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副碗筷
我爸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妈每天摆三副碗筷。
我坐在桌边看她把菜端上来。一盘青椒炒肉,肉切得细,青椒掰成指甲盖大小;一盘醋溜白菜,醋放得重,隔着厨房门就能闻见酸味;一碗紫菜蛋汤,蛋花打得散,紫菜沉在碗底。三碗米饭盛得冒尖,三双筷子头朝里,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副,看了看对面。
对面那副筷子没人动。
“妈。”我说。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我碗里。“吃。”
我没再说话。那顿饭我们两个人吃完了三个人的菜。她把对面那碗米饭倒回锅里,筷子拿到水池冲了冲,插回筷笼。第二天中午,又是三副。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是我爸的。我爸叫沈建国,开了三十年长途货车,跑的是南边那条线,一趟来回七天。他胃不好,吃饭快,筷子使得重,碗沿上磕出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的碗我妈给他换过新的,他把新的放回碗柜,还拿旧的。他说“吃饭不碍事”。他吃饭的时候确实不碍事,一碗饭扒拉完,筷子往碗口一横,起身去阳台抽烟。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会把那副筷子拿起来看一眼,筷子头上总有牙印,他咬的。她不说他,下回吃饭还是给他摆那副。
后来他胃出血住院,出院之后在家歇了半年。那半年我妈每天三顿饭端到床头,碗筷摆好,筷子头朝他。他吃完,她把碗收走,洗干净,下一顿再摆。那半年是我爸这辈子在家待得最久的一段时间。我妈那会儿还在笑,说“你爸终于知道家里饭好吃了”。我爸不说话,低头扒饭。有一回我妈把饭端过去,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咸了”。我妈说“咸了你别吃”。他端起碗又吃了两口,说“咸是咸了点,还能吃”。我妈站在旁边看他吃,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二。早上我妈给他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吃了半碗,说吃不下了,搁下筷子去床上躺着。中午我妈喊他吃饭,他说等会儿。等到下午三点,我妈进去看他,他睡着了。等到五点,我妈进去叫他,他还在睡。等到晚上七点,我妈进去,他身子凉了。
医生说是心梗,走的时候没受罪。我妈站在病房门口听医生说完,点了点头,说“那他中午没吃饭”。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讲,到家之后进厨房下了三碗面。我坐在桌边,她端过来,三副碗筷摆好。她自己那碗吃完了,我那碗吃了一半,我爸那碗她搁在对面,筷子横在碗口,搁到面条坨成一团,搁到汤被面吸干了,才端回厨房倒掉。
第二天中午,又是三碗。
第七天我忍不住了。趁我妈下楼倒垃圾,我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进了橱柜最里面。碗还在,米饭还在,筷子没了。她回来之后站在桌边看了很久。碗还在,米饭还在,筷子没了。她把米饭端回厨房,没问我筷子去哪了。
晚上我爸的手机响了。他的号我一直没销,每个月充十块钱保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问“是沈建国本人吗”,我说不是,对方挂了。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大。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两只手泡在池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上一下地动。我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说“你爸那副筷子我找不着了”。我说在橱柜里,我收起来了。她“哦”了一声,继续洗碗。水声又大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屋里有人在说话。我没敢进去。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听出来是她一个人在那屋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敲了敲门,问妈你睡了吗。她说睡了。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2 钥匙、火和菜市场
第二个月她开始忘事。
出门忘带钥匙,烧水忘关火,去菜市场买完菜拎回来搁在门口,空着手进屋。有一回她烧水,水烧干了,锅底烧出一圈黑印,满屋子焦味。我冲进厨房关火,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锅,说了一句:“这锅怎么了。”
“妈,你烧水忘了。”
她想了一会儿:“我没烧水啊。”
我把锅底给她看,黑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哦。”她说,“那以后不烧了。”
我给她买了一个会叫的水壶,水开了响哨子。她用了两天,第三天又把旧水壶拿出来烧,忘了叫的那只搁在灶台角落里,没动过。我没再换回去。
有一回她去菜市场,我给了她一张单子,上头写着要买什么。她揣着单子去了,回来的时候菜拎了两兜,单子没了。我问她单子呢,她说“交给卖菜的了”。我翻了翻菜兜,买了土豆、西红柿、青椒、芹菜、豆腐、鸡蛋、一小袋米。单子上写的是土豆、西红柿、青椒、鸡蛋。多出来的芹菜、豆腐、米,不知道她怎么就买了。我问她买芹菜干什么,她说“你不是爱吃芹菜炒肉吗”。我说是,我爱吃。
她把菜搁进冰箱,进厨房洗手,水开了很久没关。我进去关了,她说“我正要关”。后来我每次听见水声大了就进去看一眼,她有时候在洗手,有时候在洗一个已经洗过的碗。我说洗过了,她说“再洗一遍不碍事”。
第三个月我带她去医院。医生问了她几个问题:今天星期几,现在在哪,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她答对了两道,第三道算了很久,说“九十”。医生开了单子,让我带她去做个脑部检查。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指甲留得长,爱涂颜色,后来我爸病了,她剪了,再没留过。
“你爸中午吃什么?”她忽然问。
“妈,爸不在了。”
“我知道。”她看着走廊尽头,“我是说他中午吃什么。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爸不在了。他不用吃饭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她暂时记住的信息,随时会滑走。
检查结果出来,轻度认知障碍,不严重,但需要人看着。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她的短期记忆在丢,但长期记忆还在。她会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但记不住刚才做了什么。你不要跟她争。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都是真的。”
我把她接回家,请了个阿姨白天来。阿姨姓刘,五十出头,照顾过好几个这样的老人。她第一天来就问我:“你妈摆几副碗筷?”
“三副。”
“那别动。她摆你就让她摆。你动了,她心里空一块,填不上的。”
阿姨做的第一顿饭摆了两副碗筷,我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起身去橱柜最里面翻,把那副我收起来的碗筷找了出来,搁在自己手边。
“你爸的。”她说。
阿姨看了看我。我说放着吧。
那副筷子在她手边搁了一个多月。每天中午摆出来,晚上收回去。她不再给对面盛饭了,只是把筷子搁在桌上,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会拿起来,夹一筷子菜,放在旁边的空碗里。菜凉了,她倒掉,第二天再夹。
我有一回问她:“妈,你干嘛老夹菜过去?爸又不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筷子菜,想了一会儿:“习惯了。你爸吃饭快,我给他夹一筷子,他能多吃两口。”
她把那筷子菜倒进自己碗里,吃了。从那以后她不再往空碗里夹菜了,但那副筷子还是每天摆出来。
3 挂面
入冬之后她忘得厉害了些。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她站在厨房里,灶上烧着一锅水,手里攥着一把挂面,看着我进门,愣了一下。
“你是……”
“妈,我沈默。”
“沈默。”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沈默。我儿子。”她把挂面丢进锅里,水溅出来几滴,“你爸一会儿回来吃饭,我多下一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水滚起来。挂面软下去,沉底,又浮上来。她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
“妈,爸不在了。”
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处理一句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的话。“不在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平了些,“我知道。我是说,万一他回来呢。他有时候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晚上回来得给他留一口。”
我说好,留一口。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面。第三碗搁在对面的位置上,筷子横搁在碗口。我妈坐在旁边,没动自己那碗,看着我吃。我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她把第三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
“妈,这是给爸留的。”
“你吃。”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吃不了了。你吃。”
我把第三碗面吃了。面坨了,坨成一团,嚼起来有点费劲。她起身收拾碗筷,把那副横搁着的筷子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没插回筷笼,放进了自己围裙兜里。围裙兜里还有一团揉皱的纸巾、两颗降压药、一把钥匙。她把筷子往里塞了塞,拍了拍兜,去客厅开电视了。
我在厨房洗剩下的碗。水很凉,我没开热水。手伸进水池的时候,指尖碰到碗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摸起来有点毛糙。那是我爸以前用的碗。我把那个缺口的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洗干净,放回了桌上。旁边搁了一双筷子,头朝里。
我妈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屋睡了。
我不知道她明早还记不记得这副碗筷是给谁的。但碗在桌上,筷子在碗边。她路过的时候会看见。
看见就行。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灯亮着。我妈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缺口的碗,在水龙头下面一遍一遍地冲。碗早就干净了,她还在冲。我站在门口没出声。她冲了一会儿,关了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回屋了。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爸吃完了。”
我看了一眼餐桌。桌上空着,我爸那副碗筷收了。筷笼里多了一双筷子,头朝上。
4 鸡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路过餐桌,看见那个缺口的碗里搁着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旁边筷子还是头朝里。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兜鼓鼓囊囊的,手里拿着一颗鸡蛋在剥。
“你爸早上爱吃鸡蛋。”她说。
“嗯。”
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我接过来,蛋白有点凉,蛋黄是溏心的,沾了一点盐。她剥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指甲抠进蛋壳缝里,碎壳掉了一地。她蹲下去捡,膝盖响了一声。
“妈,我来。”
“不用。你上班去。”她把碎蛋壳拢在手心里,倒进垃圾桶,“你爸那颗我给他留着。他回来自己剥。”
我没说别的。我把鸡蛋吃了,出门。下到二楼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日子就这么过。阿姨白天来,给她做饭,看着她。她有时候认得阿姨,有时候不认得。不认得的时候她会问“你是谁”,阿姨说“我是来帮忙做饭的”,她说“哦,那麻烦你了”。语气客气,像对一个陌生人。
有一天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中午摆了三副碗筷,我妈看见了,把第三副收起来了,搁进了橱柜最里面。阿姨问她为什么收,她说“我儿子不喜欢摆三副”。
阿姨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沈默,你妈把你收筷子的那件事记成了你不喜欢。她记不住别的事,就记住这个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同事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我说好。没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桌边剥毛豆。我坐到她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她往我这边推了推毛豆碗,让我帮忙剥。我剥了两颗,她忽然说:“小默,你爸那副筷子你放哪了?”
“在橱柜里。”
“你拿出来。他回来得吃。”
我说好。我去橱柜里把那副筷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剥毛豆。剥完毛豆她去炒菜,炒了一盘毛豆肉丝,端上来,三个碗摆好。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我。
“你爸今天出车回来。”她说,“路上堵,晚点到。咱们先吃。”
我说好。我低头吃饭。她夹了一筷子毛豆肉丝放进对面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碗里。她自己没怎么吃,坐在旁边看我吃。我吃了一碗,她把对面那碗推过来:“你吃。”
“妈,这是给爸留的。”
“你吃。”她说,“他回来我再给他做。”
我把第二碗也吃了。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饭,剩下半碗搁在桌上,拿筷子拨了拨,没再动。我把碗收了,她站起来去厨房,走到一半停住,回头问我:“你爸中午吃的什么?”
我说:“妈,爸不在了。”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就问问。”
然后她进厨房了,水声又响起来。
5 名字
真正让我撑不住的那天,是一个星期三。
我下班回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副筷子,围裙没解,电视开着,她没在看。她看见我进门,抬起头,眼神很平,像看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
“你是谁?”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菜。
“妈,我沈默。”
她皱了皱眉,把那副筷子在手里攥紧了些:“沈默……沈默是谁?”
“你儿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轻的、认真的困惑,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辨认路牌的人。“我儿子,”她说,“我儿子叫沈默。”
“对。”
“你是我儿子?”
“对。”
她把筷子松开了一点,又攥紧。“那你爸呢?”她问,“你爸回来了没有?”
“爸不在了,妈。”
“我知道。”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我知道他不在。他胃不好,走了。我记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用拇指摩挲着筷子头,一下,一下,“我记得他走了。我就是……有时候忘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做了饭,摆了两副碗筷。她坐下来,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我,把那副多出来的筷子搁在桌角上,没摆正,就那么搁着。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沈默。”
“嗯。”
“你吃慢点。跟你爸一样,吃太快,胃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碗,没有看我。但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记得我的名字。
我没有哭。我把饭咽下去,说:“知道了,妈。”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她把那个缺口的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又把那副筷子拿起来冲了冲,插回筷笼。插到一半她停住了,把筷子又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围裙兜里。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爸明天回来,你记得买瓶二锅头。”
我说好。
6 画
阿姨后来跟我说,她照顾过好几个这样的老人。她说这病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一下子把人带走,是一点一点地拿。今天拿走钥匙,明天拿走火,后天拿走名字。你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少,但你还得在她面前正常过日子,因为你要是垮了,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阿姨说有一回她照顾一个老爷子,那老爷子到最后连自己闺女都不认得了,每天管闺女叫“大姐”。闺女每天应着,应了半年。老爷子走的那天,忽然叫了一声闺女的小名。闺女趴在床边哭得直不起腰。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说“你别哭,我就是想起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东西。记她今天认没认出我,记她摆了几副碗筷,记她有没有叫我的名字。像一本账。最开始一天记一条,后来两天记一条,有时候三天都不用记,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她不认得我,她不认得碗筷,她不认得那个缺口的碗是给谁的。
有一回我翻到备忘录最前面,看到自己三个月前写的一条:“今天妈叫我沈默了。她记得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牛奶热好了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车了,妈。远途。”
“哦。”她点了点头,“远途。那得几天。”
“得好几天。”
“那你告诉他,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他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他爱吃。”
我说好。
她端着牛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爸出车去哪了?”
“南边。”
“南边远。”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好。我把她喝完的杯子收走,洗了。水是热的,这回我开了热水。手泡在热水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她以前给我爸洗杯子也是用热水。我爸胃不好,喝不了凉的,她从来不让他用冷水洗过的杯子喝水。
她忘了那么多事。但她记得我爸胃不好。
7 筷子
我爸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快过完了。
有一天我收拾橱柜,在最里面那层摸到了那副筷子。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普通的竹筷子,筷子头有点磨圆了,颜色比别的筷子深一些,是我爸用得最久的那副。我妈收进来的时候大概是怕我扔了,塞在最里面,外面挡了两个碗和一袋干货。
我把筷子放回橱柜最里面。没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之前,去了一趟厨房,把那副筷子从橱柜里拿出来,搁在了桌上。旁边摆上那个缺口的碗。碗里没放米饭,空着。筷子头朝里。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碗筷,站住了。她走过去,把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摆正。
“你爸的。”她说。
“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短暂地亮了一下。“沈默,”她说,“你吃早饭了没有?”
“还没。”
“那我给你下碗面。”她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上,去开灶火。动作很稳,没有犹豫。水烧上了,挂面从袋子里抽出来,抖了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爸那副碗筷就搁着。别收了。”
“好。”
“他回来得吃。”她说。
“好。”
面下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碗是那个缺口的碗。筷子是她刚才摆正的那副。她把碗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个缺口,停了一瞬。
“这个碗是你爸的。”她说。
“我知道。”
“你别用这个。你用好的。”她伸手要把碗换走。
“妈,我用哪个都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她把那碗面留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面前没有碗,没有筷子,就那么坐着看我吃。
我低头吃面。面很烫,我吃得慢。她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爸以前吃面也慢。他胃不好,我让他慢点吃。他不听,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后来病了,吃不动了,想快也快不了。”
她把桌上的筷子拿起来,搁在空碗上,摆正。
“我就记得他吃面。”她说,“别的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吃面。”
我吃完那碗面,把汤也喝了。碗底是空的。我把碗放下,她伸手接过去,拿到水池边洗。水声又响起来了,跟那天晚上一样大。
我坐在桌边没动。桌上还剩那副筷子,头朝里,搁在空碗上。
8 后来
后来我把那个缺口的碗和那副筷子收进了橱柜最里面。没扔。
我妈有时候会忘了我,有时候记得。忘了的时候她问“你是谁”,我说“沈默”。她“哦”一声,过一会儿又问一遍。记得的时候她给我下面,用那个缺口的碗,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她从来不坐我爸的位置。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碗筷摆着,有时候有饭,有时候没有。
阿姨问过我,要不要把碗筷收起来,怕她看着难受。我说不用。她摆着碗筷的时候,是在做一件她做了三十年的事。她把这件事忘了,又捡起来,忘了,又捡起来。碗筷在桌上,她心里就有一个人可以惦记。哪怕她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自己那副,和对面那副。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副筷子。她抬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妈。”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对面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碗里。“你爸今天出车回来,路上堵,晚点到。咱们先吃。”
我说好。我低头吃饭。对面那副碗筷安安静静搁着,菜冒着一丝热气。
我吃完自己碗里的饭,把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饭端起来,吃了。饭有点凉了,但还能吃。她看着我吃,脸上一直带着那种很轻的、安安静静的笑。那个笑不认得我是谁,但认得饭桌上该有个人吃饭。
她忘了全世界,唯独没忘记给人留一双筷子。
我把碗放下的时候,她伸手把对面的空碗收走,筷子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声很大。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个结她系了很多年,一直系不好。
我把自己的碗端过去,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洗。水是热的。她没说话,把洗好的筷子递给我,我插进筷笼里,头朝上。
她把那个缺口的碗放回桌上,没有收进橱柜。筷子搁在碗边,头朝里。
明天早上,她还会摆的。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这回我没站在门口听。我回了屋,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写了今天的一条:“妈今天摆了两副碗筷。她记得我。她记得叫我吃饭。”
写完我把手机放下,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她明天可能又忘了,后天可能也忘。但她每天早上还是会摆那副碗筷。她忘了所有人,忘了自己在忘,但吃饭这件事她没忘。吃饭得有碗,碗边得有筷子,筷子那头得坐一个人。
那个人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空的。但筷子摆着,人就还没走远。
我闭上眼睛。隔壁屋的声音停了。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进池子里,声音很轻。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