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
民国码头,满手老茧。
我蹲在墙根啃冷饭的时候,
她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我一半。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说扛货的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他们不知道,
我脑子里装的东西,
够把这整条商街买下来。
三个月,
我要让踩过我的人,
排队喊我一声顾老板。
而她,
我谁都可以不管,
唯独她不行。
1
后脑勺传来的疼痛把我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公司办公室的白色天花板,是黑漆漆的木头房梁,歪歪扭扭,上面吊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没了。
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潮湿,阴冷,掺着一股木头腐烂的酸臭。
我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低头一看,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茧子,皮肤粗糙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这不是我的手。
我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低矮的房梁,疼得龇牙咧嘴。摸到墙角一面裂了半边的铜镜,凑过去一看——
镜子里映着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耸,下巴削瘦,嘴唇干裂脱皮,眼窝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
不是我。
但我很确定,我在用这双眼睛看东西,在用这副身体呼吸。
脑子里有两份记忆在搅。
一份是我自己的。顾行舟,二十八岁,华东最大物流集团的供应链主管,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最后的画面是胸口一闷,从办公椅上栽下去。
另一份是这个身体原主的。也叫顾行舟,二十二岁,涌安港东码头的扛货苦力,孤儿,没爹没妈,没亲没故,三天前从货堆上摔下来,后脑着地。
我穿越了。
穿到了民国十二年。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在门口,腰上别着一根皮鞭,下巴扬得老高。
“顾行舟,你他娘的还躺着?太阳晒屁股了,今天东码头来了三条船的货,一人五十袋,少扛一袋扣你两天饭钱。”
我认出他了。
码头工头,陈大虎。
原主的记忆里,这人专挑老实人欺负,克扣工钱是家常便饭。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走了。皮鞭拖在地上,尾巴扫起一溜灰。
我攥了攥拳。
忍了。
不是怕他,是我连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没摸清楚,现在动手纯属找死。
东码头的清晨灰蒙蒙的,海风夹着盐粒往人脸上扑。
几十个苦力排成一排,赤着上身,弓着腰,把一袋袋麻布包从船上扛到岸上的仓库里。每袋少说八十斤,多的上百斤。
我咬着牙扛完第一袋,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渗出的血把麻袋浸湿了一小块。
第十袋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
第二十袋,膝盖打弯,差点栽进海里。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伸手扶了我一把。
“小伙子,悠着点,别拿命换。”
他叫孙铁柱,码头干了三十年的老苦力,是原主记忆里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我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没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大虎把饭菜发下来。说是饭菜,就是一碗黄米粥配半块咸菜疙瘩。
我端着碗蹲在仓库后面的墙根下,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灌进单薄的衣服里。
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碗底。
我硬着头皮喝了两口,胃像是在拧毛巾。
就在这时候,一双布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
一个姑娘站在那儿,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编了一根辫子,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两块酱肉,还有一撮腌萝卜。
“你受伤刚好,喝这个哪儿行。”
她说着,把碗往我面前一递。
我愣住了。
“你谁啊?”
“宋禾。”她指了指码头尽头那条窄巷子,“巷口宋家布铺的。我爹是裁缝,我帮着看铺子。”
“我跟你不认识。”
“你救过我。”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了。半个月前,宋禾被几个码头上的混混堵在巷子里,原主恰好路过,二话不说冲上去,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把人护了下来。
就这么点事儿。
“那碗饭你拿走。”我把碗推回去,“你家铺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别浪费在我身上。”
宋禾没接。
她把碗放在我手边的石头上,弯腰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巾递给我。
“肩膀上的伤得包一下,灌了脏东西要发炎。”
说完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背上晃了两晃。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嗓子眼儿堵得慌。
这个时代的一碗白米饭,对于码头苦力来说,比另一个时代的一顿法餐还金贵。
她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我把饭吃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继续扛货。
我一边扛一边观察。
这批货是从南边运来的布匹和茶叶,收货方是永和街上最大的商号——钱家商号。
我注意到一件事。
船上卸下来的茶叶分两种包装。一种麻袋粗糙,封口松垮,里面装的是散茶;另一种麻袋密实,封口用蜡封过,里面装的是整饼的好茶。
但码头上的交接单只按“茶叶”统一计价。
散茶和好茶的价格差了少说五倍。
钱家商号的人只在仓库门口清点数量,不看品级。
这意味着什么?
中间环节有人在吃差价。
我扛着麻袋往仓库走,经过孙铁柱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孙叔,这批茶谁供的货?”
“南边溪口镇的茶农,每年这时候走水路送过来。”
“溪口镇到涌安港,中间过几道手?”
孙铁柱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奇怪。
“先卖给溪口镇的茶贩子,茶贩子转手给跑船的,跑船的再卖给钱家。三道手。”
三道手。
每过一道手就多扒一层利。
而茶农拿到的价钱,可能连最终售价的两成都不到。
我把麻袋扔进仓库,后背的汗已经凉了,但脑子里的一根弦越绷越紧。
如果有人能跳过中间两道手,直接从茶农那里拿货,再卖给涌安的买家——
这个利润空间,大到能砸死人。
我蹲在仓库角落,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笔。
上辈子管过的供应链,覆盖六个省,年吞吐量上百亿。
眼前这条小小的茶叶运输线,在我眼里跟看透了底的水洼一样。
但问题是——
我现在浑身上下凑不出半块大洋。
夜里收了工,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
肩膀上的伤被宋禾给的布巾包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还在隐隐地抽痛。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茶叶的品级差。
钱家商号的粗放管理。
三道中间商的利润空间。
南边溪口镇的茶农。
涌安港的消费力。
一条完整的链路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我需要启动资金。
数目不大,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翻了个身,疼得吸了口凉气。
没事。
上辈子我从实习生干到主管,用了六年。
这辈子,我给自己三个月。
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码头扛货。
陈大虎的皮鞭抽在门框上,木屑飞了我一脸。
“顾行舟,长胆子了?”
我看着他,没有躲。
“陈哥,我想跟你请半天假。”
“请假?”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算哪根葱?少扛一天,饭钱扣光,住处也别想要了。”
“行。”
我从那间破屋子里走出来,什么都没带,因为什么都没有。
陈大虎在身后骂了一串,我没回头。
孙铁柱在路口截住我。
“小舟,你干啥去?别犯混啊,码头的活丢了,你喝西北风?”
“孙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永和街上,除了钱家商号,还有谁做茶叶生意?”
孙铁柱皱了皱眉。
“有几家小的,但都做不大。永和街的茶叶生意,七成在钱家手里,剩下三成几家分。”
“那几家小的,掌柜叫什么?”
“最老实的是周记茶庄的周掌柜。不过他铺子小,这两年被钱家挤得够呛。”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永和街比码头热闹十倍。
两侧全是木结构的二层商铺,招牌林立,行人穿梭。布庄、药铺、茶馆、银楼,什么都有。
钱家商号的招牌最大,镏金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腰杆挺得笔直。
我从钱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伙计瞟了我一眼,嫌弃地把脸别过去。
我身上的衣服打了七八个补丁,裤脚沾着码头的泥,鞋底快磨穿了。
走在永和街上,我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周记茶庄在街尾拐角处,铺面不大,门板旧得掉漆,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副圆眼镜,在拨算盘。
我站在门口。
“周掌柜?”
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你找谁?”
“找您。我想跟您聊一笔生意。”
周掌柜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脸上的表情,用我上辈子的话说,叫“你逗我呢”。
“小伙子,你是码头上扛货的吧?”
“是。”
“你跟我聊生意?”
“对。”
他笑了笑,把算盘推到一边,倒了杯茶递给我。
“行吧,坐下说,权当我听个笑话解解闷。”
我没客气,坐下了。
“周掌柜,你现在的茶叶从哪儿进?”
“跑船的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斤散茶多少钱收?”
“八分银子。”
“卖多少?”
“两角。”
“利不高。”
“可不是嘛。”周掌柜叹了口气,“钱家从同一条船上拿货,量大价低,他们拿六分就行。我量小,人家不肯让价。”
“如果我能帮你拿到五分一斤的散茶呢?”
周掌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五分一斤。品质不低于你现在卖的这批。”
他盯着我,眼镜后的眼睛不再带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五分是什么概念?那是连钱家都拿不到的价。你拿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有办法跳过中间的茶贩子和船商,直接从溪口镇的茶农手里拿货。”
周掌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但茶贩子和船商的路子你走不通,他们垄断了运输和收购。你一个扛麻袋的,连溪口镇在哪都未必知道,凭什么绕过他们?”
我笑了一下。
“这个我来解决。我只问您一句话——如果我真能五分一斤送到您门口,您要不要?”
周掌柜认真地看了我几秒。
“你要是真做到了,我认你这个人。”
这就够了。
从周记出来,我沿着永和街往回走。
走到钱家商号门口的时候,一辆洋式马车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长衫马褂,油头粉面,手上戴着翡翠扳指,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到天上去。
钱宝昌。
涌安港最大商号的少东家。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走进商号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我。
脚步一顿。
他没有看我。
是他身后的跟班拦住了我。
“这谁啊?码头上扛货的?怎么跑永和街来了?”
钱宝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
“一身臭汗味,别站在我家铺子门口。”
说完就进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气。
是没资格气。
现在的我,确实就是个码头苦力,浑身臭汗,连块大洋都没有。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记的不是仇。
是账。
欠了的,以后连本带利还。
回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宋禾站在巷口等我。
“你今天没去扛货?”
“嗯。”
“陈大虎说要把你赶出去。”
“嗯。”
“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啊?”她皱起眉头,“住的地方没了你睡哪?”
我看着她。
这姑娘急起来,鼻尖会微微发红。
“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家布铺有没有往南边走货的路子?我说的是溪口镇方向的。”
宋禾歪了歪头。
“我爹以前跟溪口镇那边有个老裁缝是朋友,走过几次布。怎么了?”
我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
有门路了。
3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继续去码头扛货。
陈大虎扣了我两天饭钱,但没赶我走,码头缺人手,他不敢真把我踢了。
晚上我去宋家布铺。
宋禾她爹宋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指上全是被剪刀和针扎出来的老茧。
他听完我的想法之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烟杆敲了敲桌子。
“你要去溪口镇找茶农直接拿货?”
“对。”
“你有钱?”
“没有。”
“你有车马?”
“没有。”
“你有人脉?”
“没有。”
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搁。
“那你凭什么?”
宋禾在旁边急了:“爹,你好歹听他说完。”
宋德厚瞪了闺女一眼,没出声。
我说:“宋叔,我凭脑子。”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我有一条路子,能把溪口镇的茶叶用比现在低三成的价格运到涌安,关键在绕过中间的茶贩子。我只需要一个引路人——您认识的那个溪口镇的老裁缝,能帮我搭上线。”
我把计划摊开了。
溪口镇的茶农把茶卖给本地茶贩,每斤三分银子。
茶贩转手给跑船的,加到五分。
跑船的运到涌安,加运费和利润,到码头变成六分到八分。
钱家走量大,能压到六分。周掌柜走量小,八分起。
但如果有人直接去溪口镇,用四分的价格收茶农的货——这比茶贩给的多一分,茶农有什么理由不卖?
然后走水路自己找船运回来,运费一斤不到一分。
到涌安的成本,五分。
卖给周掌柜,六分。
每斤净赚一分。听起来不多,但如果走量到一千斤,就是十块大洋。
而溪口镇的茶山,一季的产量何止一千斤。
宋德厚听完,烟杆停在半空。
“你一个码头苦力,怎么知道这些?”
“我算的。”
“茶叶生意有这么简单?中间的茶贩子和船商会眼睁睁看你抢饭碗?”
“所以第一批货要快。快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把钱赚了,把路走通了。”
宋德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骗我闺女,我这把剪刀不是吃素的。”
宋禾的脸腾地红了——不对,她耳根发烫,扭过头去假装整理布匹。
我说:“宋叔,我不骗人。”
第四天,宋德厚给溪口镇的老友写了一封信,托了一个跑南线的船夫带过去。
第六天,回信到了。
溪口镇的老裁缝叫方正田,人实在,信上说他跟镇上几户茶农都熟,可以帮忙牵线。
但有一个问题。
收货要现钱。茶农不赊账。
我身上的全部家当是扛了一周货攒下来的一块二角银子。
买一千斤茶叶需要四十块大洋。
差得连尾巴都看不见。
这天晚上,我蹲在宋家布铺后门的台阶上,掰着手指算。
宋禾端了碗面条出来。
“别算了,吃吧。”
我接过碗,没动筷子。
“差太多了。”
“差多少?”
“差三十八块大洋。”
宋禾抿了抿嘴唇。
然后她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打开往我面前一放。
里面是散碎的银元和铜板。
“这是我攒的嫁妆钱,二十三块大洋,你先拿去用。”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你——”
“别废话。”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算我入股。你要是赔了,就拿命还。”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底层挣扎过的姑娘,把所有身家赌出去之后,咬紧牙关不松口的那种亮。
我把布包收了。
“你等着,一个月之内,我连本带利还你。”
还差十五块大洋。
我去找了周掌柜。
“周掌柜,我需要你先预付十五块大洋的货款。等我把五分一斤的茶叶送到你手上,你从货款里扣。”
周掌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连收货的本钱都不够?”
“不够。”
“那我凭什么信你?”
“凭一点。”我说,“你被钱家压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翻盘?”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袋,数了十五块大洋推过来。
“这钱我不多给。你要是拿了跑了,我认栽。你要是真能送来——”
“一个月内。”
“好。一个月。”
我攥着三十八块大洋走出周记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没几盏,永和街沉在暗处。
但我心里亮得很。
4
去溪口镇要坐两天的船。
我没有走钱家常用的那条水路——那条线的船商跟钱家是利益共同体,我从那儿走等于把底牌亮出来。
宋德厚帮我找了一条运布匹的小船,船老大姓赵,常年在涌安和溪口之间跑,运费便宜。
出发那天早上,宋禾在码头送我。
她递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饼和一小罐腌菜。
“路上吃。”
我接过来。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船走了两天一夜。
溪口镇比涌安小得多,山清水秀,漫山遍野都是茶树。空气里是潮湿的叶子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
方正田在码头接我。
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宋兄弟说的那个年轻人?”
“是。”
“走,先去喝杯茶。”
方正田带我去了镇上最大的茶农家——李家。
李家的当家人叫李根生,四十来岁,晒得黑红,手掌宽厚,一看就是长年在茶山上干活的人。
他把一碗新炒的毛尖放在我面前。
“听老方说你想直接收我们的茶?”
“对。四分一斤,现结。”
李根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
“四分是好价,比茶贩子给的多一分。但有个问题——茶贩子虽然给的少,但年年来,稳定。你呢?你就一个人,来一次走了再不来,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想跟你签一个约。”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用了一晚上写出来的。
内容很简单:我保证每月至少收一千斤茶叶,价格不低于四分,为期半年。如果违约,赔三倍定金。
李根生接过去看了半天。
“你一个毛头小伙子,凭什么保证?”
“凭这个。”我把三十八块大洋摆在桌上,“第一批货的全款,先付。”
他眼睛盯着那堆银元。
镇上的茶农一年到头在茶贩子手里攥着,几时见过买家主动预付全款的?
他身后站着的婆娘拽了拽他袖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根生沉吟了一会儿,伸出手。
“成交。”
一千斤新茶,三天之内装袋完毕。
我和赵船老大把货搬上船的时候,李根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顾,你这条路不好走。涌安那边的茶贩子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还走?”
我笑了笑。
“李叔,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不好走的路。”
船回涌安的那天下午,我把一千斤茶叶直接拉到了周记茶庄的后门。
周掌柜亲自验货。
他打开麻袋,抓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泡了一壶尝了尝。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今年的头茬毛尖。品质不比钱家卖的差。”
“五分一斤。一千斤,五十块大洋。扣掉你之前预付的十五块,你再给我三十五。”
周掌柜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做到了。”
“我说到做到。”
他从柜里取钱的时候,手还在抖。
三十五块大洋到手。
扣掉收购成本四十、船运费三块,净利润是——
负八块。
对。第一批我是亏钱的。
但我不在乎。
因为第一批的目的不是赚钱。
是打通路子。
是让溪口镇的茶农知道有我这个人。
是让周掌柜知道我说话算数。
是让这条新的供应链转起来。
赚钱的事,第二批再说。
我从周记茶庄出来,走到宋家布铺。
宋禾正在铺子里裁布,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戳到手。
我把二十三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你的本金,还你。”
她愣住了。
“这么快?”
“答应你一个月,我半个月还。”
她低头看着那堆银元,鼻尖又开始微微泛红。
我转身要走。
她在身后叫住我。
“顾行舟。”
我回头。
“利息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批货赚了一起算。”
5
第一批茶叶在周记茶庄的柜台上摆了不到三天,卖得干干净净。
比钱家同品质的茶便宜了一成的价格,加上品质过硬,周掌柜积攒多年的老客一传十十传百,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周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当即跟我定了第二批——两千斤。
第二批的利润空间我做了调整。
收购价还是四分,但我跟赵船老大谈了个长期合作,运费降到每斤半分。溪口镇这边又多拉了两家茶农入伙,走量大了以后,装卸效率也提高了。
综合成本四分五。
卖给周掌柜五分五——比第一批涨了半分,但依然比钱家便宜。
两千斤,净赚二十块大洋。
第三批涨到三千斤,赚了三十五。
一个半月的时间,我手里攒下了五十多块大洋。
在民国十二年的涌安港,这个数字意味着——我可以租一间像样的铺面了。
消息传得快。
永和街上几家小茶庄的掌柜找到周记打听,周掌柜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了进货渠道。
有两家掌柜辗转找到我,问能不能从我这儿拿货。
我没有拒绝。
但我定了规矩——统一供货价六分,低于钱家,量大可以再议。
一个松散但稳定的供货网络开始成型了。
该来的,也来了。
这天下午,我刚从赵船老大那儿确认了第四批货的船期,走在永和街上,被人拦住了。
两个穿绸衫的跟班,中间站着钱宝昌。
他叼着一根洋烟卷,靠在自家商号门口的立柱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
“你就是最近在永和街上倒腾茶叶的那个码头苦力?”
“我叫顾行舟。”
“噢,顾行舟。”他把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只蚂蚁的编号,“你知道涌安港的茶叶生意是谁的地盘吗?”
“谁的?”
“我钱家的。”
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我脚面上。
“一个扛麻袋的穷鬼,拿着不知道从哪儿骗来的几个银元,就敢在永和街上抢生意?”
他身后的跟班笑了。
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有人开始围观。
钱宝昌走近了一步,拿烟卷指着我的鼻子。
“我劝你趁早收手。涌安港不是你一个码头苦力能蹦跶的地方。你要是识相,明天把溪口镇那条线交出来,我给你个面子,让你回码头继续扛麻袋。”
我看着他。
他的烟卷离我鼻尖不到三寸。
我把他的手拨开了。
动作不大,不激烈,就是平平淡淡地拨到一边。
钱宝昌的脸变了。
他不习惯被人碰手。
“我说一句啊,钱少爷。”我的声音不高,但街上的人都听见了,“您家茶叶比我贵一成,品质没比我好。您与其来堵我,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把价格降下来。生意场上的事,靠嘴巴威胁不好使。”
钱宝昌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的跟班往前迈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
那种笑看着很轻,但我知道不对。
“好。好。有种。”
说完他转身进了商号,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我知道,他不会这么算了。
晚上回到宋家布铺。
宋禾在铺子里等我。
她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
“你疯了?钱家在涌安港根基多深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硬顶?”
“不顶怎么办?把吃到嘴里的饭吐出来?”
她瞪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半晌,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剪刀,啪地拍在桌上。
“行。他要是敢派人来砸我铺子,我跟他拼了。”
我看着那把剪刀,没说话。
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6
钱宝昌的报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赵船老大找到我,脸上的神情不太好看。
“小顾,溪口镇那条航线我走不了了。”
“怎么回事?”
“钱家的人跟码头管事打了招呼,凡是给你运货的船,以后别想在涌安港靠岸。”
我心里一沉。
涌安港的码头虽然是公家的,但管事这一层长期被几个大商号捏在手里。钱家打个招呼,比衙门盖章还好使。
运输线断了。
同一天,溪口镇那边也传来消息。
李根生托人带话:有人去溪口镇放风,说我是骗子,拿了茶叶跑路不给钱。几户本来想跟我合作的茶农犹豫了。
两路同时掐。
这一手,不蠢。
第四天更狠。
周掌柜一大早跑来找我,满头大汗。
“钱家放话了,永和街谁敢卖你的茶,钱家就断他所有的货源。不止茶叶——布、米、油、盐,只要经钱家手的,全断。”
永和街上八成的日用品流通都经过钱家的网络。
这等于把一把刀架在了所有小商铺的脖子上。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擦了半天汗。
“小顾,不是我怕事。我这铺子上面还有一家老小——”
“周掌柜,我理解。”
我拦住了他。
他长叹一声,不敢看我的眼睛。
晚上我坐在宋家布铺后门的台阶上,把整个局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
运输线被断了。
货源那边信誉被人搅黄了。
销售渠道被威胁了。
三条线全掐死。
钱宝昌这一出打的是歼灭战。
宋禾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想到办法了吗?”
“还在想。”
“想不到怎么办?”
“那就换个方向想。”
她扭头看着我。
“顾行舟,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怕?”
“怕。”我说,“但怕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她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爹以前走南线送布的时候,不走涌安港的码头,走的是东边三十里外的柳湾渡口。那个渡口小,钱家管不到。路是远了点,但能走。”
我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柳湾渡口的位置和水路。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十秒。
一条新的路线在脑子里劈开了浓雾。
柳湾渡口到永和街,陆路十五里。
雇一辆骡车,半天能到。
成本会涨——但没涨到不能做的地步。
而钱家的封锁令,只覆盖了涌安港的主码头。
他们想不到我会绕。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商业思维里,没有人会舍近求远。
但在我上辈子的供应链逻辑里,有一条铁律叫——
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条运输线上。
备用方案,是基本功。
“宋禾。”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需要你跑一趟溪口镇。”
她眨了眨眼。
“去跟李根生他们当面说清楚,钱家放的风是假的。我的钱一分没少过,约还在,路还通。你爹认识方正田,方老爷子在溪口镇说话有分量,他能帮你作证。”
“你呢?”
“我去柳湾渡口找船。”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没有犹豫。
没有推脱。
就一个字。
我看着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的背影,胸口那个被撞过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7
宋禾去了溪口镇。
我去了柳湾渡口。
柳湾是个小地方,几户渔民,一个简易的木头栈桥,停着四五条破旧的货船。
但够了。
我找到了渡口最大的一条船的船主——一个叫贺老三的壮汉,常年在沿岸跑短途货运。
他听完我的来意之后,搓着手上的老茧笑了。
“你要从溪口镇往我这儿走茶叶?涌安港那边的码头你不走了?”
“不走了。你这儿多少钱一趟?”
“看量。一千斤以上,三块大洋一趟。”
比赵船老大贵了一倍。
但我已经算过了,利润还撑得住。
“成交。”
三天之后,宋禾从溪口镇回来了。
她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李根生和其他茶农确认继续合作,方正田出面担保了我的信誉。
第二个: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溪口镇另外五户散茶农加入供货。
“他们说,钱家压了他们十几年的价,早就憋着一肚子气。有人肯多给一分银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货源不但没断,反而扩大了。
第一批从柳湾走的货,两千斤,四天后运到了永和街。
我没有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扛不住钱家的压力,我不怪他。
我直接去找了永和街尽头另外两家没有受钱家控制的小铺子——一家是新开的南北货行,一家是外地人开的杂货铺。
他们没有钱家的供货网依赖,胆子大一些。
五分五一斤的供货价,两家都接了。
消息传开以后,又有三家铺子私下找到我。
他们偷偷进货,不挂我的名号,打着自家的牌子卖。
我不介意。只要货出去了,钱进来了,面子上的事以后再说。
两周时间,我的茶叶通过七个零售点铺进了涌安的大街小巷。
钱家商号的茶叶销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我知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钱家的伙计开始在门口拉客了——以前从来不用。
钱宝昌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这天傍晚,我正在清点货款,宋禾冲进来,额头上有汗。
“钱宝昌去我铺子了。”
“人呢?”
“被我爹挡回去了。但他留了话——”
她咬了咬嘴唇。
“他说,他想娶我。让我爹三天内给答复。”
空气一下子冷了。
“他说如果我爹不答应——”她的声音低下去,“宋家布铺在永和街就别想开了。”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要拿宋禾当筹码,捏我的命脉。
钱宝昌知道宋禾帮了我。他知道她是我的软肋。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人还在永和街?”
“应该在茶馆里——顾行舟,你别冲动!”
我已经出门了。
永和街中段的福来茶馆。
钱宝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跟班,有永和街上几家铺子的掌柜。
他看见我上楼,笑了。
“哟,顾老板来了。请坐请坐,今天我做东。”
我没坐。
茶馆里的人都在看我。
“钱宝昌,你去宋家铺子说的那些话,你再说一遍。”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说什么?我看上宋家姑娘,想娶人家,这是好事啊。我钱家什么门第?宋家一个小裁缝铺,嫁进来那是高攀——”
“你闭嘴。”
声音不大。
但整个茶馆安静了。
钱宝昌的茶杯停在嘴边。
我走近了一步。
“第一,宋禾不是你能开口提的人。你不配。”
钱宝昌的脸色变了。
“第二,你要是觉得靠堵码头、断货源、威胁人家闺女就能赢——”
我把一叠纸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这两周的出货记录。
七个零售点,五千斤茶叶,总销售额超过三百块大洋。
“你掐我的码头,我换了一条路。你断我的铺子,我开了七条新渠道。你堵了涌安港,我从柳湾走。”
钱宝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叠纸,手指捏住茶杯的力气大到杯身在抖。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接住了。现在你除了去威胁一个姑娘,还有什么招?”
茶馆里没人说话。
那几个掌柜的脸上神情各异,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嘴角在动。
钱宝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
“你——”
“我最后说一句。”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宋禾的事,你以后再提一个字,我就把你钱家在溪口镇压了十几年的茶价、吃了多少中间差的账本,一页一页抖出来。你信不信,溪口镇八十户茶农联名告到县公署去,你钱家的招牌当天就得砸?”
钱宝昌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怕白的。
压价吃差的事,他家干了多少年,他心里门儿清。
一旦捅出去,不是生意的事,是要命的事。
我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出了茶馆,宋禾站在街口。
她看见我出来,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怎么样?”
“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没受伤?”
“没动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别过头去。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让人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已经走了。
辫子在背上晃了两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那个被撞过的地方,这次不是疼了。
是暖了。
8
钱宝昌消停了一阵子。
但我知道他不会认输。
果然,第二个月头上,一个更大的麻烦来了。
永和街上来了一个人。
陆锦堂。
涌安港最大的综合商行“陆记商行”的当家人。
钱家在永和街是一霸,但在陆锦堂面前,钱家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
陆记商行做的不是一条街的生意。他们做的是整个涌安港的生意——货运、仓储、批发、零售,上下游全覆盖。
陆锦堂四十出头,穿洋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客气。
但涌安港的老人都知道,这个人笑着笑着就能把你吃干抹净。
他约我在永和街最好的酒楼见面。
二楼雅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陆锦堂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
“顾老板。”他给我倒了杯茶,“坐。”
“陆老板。”我坐下了。
“你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宝昌那孩子做事没章法,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没接话。
“我今天找你,是想聊一个合作。”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
“你的供应链做得不错。从溪口镇直接拿货,绕过中间商,降低成本——这个思路很好。但你的体量太小,渠道太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顿了顿。
“我想收购你的茶叶供货网络。价格嘛——你这几个月赚的利润翻一倍,一百二十块大洋,一次性付清。你拿了钱,想干什么干什么。”
一百二十块大洋。
在涌安港,这够买一栋临街的铺面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合作。
这是吞并。
他要的是我打通的那条直接供货渠道。拿到手以后,他会用自己的体量把价格压到最低,茶农还是被捏在手里,只不过换了个人捏。
而我,拿了一百二十块大洋以后——
什么都没有了。
“陆老板。”我把茶杯放下,“这个价格很诱人。但我不卖。”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我打算自己走到底。”
“你觉得你走得了?”他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顾老板,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还能在永和街做生意,是因为我没有出手。钱宝昌那种层次的麻烦,你处理得很漂亮。但如果是我——”
他没说完。
但那个“如果”,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我站起来。
“陆老板,谢谢您的茶。这个合作我考虑过了——不合适。”
走出酒楼的时候,我深呼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钱宝昌是明枪。
陆锦堂是暗箭。
明枪我能接。
暗箭才是真要命的。
果然,第三天开始,事情变了味。
柳湾渡口的贺老三突然反悔了,说不跑溪口镇那条线了。
我去找他,他支支吾吾不敢看我的眼睛。
“小顾,不是我不讲信用……是有人打了招呼,我不敢——”
他没说是谁。
不用说。
紧接着,永和街上跟我合作的七家铺子,两天之内有四家终止了进货。
剩下的三家,货款开始拖欠。
不是他们不想给。
是有人在上游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陆锦堂没有像钱宝昌那样跳出来威胁。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拧了一下涌安港这台大机器上的几颗螺丝,整条链路就开始松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宋禾看见我一连三天坐在铺子后门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坐到我旁边。
“又被掐了?”
“嗯。”
“这次是谁?”
“一个比钱宝昌难对付一百倍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顾行舟,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上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不好走的路。”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那就再走一条。”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行。走。”
9
陆锦堂掐我的方式比钱宝昌高明一百倍,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太稳了。
他习惯了用体量碾压一切,习惯了轻轻伸手就能捏死一个蚂蚁。
所以他不着急。
不着急,就给了我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因为在我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是陆锦堂永远没有的。
我知道接下来三个月会发生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关键信息——民国十二年秋天,涌安港北边的河道要改建。这是官府已经定下来的项目,但还没有公开。
河道一改建,涌安港的主航道就会北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涌安港南侧的所有仓储设施都会变得不方便。而北边柳湾方向的渡口——包括贺老三的那个小码头——会变成新的货运枢纽。
陆记商行百分之七十的仓储在南侧。
钱家商号百分之百的仓储在南侧。
而我的柳湾渡口,虽然现在是被逼无奈才走的备选方案——
三个月后,它会变成涌安港最值钱的一条航线。
这是上辈子做供应链的人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提前布局。
我开始动了。
第一步,我去柳湾找贺老三。
他被陆锦堂的人打过招呼,不敢给我运货。
但我不是去找他运货的。
“贺哥,我想买你的船。”
他一口水喷出来。
“买我的船?你买了干嘛?”
“跑货。”
“你自己跑?你会开船?”
“不会。但我可以雇人。我雇你。”
他愣住了。
“船我买下来,你给我当船长。工钱比你自己跑的时候翻一倍。你不是跟我签约——你跟你自己的船签约。别人打招呼,打的是你的船;你的船换了主人了,那招呼就打到空气里了。”
贺老三搓了半天手。
“你有多少钱?”
我把这几个月赚的全部家底掏出来了。
“六十块大洋。够不够?”
“差了点……算了,凑合够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成交。”
第二步,我去溪口镇。
这次我亲自去。
我把李根生和另外七户茶农召集到一起。
“各位叔伯,我今天来不是收茶的。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我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画了一条从溪口镇到涌安港的路线图。
“我想成立一个茶叶合作行。溪口镇出茶叶,我负责运输和销售,利润按比例分。”
屋子里一片寂静。
李根生皱着眉头看那张图。
“这跟你直接收购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你们不再是卖货的——你们是股东。行情好了多赚,行情差了少赚,但你们有话语权。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茶贩子说了算,更不是涌安港哪个大老板说了算。”
“而且——”我竖起一根手指,“合作行的名字用你们溪口镇的。打出去的招牌,是溪口镇的茶叶。以后名气做大了,别人认的是溪口镇三个字,不是我顾行舟。”
李根生的婆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老李,这后生说得在理。”
李根生沉吟了一会儿,伸出手。
“我第一个入。”
其他七户陆续跟上。
第三步,我回到涌安。
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去永和街租了一间铺面。
不是开茶庄。
是开了一家“溪口镇茶叶直营铺”。
铺子不大,但门脸干净,招牌鲜亮。
开业那天,我把溪口镇各家的茶叶分品级摆了出来,价格直接标在茶罐上——比钱家便宜两成,比周掌柜便宜一成。
每一罐茶叶上都写着产地、茶农姓名、采摘日期。
在民国十二年的涌安港,从来没有人这样卖过茶叶。
顾客进了铺子,一目了然——谁家产的,哪天摘的,什么品级,多少钱。
不用猜,不用砍价。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了二十个人。
第三天,五十个。
第七天,永和街上的人开始议论——
“溪口镇的茶比钱家的便宜,味道还更好。”
“听说是茶农自己卖的,没有中间商。”
“那个姓顾的年轻人,搞了个什么合作行,茶农入股的那种。”
消息传到陆锦堂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商行里喝茶。
听完手下的汇报,他放下了茶杯。
“他开铺子了?”
“是。”
“生意怎么样?”
手下犹豫了一下。
“很好。”
陆锦堂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有意思。一个码头苦力,还真有点门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他的上游和下游全部锁死——”
他话没说完。
因为另一个手下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陆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官府的人来传话——涌安港北边的河道下个月开始改建。主航道北移,南码头要限流。让沿岸的商号提前准备搬仓。”
陆锦堂的脸色变了。
他的七成仓储在南码头。
搬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至少要花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布局,中间的损失不可估量。
而北边——柳湾方向——
他猛地站了起来。
“柳湾渡口现在是谁的?”
手下查了半天。
“……顾行舟。他上个月买了贺老三的船,把柳湾渡口的货运资源签了长期约。”
陆锦堂的脸上没了笑。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站在窗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面永和街上人来人往,溪口镇茶叶直营铺门口排着队。
那个他没放在眼里的码头苦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去。”他转过身,声音第一次没了从容,“去柳湾,不管多少钱,把渡口的船和航线都给我——”
手下面露难色。
“陆老板,那些合同都是签了半年的,有违约金——”
“我不管。加钱。三倍违约金我也出。”
手下跑了。
半天后回来了。
“陆老板……顾行舟说,不卖。”
不卖。
两个字。
陆锦堂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盯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月后。
河道改建正式动工。
南码头限流,货物积压,钱家商号的仓库堵得水泄不通。
钱宝昌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跑去找陆锦堂求救,被告知——陆记商行自顾不暇。
柳湾渡口的货运量翻了五倍。
而柳湾的航线——只有一个人能走。
顾行舟。
我站在柳湾渡口的栈桥上,看着一船又一船的货物靠岸。
不止是茶叶了。
布匹、粮食、杂货——所有需要走北线的货物,都从我这儿过。
永和街上那些曾经被钱家威胁过、不敢跟我合作的掌柜们,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顾老板,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
“没事。货运费照标准价来,不涨不压,公平买卖。”
我没有为难任何人。
但有一个人,我没有放过。
钱宝昌。
他的商号因为南码头限流,货物积压三个月卖不出去。仓库里的茶叶受潮发霉,损失超过两千大洋。
他最后一次来永和街的时候,我正好在自己铺子里盘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脸上的傲气全没了。嘴角的燎泡还在,眼窝深陷,两个月瘦了一大圈。
“顾行舟。”他的声音哑了,“你……能不能让我从柳湾走一批货?”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拿烟卷指我鼻子、拿皮鞭威胁码头工人、去宋家要强娶宋禾的少东家——
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全是哀求。
“钱少爷。”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你说——涌安港不是我一个码头苦力能蹦跶的地方。”
他的脸扭曲了。
“现在涌安港的北线只有我这一条路。你要走可以——”
我顿了一下。
“排队。按规矩来。先到先走。你钱家的货跟街头卖馄饨的一个价。”
钱宝昌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跟班赶紧过来架着他。
门外围了一圈人在看。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涌安港的天,变了。
10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溪口镇茶叶合作行成了涌安港最大的茶叶供应商,八户茶农的收入翻了三倍。
柳湾渡口从一个没人要的破码头变成了涌安港的北线枢纽。
我的直营铺子从一家开到了三家。
陆锦堂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这次不是吞并。
是合作。
他放下了架子,用平等的姿态跟我谈了一笔仓储共用的生意。
我答应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习惯了站在食物链顶端。当他发现食物链变了的时候,他比钱宝昌聪明一万倍——他选择适应。
钱家商号缩了水,从永和街的一霸变成了一个中等商号。
钱宝昌的父亲老钱掌柜亲自登门来赔过不是。
我收了他的礼,给了他一条正常的供货渠道。
不多也不少,够他维持生意。
不是我心软。
是做生意不是打仗。把人逼到绝路上没好处。
孙铁柱现在在我的仓库里当管事。
不用扛麻袋了。
他第一天坐在管事的椅子上,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摸着脑袋笑了。
“小舟,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这么一天。”
“孙叔,你扛了三十年麻袋,该歇歇了。”
“歇不了。”他摆摆手,“闲下来骨头疼。”
他说着站起来去搬货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周掌柜后来主动找上了门。
他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愧疚。
“小顾,当初钱家施压的时候,我——”
“周掌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是第一个信我的人,这个我记着呢。”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以后咱们还合作?”
“合作。”
现在,溪口镇的茶叶在涌安港打出了名号。
有外地的茶商专程跑来进货。
李根生上个月给女儿办了嫁妆,他婆娘跟邻居说,“我家老李这辈子第一次拿出像样的嫁妆,全靠了那个姓顾的年轻人。”
方正田拄着拐杖来涌安看了一回铺子。
老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摸着那些茶罐上写的茶农名字,嘴唇直哆嗦。
“好啊。”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日子好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做。
一直拖着。
拖到今天。
这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去宋家布铺。
宋德厚在里屋裁布。
宋禾在柜台后面记账。
她抬头看见我,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宋叔在吗?”
“在后头呢。找他有事?”
“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匣子。
木头的,打磨得很光。
是我在永和街的首饰铺子里挑了三天才挑好的。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不贵。但干干净净的。
宋禾看见那个匣子的时候,记账的笔从手里滑了出去。
墨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你——”
“等着。”
我走到后屋。
宋德厚正在裁一块藏青色的布。
我在他面前站定。
“宋叔。”
“嗯。”他头也不抬。
“我来提亲。”
他的剪刀咔嚓一声,偏了。
布料剪歪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想娶宋禾。”
他放下剪刀,站起来。
老人比我矮了半个头,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量我整个人。
过了好久。
“你凭什么?”
“凭她帮我的时候,没问过我凭什么。”
宋德厚愣住了。
“她把嫁妆钱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码头上扛麻袋的。她跑溪口镇帮我稳茶农的时候,我连路费都凑不齐。”
我看着他。
“她没问我凭什么,我也不问自己凭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这辈子不管我走到哪一步,她都得在我身边。”
宋德厚的烟杆握在手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搁。
“那块布剪歪了,你赔我。”
我笑了。
“赔。”
我走出后屋的时候,宋禾站在柜台后面。
她没动。
但手里攥着那支笔,指节都攥白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小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了。
银戒指在油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宋禾。”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
”从码头苦力到现在,你陪了我每一步。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话?“
”谢谢。“
她抬起头,眼里水光在晃。
”就这个?“
”还有一句。“
我把戒指取出来。
”你嫁给我。“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鼻尖开始泛红。
”你这也不是问句。“
”不是。“我说,”是通知。“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压不住了,往上翘。
她伸出了手。
我把戒指套上去。
大小刚好。
柜台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她始终没有擦掉。
后来那张账本她一直留着。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黑乎乎的一团墨渍旁边,她自己加了一行小字——
”民国十二年,秋,顾行舟来提亲。账目作废。“
晚上我牵着她的手走在永和街上。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吆喝的小贩、铺子里传出来的算盘声——所有的声音都在,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开口。
”顾行舟。“
”嗯?“
”你以前说你不打算动情的。“
我顿了一下。
”是。“
”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
”你把那半块饼塞给我的时候。“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地抖。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涌安港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气。
不好闻。
但我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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