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腊月二十三,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三年来头一回。
电话那头就一句话:“回来,分家。”
啪,挂了。
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苏念在旁边听见了,筷子顿了一下:“分家?你爸想起你来了?”
我没说话,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楼下是恒川建设集团的停车场,一排黑色商务车整整齐齐。
十二年了。
我从清河村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两百块钱,一张大专毕业证,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那时候我妈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哥要接手家里的生意,家里供不起两个人。你出去打工吧,能养活自己就行。”
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养活了自己,顺带养活了六千多号员工。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清河村。
没开那辆迈巴赫,挑了辆最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苏念坐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北川,你真不打算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
老宅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枣树长高了不少。
门口停着一辆宝马五系,车牌号我认识,是我大哥顾南生的。
进了堂屋,人已经到齐了。
我爸顾德厚坐在正位,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妈钱秀兰在旁边剥花生,看见我进来,嘴巴动了动,想叫我,又看了我爸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我哥顾南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
我嫂子赵丽芳站在我哥身后,手上一个金镯子晃得人眼睛疼。看见我和苏念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一撇。
“哟,老二回来了。”
赵丽芳的声音拖得老长:“穿的这身,不是去年过年那件吧?”
苏念的手攥紧了,我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嫂子。”我打了个招呼,找了张板凳坐下。
我爸终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说正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我和你妈年纪大了,这个家早晚要分。趁现在还能说得动话,今天把事情定了。”
我哥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张纸。
我爸一条一条念。
“老宅这套房子,归老大。”
我哥点头,理所当然的表情。
“城里那套三居室,归老大。”
赵丽芳笑了。
“家里存款四十三万,归老大。”
苏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捏得发白。
“镇上那间门面房,归老大。”
念完了,我爸停下来,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满桌子的东西,没有一样跟我有关系。
赵丽芳靠过来,用那种关心的语气说:“爸,那老二呢?总不能一点都不给吧?好歹是一家人。”
这话说的。
什么叫好歹是一家人?
先把东西全拿完,再替我说句场面话,显得她大度。
我爸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
“村北那一亩地,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清河村北坡,一亩二分荒田,杂草丛生,石头遍地。村里连种地的人都嫌那块地贫,荒了至少十年。
赵丽芳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亩荒田?那能干什么?种仙人掌?”
我哥也笑了,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有总比没有强。北川,你就签了吧。”
我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老二在外面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给他太多也是浪费……”
苏念霍地站了起来。
“妈!北川他——”
“苏念。”
我拉了她一把。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抖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我拿起笔,在那张分家协议上签了名。
字签得稳稳当当,一笔一画。
顾北川,三个字。
签完,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爸,妈,那我先走了。”
没等他们说话,我带着苏念出了门。
身后传来赵丽芳的声音:“这就走了?连顿饭都不吃?算了算了,也好,省菜。”
然后是一阵笑声。
苏念红着眼眶上了车,一句话不说。
我发动车子,开出村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峥发来的消息——
“顾总,清河新城项目的地块审批全部通过了。规划图已送到您办公桌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拨了过去。
“老陈,清河村北坡那块地,你查一下归属。”
陈峥翻了几秒钟资料:“那块地是村里的闲置用地,我们之前想收,但产权比较零散,有一小块一直没谈下来……”
“不用谈了。”
我说。
“那块地,我的。”
2
回到市里,苏念一整晚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上喝咖啡,她从卧室出来,黑眼圈重得能当眼影。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她站在我对面,声音有点哑。
我放下杯子。
“气什么?”
“气什么?”苏念嗓子一下拔高了,“四十三万存款,两套房子,一间门面!全给你哥!给你一亩破地!你爸眼里你是捡来的吗?”
“差不多。”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苏念被噎了一下。
“你——”
“苏念,你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规划图。
清河新城总体规划——恒川建设集团。
整个清河村周边六千亩土地,被一圈红线框住。
商业区、住宅区、学校、医院,全在规划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而正中间,有一小块标了黄色。
苏念盯着那块黄色区域看了半天:“这是?”
“清河村北坡。一亩二分。”
“就是你爸给你的那块荒田?”
“对。”
我手指点在那块黄色上。
“这一亩二分地的位置,按规划是整个新城商业核心区的入口位置。我们公司花了两年,把周围三千多亩地全部拿下了。就差这一小块,因为产权分散,一直没收完。”
苏念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爸给我的那块地,是整个项目的钉子户。”
我喝了口咖啡。
“他随手扔掉的那张地契,比他给我哥的那些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苏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突然拍了下桌子,笑了出来。
“活该!谁让他偏心!”
笑完又收住了,看着我:“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当场甩他们脸上多痛快。”
我摇了摇头。
“甩了又怎样?我爸给我一亩地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态度亮得清清楚楚了。他给多给少,跟那块地值多少钱没关系。”
苏念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懂了。
我在意的不是那一亩地,也不是那四十三万存款。
我在意的是,十二年了,我离开家十二年,他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分家那天叫我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了,是因为怕以后扯不清。
给我一亩荒田,不是因为家里穷分不出来,是因为在他心里,我就值这么多。
上午九点,我到了公司。
恒川建设集团总部在市中心的恒川大厦,三十二层,是我五年前拿的地块,三年前封的顶。
电梯门一开,陈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顾总,清河新城项目的土方施工队已经进场了。一期住宅区下个月动工。”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材料供应商定了吗?”
“还在筛选。”陈峥翻了翻名单,“有个叫南生建材的公司递了报价,在名单里。”
我手指顿了一下。
南生建材。
我哥的公司。
“他们的资质怎么样?”
陈峥摇头:“规模太小,产能不够,而且近两年的质检报告不太干净。我建议直接Pass。”
我没说话。
陈峥看了我一眼:“顾总,认识?”
“我哥开的。”
陈峥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跟了我八年,知道我老家的情况。
“那……要不要照顾一下?”
“按正常流程走。达标就进,不达标就刷。”
“明白。”
陈峥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算了。
生意是生意,家是家。
我打开规划图,在那块黄色区域上画了个圈。
这一亩二分地,我要亲自盯。
3
分家后第七天,我收到一条群消息。
群名叫“顾家大家庭”,是我大伯顾德旺建的,里面有七八个亲戚。
消息是赵丽芳发的:
“这周六晚上,河鲜阁订了包间,庆祝南生拿下大项目。爸妈都来,家里人都到啊。”
底下一排回复。
“恭喜恭喜!南生有出息!”
“你大哥就是能干!”
“几点去?我提前到!”
没人@我。
苏念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去不去?”
“去。”
“你想看戏?”
我笑了一下:“被请去的。”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她翻出微信,赵丽芳果然私聊了一条:“弟妹啊,周六来吧。随便穿穿就行,不用太正式。”
那口气,生怕我们穿得太好抢了她风头。
“随便穿穿”四个字,杀人诛心。
周六晚上,我穿了件灰色外套,苏念也挑了身素净的衣服。
到了河鲜阁,包间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一桌子人。
我哥坐在主位,西装革履,手腕上一块新表,金灿灿的。赵丽芳挨着他,换了条裙子,耳朵上挂着一对亮闪闪的耳坠。
我爸我妈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大伯、小叔、几个堂兄弟,满满一桌。
我一进门,安静了半秒。
赵丽芳第一个开口:“来了啊,快坐快坐,就差你们了。”
指了指最下面的位子。
我没计较,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跟在我后面,嘴角绷得紧紧的。
“来来来,今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我哥拿起酒杯,站了起来,满脸红光。
“跟家里人说个好消息。”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享受了两秒注目。
“我南生建材,下个星期,去跟恒川建设集团谈合作。”
桌上响起一片惊叹。
大伯拍桌子:“恒川?就是咱市里最大那个开发商?”
“对!他们在清河那边搞的新城项目,需要大量建材。我已经递了报价,下周去总部面谈。”
我哥眉飞色舞:“这一单要是签下来,南生建材的年营业额直接翻三倍。”
赵丽芳昂着下巴:“你哥这些年不容易,天天在外面跑。不过马上就好了,恒川那个项目一拿下来,咱家在这个市里也算有头有脸了。”
大伯举杯:“好好好!南生有出息!来,走一个!”
一桌子人碰杯。
没人看我。
小叔倒是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北川,你现在在外面做什么呀?”
还没等我开口,我哥就插了进来。
“小叔,你别问了,北川在外面打打零工,干点小活。是吧,北川?”
赵丽芳接了一句:“行了行了,今天是你哥的好日子,别聊这些了。”
苏念的筷子“咔”一声断了。
所有人看过来。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筷子,抬头笑了笑:“不好意思,用力大了。”
赵丽芳翻了个白眼。
我给苏念换了双筷子,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说话,但手指回扣了我一下。
忍着。
饭局过半,我去洗手间的路上,手机响了。
陈峥的电话。
“顾总,清河新城一期的材料比价结果出来了。南生建材没过资审,资质和产能都不达标。另外有三家通过了初审,方案明天送您审批。”
“行。”
“还有一件事。南生建材那边预约了下周来总部拜访,前台问能不能安排。”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两秒。
“安排。让采购部接待。”
“不用您出面?”
“不用。”
挂了电话,我回到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我哥在跟大伯吹:“恒川那种级别的企业,一般人连门都进不去。我能拿到面谈机会,靠的是这么多年在行业里积累的关系。”
他看见我回来,酒杯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北川,你哥下周去恒川谈生意。你那一亩荒田打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种点啥?”
一桌子人笑了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还没种。不过快了。”
4
周二上午十点,陈峥给我打电话。
“顾总,那个南生建材的人到了。”
“谁来的?”
“一个姓顾的,说是老板本人。还带了个女的,穿得挺扎眼的。”
我哥两口子都来了。
“我在三十楼,别让他们上来。采购部在十二楼,让他们去那儿谈。”
“明白。”
我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看不清什么。
过了二十分钟,陈峥又打过来了。
“出事了。”
“怎么?”
“这个顾南生……在大厅里闹起来了。”
我皱了下眉头:“什么情况?”
“采购部的人跟他谈了十五分钟,告知他南生建材的资质没通过审核,合作谈不了。他当场拍了桌子,说我们恒川店大欺客,然后冲到一楼大厅嚷嚷,说要见老板。”
“前台怎么处理的?”
“前台跟他说您今天有会议,不方便。他不走,还把宣传册给撕了。保安已经过去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下去。”
电梯从三十楼到一楼,用了四十秒。
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哥的声音。
“什么资质不达标?老子在这行干了十年!你们恒川算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赵丽芳扯着他胳膊:“南生,别闹了,人家保安来了——”
“闹什么闹?我花了两个月准备的方案,你们十五分钟就给我毙了?我不信你们老板知道这事!让姓顾的出来!”
姓顾的。
我走出电梯。
身后跟着陈峥和两个项目负责人,我们刚开完项目进度会。
陈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在我左后方。
项目负责人喊了一声:“顾总,一期的施工排期下午再跟您确认。”
这声“顾总”,在大厅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我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北川?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来找恒川谈业务?”
赵丽芳也看见了我,一脸困惑:“不是,老二,你认识这儿的人?”
我没说话。
陈峥走上前一步,喊了声:“顾总,大厅这边的事需要您处理一下。”
我哥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陈峥,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顾……总?”
我身后的项目负责人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顾总,清河新城一期的材料供应商名单需要您签字。”
我接过笔。
签字的时候,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签完,我把笔还回去,转头看着我哥。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赵丽芳的嘴张着,手上的包差点滑下去。
“大哥。”
我开口了。
“你要见的恒川建设的老板,就是我。”
我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前台的柜台上。
“不……不可能。”
他摇头,眼睛瞪得极大。
“你在外面打零工的,你就是个——”
“是个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说,我是个什么?”
我哥说不出话了。
赵丽芳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笑容上。
“北川,你……你开的这个公司啊?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呢!一家人嘛!”
她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侧了一下身,她的手落了个空。
“嫂子,上次你说我这辈子配种地。”
赵丽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看了看表。
“大哥,南生建材的资质确实不达标,这不是谁面子大的问题。你如果想跟恒川合作,回去把产能和质检先做到位。”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是一片死寂。
走进电梯的时候,陈峥小声说了句:“顾总,他们……还在大厅站着。”
“通知前台,正常接待。别为难他们。”
电梯门合上。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十二年了。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可真到了,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5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要快。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我没接。
第三个是苏念帮我接的。
“妈,我是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
“苏念啊……北川在旁边吗?”
“在。他不方便接。”
“那个……南生今天去了北川公司,我听说了。妈不知道北川做了这么大的事业,妈真的不知道……”
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妈,分家那天您说什么来着?‘老二在外面没混出名堂,给多了浪费’。”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苏念说完这句,也不再说了,直接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不怪我替你挂的?”
“不怪。”
“你爸没打电话过来?”
“没有。”
“他那个人,拉不下脸。”
“我知道。”
那天晚上,顾家大家庭群里炸了。
赵丽芳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今天去恒川建设谈业务,才知道老板是北川!自家兄弟开的公司,说什么也得照顾照顾,大家说是不是?”
下面一片刷屏——
“北川出息了啊!”
“恒川建设!那可是咱这儿最大的企业!”
“老二真是闷声发大财!”
大伯私聊我:“北川,大伯家里有个事想找你帮忙,改天聊聊?”
小叔也发来消息:“侄子,上次吃饭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叙叙,回头请你喝茶。”
堂哥发了个红包,我没收。
三年没人理的群,一夜之间,我成了所有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苏念靠在沙发上刷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以前你回消息,没人搭理。现在你不回消息,一个个追着发。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我翻了翻手机,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开会,陈峥敲门进来。
“顾总,楼下来了两个人,说是您亲戚。一个大姐一个大哥。”
“谁?”
“大姐说姓赵,大哥说姓顾。”
赵丽芳和我哥。
“说什么事?”
“说想跟您聊聊合作,还带了礼盒。”
我抬起头看了陈峥一眼。
“告诉他们,公司有公司的流程。合作的事走采购部,不走我办公室。”
“那礼盒?”
“退回去。”
陈峥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走了。那个姓赵的女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追问。
下午三点,我爸的电话来了。
三年里的第二个电话。
我接了。
“北川。”
他的声音很沉。
“爸。”
“你……你在外面干了多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爸,分家那天,你问过我在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我等了十秒钟。
沉默还在继续。
我说:“爸,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也就没说。”
他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哥那个公司,最近遇到了些困难——”
“爸。”
我打断了他。
“大哥的事,让大哥自己解决。我帮不了他,也不该帮。”
“他是你亲哥!”
“他是我亲哥,分家那天他在旁边笑我种地的时候,他记得我是他亲弟弟吗?”
我爸没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声长叹。
然后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说实话,心里不好受。
但不好受归不好受,日子得照过,生意得照做。
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撑住的。
6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出事了。
早上开项目会的时候,陈峥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顾总,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
“说。”
“我们的一个二级供应商——永达混凝土,昨天突然通知我们,说要暂停供货。理由是‘内部调整’。”
“永达?”我皱了下眉头,“上个月刚签的合同?”
“对。三千万的单子。他们毁约的话,一期工程的地基浇筑要延迟至少半个月。”
“什么原因?”
陈峥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业内群的聊天截图。
有人在群里说——“恒川建设资金链断了,清河新城项目可能要停工。”
消息的来源被打了码,但陈峥查到了发消息的IP。
“是从南生建材的办公室发出来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还有呢?”
“我今天上午挨个联系了我们的主要供应商。有两家接到过类似的电话,说恒川资金有问题,让他们‘小心点’。”
“电话打过去的?”
“其中一家录了音。对方自称是‘行业知情人士’,口音……我听了,跟您哥很像。”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永达那边,换供应商。名单上第二备选是谁?”
“宏利建材,资质没问题,产能也够。但是临时换供应商,成本要多三个点。”
“换。”
“行业群里的谣言……要不要公关处理?”
“不用。”
我转过身来。
“让财务部出一份最新的资产证明和银行流水。直接发到行业协会的官方群里。数字说话,比辟谣管用。”
陈峥记下来,犹豫了一下:“那顾南生那边……”
“他想搅局,是因为被恒川拒了之后丢了面子。加上被全家知道我的身份,他心里过不去。”
“要不要直接找他谈一次?”
我摇头。
“没必要。他闹得越大,输得越惨。”
下午,陈峥把恒川的资产证明发了出去。
数字很直接——恒川建设集团净资产九十四亿,银行授信额度一百二十亿,清河新城项目专项资金已经全额到位。
群里一片安静。
永达混凝土的老板当天下午就打了电话过来,说“内部调整已经完成”,可以继续供货。
我让陈峥回了一句:“不用了,我们已经换了供应商。”
永达老板的声音当场就变了调。
至于那些接到“匿名电话”的供应商,看到资产证明之后,一个个主动打电话来表忠心。
谣言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存活一天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我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倒不是我小气。
生意场上,散布竞争对手的虚假信息,这不叫闹脾气,这叫商业诋毁。
轻了影响信用,重了要吃官司。
晚上回家,苏念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脸色沉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不办?”
“他自己会办。”
苏念看着我,没懂。
我说:“他在行业里散布恒川的谣言,那些供应商又不是傻子。今天信了,明天看到我们的资产证明,就知道被耍了。以后谁还信他?”
苏念想了想,点了下头。
“自取灭亡。”
“差不多。”
我关了灯。
黑暗里,苏念翻了个身,靠过来。
“北川。”
“嗯。”
“你哥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
7
苏念说得没错。
我哥不是那种肯认栽的人。
谣言这条路走不通之后,他换了个方向。
周四下午,陈峥气冲冲走进我办公室。
“顾总,有人在挖我们的人。”
“谁?”
“采购部的张培林,跟了我们五年的老人了。今天中午被人请吃饭,回来就递了辞职信。”
“谁请的?”
“查了一下,请客的人是南生建材的业务经理。”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张培林手里有什么?”
“清河新城项目一期的全部供应商名单、报价单、合同条款。如果这些东西流到竞争对手手里——”
“把他叫进来。”
五分钟后,张培林站在我面前。
三十出头,平时做事还算靠谱。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躲闪的表情,眼睛不敢直视我。
“张培林,辞职报告我看了。说说,为什么走?”
“顾总,家里有事……”
“什么事?”
他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中午在明月楼的消费记录。对面坐的人叫周凯,是南生建材的业务经理。你们聊了一个半小时。”
张培林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追究你吃这顿饭的事。”我靠在椅背上,“但你要想清楚。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带出去,那就不是辞职的问题了,是违反竞业协议。恒川的法务部,你应该知道什么水平。”
张培林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顾总,是南生建材那边开了三倍工资……我、我一时糊涂。”
“三倍工资?”我笑了一声。
南生建材账上还剩多少钱我不是不知道。
三倍工资,连发三个月的钱都未必够。
“张培林,你在恒川干了五年,年终奖从来没少过你的。你走可以,但文件一页都不能带。辞职报告我批了,竞业补偿金按合同走。”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出去了。
陈峥在门口等着:“怎么处理?”
“让法务给他发竞业协议的正式提醒函。另外,查一下南生建材最近还联系了我们哪些人。”
“好。”
陈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总,您这位哥哥……不太像亲兄弟做的事。”
我没接话。
不太像。
但偏偏就是。
事情查出来之后,结果比我想的更糟。
不只是张培林一个。
南生建材那边在过去一周里,分别接触了恒川的三个基层管理人员,全是跟清河新城项目相关的。
一个采购的,一个工程监理的,一个行政后勤的。
好在另外两个人没答应。
“他在组团挖人。”陈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明摆着冲着清河新城项目来的。”
我敲了两下桌面。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面子问题了。
“老陈,南生建材最近的经营状况,你能查到多少?”
“我让财务那边扫过一遍。”陈峥翻开笔记本,“不太好。今年上半年营收下滑百分之四十,应收账款大量逾期,至少三笔银行贷款逼近到期。另外,他们的几个主要客户最近都在减少订单。”
“因为我们的事?”
“不全是。他们自己的产品质量也有问题。上个月有一批钢材被甲方退货,说是强度不达标。”
我闭了一下眼。
产品质量出问题,客户在流失,资金链绷紧——这种状态下还去挖竞争对手的墙角,不是破罐子破摔,就是赌徒心态。
“通知行业协会。南生建材在恒川建设的供应商黑名单上,理由是资质不达标加商业信誉问题。”
“这么做的话,行业里其他公司会跟着避开他们。等于……”
“等于断了他的路。”
陈峥看着我。
“我知道。”我说,“但他先动的手。”
消息当天就放了出去。
恒川建设在这个行业里的影响力,不用我多解释。
一个大项目方拉黑一个供应商,理由还写得明明白白,其他项目方会怎么想?
答案很简单。
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工程去冒险。
两天之内,南生建材丢了四个在谈的合同。
三天之后,他们最大的一个客户终止了续约。
我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幸灾乐祸。
但我也没有拉他一把。
他动我的人,动我的生意,我只是让市场做了它该做的判断。
仅此而已。
8
周日傍晚,我正在家里看清河新城的施工图纸,门铃响了。
苏念去开的门。
我听见她的声音突然僵了一下。
“爸?妈?”
我抬起头。
我爸和我妈站在门口。
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我妈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我放下图纸,站起来。
“进来坐吧。”
我妈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房子。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落地窗,黑胡桃木的书架,苏念设计的。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他把那袋苹果放在茶几上,那种老家集市上五块钱一斤的红富士。
苏念去倒了两杯水。
客厅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我爸先开了口。
“北川,你哥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没说话。
“银行催款、客户退单、供应商也不跟他合作了。他跟我说,再这样下去,公司两个月就得关门。”
我妈插嘴:“你嫂子天天在家哭,说房贷还不上了……”
“妈。”我打断她,“大哥的公司出问题,不是因为我。”
“我知道!可你是他弟弟,你现在——”
“妈,你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
“大哥的公司资质不达标,产品质量出过问题,客户流失是他自己的经营问题。他在行业群里造谣说恒川资金链断裂,挖我公司的人,这些事你知道吗?”
我妈愣住了。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挖你的人?”
“采购部的员工,用三倍工资去挖。目的是拿我项目的核心资料。”
我爸沉默了。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北川,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你哥。一个妈生的。”
这句话。
十二年前他也说过。
那时候我想上学,家里只凑得出一个人的学费。我爸说的是——“你哥大,他先读。你出去打两年工,以后再说。”
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爸。”
我坐到他对面。
“我帮他可以。但有条件。”
我爸抬起头。
“第一,分家时分给他的东西,不用退。那些东西是你给的,我没意见。”
我妈松了口气。
“第二,南生建材的财务必须接受第三方审计。他的公司有多少窟窿,要先摸清楚。如果有违规操作,他自己承担责任。”
我爸的眉头皱起来了。
“第三,大哥当着全家人的面,跟我说清楚:他为什么要散布谣言,为什么要挖我的人。”
“北川!他是你哥!你让他当面认错?他拉不下那个脸——”
“爸。”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拉不下脸,我就该吃哑巴亏?”
“分家那天,我拿着一亩荒田走的时候,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我爸的嘴巴抖了一下。
“我在外面拼了十二年,从工地上扛水泥开始干起来。没人帮我、没人管我、连个电话都没几个。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现在大哥有难了,你们想起我来了。行,我认这个弟弟。但他也得认我这个弟弟。”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我去跟他说。”
他站起来,拎起那袋苹果,又放下了。
“苹果留给你们吃。你妈从家里带来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北川。”
“嗯。”
“爸对不住你。”
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没听清。
然后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一圈。
我拿起茶几上那袋苹果,掂了掂。
沉甸甸的。
9
三天后的晚上,我回了趟清河村。
没开车,是陈峥送我去的。
老宅堂屋里的灯亮着。
推门进去,全家人都在。
我爸坐在正位,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我读不出来。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大伯顾德旺坐在左边,一声不吭。
小叔在旁边陪着,满脸紧张。
我哥坐在对面。
他瘦了一圈。
脸颊凹进去,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西装没有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赵丽芳没来。
我在我哥对面坐下。
堂屋里谁都不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我爸清了清嗓子。
“南生,你说吧。”
我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羞耻、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情绪。
“北川。”
他的声音有点涩。
“我……在行业群里发了关于恒川的假消息。是我发的。”
屋里很安静。
“我还联系了你公司的人,想把他们挖过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这些事,我做的不对。”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
他又抬起头。
“但是北川,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感受?”
他的眼睛红了。
“分家那天,你拿着那张地契走了,一句话没说。我以为你认命了,以为你就是个在外面混日子的。”
“然后那天我去恒川,推开门看见你从电梯里走出来。所有人叫你顾总。顾总。”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我觉得这三十多年全白活了。”
“我是老大,从小爸妈告诉我要撑起这个家。我拼了命地干,起早贪黑,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才把南生建材撑到现在这个样子。”
“结果你呢?你出去十二年,回来一亮身份,比我做一辈子都多。你让我怎么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爸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
等他喘完那口气,我才开口。
“哥,你说你拼了命,我信。”
“但你知不知道,我出去那年,身上只有两百块。到了工地,睡的是铁皮棚子,冬天零下十几度,被子硬得掰不动。”
“第一年,我在工地搬砖。第二年,我学会了看图纸。第三年,我当了工头。第五年,我借了三十万,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头三年,公司差点倒了四次。有一次甲方跑路,欠了我八十万的工程款,我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才发出工人的工资。”
“十二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因为我知道,要了也没有。”
我哥不说话了。
“你觉得我站在今天这个位置很轻松?你觉得我是天上掉了个馅饼?”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哥,你嫉妒我,我能理解。但你不该拿这个当借口去做那些事。”
“你在行业里造谣,害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恒川六千多个员工,几十个在建项目,你一条假消息出去,动摇的是多少人的饭碗?”
“你挖我的人,偷我的资料,你想过后果没有?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猜恒川的法务部会怎么处理?”
我哥的脑袋越来越低。
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是我哥。不管你怎么对我,这个事实改不了。”
“但你得认清一件事——你走到今天的困境,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你自己的公司出了问题。产品质量不过关,财务管理混乱,这些窟窿是你自己挖的。”
我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
他没出声,只是一直掉。
我爸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
“北川说得对。南生,这些年你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我妈哭着拉了一把我哥的手:“儿啊,你弟弟肯帮你,是你的福气。你别再犟了。”
我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嫉妒和不甘终于在某一瞬间消散了。
剩下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北川,对不起。”
他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
“你说的条件,我全答应。审计也好,道歉也好,怎么都行。”
“我只求你……帮我把公司的烂摊子收一收。我不是为了自己,那里面还有四十几个工人,跟了我好几年了。”
这句话。
说实话,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管用。
因为我知道他没说谎。
南生建材那些工人,很多是清河村出去的老乡。
“审计这周就安排。”
我站起来。
“如果账上没有违法的事,我可以帮你找一家合适的企业做合并重组,保住团队和业务。”
“如果有违法的事——”
“那就不是我能帮的了。”
我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大伯长出了一口气。
小叔去厨房拿了瓶酒。
我爸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了。
不说,反而好些。
10
审计的结果两周后出来了。
南生建材的账上有问题,但没到违法的程度。主要是账目混乱,虚增了一部分营收数字用来申请银行贷款。
我哥看到审计报告的时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些是赵丽芳找人做的……我当时不知道……”
我没接这个话。
知道不知道的,账是他签字批的。
“贷款的事你自己去跟银行沟通,制定还款计划。这一步谁都替不了你。”
他点了点头。
“公司的合并重组,我找了恒安实业来接。他们在建材这块有产能优势,愿意收编你现有的团队。条件是你让出控股权,改任技术顾问。”
我哥沉默了很久。
让出控股权,意味着南生建材不再是他的。
十年的心血。
“那些工人呢?”
“全部保留,待遇不变。恒安那边我盯着,做不到这一条,合并就不签。”
他看了我一眼。
“行。”
就一个字。
签约那天,我没到场。
陈峥替我去的。
回来跟我说,我哥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抖了好一阵。
签完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才走。
我听完没说什么。
有些东西放下的时候,是会疼的。
入冬之后,清河新城一期正式动工。
推土机开进清河村北面的那片荒地,隆隆响了整整一周。
村里的老人都跑出来看。
他们看着那片种不出庄稼的烂地上,一栋栋钢结构开始往天上长。
“这块地不是老顾家分给老二的吗?那个没出息的老二?”
“什么没出息?人家是恒川建设的老板!”
“恒川?就是盖咱这片新城的那个?”
“可不是!”
消息在村里传开,版本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我身家上百亿,有人说我手底下管着上万人。
数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块我爸随手扔给我的荒田,成了整个清河新城的核心地块。
一期商业街的入口,就在那一亩二分地上。
我在那块地上留了一小片空地,没盖楼。
苏念问我干什么用。
“盖个社区活动中心。免费的。给村里的老人小孩用。”
她看了我一眼:“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那块地是我爸给的。不管他当时什么心思,这是他给我的东西。我想让它变成一个所有人都能用上的地方。”
苏念没再说什么。
开春的时候,活动中心落成了。
不大,两层小楼,砖红色的外墙。楼前种了两棵桂花树。
揭牌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我爸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楼上的牌子。
“清河社区活动中心”,几个大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我爸凑近了看。
“顾德厚捐赠用地。”
他愣住了。
站在那里好久好久,一动不动。
我在远处看着他,没走过去。
有些亏欠,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和解,不需要拥抱。
一块牌子就够了。
仪式结束后,我和苏念开车回市里。
车子驶上高速,她突然问我:“北川,你说那一亩荒田到底值多少钱?”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这是我爸这辈子给我最贵的东西。”
后视镜里,清河村越来越远。
新城的轮廓从田野里拔地而起,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
路很长。
但我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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