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磊说他期货赚了1800万,拽着六个大学同学飞斐济坐游艇。
群里炸了,我也批好了假。
出发头天晚上,老婆烧到四十度一。
急性肺炎,住院。
我退了机票,守了她四天。
第五天,烧退了。
我拿起手机,想翻翻同学群的照片。
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几个字扎进眼睛——斐济,游艇,倾覆,搜救。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1
贺磊在同学群里丢了条消息的时候,我正趴在工位上核对一份年报底稿。
“兄弟们,哥期货赚了1800万!斐济包游艇,六个人,全程我买单!”
群里瞬间炸了。
陈涛发了十个感叹号。
刘畅连刷三条“牛”。
周扬说他立马请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跳快了半拍。
1800万。
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十二年,全部加起来都没摸过这个数。
赵坤第一个@我:“林川,你必须来啊!天天蹲你那个小格子间扒账本,有什么意思?出来见见世面。”
我笑了笑,回了几个字:“去去去,肯定去。”
那一刻我是真想去的。
毕业十五年了,这帮人除了逢年过节在群里吹几句牛,几乎没见过面。
我当天就跟主管请了五天假。
出发前三天,贺磊把行程甩进群里。
斐济南部的一座私人小岛。
一艘豪华游艇出海巡游。
海上烧烤、深潜、钓金枪鱼。
照片一张一张往外甩,蔚蓝海面,白色船体,甲板上摆着香槟和龙虾。
群里又是一阵嚎叫。
我默默翻着那些照片,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期待。
出发前一晚。
我刚拉上行李箱拉链,苏念从卫生间出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
“老公,我好像不太舒服……”
我伸手一碰她额头,指尖烫得一缩。
体温计塞进腋下。
三分钟后,数字跳出来——40.1。
我二话没说,拎着她的外套出了门。
急诊挂号、抽血、拍CT。
医生把片子夹上灯箱,回过头来,表情不太好。
“急性肺炎,必须住院观察。体温随时可能反复,家属得留人盯着。”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
航班是明早七点。
苏念靠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看着我挤出一个笑。
“你去吧。让我妈过来陪我就行。”
我看了她两秒。
把手机揣回裤兜。
“不去了。”
我给贺磊打了个电话。
“磊子,去不成了。我老婆急性肺炎住院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行吧,你留家里陪着吧。”
语气里有一层不耐烦,薄薄的,但我听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翻开群消息。
赵坤的语音已经在群里炸了。
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笑:“就说林川不行吧?连个旅游都去不了,窝囊到这份儿上了。”
陈涛跟了一条文字:“嫂子不会是装的吧?舍不得让林川出来花钱?”
刘畅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狗趴在门口,配字“在家乖乖等着”。
贺磊也发了一条:“行了,少他一个不耽误事儿。格局不到就别硬凑了。”
我盯着那行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又慢慢放下来。
苏念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在医院的折叠床上醒来。
护士在换吊瓶,苏念还在烧。
同学群蹦出一张合照。
六个人站在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齐刷刷冲镜头比耶。
贺磊站C位,手里端着一杯现磨咖啡,墨镜架在头顶上。
赵坤@了我:“林川,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底下跟了一排“哈哈哈”。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起身,去热水间接了杯温水,回来一勺一勺喂苏念喝下去。
接下来四天。
白天去事务所上班,晚上守在病房。
折叠床太短,我的脚搭在椅子上才能伸直。
同学群的消息我几乎没点开。
偶尔瞟一眼通知栏,全是碧海蓝天和甲板自拍。
第五天。
苏念终于退了烧,精神也回来了。
医生说可以办出院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扶她上车,回了家。
苏念窝进沙发裹着毯子,我给她泡了杯淡茶,自己也端了一杯。
拿起手机,想翻翻同学群,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搞笑的照片。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六个小时前。
是赵坤发的。
只有一个字。
“操。”
我眉头拧了一下。
正要点进去,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只有一行——
“斐济南部海域一艘游艇倾覆,船上7人落水,2人重伤1人失联——初步调查显示该船无合法运营资质”
我的手猛地一抖。
茶杯磕在桌角,滚烫的水泼了半条裤子。
我没感觉。
眼睛钉在推送配图上——一截露出水面的船体残骸。
那个颜色。
那个弧度。
我见过。
就在贺磊三天前发的照片里。
2
我拨贺磊的电话。
关机。
拨赵坤。
关机。
拨陈涛。
关机。
拨刘畅。
嘟——嘟——嘟——接了。
“刘畅!你们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乱,有人在大声说外语,有什么金属碰撞的声响。
刘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川……出事了。”
“我看到新闻了。人呢?都在不在?”
“贺磊呛了海水,还在抢救。赵坤肋骨断了两根,在病房里。周扬……”
他卡住了。
“周扬怎么了?”
“周扬还没找到。”
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我没回答。手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刘畅,到底怎么出的事?”
他断断续续地讲。
“下午天气本来好好的。贺磊说往外海开一段,能看到鲸鱼。结果天一下子就变了,浪涌上来的时候,整条船侧翻了。”
“船老大呢?”
“船老大第一个跳水跑了。救生衣只翻出来三件,还有两件搭扣是坏的。”
七个人。
三件能用的救生衣。
我的后背一层层发凉。
“我和陈涛会游泳,互相架着撑了一个多小时。赵坤被甲板栏杆砸了,两根肋骨。贺磊被浪拍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船舷上,海警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周扬呢?”
“周扬不会游泳。”
三秒的沉默。
“他抓着一块碎板子,后来浪太大了……我们就看不见他了。”
我瘫在椅子里。
手机差点从手心滑下去。
苏念走过来,轻轻把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的掌心是暖的。
我挂了电话,打开新闻,一条一条地翻。
事发海域位于斐济南部一座偏远岛屿附近。
当地海警接到求救信号后紧急出动。
五人被打捞上船,两人重伤。
一人失联,搜救仍在进行。
评论区有人贴出了一张事故现场的远景照片。
锈迹斑斑的小船,驾驶舱的玻璃全碎了,船尾半截沉在水下。
这跟贺磊发在群里的那些照片——白色的漂亮大船、锃亮的不锈钢栏杆、铺着桌布的露天吧台——根本不是同一艘船。
我把贺磊之前发的那张游艇全景截图丢进图片搜索引擎。
三秒钟。
搜索结果跳出来。
一模一样的照片,出自一个国际游艇租赁平台的广告页。
连海面上反光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发的那些“游艇照片”,全是从网上扒的。
真正载着六个人出海的,就是新闻里那条生锈的破船。
我慢慢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当天深夜,消息来了。
周扬找到了。
活的。
他被洋流冲到了附近一座无人礁石上。
严重脱水加低温,被直升机吊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
送到当地医院抢救了五个小时,心跳恢复了。
命保住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苏念蹲下来,搂住我的肩膀。
“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页一页翻了两分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这是……贺磊他们的船?”
“嗯。”
“那你本来也……”
“如果你那天没发烧,我就在上面。”
她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死紧。
我听到她闷在我肩膀上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这几天还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让你没去成旅游……”
“别说傻话。”
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心跳到这一刻,才一下一下慢下来。
那一整夜,我几乎没合眼。
同学群消息刷了一夜。
刘畅说贺磊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出来了,但人还迷糊。
陈涛在当地警察局做笔录,腿软得站不住。
周扬在重症病房,暂时说不了话。
凌晨三点,赵坤忽然发了一条长消息。
“那条船是假的。贺磊订的根本不是什么豪华游艇。就是当地一条渔船改装的破烂货,没有导航,没有通讯设备,救生衣不够,连运营执照都没有。”
群里一下死寂了。
过了好半天,刘畅回了两个字。
“他妈。”
陈涛打了一行字,撤回了。又重新敲了一遍。
“我们差点死在一条黑船上面。”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七个人,三件救生衣,海浪灌过头顶。
如果苏念那天没有发烧。
我会是穿上救生衣的那个,还是抱着碎木板的那个?
3
刘畅和陈涛先回了国。
贺磊和赵坤还在斐济的医院,周扬在ICU,飞不了。
我去机场接的人。
刘畅从到达口出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他。
五天前他在机场合照里穿着花衬衫,笑得露出一整排牙,手里还夹着根雪茄比划。
现在他整个人缩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陈涛更惨,左手缠着绷带,额头上贴了块纱布,半边脸青紫。
看到我的一瞬间,刘畅愣了。
然后他快走了两步,一把搂住了我。
“林川。”
声音是哑的。
“你没去,真好。”
我拍了拍他的背脊,肩胛骨硌手。
“走,先回去,路上慢慢说。”
车上。
刘畅靠在后座,眼睛半闭着,从头说了一遍。
“上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甲板锈了好几块,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对,闷沉沉的,跟要散架了一样。赵坤私下跟我嘀咕了一句,说这船也太烂了。”
“贺磊怎么说?”
“他说在国外就这样,别大惊小怪。还开了瓶酒,招呼大家喝。”
陈涛坐在副驾驶上,冷冷地接了一句:“安全个屁。出海两小时天就变了,他连天气预报都没看过。”
“当地海事部门那天发过小型船只禁航警告,我后来在新闻里看到了。”我说。
后视镜里,刘畅的拳头捏紧了。
“他知不知道这回事?”
“不清楚。但就算不知道,一条没牌照的破船,连救生衣都配不齐,他就敢带六个人上去。”
车里安静了很久。
到了刘畅家楼下,他下车前回过头。
“林川,你知道吗,在水里的时候我想到过你。”
“想我干什么?”
“你说去不了,赵坤在群里骂你窝囊,我还跟着笑了。”
他低下头。
“现在想想,你是我们里面最清醒的那个。”
我没接话。
这不是清醒。
是苏念替我挡了一关。
当天下午,安顿完他俩,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把贺磊之前在群里发的那些照片又翻了一遍。
碧蓝的海,大片的白云,油光锃亮的游艇甲板。
全是假的。
船是假的,照片是假的。
那——他说赚了1800万,是真的吗?
我是做审计的,十二年的职业习惯让我养成了一种本能:一个数字不对,就去查上游。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贺磊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
第一条晒豪车照是八个月前。
在那之前,他的朋友圈里全是转发的养生段子和二手交易信息。
一个人,八个月之内,从发二手信息变成晒法拉利。
我又查了他在群里随口提到过的一家公司名——“盛洋国际文旅”。
工商信息一搜就出来了。
注册资本五十万。
成立时间不到一年。
实缴资金:零。
法人代表那一栏,我看了两遍。
不是贺磊。
是赵坤。
我盯着那个名字,握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4
回到家,苏念已经做好了饭。
她出院之后恢复得很快,气色红润,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吃不下?”
“嗯。”
“跟同学的事有关?”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苏念看了那张工商信息截图,眉头慢慢拧到了一起。
“赵坤是法人?他不是贺磊的跟班吗?”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再说。”
那天晚上,苏念去睡了,我坐在书房里开了电脑。
十二年的审计功底,查一家空壳公司的底,用不了太久。
“盛洋国际文旅”注册地是一个商住两用小区的8楼某户。
没有官网,没有公开业务,没有任何投资备案。
但在一个民间理财论坛上,我搜到了几条帖子。
都是投诉。
“盛洋文旅承诺年化百分之二十,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分红了。”
“有没有人认识这家公司的老板?电话打不通了。”
“我投了八万,现在人都联系不上。”
发帖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
我一条一条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然后又翻回贺磊的朋友圈。
他在出发前一周发过一条动态,配了九张图,全是异国风情的度假照,文字写着:“人生就是要活在当下,跟对人,做对事。”
底下的评论区清一色的夸赞。
有几条我不认识的名字在问:“贺总,那个项目还能不能跟?”
贺磊回复:“名额不多了,想投的抓紧私我。”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这时候响了。
是刘畅。
“林川,跟你说个事。”
“你说。”
“在船上的时候,贺磊喝了不少酒,拉着我们看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个投资项目的介绍,说是在斐济有个度假村的股权转让,十万块一份,年化百分之二十。他说自己已经投了两百万进去,让我们也跟。”
我坐直了。
“你投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船第二天就翻了。但是赵坤当场就拍板说要投二十万,还给贺磊端了杯酒。”
我闭了一下眼。
二十万。
赵坤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他“投”的二十万,左手倒右手。
做给其他人看的。
“刘畅,你听我说。回去之后,把你手上所有跟贺磊有关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语音、视频,全部备份好,一个字都别删。”
“你觉得……事情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
挂了电话,我又调出了赵坤和贺磊之间的关系链。
作为审计,我习惯用最笨的方式理线索:时间轴。
八个月前,贺磊突然开始晒豪车、晒名表。
七个月前,“盛洋国际文旅”注册成立,赵坤是法人。
六个月前,贺磊朋友圈开始出现“投资分享”类内容。
三个月前,论坛上出现第一波投诉。
一个月前,贺磊提出组织斐济旅行。
时间线清清楚楚——投诉刚出来,他就张罗旅行了。
不是心血来潮。
是转移视线。
用一场豪华旅行维持“有钱人”的人设,再趁着同学们沉浸在享乐中放松警惕,推出新一轮投资。
那条船之所以是一条没牌照的破烂,不是因为他“被骗了”。
是因为他根本没有1800万。
他拿不出钱。
能省一分是一分。
省下来的差价,就是他口袋里最后的一点救命钱。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打印了五份。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都凌晨两点了。”
“马上。”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铺的那些纸。
沉默了几秒。
“贺磊那个人,我一直觉得不对。”
“为什么?”
“十五年没联系的同学,突然请你坐游艇、住海岛。这种好事哪轮得到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那会儿兴奋得跟个孩子一样,我不好泼你冷水。”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
“喝完早点睡。”
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比我清醒。
从头到尾,都比我清醒。
5
周扬从斐济转回了国内的医院。
我去看他。
病房里白惨惨的灯光,他整个人缩在病床上,手臂上还扎着点滴。
看到我进来,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川哥。”
“别起来,躺着说。”
他靠回枕头上,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会游泳。”
声音很轻。
“掉下去的时候,海水往鼻子往嘴里灌,我什么都抓不住。”
他抬起手,手指在抖。
“后来不知道碰到了一块什么东西,我就死死抱着。浪一波接一波地打,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天黑了,手指头泡得没知觉了,我就靠一股劲儿撑着。”
“后来呢?”
“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是在直升机上。”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嘴巴张开了,一个字没出来。
周扬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林川哥,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上船之前,我跟贺磊说,这个船看着不太稳,要不要买个保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跟哥出来玩还买什么保险?有我呢。’”
他嘴角扯了一下。
“有他呢。”
出了医院,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方向盘上摊着一叠纸。
工商信息、论坛截图、朋友圈时间线、海事部门的事故通报翻译件。
事故通报上写得白纸黑字。
涉事船只未在当地海事局登记注册。
无合法载客运营资质。
救生设备严重不足。
事故当天海面风力五到六级,已发布小型船只出海预警。
那天根本就不该出海。
贺磊不是“被骗了”,不是“不知情”。
他是明知道有风险,还把六个人塞上了那条船。
因为退掉这趟行程,他的“有钱人”人设就塌了,后面的投资推销就没戏了。
六条命,在他的账本上只是一笔成本。
我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手机,在同学群里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面。”
赵坤秒回:“见面干什么?”
“来了就知道。”
赵坤又发了条语音过来。
我没点开。
刘畅回了个“好”。
陈涛回了个“到”。
周扬的妹妹代发了一条:“我哥去不了,我替他来。”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材料又过了一遍。
每一份打印件上标好了页码,做了索引。
十二年的审计,查一百家上市公司的账,就是这么一页一页磨出来的。
苏念端着一杯蜂蜜水站在书房门口。
“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明天需要我去吗?”
“不用。你在家休息。”
她点点头,把水放在桌上,走之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没说加油,也没说别的。
那一下拍得不重。
但我觉得整个肩膀都稳了。
6
见面定在刘畅家。
周扬来不了,他妹妹代他来的,带了他的手机,说随时可以接语音。
赵坤最后一个到。
他一推门,脸就是板的。
左臂还吊着绷带,肋骨上缠着固定带,但嘴上一点都不软。
“林川,你搞这一出什么意思?有话群里说不行?”
我没回他。
等所有人都坐下来了,我把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递到每个人手上。
“先看看这些。”
刘畅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陈涛看到海事通报那段的时候,拿着纸的手在发颤。
赵坤接过那份工商登记信息,扫了一眼。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我说几个事实。”
我站起来。
“第一。贺磊订的那条船,不是什么朋友介绍的豪华游艇,是一条无证运营的改装渔船。全部费用折合人民币不到三万块。出事当天,当地已经发布了禁航预警。”
刘畅的指关节捏得咯吱响。
“第二。出发前一天,贺磊在群里让大家每人转了五万块所谓的‘备用金’,说是船上消费统一结算。六个人,一共三十万。实际行程全部开销,我粗算了一下——机票、酒店、船费加在一起,人均不超过两万。”
“多出来的钱呢?”陈涛开口了。
“这就是第三件事。”
我拿起最后一张纸。
“贺磊在船上给你们推销的那个投资项目,注册公司叫‘盛洋国际文旅’。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
我顿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赵坤。”
客厅里空气冻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
赵坤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灰。
“你……你胡说!”
他腾地站起来,手指戳过来。
“那是贺磊的公司!我就挂了个名!他说需要一个身份证,我就帮个忙!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
“刘畅跟我说了,在船上贺磊推项目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投二十万。还给贺磊敬了酒。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挂名法人,会主动带头投钱?”
赵坤的嘴哆嗦了两下。
“那是我自己看好那个项目!跟公司没关系!”
“自己看好?”
我滑到下一张截图。
“这是你跟贺磊的支付宝转账记录。你给他转过三笔,一万、两万、五千。时间分别是出发前两个月、一个月、半个月。”
“那是借款!”
“借款不会走支付宝好友转账,更不会备注‘分润’两个字。”
赵坤的嘴张开了。
张着。
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刘畅慢慢站了起来。
“赵坤。你拿了贺磊的钱,帮他拉我们投资?”
“我没有!”
“那‘分润’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陈涛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那个……那个是……”
赵坤支支吾吾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赵坤,出发前在群里骂我窝囊的是你。说我老婆装病的,也是你。贺磊那条‘格局不到就别硬凑了’发出来之前,你在私聊里跟他说了一句话——‘林川太犹豫了,你刺他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贺磊的手机进了海水,但他的聊天记录有云端备份。”
赵坤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沙发扶手上。
周扬的妹妹忽然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周扬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坤。”
赵坤身体一僵。
“我在海里抱着那块破木板的时候,浪一波接一波地打过来,我满脑子就想一件事——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
“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你收了他多少钱?”
赵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了回去,头垂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
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刘畅先开的口。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同意。”陈涛点头。
周扬妹妹说:“我哥一条命差点交代了,贺磊和赵坤必须给个说法。”
赵坤猛地抬头。
他眼睛里不是歉意。
是那种走投无路的、被逼到墙角的慌张。
“林川,你要怎么样?”
“不是我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
“该怎么样,法律说了算。”
赵坤整个人缩了一圈。
“你要……报警?”
“你们出了海难,本来就该有人查清楚。这事你觉得能捂住?”
赵坤站起来,又坐下。
坐下了,又站起来。
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
“林川,你听我说。我当初不该骂你,我错了。但是报警这个事……”
“不行。”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赵坤,你上那条船的时候,有没有哪怕过一秒钟想过——万一出了事,你旁边坐的这些人怎么办?”
他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三万块钱的黑船,你和贺磊就敢拉着六个人上海。如果你心里有过哪怕一点在乎别人的念头,你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讲价。”
赵坤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心疼别人。
是心疼自己。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
7
报警是刘畅去的。
他在笔录上签了名,把我整理的材料原件全部提交了。
我作为旁证和资料整理人,也去做了一次笔录。
接待我的是经侦大队的一个姓方的警官,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
他翻了翻那叠打印件,抬起头。
“你这些材料整理得非常清楚。”
“我是审计。”
“难怪。”
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知道吗,‘盛洋国际文旅’这家公司,不只是针对你们这几个同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家公司成立十个月,通过线下推介和朋友圈扩散,先后吸收了七十多个人的资金,涉及总额超过六百四十万。对外承诺年化百分之二十的固定回报,但实际上没有任何真实的投资项目。钱进来之后,就在贺磊和赵坤名下的几个账户之间来回倒。”
六百四十万。
七十多个人。
我以为贺磊只是在几个同学之间耍小聪明。
没想到他撒了这么大一张网。
“那……定什么性质?”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数额巨大,人数众多。”
我没再说话。
这个罪名,起步量刑就是三年以上。
“赵坤呢?”
“赵坤是公司法人,也是主要负责拉人的。每拉进来一个人,他抽百分之十五的推介费。他个人一分钱都没投过,账上进来的全是推介收入。”
“所以他在船上说要投二十万——”
“是演给你们看的。他自己一毛不掏,赚的就是你们口袋里的钱。”
我攥了一下拳头。
想想出发前赵坤在群里那些嘴脸。
骂我窝囊。
说我老婆装病。
撺掇贺磊说我“格局不到”。
他不是看不起我。
他是急了。
因为在贺磊的计划里,我才是那条最大的鱼。
一个干了十二年审计的人,一旦投了钱,就等于给整个项目盖了一个“安全”的章。其他人一看——连搞审计的都投了,那肯定没问题。
我没去,他们的棋盘上就缺了最关键的一颗子。
所以赵坤才那么着急,那么刻薄。
他不是在笑话我。
他是在逼我上船。
方警官合上文件夹。
“林川,接下来我们会正式传唤贺磊和赵坤。你回去通知其他受害人,保留好所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我们逐一取证。”
“好。”
出了公安局,外面太阳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苏念。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我马上到家。”
“好。别太晚。”
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会儿。
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委屈,不是后怕。
是庆幸。
如果苏念那天没有发烧。
如果我登上了那条船。
在甲板上,在南太平洋的海风里,贺磊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跟我说“兄弟,有个好项目”的时候——
我能拒绝吗?
说实话,我不敢打包票。
回家的路上,我给刘畅打了个电话。
“贺磊和赵坤的事,经侦已经正式立案了。涉案金额六百多万,受害人七十多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六百多万?我们才交了多少?”
“我们几个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刘畅长叹了一口气。
“林川,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出发前一天晚上,赵坤手机没电了,借我的充电宝。我帮他插线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和贺磊的聊天框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赵坤发的:‘林川太磨叽了,你激他一下,不然他不来。’”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
激我。
他们把嘲笑我当成一种策略。
目的就是让我咽不下这口气,非得硬撑着去“证明自己配得上”。
如果苏念没有发烧。
如果我咬着牙上了飞机。
我不仅会在一条黑船上和死亡擦肩,还会在酒精和面子的裹挟下,在一份空壳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车停在小区楼下。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笑。
不是高兴。
是活着真好。
8
贺磊从斐济回来了。
不是坐飞机回来的。
是被押回来的。
一落地就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群里,没人说话。
一周后,方警官打来电话。
“林川,贺磊提出想见你一面。你可以拒绝。”
“见我?”
“他说有话跟你谈。”
我想了几秒。
“我去。”
看守所会见室。
灰白色的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铁栅栏把两边隔开。
贺磊被带进来坐下。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之前群里那个举着香槟杯站C位的男人,现在套着一身蓝色号服,头发乱得结了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嘴角有一道还没好全的裂口。
“林川。”
他先开的口。
“嗯。”
我坐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变了不少。”
沉默了一阵。
贺磊忽然笑了,嘴角牵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打电话说去不了的那天晚上,我砸了酒店的一个杯子。”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重要的那个。”
我没接话。
“你是做审计的。你要是上了船,吃了喝了玩了,气氛烘到位了,我再拿出那份协议——你只要签字,刘畅他们不用劝就会跟着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忏悔,更不像是道歉。
就是在陈述一个“方案”失败的过程。
“我是你的招牌?”
“你是活广告。一个审计背书,比十句承诺都好使。”
我看着他。
“贺磊,你做期货到底赚了多少?”
他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赔了一百二十万。”
会见室的空气一瞬间冷了下去。
“1800万呢?”
“编的。一分钱都没有。”
”……“
”两年前期货爆仓,赔光了,还倒欠平台一百多万。后来碰到一个人,教了我这套路子。第一批找了几个不认识的人,收了一圈钱,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大。“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你说好不好笑。一个欠着一百多万的人,在群里跟你们吹自己赚了1800万。你们还真信了。“
”因为你是我同学。“
我说。
贺磊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我。
”是啊。“
声音很轻。
”就是因为是同学,才好下手。陌生人谁信你?只有老同学会觉得——他不至于骗我吧,都认识十几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贺磊,你让赵坤骂我窝囊,让他说我老婆装病,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穷鬼。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吭声。
”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亏欠了兄弟。我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下次,一定补上。“
”结果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你设计好的,那趟旅行是一个局。你拿我的信任当工具,拿我的自尊当筹码。“
贺磊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看得出来——不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谁。
是因为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戏码,到这一刻彻底撑不住了。
”林川,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跟他们说说好话。让他们写份谅解书。有了谅解书,判的时候能轻一点。“
我看着他。
”周扬差点死了。“
”我知道,但——“
”他不会游泳。你知道他不会游泳。你还让他上了一条连救生衣都凑不齐的破船。“
贺磊的嘴闭上了。
”你让我帮你要谅解书?“
我往前一步,掌心按在桌面上。
”贺磊,我说一句实话。你最应该谢的人,不是我。是我老婆。“
”因为她发了那场烧,你才少坑了一个人。否则今天坐在这儿恨你的,还得多一个我。“
我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很轻很轻。
”林川……“
我没有回头。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声音很沉。
9
案子走得比我想的快。
方警官后来说,贺磊到案后交代得很痛快。
不是良心发现了。
是证据链太完整,咬死也没用。
”盛洋国际文旅”,成立十个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六百四十余万元,涉及受害人七十三名。
多数是贺磊和赵坤的同事、老乡、朋友圈里的熟人。
投得最多的一个人,四十万。
最少的也有三万。
全是看着“老朋友”的面子掏的钱。
拘留一个月后,案子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贺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赵坤,同罪。
起诉书送达那天,赵坤的老婆带着孩子找上了门。
她站在我家楼下,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林川哥,我真不知道他干了这些事。家里的积蓄全被他拿去‘周转’了。现在他进去了,房贷断供了,催还款的电话一天打几十个……”
她搂着孩子,小男孩才四岁,不懂大人的事,蹲在花坛边上拿树枝戳蚂蚁。
苏念站在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朝那孩子努了努嘴。
我叹了口气。
“嫂子,赵坤犯的事我帮不了他。但你生活上要是有困难,社区有法律援助窗口,我帮你问问流程。孩子的学费,先别断。”
她弯腰鞠了三个躬。
走之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赵坤在里面写的,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
打开。
字很潦草,有几个地方的墨水洇开了。
“林川,对不起。群里那些话是我说的,也是我怂恿贺磊跟着说的。我那会儿脑子不清楚,满心想着把你拉上船就行了。嫂子没有装病,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还有机会,我不会再做这种人。”
落款是赵坤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没有原谅他。
也没扔掉。
有些事不是一封信就能翻过去的。
三个月后,一审判决下来了。
贺磊: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万元。
赵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十万元。
涉案资金追回了约四百万,按比例退赔。
刘畅他们每人拿回了三万出头。
不算多。
但好歹有个交代。
宣判那天我没去旁听。
是陈涛拍了张法院门口的照片发到群里的。
照片上,贺磊被法警带出来,双手铐在身前。
低着头。
群里没人说一个字。
过了很久,刘畅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的意思是——
结束了。
周扬出院的那天,我去接的他。
他拄着拐杖站在医院大门口。
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有光了。
他的右腿落了后遗症,大腿肌肉在海水里泡太久,加上低温损伤,走路有些跛。
医生说恢复期至少一年,完全回到从前的可能性不大。
“林川哥,你说我这条腿还能好吗?”
“医生说能恢复八成。”
“八成。”他咧了咧嘴。“跑不了步了。”
“能走路就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慢慢挪下台阶。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林川哥。”
“嗯?”
“谢谢你没来。”
我一愣。
“你要是来了,水里多一个人扑腾,岸上就少一个人管事。”
他侧过头看着我。
“你是该在岸上的那个人。”
我扶着他上了车。
什么都没说。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恍惚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10
日子还得过。
案子结了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刘畅在他家做了一桌子菜。
就我们四个。
我,刘畅,陈涛,周扬。
周扬拄着拐来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
陈涛带了两瓶酒,不贵,超市货架上几十块的那种。
饭桌上没人再提贺磊和赵坤的名字。
聊的全是以前的事。
大学时候刘畅写情书追学姐,信被室友偷去贴在了公告栏上,他在女生楼下蹲了两天没敢抬头。
陈涛考试抄我卷子,结果那道题我也算错了,两个人一块挂科,辅导员把我俩叫去办公室训了四十分钟。
周扬军训站军姿的时候睡着了,教官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往前倒了一下,全连都在憋笑。
笑声一阵一阵的。
和十五年前食堂角落里那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没什么两样。
酒过三巡,刘畅端起杯子。
“我敬林川一杯。”
“敬什么?”
“敬你没来。”
他笑了一下,鼻子吸了一口。
“也敬嫂子那场高烧。”
陈涛跟着举杯。
周扬两只手捧着杯子,拐杖靠在桌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在海里抱着那块板子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如果上辈子我做过什么好事,这辈子就让我活下来。”
他看着我。
“后来我想,林川哥没上那条船,大概就是我上辈子做的那件好事。”
我鼻子一酸。
端起酒杯。
“别煽情了。喝。”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走路回的家。
没打车。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脑子里飘过很多画面。
贺磊发在群里的那些海天一色的照片。
赵坤@我说“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苏念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还在跟我说“你去吧”。
如果那天我选了那架飞机。
选了那条船。
选了那杯香槟。
我现在会在哪?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留着。
苏念窝在沙发上,盖着那条米色小毯子,电视开着综艺,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放了一杯温水。
她听到门响,歪过头来。
“回来了?喝了多少?”
“没多少。”
“脸都红成那样了,还说没多少。”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念。”
“嗯?”
“谢谢你那天发烧。”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我一把。
“说什么呢?谁愿意发烧啊,难受得要命。”
“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她。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也在某个地方后悔。”
她站在厨房的灯底下,围裙没解,头发随便拧了个丸子,脸上没化妆,鼻尖有一小块油光。
跟任何一天的她没有区别。
但我觉得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没上那条船。
是在所有人都在笑我的那个晚上,我心里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
她,比那趟旅行重要。
比面子重要。
比那个“1800万”重要。
苏念端着蜂蜜水盯着我,拿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不会也发烧了吧?”
“没有。”
“那快喝了去洗澡。”
我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蜂蜜水甜得齁嗓子。
但那天晚上,是这一个月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没有做梦。
没有海浪的声音。
只有旁边苏念均匀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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