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穿越民国:她把最后半块饼给了我,我把整座城给了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1:43

一觉醒来,

民国码头,满手老茧。

我蹲在墙根啃冷饭的时候,

她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我一半。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说扛货的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他们不知道,

我脑子里装的东西,

够把这整条商街买下来。

三个月,

我要让踩过我的人,

排队喊我一声顾老板。

而她,

我谁都可以不管,

唯独她不行。

1

后脑勺传来的疼痛把我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公司办公室的白色天花板,是黑漆漆的木头房梁,歪歪扭扭,上面吊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没了。

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潮湿,阴冷,掺着一股木头腐烂的酸臭。

我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低头一看,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茧子,皮肤粗糙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这不是我的手。

我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低矮的房梁,疼得龇牙咧嘴。摸到墙角一面裂了半边的铜镜,凑过去一看——

镜子里映着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耸,下巴削瘦,嘴唇干裂脱皮,眼窝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

不是我。

但我很确定,我在用这双眼睛看东西,在用这副身体呼吸。

脑子里有两份记忆在搅。

一份是我自己的。顾行舟,二十八岁,华东最大物流集团的供应链主管,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最后的画面是胸口一闷,从办公椅上栽下去。

另一份是这个身体原主的。也叫顾行舟,二十二岁,涌安港东码头的扛货苦力,孤儿,没爹没妈,没亲没故,三天前从货堆上摔下来,后脑着地。

我穿越了。

穿到了民国十二年。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在门口,腰上别着一根皮鞭,下巴扬得老高。

“顾行舟,你他娘的还躺着?太阳晒屁股了,今天东码头来了三条船的货,一人五十袋,少扛一袋扣你两天饭钱。”

我认出他了。

码头工头,陈大虎。

原主的记忆里,这人专挑老实人欺负,克扣工钱是家常便饭。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走了。皮鞭拖在地上,尾巴扫起一溜灰。

我攥了攥拳。

忍了。

不是怕他,是我连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没摸清楚,现在动手纯属找死。

东码头的清晨灰蒙蒙的,海风夹着盐粒往人脸上扑。

几十个苦力排成一排,赤着上身,弓着腰,把一袋袋麻布包从船上扛到岸上的仓库里。每袋少说八十斤,多的上百斤。

我咬着牙扛完第一袋,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渗出的血把麻袋浸湿了一小块。

第十袋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

第二十袋,膝盖打弯,差点栽进海里。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伸手扶了我一把。

“小伙子,悠着点,别拿命换。”

他叫孙铁柱,码头干了三十年的老苦力,是原主记忆里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我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没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大虎把饭菜发下来。说是饭菜,就是一碗黄米粥配半块咸菜疙瘩。

我端着碗蹲在仓库后面的墙根下,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灌进单薄的衣服里。

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碗底。

我硬着头皮喝了两口,胃像是在拧毛巾。

就在这时候,一双布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

一个姑娘站在那儿,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编了一根辫子,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两块酱肉,还有一撮腌萝卜。

“你受伤刚好,喝这个哪儿行。”

她说着,把碗往我面前一递。

我愣住了。

“你谁啊?”

“宋禾。”她指了指码头尽头那条窄巷子,“巷口宋家布铺的。我爹是裁缝,我帮着看铺子。”

“我跟你不认识。”

“你救过我。”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了。半个月前,宋禾被几个码头上的混混堵在巷子里,原主恰好路过,二话不说冲上去,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把人护了下来。

就这么点事儿。

“那碗饭你拿走。”我把碗推回去,“你家铺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别浪费在我身上。”

宋禾没接。

她把碗放在我手边的石头上,弯腰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巾递给我。

“肩膀上的伤得包一下,灌了脏东西要发炎。”

说完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背上晃了两晃。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嗓子眼儿堵得慌。

这个时代的一碗白米饭,对于码头苦力来说,比另一个时代的一顿法餐还金贵。

她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我把饭吃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继续扛货。

我一边扛一边观察。

这批货是从南边运来的布匹和茶叶,收货方是永和街上最大的商号——钱家商号。

我注意到一件事。

船上卸下来的茶叶分两种包装。一种麻袋粗糙,封口松垮,里面装的是散茶;另一种麻袋密实,封口用蜡封过,里面装的是整饼的好茶。

但码头上的交接单只按“茶叶”统一计价。

散茶和好茶的价格差了少说五倍。

钱家商号的人只在仓库门口清点数量,不看品级。

这意味着什么?

中间环节有人在吃差价。

我扛着麻袋往仓库走,经过孙铁柱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孙叔,这批茶谁供的货?”

“南边溪口镇的茶农,每年这时候走水路送过来。”

“溪口镇到涌安港,中间过几道手?”

孙铁柱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奇怪。

“先卖给溪口镇的茶贩子,茶贩子转手给跑船的,跑船的再卖给钱家。三道手。”

三道手。

每过一道手就多扒一层利。

而茶农拿到的价钱,可能连最终售价的两成都不到。

我把麻袋扔进仓库,后背的汗已经凉了,但脑子里的一根弦越绷越紧。

如果有人能跳过中间两道手,直接从茶农那里拿货,再卖给涌安的买家——

这个利润空间,大到能砸死人。

我蹲在仓库角落,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笔。

上辈子管过的供应链,覆盖六个省,年吞吐量上百亿。

眼前这条小小的茶叶运输线,在我眼里跟看透了底的水洼一样。

但问题是——

我现在浑身上下凑不出半块大洋。

夜里收了工,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

肩膀上的伤被宋禾给的布巾包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还在隐隐地抽痛。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茶叶的品级差。

钱家商号的粗放管理。

三道中间商的利润空间。

南边溪口镇的茶农。

涌安港的消费力。

一条完整的链路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我需要启动资金。

数目不大,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翻了个身,疼得吸了口凉气。

没事。

上辈子我从实习生干到主管,用了六年。

这辈子,我给自己三个月。

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码头扛货。

陈大虎的皮鞭抽在门框上,木屑飞了我一脸。

“顾行舟,长胆子了?”

我看着他,没有躲。

“陈哥,我想跟你请半天假。”

“请假?”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算哪根葱?少扛一天,饭钱扣光,住处也别想要了。”

“行。”

我从那间破屋子里走出来,什么都没带,因为什么都没有。

陈大虎在身后骂了一串,我没回头。

孙铁柱在路口截住我。

“小舟,你干啥去?别犯混啊,码头的活丢了,你喝西北风?”

“孙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永和街上,除了钱家商号,还有谁做茶叶生意?”

孙铁柱皱了皱眉。

“有几家小的,但都做不大。永和街的茶叶生意,七成在钱家手里,剩下三成几家分。”

“那几家小的,掌柜叫什么?”

“最老实的是周记茶庄的周掌柜。不过他铺子小,这两年被钱家挤得够呛。”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永和街比码头热闹十倍。

两侧全是木结构的二层商铺,招牌林立,行人穿梭。布庄、药铺、茶馆、银楼,什么都有。

钱家商号的招牌最大,镏金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腰杆挺得笔直。

我从钱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伙计瞟了我一眼,嫌弃地把脸别过去。

我身上的衣服打了七八个补丁,裤脚沾着码头的泥,鞋底快磨穿了。

走在永和街上,我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周记茶庄在街尾拐角处,铺面不大,门板旧得掉漆,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副圆眼镜,在拨算盘。

我站在门口。

“周掌柜?”

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你找谁?”

“找您。我想跟您聊一笔生意。”

周掌柜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脸上的表情,用我上辈子的话说,叫“你逗我呢”。

“小伙子,你是码头上扛货的吧?”

“是。”

“你跟我聊生意?”

“对。”

他笑了笑,把算盘推到一边,倒了杯茶递给我。

“行吧,坐下说,权当我听个笑话解解闷。”

我没客气,坐下了。

“周掌柜,你现在的茶叶从哪儿进?”

“跑船的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斤散茶多少钱收?”

“八分银子。”

“卖多少?”

“两角。”

“利不高。”

“可不是嘛。”周掌柜叹了口气,“钱家从同一条船上拿货,量大价低,他们拿六分就行。我量小,人家不肯让价。”

“如果我能帮你拿到五分一斤的散茶呢?”

周掌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五分一斤。品质不低于你现在卖的这批。”

他盯着我,眼镜后的眼睛不再带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五分是什么概念?那是连钱家都拿不到的价。你拿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有办法跳过中间的茶贩子和船商,直接从溪口镇的茶农手里拿货。”

周掌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但茶贩子和船商的路子你走不通,他们垄断了运输和收购。你一个扛麻袋的,连溪口镇在哪都未必知道,凭什么绕过他们?”

我笑了一下。

“这个我来解决。我只问您一句话——如果我真能五分一斤送到您门口,您要不要?”

周掌柜认真地看了我几秒。

“你要是真做到了,我认你这个人。”

这就够了。

从周记出来,我沿着永和街往回走。

走到钱家商号门口的时候,一辆洋式马车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长衫马褂,油头粉面,手上戴着翡翠扳指,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到天上去。

钱宝昌。

涌安港最大商号的少东家。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走进商号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我。

脚步一顿。

他没有看我。

是他身后的跟班拦住了我。

“这谁啊?码头上扛货的?怎么跑永和街来了?”

钱宝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

“一身臭汗味,别站在我家铺子门口。”

说完就进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气。

是没资格气。

现在的我,确实就是个码头苦力,浑身臭汗,连块大洋都没有。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记的不是仇。

是账。

欠了的,以后连本带利还。

回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宋禾站在巷口等我。

“你今天没去扛货?”

“嗯。”

“陈大虎说要把你赶出去。”

“嗯。”

“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啊?”她皱起眉头,“住的地方没了你睡哪?”

我看着她。

这姑娘急起来,鼻尖会微微发红。

“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家布铺有没有往南边走货的路子?我说的是溪口镇方向的。”

宋禾歪了歪头。

“我爹以前跟溪口镇那边有个老裁缝是朋友,走过几次布。怎么了?”

我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

有门路了。

3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继续去码头扛货。

陈大虎扣了我两天饭钱,但没赶我走,码头缺人手,他不敢真把我踢了。

晚上我去宋家布铺。

宋禾她爹宋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指上全是被剪刀和针扎出来的老茧。

他听完我的想法之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烟杆敲了敲桌子。

“你要去溪口镇找茶农直接拿货?”

“对。”

“你有钱?”

“没有。”

“你有车马?”

“没有。”

“你有人脉?”

“没有。”

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搁。

“那你凭什么?”

宋禾在旁边急了:“爹,你好歹听他说完。”

宋德厚瞪了闺女一眼,没出声。

我说:“宋叔,我凭脑子。”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我有一条路子,能把溪口镇的茶叶用比现在低三成的价格运到涌安,关键在绕过中间的茶贩子。我只需要一个引路人——您认识的那个溪口镇的老裁缝,能帮我搭上线。”

我把计划摊开了。

溪口镇的茶农把茶卖给本地茶贩,每斤三分银子。

茶贩转手给跑船的,加到五分。

跑船的运到涌安,加运费和利润,到码头变成六分到八分。

钱家走量大,能压到六分。周掌柜走量小,八分起。

但如果有人直接去溪口镇,用四分的价格收茶农的货——这比茶贩给的多一分,茶农有什么理由不卖?

然后走水路自己找船运回来,运费一斤不到一分。

到涌安的成本,五分。

卖给周掌柜,六分。

每斤净赚一分。听起来不多,但如果走量到一千斤,就是十块大洋。

而溪口镇的茶山,一季的产量何止一千斤。

宋德厚听完,烟杆停在半空。

“你一个码头苦力,怎么知道这些?”

“我算的。”

“茶叶生意有这么简单?中间的茶贩子和船商会眼睁睁看你抢饭碗?”

“所以第一批货要快。快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把钱赚了,把路走通了。”

宋德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骗我闺女,我这把剪刀不是吃素的。”

宋禾的脸腾地红了——不对,她耳根发烫,扭过头去假装整理布匹。

我说:“宋叔,我不骗人。”

第四天,宋德厚给溪口镇的老友写了一封信,托了一个跑南线的船夫带过去。

第六天,回信到了。

溪口镇的老裁缝叫方正田,人实在,信上说他跟镇上几户茶农都熟,可以帮忙牵线。

但有一个问题。

收货要现钱。茶农不赊账。

我身上的全部家当是扛了一周货攒下来的一块二角银子。

买一千斤茶叶需要四十块大洋。

差得连尾巴都看不见。

这天晚上,我蹲在宋家布铺后门的台阶上,掰着手指算。

宋禾端了碗面条出来。

“别算了,吃吧。”

我接过碗,没动筷子。

“差太多了。”

“差多少?”

“差三十八块大洋。”

宋禾抿了抿嘴唇。

然后她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打开往我面前一放。

里面是散碎的银元和铜板。

“这是我攒的嫁妆钱,二十三块大洋,你先拿去用。”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你——”

“别废话。”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算我入股。你要是赔了,就拿命还。”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底层挣扎过的姑娘,把所有身家赌出去之后,咬紧牙关不松口的那种亮。

我把布包收了。

“你等着,一个月之内,我连本带利还你。”

还差十五块大洋。

我去找了周掌柜。

“周掌柜,我需要你先预付十五块大洋的货款。等我把五分一斤的茶叶送到你手上,你从货款里扣。”

周掌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连收货的本钱都不够?”

“不够。”

“那我凭什么信你?”

“凭一点。”我说,“你被钱家压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翻盘?”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袋,数了十五块大洋推过来。

“这钱我不多给。你要是拿了跑了,我认栽。你要是真能送来——”

“一个月内。”

“好。一个月。”

我攥着三十八块大洋走出周记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没几盏,永和街沉在暗处。

但我心里亮得很。

4

去溪口镇要坐两天的船。

我没有走钱家常用的那条水路——那条线的船商跟钱家是利益共同体,我从那儿走等于把底牌亮出来。

宋德厚帮我找了一条运布匹的小船,船老大姓赵,常年在涌安和溪口之间跑,运费便宜。

出发那天早上,宋禾在码头送我。

她递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饼和一小罐腌菜。

“路上吃。”

我接过来。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船走了两天一夜。

溪口镇比涌安小得多,山清水秀,漫山遍野都是茶树。空气里是潮湿的叶子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

方正田在码头接我。

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宋兄弟说的那个年轻人?”

“是。”

“走,先去喝杯茶。”

方正田带我去了镇上最大的茶农家——李家。

李家的当家人叫李根生,四十来岁,晒得黑红,手掌宽厚,一看就是长年在茶山上干活的人。

他把一碗新炒的毛尖放在我面前。

“听老方说你想直接收我们的茶?”

“对。四分一斤,现结。”

李根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

“四分是好价,比茶贩子给的多一分。但有个问题——茶贩子虽然给的少,但年年来,稳定。你呢?你就一个人,来一次走了再不来,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想跟你签一个约。”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用了一晚上写出来的。

内容很简单:我保证每月至少收一千斤茶叶,价格不低于四分,为期半年。如果违约,赔三倍定金。

李根生接过去看了半天。

“你一个毛头小伙子,凭什么保证?”

“凭这个。”我把三十八块大洋摆在桌上,“第一批货的全款,先付。”

他眼睛盯着那堆银元。

镇上的茶农一年到头在茶贩子手里攥着,几时见过买家主动预付全款的?

他身后站着的婆娘拽了拽他袖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根生沉吟了一会儿,伸出手。

“成交。”

一千斤新茶,三天之内装袋完毕。

我和赵船老大把货搬上船的时候,李根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顾,你这条路不好走。涌安那边的茶贩子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还走?”

我笑了笑。

“李叔,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不好走的路。”

船回涌安的那天下午,我把一千斤茶叶直接拉到了周记茶庄的后门。

周掌柜亲自验货。

他打开麻袋,抓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泡了一壶尝了尝。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今年的头茬毛尖。品质不比钱家卖的差。”

“五分一斤。一千斤,五十块大洋。扣掉你之前预付的十五块,你再给我三十五。”

周掌柜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做到了。”

“我说到做到。”

他从柜里取钱的时候,手还在抖。

三十五块大洋到手。

扣掉收购成本四十、船运费三块,净利润是——

负八块。

对。第一批我是亏钱的。

但我不在乎。

因为第一批的目的不是赚钱。

是打通路子。

是让溪口镇的茶农知道有我这个人。

是让周掌柜知道我说话算数。

是让这条新的供应链转起来。

赚钱的事,第二批再说。

我从周记茶庄出来,走到宋家布铺。

宋禾正在铺子里裁布,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戳到手。

我把二十三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你的本金,还你。”

她愣住了。

“这么快?”

“答应你一个月,我半个月还。”

她低头看着那堆银元,鼻尖又开始微微泛红。

我转身要走。

她在身后叫住我。

“顾行舟。”

我回头。

“利息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批货赚了一起算。”

5

第一批茶叶在周记茶庄的柜台上摆了不到三天,卖得干干净净。

比钱家同品质的茶便宜了一成的价格,加上品质过硬,周掌柜积攒多年的老客一传十十传百,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周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当即跟我定了第二批——两千斤。

第二批的利润空间我做了调整。

收购价还是四分,但我跟赵船老大谈了个长期合作,运费降到每斤半分。溪口镇这边又多拉了两家茶农入伙,走量大了以后,装卸效率也提高了。

综合成本四分五。

卖给周掌柜五分五——比第一批涨了半分,但依然比钱家便宜。

两千斤,净赚二十块大洋。

第三批涨到三千斤,赚了三十五。

一个半月的时间,我手里攒下了五十多块大洋。

在民国十二年的涌安港,这个数字意味着——我可以租一间像样的铺面了。

消息传得快。

永和街上几家小茶庄的掌柜找到周记打听,周掌柜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了进货渠道。

有两家掌柜辗转找到我,问能不能从我这儿拿货。

我没有拒绝。

但我定了规矩——统一供货价六分,低于钱家,量大可以再议。

一个松散但稳定的供货网络开始成型了。

该来的,也来了。

这天下午,我刚从赵船老大那儿确认了第四批货的船期,走在永和街上,被人拦住了。

两个穿绸衫的跟班,中间站着钱宝昌。

他叼着一根洋烟卷,靠在自家商号门口的立柱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

“你就是最近在永和街上倒腾茶叶的那个码头苦力?”

“我叫顾行舟。”

“噢,顾行舟。”他把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只蚂蚁的编号,“你知道涌安港的茶叶生意是谁的地盘吗?”

“谁的?”

“我钱家的。”

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我脚面上。

“一个扛麻袋的穷鬼,拿着不知道从哪儿骗来的几个银元,就敢在永和街上抢生意?”

他身后的跟班笑了。

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有人开始围观。

钱宝昌走近了一步,拿烟卷指着我的鼻子。

“我劝你趁早收手。涌安港不是你一个码头苦力能蹦跶的地方。你要是识相,明天把溪口镇那条线交出来,我给你个面子,让你回码头继续扛麻袋。”

我看着他。

他的烟卷离我鼻尖不到三寸。

我把他的手拨开了。

动作不大,不激烈,就是平平淡淡地拨到一边。

钱宝昌的脸变了。

他不习惯被人碰手。

“我说一句啊,钱少爷。”我的声音不高,但街上的人都听见了,“您家茶叶比我贵一成,品质没比我好。您与其来堵我,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把价格降下来。生意场上的事,靠嘴巴威胁不好使。”

钱宝昌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的跟班往前迈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

那种笑看着很轻,但我知道不对。

“好。好。有种。”

说完他转身进了商号,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我知道,他不会这么算了。

晚上回到宋家布铺。

宋禾在铺子里等我。

她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

“你疯了?钱家在涌安港根基多深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硬顶?”

“不顶怎么办?把吃到嘴里的饭吐出来?”

她瞪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半晌,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剪刀,啪地拍在桌上。

“行。他要是敢派人来砸我铺子,我跟他拼了。”

我看着那把剪刀,没说话。

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6

钱宝昌的报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赵船老大找到我,脸上的神情不太好看。

“小顾,溪口镇那条航线我走不了了。”

“怎么回事?”

“钱家的人跟码头管事打了招呼,凡是给你运货的船,以后别想在涌安港靠岸。”

我心里一沉。

涌安港的码头虽然是公家的,但管事这一层长期被几个大商号捏在手里。钱家打个招呼,比衙门盖章还好使。

运输线断了。

同一天,溪口镇那边也传来消息。

李根生托人带话:有人去溪口镇放风,说我是骗子,拿了茶叶跑路不给钱。几户本来想跟我合作的茶农犹豫了。

两路同时掐。

这一手,不蠢。

第四天更狠。

周掌柜一大早跑来找我,满头大汗。

“钱家放话了,永和街谁敢卖你的茶,钱家就断他所有的货源。不止茶叶——布、米、油、盐,只要经钱家手的,全断。”

永和街上八成的日用品流通都经过钱家的网络。

这等于把一把刀架在了所有小商铺的脖子上。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擦了半天汗。

“小顾,不是我怕事。我这铺子上面还有一家老小——”

“周掌柜,我理解。”

我拦住了他。

他长叹一声,不敢看我的眼睛。

晚上我坐在宋家布铺后门的台阶上,把整个局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

运输线被断了。

货源那边信誉被人搅黄了。

销售渠道被威胁了。

三条线全掐死。

钱宝昌这一出打的是歼灭战。

宋禾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想到办法了吗?”

“还在想。”

“想不到怎么办?”

“那就换个方向想。”

她扭头看着我。

“顾行舟,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怕?”

“怕。”我说,“但怕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她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爹以前走南线送布的时候,不走涌安港的码头,走的是东边三十里外的柳湾渡口。那个渡口小,钱家管不到。路是远了点,但能走。”

我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柳湾渡口的位置和水路。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十秒。

一条新的路线在脑子里劈开了浓雾。

柳湾渡口到永和街,陆路十五里。

雇一辆骡车,半天能到。

成本会涨——但没涨到不能做的地步。

而钱家的封锁令,只覆盖了涌安港的主码头。

他们想不到我会绕。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商业思维里,没有人会舍近求远。

但在我上辈子的供应链逻辑里,有一条铁律叫——

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条运输线上。

备用方案,是基本功。

“宋禾。”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需要你跑一趟溪口镇。”

她眨了眨眼。

“去跟李根生他们当面说清楚,钱家放的风是假的。我的钱一分没少过,约还在,路还通。你爹认识方正田,方老爷子在溪口镇说话有分量,他能帮你作证。”

“你呢?”

“我去柳湾渡口找船。”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没有犹豫。

没有推脱。

就一个字。

我看着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的背影,胸口那个被撞过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7

宋禾去了溪口镇。

我去了柳湾渡口。

柳湾是个小地方,几户渔民,一个简易的木头栈桥,停着四五条破旧的货船。

但够了。

我找到了渡口最大的一条船的船主——一个叫贺老三的壮汉,常年在沿岸跑短途货运。

他听完我的来意之后,搓着手上的老茧笑了。

“你要从溪口镇往我这儿走茶叶?涌安港那边的码头你不走了?”

“不走了。你这儿多少钱一趟?”

“看量。一千斤以上,三块大洋一趟。”

比赵船老大贵了一倍。

但我已经算过了,利润还撑得住。

“成交。”

三天之后,宋禾从溪口镇回来了。

她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李根生和其他茶农确认继续合作,方正田出面担保了我的信誉。

第二个: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溪口镇另外五户散茶农加入供货。

“他们说,钱家压了他们十几年的价,早就憋着一肚子气。有人肯多给一分银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货源不但没断,反而扩大了。

第一批从柳湾走的货,两千斤,四天后运到了永和街。

我没有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扛不住钱家的压力,我不怪他。

我直接去找了永和街尽头另外两家没有受钱家控制的小铺子——一家是新开的南北货行,一家是外地人开的杂货铺。

他们没有钱家的供货网依赖,胆子大一些。

五分五一斤的供货价,两家都接了。

消息传开以后,又有三家铺子私下找到我。

他们偷偷进货,不挂我的名号,打着自家的牌子卖。

我不介意。只要货出去了,钱进来了,面子上的事以后再说。

两周时间,我的茶叶通过七个零售点铺进了涌安的大街小巷。

钱家商号的茶叶销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我知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钱家的伙计开始在门口拉客了——以前从来不用。

钱宝昌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这天傍晚,我正在清点货款,宋禾冲进来,额头上有汗。

“钱宝昌去我铺子了。”

“人呢?”

“被我爹挡回去了。但他留了话——”

她咬了咬嘴唇。

“他说,他想娶我。让我爹三天内给答复。”

空气一下子冷了。

“他说如果我爹不答应——”她的声音低下去,“宋家布铺在永和街就别想开了。”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要拿宋禾当筹码,捏我的命脉。

钱宝昌知道宋禾帮了我。他知道她是我的软肋。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人还在永和街?”

“应该在茶馆里——顾行舟,你别冲动!”

我已经出门了。

永和街中段的福来茶馆。

钱宝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跟班,有永和街上几家铺子的掌柜。

他看见我上楼,笑了。

“哟,顾老板来了。请坐请坐,今天我做东。”

我没坐。

茶馆里的人都在看我。

“钱宝昌,你去宋家铺子说的那些话,你再说一遍。”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说什么?我看上宋家姑娘,想娶人家,这是好事啊。我钱家什么门第?宋家一个小裁缝铺,嫁进来那是高攀——”

“你闭嘴。”

声音不大。

但整个茶馆安静了。

钱宝昌的茶杯停在嘴边。

我走近了一步。

“第一,宋禾不是你能开口提的人。你不配。”

钱宝昌的脸色变了。

“第二,你要是觉得靠堵码头、断货源、威胁人家闺女就能赢——”

我把一叠纸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这两周的出货记录。

七个零售点,五千斤茶叶,总销售额超过三百块大洋。

“你掐我的码头,我换了一条路。你断我的铺子,我开了七条新渠道。你堵了涌安港,我从柳湾走。”

钱宝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叠纸,手指捏住茶杯的力气大到杯身在抖。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接住了。现在你除了去威胁一个姑娘,还有什么招?”

茶馆里没人说话。

那几个掌柜的脸上神情各异,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嘴角在动。

钱宝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

“你——”

“我最后说一句。”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宋禾的事,你以后再提一个字,我就把你钱家在溪口镇压了十几年的茶价、吃了多少中间差的账本,一页一页抖出来。你信不信,溪口镇八十户茶农联名告到县公署去,你钱家的招牌当天就得砸?”

钱宝昌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怕白的。

压价吃差的事,他家干了多少年,他心里门儿清。

一旦捅出去,不是生意的事,是要命的事。

我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出了茶馆,宋禾站在街口。

她看见我出来,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怎么样?”

“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没受伤?”

“没动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别过头去。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让人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已经走了。

辫子在背上晃了两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那个被撞过的地方,这次不是疼了。

是暖了。

8

钱宝昌消停了一阵子。

但我知道他不会认输。

果然,第二个月头上,一个更大的麻烦来了。

永和街上来了一个人。

陆锦堂。

涌安港最大的综合商行“陆记商行”的当家人。

钱家在永和街是一霸,但在陆锦堂面前,钱家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

陆记商行做的不是一条街的生意。他们做的是整个涌安港的生意——货运、仓储、批发、零售,上下游全覆盖。

陆锦堂四十出头,穿洋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客气。

但涌安港的老人都知道,这个人笑着笑着就能把你吃干抹净。

他约我在永和街最好的酒楼见面。

二楼雅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陆锦堂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

“顾老板。”他给我倒了杯茶,“坐。”

“陆老板。”我坐下了。

“你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宝昌那孩子做事没章法,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没接话。

“我今天找你,是想聊一个合作。”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

“你的供应链做得不错。从溪口镇直接拿货,绕过中间商,降低成本——这个思路很好。但你的体量太小,渠道太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顿了顿。

“我想收购你的茶叶供货网络。价格嘛——你这几个月赚的利润翻一倍,一百二十块大洋,一次性付清。你拿了钱,想干什么干什么。”

一百二十块大洋。

在涌安港,这够买一栋临街的铺面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合作。

这是吞并。

他要的是我打通的那条直接供货渠道。拿到手以后,他会用自己的体量把价格压到最低,茶农还是被捏在手里,只不过换了个人捏。

而我,拿了一百二十块大洋以后——

什么都没有了。

“陆老板。”我把茶杯放下,“这个价格很诱人。但我不卖。”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我打算自己走到底。”

“你觉得你走得了?”他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顾老板,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还能在永和街做生意,是因为我没有出手。钱宝昌那种层次的麻烦,你处理得很漂亮。但如果是我——”

他没说完。

但那个“如果”,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我站起来。

“陆老板,谢谢您的茶。这个合作我考虑过了——不合适。”

走出酒楼的时候,我深呼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钱宝昌是明枪。

陆锦堂是暗箭。

明枪我能接。

暗箭才是真要命的。

果然,第三天开始,事情变了味。

柳湾渡口的贺老三突然反悔了,说不跑溪口镇那条线了。

我去找他,他支支吾吾不敢看我的眼睛。

“小顾,不是我不讲信用……是有人打了招呼,我不敢——”

他没说是谁。

不用说。

紧接着,永和街上跟我合作的七家铺子,两天之内有四家终止了进货。

剩下的三家,货款开始拖欠。

不是他们不想给。

是有人在上游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陆锦堂没有像钱宝昌那样跳出来威胁。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拧了一下涌安港这台大机器上的几颗螺丝,整条链路就开始松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宋禾看见我一连三天坐在铺子后门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坐到我旁边。

“又被掐了?”

“嗯。”

“这次是谁?”

“一个比钱宝昌难对付一百倍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顾行舟,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上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不好走的路。”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那就再走一条。”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行。走。”

9

陆锦堂掐我的方式比钱宝昌高明一百倍,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太稳了。

他习惯了用体量碾压一切,习惯了轻轻伸手就能捏死一个蚂蚁。

所以他不着急。

不着急,就给了我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因为在我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是陆锦堂永远没有的。

我知道接下来三个月会发生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关键信息——民国十二年秋天,涌安港北边的河道要改建。这是官府已经定下来的项目,但还没有公开。

河道一改建,涌安港的主航道就会北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涌安港南侧的所有仓储设施都会变得不方便。而北边柳湾方向的渡口——包括贺老三的那个小码头——会变成新的货运枢纽。

陆记商行百分之七十的仓储在南侧。

钱家商号百分之百的仓储在南侧。

而我的柳湾渡口,虽然现在是被逼无奈才走的备选方案——

三个月后,它会变成涌安港最值钱的一条航线。

这是上辈子做供应链的人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提前布局。

我开始动了。

第一步,我去柳湾找贺老三。

他被陆锦堂的人打过招呼,不敢给我运货。

但我不是去找他运货的。

“贺哥,我想买你的船。”

他一口水喷出来。

“买我的船?你买了干嘛?”

“跑货。”

“你自己跑?你会开船?”

“不会。但我可以雇人。我雇你。”

他愣住了。

“船我买下来,你给我当船长。工钱比你自己跑的时候翻一倍。你不是跟我签约——你跟你自己的船签约。别人打招呼,打的是你的船;你的船换了主人了,那招呼就打到空气里了。”

贺老三搓了半天手。

“你有多少钱?”

我把这几个月赚的全部家底掏出来了。

“六十块大洋。够不够?”

“差了点……算了,凑合够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成交。”

第二步,我去溪口镇。

这次我亲自去。

我把李根生和另外七户茶农召集到一起。

“各位叔伯,我今天来不是收茶的。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我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画了一条从溪口镇到涌安港的路线图。

“我想成立一个茶叶合作行。溪口镇出茶叶,我负责运输和销售,利润按比例分。”

屋子里一片寂静。

李根生皱着眉头看那张图。

“这跟你直接收购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你们不再是卖货的——你们是股东。行情好了多赚,行情差了少赚,但你们有话语权。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茶贩子说了算,更不是涌安港哪个大老板说了算。”

“而且——”我竖起一根手指,“合作行的名字用你们溪口镇的。打出去的招牌,是溪口镇的茶叶。以后名气做大了,别人认的是溪口镇三个字,不是我顾行舟。”

李根生的婆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老李,这后生说得在理。”

李根生沉吟了一会儿,伸出手。

“我第一个入。”

其他七户陆续跟上。

第三步,我回到涌安。

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去永和街租了一间铺面。

不是开茶庄。

是开了一家“溪口镇茶叶直营铺”。

铺子不大,但门脸干净,招牌鲜亮。

开业那天,我把溪口镇各家的茶叶分品级摆了出来,价格直接标在茶罐上——比钱家便宜两成,比周掌柜便宜一成。

每一罐茶叶上都写着产地、茶农姓名、采摘日期。

在民国十二年的涌安港,从来没有人这样卖过茶叶。

顾客进了铺子,一目了然——谁家产的,哪天摘的,什么品级,多少钱。

不用猜,不用砍价。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了二十个人。

第三天,五十个。

第七天,永和街上的人开始议论——

“溪口镇的茶比钱家的便宜,味道还更好。”

“听说是茶农自己卖的,没有中间商。”

“那个姓顾的年轻人,搞了个什么合作行,茶农入股的那种。”

消息传到陆锦堂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商行里喝茶。

听完手下的汇报,他放下了茶杯。

“他开铺子了?”

“是。”

“生意怎么样?”

手下犹豫了一下。

“很好。”

陆锦堂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有意思。一个码头苦力,还真有点门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他的上游和下游全部锁死——”

他话没说完。

因为另一个手下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陆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官府的人来传话——涌安港北边的河道下个月开始改建。主航道北移,南码头要限流。让沿岸的商号提前准备搬仓。”

陆锦堂的脸色变了。

他的七成仓储在南码头。

搬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至少要花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布局,中间的损失不可估量。

而北边——柳湾方向——

他猛地站了起来。

“柳湾渡口现在是谁的?”

手下查了半天。

“……顾行舟。他上个月买了贺老三的船,把柳湾渡口的货运资源签了长期约。”

陆锦堂的脸上没了笑。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站在窗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面永和街上人来人往,溪口镇茶叶直营铺门口排着队。

那个他没放在眼里的码头苦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去。”他转过身,声音第一次没了从容,“去柳湾,不管多少钱,把渡口的船和航线都给我——”

手下面露难色。

“陆老板,那些合同都是签了半年的,有违约金——”

“我不管。加钱。三倍违约金我也出。”

手下跑了。

半天后回来了。

“陆老板……顾行舟说,不卖。”

不卖。

两个字。

陆锦堂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盯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月后。

河道改建正式动工。

南码头限流,货物积压,钱家商号的仓库堵得水泄不通。

钱宝昌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跑去找陆锦堂求救,被告知——陆记商行自顾不暇。

柳湾渡口的货运量翻了五倍。

而柳湾的航线——只有一个人能走。

顾行舟。

我站在柳湾渡口的栈桥上,看着一船又一船的货物靠岸。

不止是茶叶了。

布匹、粮食、杂货——所有需要走北线的货物,都从我这儿过。

永和街上那些曾经被钱家威胁过、不敢跟我合作的掌柜们,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顾老板,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

“没事。货运费照标准价来,不涨不压,公平买卖。”

我没有为难任何人。

但有一个人,我没有放过。

钱宝昌。

他的商号因为南码头限流,货物积压三个月卖不出去。仓库里的茶叶受潮发霉,损失超过两千大洋。

他最后一次来永和街的时候,我正好在自己铺子里盘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脸上的傲气全没了。嘴角的燎泡还在,眼窝深陷,两个月瘦了一大圈。

“顾行舟。”他的声音哑了,“你……能不能让我从柳湾走一批货?”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拿烟卷指我鼻子、拿皮鞭威胁码头工人、去宋家要强娶宋禾的少东家——

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全是哀求。

“钱少爷。”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你说——涌安港不是我一个码头苦力能蹦跶的地方。”

他的脸扭曲了。

“现在涌安港的北线只有我这一条路。你要走可以——”

我顿了一下。

“排队。按规矩来。先到先走。你钱家的货跟街头卖馄饨的一个价。”

钱宝昌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跟班赶紧过来架着他。

门外围了一圈人在看。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涌安港的天,变了。

10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溪口镇茶叶合作行成了涌安港最大的茶叶供应商,八户茶农的收入翻了三倍。

柳湾渡口从一个没人要的破码头变成了涌安港的北线枢纽。

我的直营铺子从一家开到了三家。

陆锦堂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这次不是吞并。

是合作。

他放下了架子,用平等的姿态跟我谈了一笔仓储共用的生意。

我答应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习惯了站在食物链顶端。当他发现食物链变了的时候,他比钱宝昌聪明一万倍——他选择适应。

钱家商号缩了水,从永和街的一霸变成了一个中等商号。

钱宝昌的父亲老钱掌柜亲自登门来赔过不是。

我收了他的礼,给了他一条正常的供货渠道。

不多也不少,够他维持生意。

不是我心软。

是做生意不是打仗。把人逼到绝路上没好处。

孙铁柱现在在我的仓库里当管事。

不用扛麻袋了。

他第一天坐在管事的椅子上,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摸着脑袋笑了。

“小舟,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这么一天。”

“孙叔,你扛了三十年麻袋,该歇歇了。”

“歇不了。”他摆摆手,“闲下来骨头疼。”

他说着站起来去搬货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周掌柜后来主动找上了门。

他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愧疚。

“小顾,当初钱家施压的时候,我——”

“周掌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是第一个信我的人,这个我记着呢。”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以后咱们还合作?”

“合作。”

现在,溪口镇的茶叶在涌安港打出了名号。

有外地的茶商专程跑来进货。

李根生上个月给女儿办了嫁妆,他婆娘跟邻居说,“我家老李这辈子第一次拿出像样的嫁妆,全靠了那个姓顾的年轻人。”

方正田拄着拐杖来涌安看了一回铺子。

老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摸着那些茶罐上写的茶农名字,嘴唇直哆嗦。

“好啊。”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日子好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做。

一直拖着。

拖到今天。

这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去宋家布铺。

宋德厚在里屋裁布。

宋禾在柜台后面记账。

她抬头看见我,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宋叔在吗?”

“在后头呢。找他有事?”

“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匣子。

木头的,打磨得很光。

是我在永和街的首饰铺子里挑了三天才挑好的。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不贵。但干干净净的。

宋禾看见那个匣子的时候,记账的笔从手里滑了出去。

墨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你——”

“等着。”

我走到后屋。

宋德厚正在裁一块藏青色的布。

我在他面前站定。

“宋叔。”

“嗯。”他头也不抬。

“我来提亲。”

他的剪刀咔嚓一声,偏了。

布料剪歪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想娶宋禾。”

他放下剪刀,站起来。

老人比我矮了半个头,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量我整个人。

过了好久。

“你凭什么?”

“凭她帮我的时候,没问过我凭什么。”

宋德厚愣住了。

“她把嫁妆钱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码头上扛麻袋的。她跑溪口镇帮我稳茶农的时候,我连路费都凑不齐。”

我看着他。

“她没问我凭什么,我也不问自己凭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这辈子不管我走到哪一步,她都得在我身边。”

宋德厚的烟杆握在手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搁。

“那块布剪歪了,你赔我。”

我笑了。

“赔。”

我走出后屋的时候,宋禾站在柜台后面。

她没动。

但手里攥着那支笔,指节都攥白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小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了。

银戒指在油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宋禾。”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

”从码头苦力到现在,你陪了我每一步。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话?“

”谢谢。“

她抬起头,眼里水光在晃。

”就这个?“

”还有一句。“

我把戒指取出来。

”你嫁给我。“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鼻尖开始泛红。

”你这也不是问句。“

”不是。“我说,”是通知。“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压不住了,往上翘。

她伸出了手。

我把戒指套上去。

大小刚好。

柜台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她始终没有擦掉。

后来那张账本她一直留着。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黑乎乎的一团墨渍旁边,她自己加了一行小字——

”民国十二年,秋,顾行舟来提亲。账目作废。“

晚上我牵着她的手走在永和街上。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吆喝的小贩、铺子里传出来的算盘声——所有的声音都在,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开口。

”顾行舟。“

”嗯?“

”你以前说你不打算动情的。“

我顿了一下。

”是。“

”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

”你把那半块饼塞给我的时候。“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地抖。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涌安港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气。

不好闻。

但我觉得挺好的。

喜欢的点点赞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