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闺蜜打来电话,说她撞死了我儿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儿子正躺在我腿上输液。
电话那头,妻子压着声音催她:别让他报警,先让他签字。
我按下录音。
她们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该担心孩子是谁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第一章】
输液管里的药水落下一滴。
许安抓着我的袖口,手背上的胶布翘起了一角。
手机震动时,我刚替他按好胶布。
唐俏的哭声从听筒里冲出来。
许峥,我刚开车撞到人了,好像是……你儿子!
我托住许安的手,没动。
电话那头有喇叭声,还有女人喊着别碰孩子。
我问:在哪儿?
幼儿园西门。他全是血,我叫他,他不答应。许峥,他是不是死了?
打急救电话。报警。别挪车。
不行!
她喊完这句,声音猛地收住。
我抬起头。
输液室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一个小时前,唐俏开走了我停在小区的车。
她拿驾照第三天,非要替我妻子沈莹去接孩子,顺便拍一条新手妈妈接娃的视频。
我在家庭群里说过,幼儿园西门连着货运通道,她对车不熟,别去。
她回了一段语音。
你都多久没碰方向盘了,还教我开车?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
沈莹紧跟着发来一句。
车放着也是放着,别扫兴。
那时候,许安已经烧到三十九度。我给沈莹打电话,她没接。我发消息说孩子今天请假,正在医院,她也没回。
现在,唐俏说撞到了他。
我又问:急救电话打了吗?
别人打了……你先来。莹莹已经在路上,她说你只要签个字,剩下的她处理。
签什么?
电话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接着,我听见沈莹的声音。
别跟他解释。先让他过来,不要让他报警。
她说自己在路上。
声音却就在唐俏旁边。
许安睁开眼睛,小声喊爸爸。
我把手机拿远,替他拢好外套。
爸爸在。
我按下录音键,走到护士站旁边。
沈莹接过了电话。
许峥,你先别激动。车是你的,唐俏也是帮我们接孩子,事情不能全赖她。
我问:你见到孩子了?
没有。现场乱得很。
那你让我签什么?
用车责任确认书。你签了,我才好替你谈。
孩子还没进抢救室,你先替我谈责任?
她停了两秒。
你现在跟我吵,有意义吗?
有。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许峥!
我挂了电话。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我请她帮忙看一眼许安,随后拨通报警电话,把车牌、地点、唐俏的姓名和刚才听见的话,一项项报清楚。
接警员问我是否在现场。
我说不在。
我在市儿童医院。有人告诉我,我儿子出了车祸,但我儿子现在就在我身边。
对面让再说一遍。
我照说。
挂断后,我给姐姐许宁发了位置。
带身份证过来,帮我看安安。别把他交给沈莹。
姐姐回电话时,我把事情说了。
她只问一句:你是不是又打算替她收拾烂摊子?
我盯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文件。
沈莹发来的责任确认书,足足四页。
最后一页,除了交通事故责任,还有一段与事故毫无关系的承诺。
衡川科技现有经营债务,由我个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我把文件转存。
不会了。
姐姐那边响起关车门的声音。
我十五分钟到。
沈莹的消息接着跳出来。
你儿子都这样了,你还在算谁负责?
我拍下许安正在输液的手。
想发出去,拇指又停在发送键上。
她不知道孩子在医院。
或者,她看到了我的消息,却以为我还会被一句儿子出事逼着签字。
我退出聊天框,把照片存好。
抢救室方向,忽然传来推车轮撞过门槛的响声。
几名医护推着一个孩子冲进来。
红色外套。
白色鞋子。
鞋帮上,有一只蓝色的小船。
许安也有这样一双鞋。
可这孩子露在担架外面的左手,戴着一条银色长命锁手链。
我儿子没有。
【第二章】
抢救室的门在我面前合上。
地板上留了一道水迹。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清洗过伤口的水。
一名老师追着担架跑来,扶住墙喘气。
我认出她胸前的园徽,走过去问:刚才那个孩子叫什么?
她看见我,眼睛睁大。
许安爸爸?您怎么在这儿?
孩子叫什么?
她刚张嘴,电梯门开了。
沈莹冲出来,抬手就朝我脸上打。
我截住她的手腕。
她的包甩在我腿上,金属扣磕到了旧伤。
许峥,你还有脸站这儿!
走廊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唐俏跟在她后面,头发贴着脸,手里攥着车钥匙。
那是我的钥匙。
沈莹挣了一下,没挣开,立刻拔高声音。
你把车交给一个刚拿驾照的人,现在出了事,你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松开她。
她连退两步,撞到墙上的宣传栏。
你怎么知道我把自己摘干净了?
唐俏说的!你让她开,她才开的!
唐俏嘴唇发白。
我看着她。
你自己说。
她没看我,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灯。
莹莹说……只要你签字,就不会有事。
沈莹把文件拍到我胸前。
先签。孩子的事,我们一家人关起门解决。
我没接。
纸掉了一地。
沈莹弯腰去捡,边捡边说:你这些年不管公司,不管家,现在连一个字都不肯签?唐俏是好心帮忙,她还有个儿子要养。
我问:抢救室里面的孩子,就没人养了?
她手一顿。
我俯身抽出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交通事故,为什么要我承担公司经营债务?
周围的说话声停了。
沈莹伸手来抢。
只是律师的通用模板,你不懂别乱问。
我创办的公司,我签过多少份合同,需要你教我认字?
她的脸绷住。
过去两年,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懂。
两年前,厂房检修时,一名工人被卷进设备。我去拉他,右腿被砸断。
出院后,我拄着拐杖去公司,沈莹把我的办公室改成了接待室。
她说,为了我养伤。
我做康复,她替我主持经营。
我接送孩子,她和财务负责人贺承接待客户。
我问账,她说我连路都走不利索,先别操心。
走廊尽头,贺承来了。
他西装领口还别着一枚活动胸针,伸手就要拍我的肩。
老许,别为难女人。先救孩子,其他的都好说。
我侧开半步。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他看了沈莹一眼。
不就是安安?
我从没告诉你,出事的是安安。
沈莹立刻接话: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贺承蹲下,把地上的纸收起来,递到我面前。
你要真疼孩子,就别在这种时候追究用词。公司可以先拿二百万出来,但财务总得有手续。
什么手续?
董事长签字,授权我们处置你的部分股权。否则这么大一笔钱,谁敢动?
我看了一眼抢救室。
你们接到事故电话,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责任书,债务承诺,股权授权。
准备得挺齐。
贺承的手收了回去。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脏。
我从他手里抽走文件。
那就让警察看。
唐俏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你报警了?
我看向她。
有人被车撞了,不该报警?
她弯腰去捡钥匙,捡了两次才抓住。
沈莹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许峥,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是吧?
我打开手机,把原文件转给了公司常年合作的律师梁衡。
文件帮我留存。另查一下,这是不是你们出的模板。
梁衡几乎立刻回了电话。
不是。这份债务承诺,我们没拟过。
我按了免提。
沈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抢救室里,一名护士拿着登记单出来。
送来的男孩,哪位是监护人?
沈莹指着我。
他。
我没动。
护士看着我: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指向唐俏。
先问她,她开的车。
【第三章】
唐俏连连摇头。
我看不清。他穿着安安的衣服,我以为……
护士打断她。
我们需要准确身份、既往病史和过敏史。谁能联系家属?
那名老师举起手机。
我已经通知园长了,孩子的接送登记在她那里。
沈莹忽然抓住老师的胳膊。
你们园里怎么回事?孩子为什么会跑到车前?
老师被她扯得后退。
不是跑出去,是车进了等候区。我们还没开始交接。
贺承抬起头。
你确定?
西门有隔离柱。她把车开进去了,还踩了一脚油门。
唐俏捂住耳朵。
别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踩刹车!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补充报警信息。
有人现场反映,车辆进入了幼儿园等候区。请尽快保全监控。
贺承伸手挡我的手机。
你非得逼她坐牢?
我拨开他的手。
你非得替她把刹车踩回来?
电梯再次打开。
姐姐牵着许安出来。
许安输完液,手背上贴着棉球。他看见沈莹,小跑两步,又被姐姐拉住。
妈妈。
沈莹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她看着许安,又看向抢救室,嘴唇动了几次。
唐俏站直了。
安安?
许安往我身后躲。
爸爸,唐阿姨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接过孩子,把他交给姐姐。
带他去楼下。别在这里。
姐姐扫过地上的文件。
她连孩子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敢给你扣帽子?
沈莹张嘴。
我没给她抢话的机会。
今天上午十点十二分,我在聊天里告诉你,安安发烧请假。下午两点二十六分,我又发了医院的位置。
你没看?
她说:我忙。
我点开消息。
医院的位置下面,是她下午两点三十一分回的一句:知道了。
我把屏幕转向她。
忙到记不得自己回过什么?
唐俏往前一步。
那里面的到底是谁?
沈莹嘴唇发抖。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别的小朋友。
老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唐俏。
唐女士,您的电话一直占线。园长让我问,您儿子有没有药物过敏?
唐俏没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
你问我儿子干什么?
老师的声音降了下来。
周小舟今天中午把外套弄湿了,借穿了许安放在园里的备用外套。沈女士在家长群里同意的。
唐俏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钥匙第二次掉在地上。
不可能。
她指着沈莹。
你说贺承去送他上画画课了。
贺承往后退了半步。
画室今天停课,我在群里说了。
你说你会接他!
我只说顺路看看,你又不是没长眼睛,自己不会看群?
唐俏扑上去扯住他的领带。
那辆车的车头撞在隔离柱上,她没下车看孩子。
她听沈莹的话,先离开驾驶位,躲进旁边店里,商量怎么让我认账。
现在,她抓着贺承,喉咙里挤出一声叫喊。
小舟呢?你把我的小舟放哪儿了!
护士拦住她。
请回答,有没有过敏史?
青霉素……以前起过疹子……
她说到一半,膝盖折了下去。
护士蹲下来核对信息,老师在旁边补充。
沈莹想扶她,唐俏却甩开了她的手。
你知道?
沈莹没出声。
唐俏抖着手点开手机。
家长群里,那条同意借衣服的消息,就在下午一点十七分。
沈莹还回了一句:都是小事,让小舟穿吧。
唐俏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明明知道穿那件衣服的是我儿子。
你为什么还让我去骗许峥?
【第四章】
沈莹先看了贺承一眼。
就这一眼,唐俏把她推到了墙上。
你说只要许峥承认开车,小舟就有人养。
原来躺在里面的就是小舟!
沈莹抓着她的手腕。
我也没看见孩子的脸!我只是猜到可能是他。你当时都站不稳了,我怎么告诉你?
唐俏抬手还要打,护士隔开了她们。
这里是抢救室,出去吵!
两名民警从电梯里出来。
我抬手示意,把手机和那份文件递过去。
唐俏是驾驶人。她刚才在电话里承认过,这是录音。另有事故后的文件,涉及让我确认自己驾驶车辆。
沈莹立刻说:他理解错了。只是让他承担车主责任。
民警翻到第二页。
这里写的是,事故发生时,车辆由许峥实际操控。
沈莹的喉结动了一下。
贺承插话:家属着急,模板没改干净。
民警看向他。
谁发的模板?
贺承闭了嘴。
唐俏坐在地上,忽然抬起头。
是许峥开的。
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停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挂在下巴上,手却抓住了沈莹的裤脚。
车是他开的。我打电话时认错了人,也说错了话。我没撞小舟。
沈莹低头看她。
刚才还互相撕扯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贴到了一起。
我问唐俏:你想清楚。
她抬起脸。
我说了,不是我。
民警让我们分开。
唐俏被带到走廊另一头时,还在回头看沈莹。
我把医院就诊记录交给民警。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我带孩子挂号。三点零八分,护士给他扎针。事故发生时,我们都在输液室。
民警问:中途离开过吗?
去过护士站,没出这层楼。医院监控和工作人员都能核实。
我没有因为有这些就停下。
唐俏开走车的时间,小区出入口记录,家庭群里的语音,我一项项列给民警。
我请求他们及时调取,不靠我自己挑出来的片段下结论。
做完笔录,已经六点多。
急诊门口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就是他,自己开车撞了孩子,让老婆闺蜜背锅。
我停住脚。
那人把屏幕转过来。
本地家长群里,一段视频已经传开。
镜头只拍到我抓住沈莹手腕,她退到墙边。
配的文字说,我长期不管家庭,事故后又在医院殴打妻子。
下面附着一张车主信息。
我的名字,我的车牌。
贺承没有等调查。
他先把我推到了人群里。
手机接连响起。
公司采购问我,明天的董事会是否照常。
一名老客户问事故是不是我造成的。
最后,是公司银行经办人。
许总,您今天签了一份新增担保确认吗?我们正在核对。
我握住手机。
没有。任何今天以我个人名义提交的担保,请按照流程重新核验。我会立刻送书面异议。
对方记下了。
我转头看见贺承站在医院门外打电话。
他见到我,挂断了。
老许,网上的事,谁也拦不住。你现在回公司,只会让客户更害怕。
我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我会忙着解释自己没撞人,就顾不上查账?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账一直在那里,你想查就查。
我点头。
行。
他扯了一下领口。
但先提醒你,你那套老技术早过时了。衡川现在能运转,靠的是我和沈莹,不是你那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
我看着他胸前的活动胸针。
那是衡川的周年徽章。
当初第一批样品,是我坐在出租屋里,用镊子一枚枚装好的。
我没碰他的徽章。
我拨通梁衡的电话。
启动账务核查。把我全部对外授权列出来,一项项核对能否撤回。
电话接通时,贺承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
【第五章】
我回到病房时,许安已经睡着。
姐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豆浆。
沈莹来过电话,要把安安接走。
她怎么说?
说你出了事故,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照顾孩子。
我把被角压好。
姐姐把豆浆递给我。
你准备怎么办?
先让她碰不到孩子,再查清她碰过的钱。
我没有凭一句话就认定自己能剥夺她的监护资格。
第二天上午,梁衡带来另一位处理婚姻家事的律师。
我们把医院冲突、失实指控、孩子的就诊记录和日常照料情况交给她,申请相应的临时保护措施,起诉离婚,同时要求明确诉讼期间的照料安排。
律师问我:财产,你有没有底数?
有一部分。公司账户,我需要核查。
她没给我一句包赢。
证据能证明多少,我们就主张多少。孩子不是拿来报复对方的工具。
我说:我知道。
许安坐在床上,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姐姐。
他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
大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好。你先跟爸爸和姑姑住,不是你的错。
他没再问,只把另一半橘子塞进我手里。
上午十点,我到了公司。
门禁响了两声红灯。
前台不敢看我。
沈总昨天让停的。说您最近需要休息。
我把身份证放在台面。
让行政负责人下来,给我一份停用依据。
前台拿起电话,手指按错了一个数字。
电梯门打开,沈莹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眼睛肿着,身后跟着贺承和两名部门主管。
许峥,事故还没查清,你先别来影响公司。
我把医院调取材料的回执放到她面前。
我配合调查。你也一样。
贺承看向我身后的梁衡。
带律师来吓员工?
梁衡打开文件袋。
这是查阅相关公司资料的书面要求。这是对许先生个人授权范围的核对通知。请签收。
沈莹没接。
公司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说:所以我按程序来。
你们不是喜欢让我签字?今天轮到你们。
会议室里,财务主管陈芸把账册搬上桌。
她先看贺承,才看我。
许总,最近有几笔往来,资料还没归齐。
我翻到其他应收款。
一千八百六十万。
对方公司叫启越供应链。
我敲了敲那行名字。
合同。
陈芸翻文件。
付款审批。
她又拿出一叠。
验收记录。
她的手停了。
贺承把椅子往后一推。
这是战略备货,不是每一笔都要立刻验收。你脱离经营两年,别拿做工程那套卡业务。
我看向采购主管。
货在哪儿?
采购主管咳了一声。
我没接到入库通知。
贺承转头。
谁让你插话?
我把笔放下。
我让的。
沈莹按住桌沿。
你非得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们下不来台?
我翻开另一页。
这是你们让我担保的债务。钱付给启越,货没进仓,现在让我拿个人资产兜底。
我不问,你们就能下台了?
贺承把合同抽过去。
商业安排有保密要求,资料不能随便复制。
梁衡伸手压住文件。
可以核实合理的保密措施,不能据此一概拒绝合法查阅。今天每一份拒绝提供的资料,我们都会记明。
陈芸站了起来。
我去拿银行回单。
经过我身边时,她把一张便签压在茶杯底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只查财务服务器,查旧售后库。
我抬头,她已经走到门边。
贺承喊住她。
陈芸,你今天话不少。
她扶着门框。
账是我做的。出了事,总得知道是谁签的。
【第六章】
中午,交警通知我补充材料。
医院监控已经调到。
事故前后,我没有离开输液区。
小区监控拍到了唐俏独自把车开走。
幼儿园门前的另一处摄像头,则拍到了她从驾驶位下来。
她最初说我驾驶的陈述,与客观证据冲突。
我问:孩子怎么样?
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从办公楼出来时,沈莹追了上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们谈谈。
在这里谈。
她看了一眼来往的人,手没松。
昨天我确实急了。但唐俏撞的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已经够惨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想知道,明明在输液室陪儿子的人,为什么差点被你们送进事故现场。
她眼眶里蓄了水。
我没想让你承担全部责任。就是想着,你有能力,先把事情扛过去。
我扛什么?
她不出声。
我替你们扛钱,扛债,再扛一个撞伤孩子逃避责任的名声?
你就没有一点夫妻情分?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发来的文件。
这就是你给我的情分。
她盯着最后一页,嘴唇抿紧。
我走向停车场,手机响了。
是陈芸。
许总,旧售后库要清掉。行政说租约到期,设备明天下午统一回收。
我停住脚。
谁批准的?
贺总。通知是上周发的,今天提前执行。
你把你能合法取得的通知和清单保存好。不要私自拆设备,也别跟人冲突。
旧售后库在城北。
衡川早年做车辆状态记录设备,后来转向工业监测。旧库里放着退回检测的终端、工单服务器和一批原始交付记录。
财务账能写成预付款。
售后记录却要对应设备编号。
卖了什么,交给谁,什么时候维修,哪一个编号被重复使用,都能沿着记录查。
我给梁衡打电话,让他协助办理证据保全,并把已经发现的异常付款材料一并提交。
他提醒我:申请需要审查,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封库。你先确认设备权属和处分权限。
我说:我知道。能合法保住多少,先保多少。
赶到旧库时,门已经锁了。
两辆货车停在里面,工人正把机柜搬上升降板。
铁门被日头晒得发烫。
我握住门栏,掌心立刻起了一层汗。
里面的叉车报警声一声接一声。
仓管老杜跑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住。
许总。
别装了。先出示处置清单。
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总说,您已经不管这些了。
设备是哪家公司的财产?
衡川的。
报废鉴定呢?
老杜没说话。
一辆叉车刚要把服务器送上车,我抬手叫停。
司机没理会。
梁衡赶到,把设备清单递给回收方负责人,明确告知处分权限存在争议,要求核验手续。
对方看见清单上的编号,再看现场设备,脸变了。
你们说的是废铁,这怎么还有正在亮灯的服务器?
我指着电源线。
还在工作。现在拔掉,相关数据可能受影响。
回收方负责人立刻冲司机挥手。
先放下!手续不齐,我不拉!
贺承的电话打到老杜手机上。
开免提。
老杜看着我,按了。
贺承的声音冲出来。
不是让你先拆存储盘吗?怎么还没弄完?
我接过手机。
你要拆哪一块?我帮你核对编号。
对面没有声音。
几秒后,贺承说:许峥,你非要把整个公司拖下水?
我看着机柜底部贴着的旧标签。
标签上,是我写的第一批项目编号。
公司是做设备的。
不是给你洗账的。
【第七章】
旧库那晚没有完成清运。
回收方要求补齐手续,仓管签了现场物品清单,相关设备暂时原位保管。
后续保全和调查程序跟了上来。
我没把盘拔回家,也没拿一份自己能随意修改的文件当铁证。
原始设备、提取过程、校验记录,该走的步骤,一项都不能少。
第二天,陈芸带着材料来到律师事务所。
她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打印件。
这份验收单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梁衡问:你之前发现过吗?
发现过。我问贺承,他说是电子流程自动套用。后来他让我补签,我没签。
那你为什么没报告?
陈芸攥住膝盖上的布料。
我母亲在住院。他给我涨了工资,又说我经手的账,查起来谁都跑不了。
她把录音设备放到桌上。
我不替自己开脱。该承担的,我承担。但这几笔付款是谁要求做的,我留了东西。
我没说她做得对,也没答应替她免掉责任。
原件交给办案人员。你把经过说完整。
她点头,拿纸擦手,纸揉成了一团。
当天下午,沈莹发来一段语音。
许峥,你真要赶尽杀绝?没有我,这两年公司早散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照片。
是我做康复时,扶着栏杆练习走路。
照片下面写着:那时候陪着你的,是谁?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那天她陪了我十七分钟。
拍完照,就说客户在等。
真正站在栏杆尽头等我的,是许安。
他举着一张贴纸,等我走过去,贴在我的拐杖上。
我把聊天记录一并保存。
傍晚,唐俏找到了我。
她没有穿高跟鞋,脚上的拖鞋一只沾着血,另一只鞋带断了,用橡皮筋拢着。
她站在医院收费大厅,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许峥,借我钱。
我看了一眼金额。
她抓住我的手。
他们不接电话了。贺承说公司账户动不了,莹莹让我先卖房。可我的房子早就抵押了。
你刚才去问过医生没有?
问什么?
孩子现在最需要什么治疗,有没有落实。不是你们许诺过多少钱。
她把单据攥出折痕。
小舟还没醒。
我抽回手。
车的保险已经报案。依法该走的救助、理赔和赔偿,你配合处理。我不会拿孩子的治疗逼你说假话,也不会拿钱替你买一句真话。
她低下头。
我撞到以后,看见红衣服,就以为是安安。我给莹莹打电话,她让我别靠近,说我一旦承认,后半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同意让我来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你有钱,有公司,顶多赔一点。她说她能让你签。
我问:在医院,你知道里面是小舟以后,为什么还指认我?
唐俏抬手捂住脸。
我不能承认是我撞的。我受不了。
我等她哭声停了一点,才开口。
你受不了,就能让我儿子去接受他爸爸撞了人的事?
她蹲了下去。
我没扶。
大厅里的叫号声响了两遍。
她忽然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她让我删掉聊天。我没删干净,另一部手机还登录着。
我没有接。
交给警察。
她仰头看我。
你能不能答应,不再追究我诬告你?
不能。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说:小舟该得到的治疗,一分不该少。你该承担的责任,也不会拿他的伤抵掉。
唐俏把手机抱在胸口,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跟你去。
【第八章】
唐俏提交手机之后,沈莹第一次主动提出回家。
她买了许安爱吃的蛋糕,站在姐姐家楼下。
我下楼时,她立刻迎上来。
安安呢?
在楼上。
我想见他。
可以按律师确认的安排见。今天不是约定时间,你也不能直接带走他。
她提起蛋糕盒。
你现在防我到这种地步?我是他妈妈。
我看着盒子上的奶油。
医生交代过,他这几天肠胃不好,不能吃这个。病历我发给你了。
她的手往下沉了一点。
我们坐进小区门口的茶店。
我选了靠门的位置。
沈莹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离婚可以,孩子跟你。公司的事,你别再往下查。
我没翻。
你拿安安跟我换停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公司和孩子分开谈。
她捏住杯盖,指甲在瓷面上敲了一声。
启越的钱,不全是拿走了。我们有投资,只是暂时回不来。
投资协议呢?董事会决议呢?真实货物呢?
她每听一句,手就收紧一点。
贺承说渠道要维护,有些钱不能写得太清楚。
你是总经理。他说不能写,你就不写?
她把杯盖摔在桌上。
你除了问这些,还会什么?客户喝酒你去吗?供应商催款你接吗?我替你扛着公司,你在家陪孩子,还把自己当功臣!
茶店老板看了过来。
我等杯盖不再晃,才开口。
我受伤前,公司第一批客户是谁拿的,你知道。
我受伤后,授权你经营,没有授权你把公司当私人账户。
你嫌我在家,那孩子发烧时,你在哪儿?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没追着问她和贺承去了哪里。
证据里已有用公款支付的酒店和旅行费用。是否涉及婚姻过错,由律师另行核实。
我不需要她在茶店里演一次忏悔。
沈莹把声音压低。
贺承能把事情都推给我。最后签字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
那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如实说清。
她眼睛动了动。
你会帮我?
我会把我有的材料如实提交。不会替你伪造,也不会替他隐瞒。
她猛地站起来。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救我!
蛋糕盒被她碰到桌边,奶油贴上透明盖。
我把盒子扶正。
事故那天,你见到许安从电梯出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没答。
不是抱他,不是问他烧退没有。
你先看了抢救室。
你怕被拆穿。
沈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许峥,我那时候乱了。我们七年夫妻,你不能只记住这一天。
我把手收回。
我没只记住这一天。
所以才会有今天。
离开茶店后,梁衡打来电话。
启越的工商资料、银行往来和旧售后库记录,已经对上了一部分。
怎么说?
所谓预付备货,对应的几批设备编号,早在前年就卖给了其他客户。对方客户愿意配合核实。
我停在路边。
同一批设备,拿来做两次交易。
不止。你受伤住院期间,还有一份个人担保,签名存在疑点,需要鉴定。现在不能提前下结论。
我看向马路对面。
一辆接孩子的车停下,父亲下车,先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孩子扑到他怀里。
梁衡在电话里问:许先生,还在听吗?
在。
公司那边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包括管理层调整和是否继续追究相关损失。
我握紧手机。
正常通知,正常开。
他们想在公司里结束的事,就在公司里说清楚。
【第九章】
股东会那天,贺承比我到得早。
他在会议室门口拦住一名老股东,声音没有压低。
现在网上都知道衡川出了事。再这么查,客户跑光,大家手里的股份就全废了。
老股东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贺承转过身。
老许,今天把话说开。经营失误,不等于犯罪。你不能为了离婚,把全公司拖进去。
我走进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份和解方案。
沈莹辞去总经理职务。
贺承负责追回启越款项。
公司停止对既往事项的进一步核查。
最后一条,是我签署对外债务的兜底承诺,稳定合作方信心。
我翻到最后一页,把纸摊开。
还是让我签字。
贺承坐下。
你是控股股东,收益最大,承担一点责任不应该?
我示意梁衡把材料发下去。
先看责任从哪儿来。
屏幕上出现第一份记录。
启越采购合同里的设备编号,与前年真实客户的验收记录并列。
一位股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不是同一批?
技术编号重复,常有的事。
贺承说得很快。
我看向他。
衡川的整机编号从不重复,这是从第一代产品就定下的规则。你在公司六年,不知道?
他端起水杯。
那也可能是文员录错。
屏幕切到第二份。
原客户出具的核验材料、对应付款、历次维修工单。
再往下,是启越收款后向其他账户转出的资金线索。
其中一部分流向,需要办案机关继续核实。
但已经能核验的几笔,付了贺承名下房产的款项,也付了沈莹的一笔个人消费。
我没有把还在调查的推断说成结论。
我只指着已经确认的凭证。
这几笔,你们解释。
沈莹盯着桌沿。
贺承把杯子重重放下。
私人代垫!账上以后会调!
陈芸坐在会议室末尾,站了起来。
我问过调账依据,你让我把摘要改成技术咨询费。
贺承扭头。
你拿了公司的工资,现在反咬公司?
她把一封打印邮件放上桌。
我拿的是公司的工资,不是你的封口费。
他抬手指她,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又转向沈莹。
经营审批都是沈总签的。你们要查,先查她。
沈莹抬起头。
你说过不会有事。
我说过什么?没有依据的话,你别乱讲。
她盯着贺承,嘴唇一点点张开。
你让我签的时候,说许峥不看账。出事故那天,也是你说,趁他急着救孩子,把旧担保一起补上。
贺承站起来。
你冷静点!
沈莹抓起桌上的和解方案,撕掉了签名页。
纸裂开的声音盖过他的后半句话。
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会议室没人接话。
梁衡提醒他们,涉及调查事项,应当向办案机关如实陈述,不必在这里互相指控。
贺承喘了两口气,重新看向我。
许峥,退一步,大家都有路走。我把钱补上,你把事情收回去。
我问:先补多少?
他愣了一下,随即往前探身。
我可以先筹五百万。剩下的分期,利息也给你。
你对外说,启越的钱只是暂时周转。现在为什么是你筹?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医院那份责任确认书放到他面前。
出事故时,孩子还在流血,你们拿这个来换我的签名。
现在查账,你拿公司的钱,换公司不查你。
贺承,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花自己的代价。
老股东把和解方案推远。
按议程表决吧。
管理层调整、依法追偿、配合调查,一项项进行。
没有人站起来喊口号。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贺承看着一张张表决票,手从桌上滑到膝盖,身体往椅背里陷。
沈莹转向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留?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回文件袋。
给员工留工资,给客户留交付,给公司留账。
你要我给你留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没等她说完。
会议还没结束,梁衡接到电话。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相关人员需要按通知配合进一步调查。不是因为今天这场会,之前提交的材料已经在核查。
我点头。
贺承听见了。
他站起来想往外走,腿碰到椅脚,椅子倒在地上。
走到门边,他又折回来。
许总。
这两个字,他已经两年没叫过。
他撑住桌子,手背绷起筋。
我家里还有老人,你知道的。钱我认,我一定想办法补。你跟他们说说,咱们内部解决。
我看着他。
医院里,唐俏也说她还有儿子要养。
那时候,你们给我儿子留过父亲吗?
贺承的膝盖撞上椅腿,坐了下去。
嘴里反复挤着几个字。
没必要,真没必要。
沈莹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拿起拐杖。
这根拐杖,我已经很少用。
旧伤被医院那一撞牵动,最近走久了还会发疼。
我撑着它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门外,前台把一张新制的门禁卡递给我。
许总,您的卡。
我没接。
先把权限制度重新做。以后停谁的卡,都要有依据。
她点头,把卡收回胸前。
好。
【第十章】
重新进办公室那天,我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
接待室的沙发还在,墙上挂着沈莹选的装饰画。
我让行政把这里继续留作接待室。
我的工位搬到技术部。
陈芸来交接材料时,站在门口没进。
许总,我的责任,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按调查结果和制度处理。你配合提供材料的情况,也如实记录。
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求我保她的职位。
我也没有因为她最后递过一张纸,就把前面的事全抹掉。
衡川的账户、印章、付款审批重新核对。
需要追索的款项逐笔起诉,符合条件的财产依法申请保全。并不是我一句话,谁的房子就立刻归了我。
有些钱已经流出去。
有些合同还要履行。
我把一辆闲置商务车和一处非生产用途的物业处理掉,先稳住工资和供应商付款。
有人问我,既然受了这么大委屈,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留下的窟窿费力。
我把工人工资表翻过去。
这上面的人,没撞孩子,也没骗我签字。
月底,第一笔追回款到账。
财务把回单放到我桌上时,我正给一台旧设备做测试。
蜂鸣器响了三声。
我关掉电源,签收回单。
钱按计划安排。别先庆功。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取许安的复诊结果,碰见了唐俏。
她坐在康复科门口,面前停着一辆儿童轮椅。
周小舟醒过来了。
右侧手脚活动受限,说话也比以前慢。医生给出的康复方案,排得很长。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许……叔叔。
我蹲下来。
小舟。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攥着一张贴纸。
是幼儿园老师带来的。
他把贴纸往我面前递了一点。
给……安安。
我接过来。
好,我带给他。
唐俏站起来,想说话,又咬住嘴唇。
我看向她。
理赔材料,保险公司要求补的,补齐了吗?
补了。
孩子的治疗和赔偿,继续按程序处理。
她点头,眼泪掉在轮椅扶手上。
许峥,我以前真觉得,只要跟着莹莹,就不会吃亏。
我没接这句话。
小舟的脚从脚踏上滑下去,她赶紧蹲下,扶好他的鞋。
那只鞋上,也有一条蓝色的小船。
我把贴纸放进口袋,离开了康复科。
后来,交警的事故认定送到了我手里。
唐俏的操作、车辆进入等候区域的经过、事后行为,都有相应证据支持。
幼儿园在出入口管理上的问题,也进入了相关处理程序。
我没有替任何人撤掉真实材料。
事故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因为小舟是唐俏的儿子,就变成一句家事。
她该面对的赔偿、行政及刑事责任,分别走各自的程序。
她后来配合调查的情况被记录,但没有换来我的谅解书。
我本来就不是那个可以替小舟谅解的人。
沈莹最后一次单独联系我,是在一次律师会面后。
她坐在长桌另一端,头发扎着,手里攥着一张许安的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安安还问我吗?
问过。
你怎么说?
我说,妈妈要处理自己做错的事。大人的责任,不是他造成的。
她把照片按在胸前。
你恨我,就让他也恨我?
我看着她。
如果我要这样做,就不会只告诉他这一句。
她的手落回桌上。
我真没想撞孩子。
我知道。
她抬起头。
我接着说:你想做的是,利用一个被撞的孩子,让我替你们背责任。
沈莹的肩膀塌下去。
她盯着桌面,过了很久才问:如果我那天没让你签字,我们是不是还能回去?
我把律师整理好的文件推过去。
先看清楚,再签。
她伸手去拿笔,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
许峥……
我起身,让律师继续核对条款。
她没再叫第二声。
离婚程序、公司追偿和刑事案件,并没有挤在同一天结束。
我一次次递材料、核对笔录、到庭。
收到传票,就安排好孩子。
接到补证通知,就回公司翻出对应原件。
该等待的等待,该申请的申请。
我没等来一个电话,让所有事情瞬间翻篇。
但那几份逼我承担责任的文件,再也没能变成套在我脖子上的债。
涉及我的虚假担保,经过核验、鉴定和相应程序处理。
关于事故驾驶人的失实信息,我要求发布者更正并承担应有责任。相关事实由有权机关核实后澄清,不靠我和他们在网上互骂。
沈莹和贺承挪用、侵占公司资金及相关行为的具体性质,由调查和审理认定。
开庭时,贺承没有再说那是文员录错。
他承认了其中几笔,又试着把另外几笔推给沈莹。
沈莹当庭指出签批前的授意记录。
两个人隔着座位争抢话头,被制止后,各自低下头。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贺承听到自己的刑期,手撑住前面的栏杆,指节发白。
沈莹回头找我,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衣领。
我没有起身。
我等审判人员把涉案财物和责任处理说完,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继续衔接的事项。
那本笔记的第一页,还是事故当天我写下的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唐俏来电。
保存录音。
报警。
我合上本子。
走出法院,姐姐打来电话。
安安问你今天能不能去接他。他说今天画了全家福。
我看了一眼时间。
能。
车停在幼儿园规定的接送区。
我下车,走到黄色等候线外。
西门新装了防冲撞设施,老师按名单叫孩子,一个个交到家长手里。
许安背着书包出来,远远看见我,先挥了一下手。
等老师点头,他才跑过来。
爸爸!
我蹲下,他撞进我怀里。
那条受过伤的腿撑得有些吃力,我扶住膝盖,没松开他。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画。
纸上有我,有姑姑,有他。
旁边另画了一座房子,窗户里站着一个长头发的人。
这是妈妈。
他指给我看。
老师说,可以把想画的人都画上。
我把纸托平。
画得对。
他仰头问:你会生气吗?
不会。
我替他拉好书包带。
你可以想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爸爸会慢慢教你。
许安点头,把小手塞进我掌心。
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下来。
爸爸,今天我能坐你的车吗?
我看见后排装好的儿童安全座椅,拉开车门。
能。
我把他抱上去,扣好安全带,伸手检查锁扣。
咔哒一声。
许安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回扣好了。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
后视镜里,他正把那张全家福铺在腿上,用手掌一遍遍压平折痕。
我系好安全带。
安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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