合资本就是我重新回来的第一步。”

“所以……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娶我?”

她的声音在颤。

我沉默了两秒。

“是。”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你利用我?”

“我利用了你们全家。”

我的语气很平。

“但你们也利用了我。你爸拿我当挡箭牌,你妈拿我当免费保姆,你拿我当可以随意嘲讽的出气筒。”

“我们扯平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混着鼻涕一块儿下来,妆花了,眼线糊了一片。

“那你现在收购我爸的公司,是为了报复?”

“不是。”

我喝了口威士忌。

“林氏的业务跟我海外的项目有互补性。收购是商业决定,不是因为恨你。”

“但你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偏偏在你揭穿我的时候!”

她吼出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了好几圈。

“你就是在报复我!你恨我!你恨我那天晚上去找了周恒!”

我把杯子放下。

“林舒宁。”

“你恨我!”

“林舒宁!”

我的声音不大,但她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坐下。”

她没坐。

但也没再吼。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判断。”

我拿起手机,翻出老陈发来的那份资料,递过去。

她接过手机,低头看。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

我看到她的表情,一点一点,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空白。

屏幕上是周恒和方晓晓的合照。

餐厅、电影院、酒店门口。

日期从去年延续到上个月。

最后一张,是两个人在三亚的海边,方晓晓靠在周恒肩膀上。

拍摄日期,正是林舒宁以为周恒在北京出差的那个周末。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这是什么?”

“周恒的另一个女人。方晓晓。唐睿的前女友。”

“他同时维系着你和方晓晓的关系。用你接近林家,用方晓晓接近唐家。他带唐睿去赌场输了八千万,用赌债拿捏唐坤民。”

“你觉得他爱你?”

“他连你是哪一颗棋子都算好了。”

手机从她手里掉下去。

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腿撞上沙发扶手,重心一失,跌坐在沙发上。

手捂着嘴。

不是在哭。

是在干呕。

“不可能……不可能……”

“方晓晓的身份信息、通话记录、酒店入住记录,都在这份资料里。你可以自己验证。”

她弯着腰,肩膀剧烈抖动。

指甲掐进沙发皮面,留了几道白痕。

“那我算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这五年……我算什么?”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亮着。

很远的地方有救护车的声音。

6

凌晨一点。

林舒宁在我的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蜷成一团,风衣裹着,头发乱糟糟的,枕着沙发扶手。

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

我给她拿了条毯子盖上,去书房坐着。

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老陈又发来了新消息。

“衍哥,查到了。周恒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在海南,法人不是他,但实际控制人是他。这家公司去年跟林氏签了一份采购合同,金额两千七百万。”

“合同是林舒宁签的字。”

“但实际交付的货物只值六百万。差价两千一百万,全进了周恒的海南公司。”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两千一百万。

林舒宁签的字。

她不可能不知道。

还是说,她真的不知道?

她在林氏的职位是副总经理,但实际权限不大,很多文件她只是走流程签字。

有可能是周恒把合同混在一堆文件里,让她稀里糊涂签了。

也有可能她知道,但因为是周恒的要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哪种情况,这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林舒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关上电脑。

在书房坐了很久。

天亮了。

客厅里传来动静。

我走出去,林舒宁已经醒了。

坐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

眼睛还是肿的,但表情变了。

不是昨晚的崩溃。

是一种说不清的冷静。

“陆衍。”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周恒?”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十几秒。

“他骗了我五年。”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没掉泪。

“你也骗了我五年。”

“但你至少没有拿我当提款机。”

她深吸一口气。

“那份采购合同——两千七百万那份——是我签的字。我当时没仔细看,周恒说是正常业务。”

“你知道了?”

“我刚才用你的手机看到了老陈发的消息。”

我没说话。

“对不起。”

她说完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份合同的事,我会配合你处理。”

她走到玄关,穿鞋。

“还有——”

她背对着我,手撑在鞋柜上。

“离婚协议,我签。”

门开了。

门关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

我站在原地,听到电梯的“叮”一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7

三天之后。

唐坤民动手了。

比我预想的快。

周恒被踢出恒远地产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

理由是“经营理念不合”。

谁都知道不是这个理由。

但谁都不会说。

当天下午,周恒的电话打到了我公司。

小周挡了回去。

晚上,他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接了。

“陆衍!你他妈毁了我!”

他嗓子已经哑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动了唐家的人,你以为唐坤民真的会站在你那边?他只是暂时需要你!等他缓过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嗯。”

“你——嗯什么嗯!”

“周恒,你现在有两件事要担心。第一,恒远地产的账目,唐家的审计团队已经进场了。那三笔说不清楚的款项,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解释。”

“第二,林氏那份两千七百万的采购合同,林舒宁已经报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均匀的。

“你……她报案了?”

“今天上午。”

“不……不可能。那份合同她签了字的,她报案就是在告自己——”

“她认了自己审核不严的责任。但合同标的物的虚报部分,是你一手操作的。货物清单、验收单、物流记录,全是你伪造的。”

“她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

他的呼吸声更重了。

“陆衍……你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不是我逼你。”

“是你自己走到这条路上的。”

“你五年前利用林舒宁接近林家,三年前利用方晓晓接近唐家,两年前带唐睿去赌场制造把柄。”

“你以为你是在下棋。”

“但你忘了一件事——棋盘是别人的。”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小周敲门进来。

“陆总,林舒宁来了。在楼下等着。”

“让她上来。”

两分钟后,她走进来。

和上次不一样。

化了淡妆,衣服换了,头发扎起来了。

眼睛还有点红,但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报案的事,做完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平稳。

“警方说会立案调查,让我配合提供材料。”

“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不用。我自己处理。”

她看着我,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打开。

离婚协议。

她已经签了字。

最后一页,签名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她手写的。

“对不起,这五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

字迹很稳。

但“屈”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微小的弯折。

是手抖造成的。

我合上文件夹。

“我会让律师走流程。”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衍。”

“嗯。”

“那栋楼……三十二楼的样板间……”

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声音在发颤。

“新婚夜那天,我在那里等了周恒一个小时。他没来。”

“我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哭了一个小时,然后回了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你不会信。”

“但我想说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8

一个星期之后。

周恒被抓了。

罪名是合同诈骗,涉案金额两千一百万。

恒远地产的账目审计结果更触目惊心——三年内,他通过虚假合同、关联交易、虚增成本等手段,从恒远和关联公司转移资产超过九千万。

唐坤民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

不是骂我。

骂他自己。

骂自己瞎了眼信了一个白眼狼。

方晓晓的事也被翻出来了。

唐睿知道以后,把唐坤民家里的花瓶砸了三个。

唐家内部的事我不管,跟我没关系。

离婚手续走得很快。

林建国没再来找我。

赵玉芬打过一次电话,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赶尽杀绝”。

我说不客气。

她就挂了。

林氏集团的业务整合在推进中。

我安排了衍合的团队进驻,保留了原来的管理层——除了林舒宁。

她主动辞职了。

辞职那天,林氏的老员工们在群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是被逼走的。

有人说她是自己要走的。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我知道。

她走的那天下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重新开始。去外地,换一个城市,做点自己的事。”

“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深圳。那边互联网行业还有机会。”

“好。”

“需要钱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不。”

9

两个月后。

周恒的案子进入审判阶段。

证据确凿,他的律师做了很多努力,但回天乏术。

一审判了七年。

方晓晓在判决当天去了法院旁听。

出来的时候被记者拍到了。

脸色铁青。

她没等到她想要的结果——她以为周恒会把唐家的事供出来,给唐睿惹一身麻烦。

但周恒没说。

不是因为他讲义气。

是因为我在开庭前见了他一面。

那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

他坐在铁网后面,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和两个月前在我办公室里翘二郎腿的那个人,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疲惫。

“来跟你谈个事。”

“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谈?”

“唐睿赌场的事,你别在法庭上提。”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凭什么?”

“凭你出来以后还想在这个城市活着。”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觉得我出来以后,还能在这个城市活?”

“如果你在法庭上咬唐家,你出来以后,别说这个城市,全国你都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但如果你老老实实服完刑期,出来以后,衍合可以给你一份工作。不是什么好工作,但够你重新开始。”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感动。

是不信。

“你会帮我?你恨我恨到骨头里了吧?”

“我不恨你。”

我说得很认真。

“周恒,你确实聪明,只是走错了路。你用了五年时间经营恒远,如果那些精力用在正经生意上,你不会比现在差。”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感谢你?”

“不用感谢。”

我站起来。

“你欠我的,用时间还就行了。”

走出看守所,阳光很刺眼。

老陈开车在外面等着。

“衍哥,搞定了?”

“嗯。”

“那唐家那边?”

“唐坤民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唐睿的事他自己会管教,让我放心。”

“另外,他想入股衍合下一个项目。”

老陈吹了声口哨。

“衍哥,你这买卖做的。”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的。

“走吧,回公司。”

10

半年后。

衍合资本的新总部大楼封顶了。

在城东最核心的地段,整栋楼四十八层,是我亲自盯的设计。

封顶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唐坤民来了,带着唐睿。

唐睿瘦了不少,眼神清明了很多。

戒了赌,在唐家的工厂里从基层做起。

见到我,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陆哥。”

“嗯。好好干。”

林建国也来了。

他现在是林氏的顾问,年薪三百万。

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陆衍。”

“林叔。”

“新楼不错。”

“还行。”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光。

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看走眼了。”

“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他摇摇头,“我不是看走了你。我是看走了我自己女儿。”

他的声音老了很多。

“她从小就倔,要强,面子比命都重要。我逼她嫁给你的时候,她恨了我三年。后来她把那股恨转嫁到你身上了。”

“她不是不好。她是拧巴。”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以后,会比我走得远。”

说完就走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

我一个人站在大楼的顶层天台上。

风很大。

城市铺在脚下,密密匝匝。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林舒宁发的。

一张照片。

深圳的街景。

她站在一家小小的工作室门口,招牌上写着“拾光设计”。

穿着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素颜。

笑得很浅。

但是是真的在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

“开业第一天。”

我看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恭喜。”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把手机收起来。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西装外套被吹得鼓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五年。

足够一个人从泥潭里爬出来。

也足够一个人学会放手。

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金属门板映出我的脸。

我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

然后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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