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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1:35

内容简介

新印的族谱少了十七页,族长说是我撕的。老谱八十四页,新谱六十三页,少的十七页我一页一页补好了。

第一章 第六十二页

装到第七册,我数到第六十二页,下一页是跋。

祠堂西厢的光不好。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四十六册新谱码在条凳上,一摞十本,顶上压着块青砖。梅雨天,纸吸了潮,翻页时指腹能摸出软。

册子是八月二十六号从印厂拉回来的,四个纸箱。我一个人搬上二楼,又搬下来。

折页、配帖、打眼、穿线、上胶、包角。四十六册,一个人做,做了六天。

三眼订,中间那眼在版心偏上两指。眼打偏了,翻页就涩。四十六册,我打了一百三十八个眼。

我把第七册摊平,左手压书脊,右手拇指从第一页往后推。

一帖十六页。两帖三十二,三帖四十八。

到第六十二页,该还有一帖,末页是跋。

没有。

第六十二页的背面是白的。翻过去,下一页印着两个字,跋。

我翻回来,再翻过去。还是跋。

窗外雨落进太平缸,一声一声。我把册子举到窗口。

折缝在版心,鱼尾朝下。线没断,胶没开。帖与帖的接缝压着半个红印,一半在这页的书脊上,一半在跋的书脊上,接得齐。

那是印厂装订前打的骑缝印。

第六十二页最后一行,印着廿二世,德字辈。

第一个名字是沈德昌。

他名字后头还有十一个,密密排到页脚。

我抽第八册,翻到第六十二页。后头还是跋。

第九册,一样。第十册,一样。

四十六册脊背朝上,我不用翻完就明白了。六十三页的册子,脊背比八十页的薄。四十六本摆在一起,像一排缺牙。

我把内页翻开,数行。半页九行,一行二十字,跟我爸当年定的版式一样。

版心高二十一厘米,宽十五厘米。钢尺量了三遍。

我坐下,从包里抽出竹起子。黄竹的,一头削成薄舌,柄上有道裂,我爸用了十九年,裂口被手汗浸成深褐色。

薄舌从书脊第二眼探进去。三眼,眼距六厘米,白棉线,我自己搓的双股。线头一松,整帖散开。

一帖。就一帖。十六页。

第六十二页后头,断在这儿。

指腹按上背面,从版心往外推。平的。纸面有横着走的帘纹,宽,疏,七十克机制双胶就是这个纹。

没有毛口。没有起绒。没有撕过再压平的硬痕。

撕纸会起毛。撕完拿棕刷压三天,边口也留一层绒。

我修过一百三十七本谱。

补一页要三道:配纸,顺纹,手撕边。剪刀剪出来的边是齐的,齐边的补丁贴在旧纸上,三年就翘。

浆糊在窗台上,我自己熬的,小麦淀粉,隔水,搅四十分钟,酸味很淡。

祠堂三进。前厅空着,西厢堆了旧灯架、两卷标语布、一张断腿的供桌。霉味从墙根往上爬。

我爸二〇一六年给这个村修过谱。那年我跟着递纸,递了四十天。

他修完,往谱里夹过一张纸。

我问他夹什么。他说,记一笔,省得后人扯皮。

门帘响了一下。

“沈砚秋。”

族长沈德昌站在门槛外。天井里四个人在搬展板,听见这一声,都停了手。

“第七册怎么少一帖?”

我抬头。“送来就是四帖。”

“送来是五帖。”他进来,手指点桌面,“我数过。四十六册,一册五帖,八十页。你这儿少十七页。”

“我装订前点过页。一册一张单子,点完签字。”

“单子能当页数?”他笑,“活给你,是看你爸的面子。你撕了页,还想赖印厂?”

靠门立着三块展板,红底黄字。一块写“千年古村 山头沈”,一块写“世系一脉未断”,最大那块写“一门三举人”。

“我没撕。”我说。

“那十七页自己走的?”他一掌拍在册子上,册子跳了一下。

“我数了四十六册。”我说,“册册六十三。”

“你数的不算。”

“那就请个数得算的人来数。”

“我是族长。”他说,“这事我说了算。”

“族长说了算,页数不会跟着变。”我说,“六十三就是六十三。”

天井里那个拿扫帚的妇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砚秋,你就认了吧。”拿扫帚的那个开口,“族长也是为村里。”

“认什么?”

“认个错,钱的事好商量。”

“我没错。”

“你爸在的时候,可从没这样过。”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我爸在的时候,这一册出不了印厂。”

我转过身。“纸钱怎么算?”

“按八十页算,四十六册。”他说,“少了页,纸就废了。”

“纸钱八千怎么算出来的。”

“一册一百七。”

“一册一百七,四十六册是七千八百二十。”

“凑个整。”

“少页是印厂少给的。”

“村里付的是八十页的钱。”

“设计是八十页,五帖。”我说,“现在四帖,末帖十五页,眼位短三毫米。”

“三毫米怎么了。”

“线拉不直,翻页发涩。装订的人一只手就摸得出来。”

“我不管三毫米。”他手一挥,“我管十七页。”

沈砚山从东厢过来,蓝皮本夹在腋下,笔帽咬在嘴里。

“族长。”

“记。”沈德昌说,“尾款两万四,不结。纸钱八千,她赔。九月十号前把这一册补齐。”

笔尖在纸上走。他先写“纸损”,划掉,改成“纸钱”。

“扣尾款两万四,赔纸钱八千。”

“一帖是多少?”沈砚山抬头问我。

“十六页。”

“单子上写的是四帖?”

“四帖。”

“送货单呢?”

“我没见着。”

“四十六册,你都点过?”他问。

“点过。”

“单子在你手上?”

“四十六张,一张不少。”我说,“一册一张,右下角签字,点完才装订。”

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低下头写了两笔。

“补页报不报?”他又问了一句。

“报什么?”

“补十七页的工。”

“补不了。”我说,“这纸我没有。泾县宣才配得上竹纸,配双胶得另找。”

他点点头,写下“补页待定”四个字。

合同四万八,已付两万四。剩下那两万四是房租和料钱。

再赔八千,这一单我倒贴。

“签字。”沈德昌把本子推过来。

我没接。

“不签?”

“签。”我说,“‘撕’字后头添一句:撕口在第几页。”

祠堂里静了两秒。沈德昌的手停在半空,又落下去,落在册子上。

“你自己撕的,不知道撕口在哪?”

“族长,这一册补齐了,其他四十五册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

“十号。”他在我背后补了一句。

“记着了。”

我把那帖线穿回去,穿到第二眼,线头没进眼,重来了一次。

“下个月投资方来看。”他声音往外说,“这谱,一页都不能少。”

我把竹起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族长,”我说,“印刷厂送来的那张送货单,还在会计那儿吗?”

他脸上那点笑收住了。

“什么送货单?”

“一册几帖,几页,谁签收。”我把包挎上肩,“单子上都写着。”

天井的雨大了些。太平缸的水满了,浮着一层落叶,雨点打上去,叶子转圈。

沈砚山合上蓝皮本,笔帽扣回去,扣得很轻。

第二章 点页单

工作室在县城老邮局后头,二楼,三十七平米。

我把樟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箱角磕在地砖上,一声闷响。

底下一格放单子。一册一张,A4,四十六张,橡皮筋分四捆。

每张上头印着册号、帖数、页数,右下角一个“秋”字,钢笔写的,我自己的手。

第一册,五帖,八十页。

第二册,五帖,八十页。

翻到第七册,字不一样:四帖,六十三页。末行空着,我添了五个小字,缺一帖,待查。

那天拆包,第一册我点了两遍。八十页,五帖,齐。第二册也齐。到第七册,点了三遍。

三遍都是六十三。

拆包那天,随货那一联我塞进了工具箱侧袋。

三联单,第一联留厂,第二联客户,第三联随货。货到先收单,单和货一起点,这是我爸教的。

我把侧袋整个倒出来。笔帽、两个回形针、一截棉线、那张单。

纸边卷了。

山头沈村族谱,七十克双胶,十六开,五帖,八十页,四十六册,计三千六百八十页。

签收人沈砚山,八月二十六日。

三千六百八十减两千八百九十八,七百八十二。十七乘四十六,也是七百八十二。

我坐在矮凳上,把两个数又算了一遍。

我从包里把第七册拿出来。是从祠堂带回来的那一册。

摊在桌上,翻开第六十二页。

新谱是机制纸,帘纹宽,横着走。老谱是竹纸,帘纹细,竖着走。两种纸放一起,一眼就分得出。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拿橡皮擦单子上的灰。

“砚秋啊,我老周。”

石塘村的老周,去年定的谱,一万八。

“我们那个谱,先放一放。”

“放到什么时候?”

“说不好。”他停了一下,“村里有人在传。”

“传什么?”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挂了。

我又拨回去。他接了,不说话。

“老周,单子退可以,定金我退你。”

“不是定金的事。”他叹气。

“那是什么事。”

“村里开会,有人说你手不干净。”

“谁说的?”

“传的。传到我这儿,已经第三个人了。”

“老周,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信你手艺。”他说,“可村里不信我。”

后坞村没打电话,发来一条短信:单子撤了,定金不用退。

一万八加一万八,三万六。

三万六,是工作室大半年的流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

泾县宣,四尺整张,一刀十二张,六百八。补十七页,要两刀。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环城西路。

印刷厂是铁皮顶,门口堆着两垛废纸捆,一台叉车停在雨里。

小许在二楼电脑前,桌上摊着一碗泡面,面已经坨了。

“姐。”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八月底那批,山头沈。”

“我记得。四十六册,双胶,我盯的机。”

“发过去的文件多少页?”

“六十三。”他答得快,“我还问了一句。”

“问谁?”

“发文件那个。我说这数不对吧,一般谱都是整帖,八十页五帖。他说就这些。”

“文件怎么来的?”

“邮箱发的。”他挠头,“后来又来个年轻人,送U盘,开白车,三十来岁。”

“姓什么?”

“没留。”他想了想,“瘦,戴眼镜,白衬衫,说话客气,还给我递了根烟。”

“开什么车。”

“白的,牌子我不认得。”

他把泡面碗往边上推,“姐,我就是个接单的。文件几页我印几页,我不敢改。”

“送货单你开了八十页。”

“单子按合同开。”他说,“合同写八十页。”

我把那张随货联摊在他桌上。

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硬壳簿子,翻到八月二十六号那一页。

“四十六册,五帖。”他念,“我这儿记的也是五帖。”

“印了多少帖?”

他不说话。

“小许。”

“四帖。”他声音低下去,“开机只上了四帖。文件六十三页,第五帖没纸可印。”

“你这儿有进纸记录吗?”

“有。”他拉开柜子,“每批纸都有单,多少令,多少张。”

“八月底那批双胶,领了几令?”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四令。”

“四十六册八十页,要几令?”

“四令半。”他自己算完,抬头看我,“姐。”

“嗯。”

“我这儿只有四令。”

“我知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

“把这几页复印一份,盖厂里的章。”

他站着没动。“盖了章,我这工作……”

“你不盖,我这工作也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去里屋拿了公章。

“姐,复印我给你两份。”他把纸摞齐,“一份你拿着,一份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万一哪天有人来问我。”

下午我回了村。

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摇蒲扇,一个腿边搁着一篮豇豆。

“哟,砚秋回来了。”

“买瓶浆糊。”

“浆糊还有得卖?”摇扇子的笑,“你自己不会熬。”

我没接话。

“四十六本谱,撕了十七页。”台阶上那个压着嗓子,“你敢信。”

“我不信。”摇扇子的说,“她爸那会儿多实诚。”

“实诚归实诚。”台阶上那个把豇豆翻了个面,“钱到手了,谁不手滑。”

“多少钱。”

“六块。”

“上回五块半。”

“涨了。”摇扇子的把扇子搁下,“你这事儿,村里都知道了。”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浆糊就走。

背后蒲扇还在响。

沈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搪瓷盆搁在膝头,青气很冲。

“阿婆。”

“认得。”她没抬头,“你爸给我修过谱,我请他吃过一碗面。”

“那碗面多少钱。”

“两毛。”她笑了一下,“他吃了两碗,只肯给两毛。”

她把豆壳弹到地上。“你爸那手艺,你学全了没。”

“学了一半。”

“一半也够用。”她把豆子丢进盆里,豆壳落在脚边。

“阿婆,你爷爷叫什么?”

“沈昭棠。”

“哪个昭?”

“日字旁那个昭。棠梨的棠。”她剥了一个,“出继的,八岁给廿里铺杨家。”

“出继的为什么不在谱上?”

“在的。”她说,“写在底下,小字。”

“什么底下?”

“他爹名字底下。”她把一颗豆子从壳里挤出来,“出继的,名字跟生父,人归养父,两处都写。”

“谁告诉你的?”

“我爹说的。我爹临死前说了三遍。”

她抬起头,眼睛浑浊。

“砚秋,我八十五了。我爷爷的名字,要是谱上没有,就真没有了。”

“会有的。”

“你别哄我。”她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哄我的人多,最后都没影了。”

“我不哄。”

“那你写下来。”她说,“写下来给我看。”

我蹲下来帮她剥了两把。豆壳扎手,指甲缝里一会儿就绿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祠堂收工具。棕刷落在西厢的桌角。

走到前天井,厢房的窗开着一条缝。

“一个女的,修什么谱。”沈德昌的声音,“她爸当年也没修明白。”

我站在太平缸边上,没动。

第三章 十七页

九月八日,上午九点,祠堂开理事会。

正厅的供桌抬到中间。桌上三层,始祖牌位、香炉、一盏长明灯。灯芯短了,火苗贴着油面。

七个理事坐两排,沈德昌坐左边头一把椅子。

沈砚山坐东边,蓝皮本摊开,算盘压在纸角。

我站在供桌这头,脚边一只帆布包。前一晚我把十七页又对了一遍行数,对到第四遍,眼睛发花,拿凉水洗了把脸。

沈阿婆被孙女扶着,坐到门槛上,不进。膝头搁着搪瓷盆,剥毛豆。

“她非要开,那就开。”沈德昌开口,“开完,账照扣。”

“族长,”我说,“老谱在神龛下头的木箱里,钥匙在你手上。”

他不看我,摸出钥匙,丢在桌上。

铜钥匙,拴一根红绳。绳上打了三个结,绳头磨白了。

沈砚山起身,把樟木箱拖出来。箱子沉,箱底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白印。

箱盖开,三层蓝布。第一层蓝布,第二层油纸,第三层还是蓝布。油纸上有一圈水渍。

布发脆,一掀就掉渣。

老谱一册,蓝布函套,函套角上补过一块。

“都别碰。”我说,“竹纸脆,一碰掉角。”

我把函套抽开。里头还夹着一张纸条,上一回修谱留的,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印,存四部。

四角压了四只瓷碗。

翻开第一页。版心高二十一厘米,宽十五厘米,半页九行,行二十字,版心下头一个鱼尾。

民国二十三年的活字本,字口还清,墨有点浮。

“从第一页数?”沈砚山问。

“从第一页数。”我说,“你也数,七个人一起数。”

我翻,他数。

我的手指压在版心下缘,一页一页往右推。竹纸的边有点毛,蹭得指腹发涩。

“序,四页。”

“四页。”

“世系图,十二页。”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十六。”

“世系,六十二页。”

“七十八。”

“跋,六页。”

“八十四。”

“八十四页。”靠窗的理事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数对不对。”

“你自己数的。”沈砚山说。

“我数的。”他说,“八十四。”

厅里没人说话。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有人咳了一声,又忍住了。

我翻回去,一页一页,翻到第六十三页。

竹起子的薄舌从页脚挑进去,往上一抬。

一张纸从页缝里滑出来,落在供桌上。

香烟纸。一面印着商标,一面是白的。纸边发黄,中间一道折痕。商标磨掉了一半,剩下两个字。

白的那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六十三页,出继,另立支谱。

横平竖直。那个“棠”字,最后一点拖得长。

我爸写字有毛病,收笔总往上挑。

“这是什么。”靠门的一个理事站起来。

“我爸二〇一六年修谱时夹的。”

“六十三页。”我把老谱翻回去,“就这一页,夹了十年。”

沈德昌伸手过来。我把香烟纸按住。

“族长,先数完。”

“老谱八十四页。”我报,“新谱六十三页。八十四减六十三,二十一。”

“二十一页。”有人应。

“序从四页排成两页,世系图从十二页排成十页。”我说,“重排省四页。二十一减四,十七。”

“你怎么知道差在世系。”沈德昌开口,“序和图也能差。”

“这两处我留着样张,一张对一张。”我从包里抽出四张纸,摊在桌角,“要哪一页,我都能对上。”

“差的十七页,全在世系里。”

“出继支九页。”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纸,摊开。

“抱养支六页。”

“秀才传两页。”

“九加六加二,十七。”

十七张泾县宣,一张挨一张,排成两排,压住半张供桌。

“四尺整张,裁十六开。”我说,“行线是我自己打的。每页九行,一行二十字,跟老谱一样。”

“配纸要顺纹。”我把一张翻过来,“宣纸的帘纹竖着走,我就竖着裁。横着配,贴上三年就起皱。”

“边是手撕的。”我捏住纸边,撕了一小条,“剪刀剪的边齐,齐边贴不住。”

“二十三天。”我又说了一句。

“什么二十三天。”

“补这十七页,我用了二十三天。”

“谁让你补的。”一个理事问。

“没人让。”

“没人让你补,你补它干什么。”

“页少了,我得知道少在哪。”

“你补好了,是想拿来堵我们的嘴?”

“我补好了,是让你们看见少的是什么。”

“二十三天里熬了六回浆糊。”我说,“浆糊要现熬,隔夜粘不住。”

“写到第九页,笔尖劈了,换了一支。新笔头硬,头三行字不匀。”

沈砚山把蓝皮本翻过来,从后头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三折。

“送货单。”他说。

“念。”沈德昌说。

“山头沈村族谱,七十克双胶,十六开,五帖,八十页,四十六册。”他念得很平,“计三千六百八十页。”

“八月二十六日,收四帖。”

“四帖几页。”一个理事问。

“六十三。”沈砚山说,“末帖十五页。”

厅里静下来。外头天井有人走过,拖鞋在石板上拖出声音。

“这纸不算数。”沈德昌开口。

他伸手去拿那张香烟纸,手停在半空。

“一张烟壳纸,谁都能写。”

“我爸的字。”

“你认得,别人不认得。”

“那就数页。”我说,“页数不认人。”

“出继的不算本支。”他换了话头,“这是老规矩。”

“出继的名字跟生父,人归养父,两处都写。”我说,“这也是老规矩。”

“那是从前。”

“从前就写在第六十三页上。”我指了指供桌,“你自己看。”

我把老谱翻到最后。

跋六页。第六页上头有一行大字,一门三举人。

“族长,这四个字,哪年写的。”

“民国二十三年。”他说,“谱上写着。”

“民国二十三年这一版,举人两个。”我指着上一行,“沈德辉,光绪十七年。沈德懋,宣统元年。”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沈昭。县学秀才,民国十一年。”

“秀才。”我把手指挪过去,“他的传两页,夹在秀才传里。删了这十七页,就成三个举人。”

沈德昌的手还停在半空。

“展板上要写三个。”他说了一句,停住。

“谁要写三个。”我问。

“投资方要看。”他声音低下去,“三百万的项目,人家来看,总要有个说法。”

“说法是删人。”

“我没删人。”他说,“我就改了个字。”

“十七页是字?”

他不说话了。

“两个举人,一个秀才。”我把老谱合上,“多出来的那个,是纸糊的。”

沈砚山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珠子撞在木框上,响了一串。

“收四帖。”他念,“六十三页。”

“沈砚山。”沈德昌转头,“你是我请来管账的。”

“我管账。”沈砚山把本子合上,“账上写四帖。”

门口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椅脚在砖上刮出声音。

门槛上,沈阿婆把搪瓷盆往边上一放。

豆子撒了两颗,在地上滚。

“沈昭棠。”

她声音不高,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日字旁那个昭。”

她又说了一遍。

“棠梨的棠。”

第三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供桌。

“他是我爷爷。”

第四章 第六十三页

钱是九月十号上午送来的。

沈砚山骑电动车,后座绑一只帆布包。包放在八仙桌上,拉链拉开,四沓。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抹布擦了两遍,才把钱摊开。

“两万四,现金。”他说,“你点。”

我点了三遍。四沓,一沓六千,纸边割手。第三遍点完,指腹上有油墨味。

“八千呢。”

“纸钱不算。”他把拉链拉回去,“理事会昨晚议的。”

“谁提的。”

“我提的。”

“你怎么提的。”

“我说,纸钱按八十页算,可纸是四令,不是四令半。”他顿了一下,“那半令没到。”

“会上吵了。”他又说。

“吵什么。”

“有人说扣得对,有人说扣得亏心。”

“几个人说亏心。”

“三个。”

“七个理事,三个。”

“三个够了。”他把笔帽扣上,“过半要四票,差一票。”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是四帖。”

我把钱收进抽屉。

“印厂重印了十七页。”他说,“五帖补齐,四十六册。你还得穿一遍线。”

“几天。”

“你说。”

“六天。”

他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桌上。

“理事会改选,昨晚的事。”他说,“老族长辞了,选了个六十岁的,也姓沈。”

“他没说什么。”

“说了。”沈砚山把纸推过来,“他说他这辈子没丢过这个脸。”

“展板呢。”

“三块全拆了。”

“合同呢。”

“压下来了。”他把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三百万,说要再议。”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石塘村和后坞村,你去不去。”

“不去。”

“三万六。”

“嗯。”

他没再劝,下楼去了。

下午我回村,路过祠堂天井。三块板靠墙立着,红底朝外,一门三举人六个字被雨泡起了边。

金粉掉了一地,扫帚扫过,扫不干净。

靠墙还有一块,字小,写的是世系一脉未断。雨水把“未”字泡开了,剩两点。

沈德昌蹲在板前,手里一把起子,撬钉子。

他撬一根,把钉子放进兜里。

“板是我钉的。”他说,没抬头,“我拆。”

“你爸那会儿,也没少替人改字。”他又说。

“他改错字。”

“错字正字,谁定。”

“页数定。”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板没了。墙根剩三道钉子印。

回县城,楼下买浆糊,还是那家。

摇扇子的看见我,把扇子放下。

“上回那六块,我退你。”

“不用。”

“退你。”她从抽屉里摸出六个硬币,推过来,“我那张嘴,你别记。”

我把硬币收了两枚,转身走了。

新族长来过工作室一趟。

他没提钱,也没提谱,坐了一刻钟,说他孙子在县里上初中,问我能不能给学校修一本。

“修。”我说。

“多少钱。”

“按页算,一页八十。”

他点点头,走了。

九月十二,理事会来人,还是沈砚山。

“补稿的工,理事会出。”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五千三。按十七页算,一页三百,另加两百纸钱。”

“纸钱我自己出的。”

“所以给你五千三。”

“不收。”

“你总得收一样。”

“我收尾款。”

“尾款是你该得的。”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补稿的钱是另一笔。”

“另一笔我也不要。”

“为什么。”

“那十七页我留在祠堂。”

“留着干什么。”

“以后谁来修,有个对照。”

“你这人。”

“我这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

“族长那把钥匙,现在在我手上。”他说,“老谱你要看,随时开箱。”

“我不看。”我说,“我看过了。”

我在工作室门口挂了块木牌。松木,三十乘十二,八个字,我自己拿毛笔写的:

点页签字,少一页不结账。

写第三遍才写正。头一遍“页”字歪了,第二遍“账”字大了。

九月十五,邻县一个姓方的来问谱,两万二,先付一半。

他进门先看那块木牌,看完才坐下。

“少一页不结账。”他念了一遍,“行。”

“你这牌子挂给谁看。”他问。

“挂给我自己。”

“挂给村里人看吧。”

“村里人早看过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两个村退的单,我没打电话。单子夹在文件夹里,夹了半个月,纸角卷起来。

九月二十号,我在祠堂西厢重新穿线。

四十六册,一册五帖。打眼,穿线,上胶,包角。

打眼用锥子,锥尖在书脊上转半圈,退出来,纸屑是圆的。

三个眼,眼距六厘米。中间那眼要对准版心的鱼尾,偏一毫米,整册就歪。

线是白棉线,双股,一头打结,走“日”字,最后从中间那眼穿回来。

一册穿完,书脊要压实。压板是两块旧石板,压一夜,第二天边才齐。

第一天穿八册,第二天九册,第三天手肿了,只穿了五册。

浆糊是九月十八熬的,一锅,用了三天。第四天起了酸味,倒掉,重新熬。

小许送重印的帖来,五摞,用牛皮纸包着。

“姐,五帖,八十页。”他把包放在条凳上,“我数了两遍。”

“我再数一遍。”

“重印的钱谁出。”我问他。

“印厂出。”他说,“老板骂了我一顿,骂完还是印了。”

“骂你什么。”

“骂我接单不看页数。”他笑了一下,“下回我看。”

“你老板知道我拿去盖章了?”

“知道。”他说,“他骂完,把章收进抽屉,锁了。”

他站着看我数完第一摞,才走。

走之前他说:“那个公章,我留着呢。”

“留着吧。”

阿婆的孙女来过一趟,端一只碗,碗里是剥好的毛豆。

“我奶奶让送的。”

“她人呢。”

“在家剥。”女孩说,“她说她爷爷的名字上了谱,她要剥一盆。”

“名字后头还该有个出继,两个小字。”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奶奶让我问。”

“有。”

“她问你写了没。”

“写了。”

女孩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她要来看。”

“让她来。”

“她走不动了。”

女孩站了一会儿,说:“我背她来。”

“路滑。”

“我背得动。”

毛豆还热,青气从碗里往上冒。我吃了两颗,豆子有点老。

九月二十六,最后一册压完。我把册子搬到条凳上,一册一册点。

第一册,八十页。第二册,八十页。

第三册,八十页。第四册,八十页。

点到第十册,我把册子立起来看脊背。四十六本立一排,厚薄一样。

点到第七册,第六十二页。

我停了一下。

翻过去,下一页印着世系,第六十三页。

不是跋。

我把这一册合上,摞在最上头。

四十六册,一册八十页,三千六百八十页。

点完第四十六册,天已经黑了。西厢的灯一百瓦,照在纸上发白。

祠堂里没有人。香炉里的灰是冷的,长明灯的油加过了,火苗稳。

手背上有一道线印,是棉线勒的。

我起身去正厅,开樟木箱。

锁有点涩,钥匙转了两下才开。

老谱还在三层蓝布里。布掀开,函套上的补块掉了一角。

翻开第六十三页。页缝里有一道压痕,是那张纸压了十年留下的。

那张香烟纸在我兜里,折痕已经压平了。

我把它夹进去,用手指从版心往外推了两下。

压平,合上。

关灯,锁门。天井里的灯还亮着一盏,照着太平缸。

缸里的水满了,浮着两片落叶。

那张纸,回到了第六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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