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嫁给萧珩的第六年。
那日侯府家庙起了一场大火,我被锁在禅房里,门外搁着苏婉柔亲手递来的一壶毒酒。她穿着我的嫁衣,凤冠上的东珠一颗颗光华流转,全是我母亲的陪嫁。
三年前,我的孩儿萧念落水夭折,年仅三岁。原来那不是意外。
火舌卷上房梁时,我听见萧珩在远处低声问她怕不怕。他始终不知道,当年在乱军里救他一命的人是我;他更不知道,我那位早逝的母亲,是荣安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他们用我的嫁妆填了靖安侯府的窟窿,转头又把我烧成一捧灰。
再睁眼,我回到了成婚第三年,苏婉柔刚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被接进世子府的那一天。
这一回,该轮到他们跪着求我了。
1 重生当日,我砸出三千两
我是被一阵熟悉的哭腔惊醒的。
"姑娘,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大半日了,奴婢心里头直打鼓。"
晚翠红着眼圈守在榻边,手里还攥着一方拧过的帕子。我望着帐顶那幅熟悉的并蒂莲绣纹,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是我在靖安侯府的寝院,凝晖院。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没有伤痕,皮肉温热,呼吸顺畅。窗外的日头正盛,透过糊窗的明纱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片亮堂。
不是那场火。
"今日是什么日子?"我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晚翠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醒来第一句问这个,却还是老实答了:"回姑娘,今日十六,说是那位救过世子爷的苏姑娘,今日便要进府了。世子爷吩咐,让您醒了去正堂呢。"
苏婉柔进府。
我闭了闭眼,心口那团被火舌舔过的恨意几乎要涌出来,却被我生生压了下去。
我记得这一天。
前世的今日,我也是这样被唤醒,听说萧珩要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接进府中,奉为恩人。我又惊又气,当着他的面落了泪,质问他置我这个世子妃于何地。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婉柔于他有救命之恩,我身为世子妃,应该心胸宽广,替他善待恩人。我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便是善妒。
那一日我哭着闹着不肯点头,他拂袖而去。也是从那一日起,我们之间生出了第一道裂痕,苏婉柔再趁虚而入,一步步把我逼到了家庙的火海里。
想来真是可笑。
我拿六年痴心、满箱嫁妆,甚至一条命,换来的不过是善妒两个字。
"姑娘?"晚翠见我久久不语,有些担忧。
我睁开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
"打水,替我梳妆。"
晚翠应了一声,麻利地领人进来伺候。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且年轻的脸。二十岁的顾明棠,眉眼温婉,肌肤莹润,还没有被后来的磋磋磨出一身灰败。
我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掉一滴泪。
梳妆毕,我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临出门前,我目光扫过妆奁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
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母亲留下的羊脂玉簪,还有一枚双鱼玉坠。
现在还不是动它们的时候。
我收回目光,带着晚翠往正堂去。
正堂里,萧珩已经在了。
他穿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立在窗下,眉目俊朗,是我前世放在心尖上惦念了六年的模样。
若是从前,我看见他,心早就软了。可此刻我望着他,只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连带想起的,是火光里他护着苏婉柔的背影。
"明棠,你来了。"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身子可好些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大约以为我会像前世那样,一进门就红着眼质问。
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语气平和:"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听说今日有贵客进府,我这个做主母的,怎能不亲自来迎。"
萧珩明显怔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备好了一肚子说辞,等着安抚我、说服我,却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打量了我两眼,见我神色淡淡,不似作伪,眼底那点戒备才稍稍散去。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他放缓了语气,"婉柔当年在西山救过我一命,孤苦无依,我接她进府,不过是报这份恩情。你放心,她只是客居,绝不会越过你去。"
又是这套话。
前世我信了,以为她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客人。可我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客人一住就是三年,最后还穿着我的嫁衣,做了侯府的女主人。
"世子说的是。"我轻轻点头,顺势问道,"不知世子打算把苏姑娘安置在哪处院落?"
萧珩大概没想到我这般上道,神色又松了几分:"我原想让她住梨香院,清静些。"
梨香院偏在府西,虽说清静,却也狭小。我心里冷笑,他这是还未曾把人放在明面上,倒懂得做些体面功夫。
"梨香院到底偏了些,苏姑娘是恩人,住那里委屈了,倒显得我们侯府怠慢。"我抬眸,语气真诚,"依我看,汀兰院甚好。院子宽敞,临水而建,景致也好,正适合苏姑娘养身。"
这话一出,萧珩是真的愣住了。
汀兰院是府中除了主院之外最好的院子,历来只有得宠的主子才住得。他万没料到,我竟会主动把这样一处院子让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你当真愿意?"
"有何不愿?"我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世子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让恩人住得舒心,是我这个世子妃分内之事。"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或许还有几分觉得我懂事了的满意。
"明棠,你能这般识大体,我很欣慰。"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
欣慰吧。多欣慰些时日。
他不知道,我把汀兰院给苏婉柔,是因为我太清楚那处院子的底细。那处院子临水,前世我的孩儿,便是从汀兰院旁的那方池塘里被捞上来的。
这一世,我要让她住得离那池水近近的,好一笔一笔,把欠我的都讨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婆子领着道身影进了正堂,身量纤细,穿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正是苏婉柔。
她生得一副好模样,眉眼柔弱,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进得堂来,她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萧珩,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又飞快地垂下,走到正中央,对着我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民女苏婉柔,见过世子妃。世子妃金安。"
声音软软的,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惶恐和谦卑。
我心中了然。这便是她的本事了。一出场,便把姿态放得极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柔弱懂事,倒衬得我若为难她,便是仗势欺人。
前世我便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以为她真是个需要人怜惜的可怜人。
"苏姑娘快请起,不必多礼。"我亲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你与世子有旧,进了这府里,便如同在自家一般,不必拘束。"
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感激涕零:"多谢世子妃收留。婉柔蒲柳之姿,无依无靠,往后还要仰仗世子妃照拂。"
"好说。"我含笑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已替你安排了汀兰院,临水清静,你住着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来告诉我。"
苏婉柔听到汀兰院三个字,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又被她压下去,化作更深的温顺。
"世子妃厚待,婉柔没齿难忘。"
萧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眼舒展,显然对眼前的妻妾和睦十分满意。
我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之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我比谁都清楚。
苏婉柔,你尽管住进汀兰院,尽管戴着你的假面具。
这侯府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算。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声。
郑氏来了。
她今日穿一身绛紫褙子,进门先不看苏婉柔,目光倒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我听说,你把汀兰院让出来了?"
"是。"我起身见礼,"苏姑娘是世子的恩人,理应住得好些。"
"懂事。"郑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话锋一转,"既是恩人,总得有个体面。她一个姑娘家,进府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侯府怠慢。"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语气亲热得像在商量家事。
"明棠,你库里那副赤金头面,先拿出来给她戴。再取二千两,替她添几身衣裳。你的嫁妆厚,这点东西,于你不算什么。"
堂里静了一瞬。
晚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前世也是这样的。她开口要,我便给;她要一千,我给两千,只求这府里人人都说我一句贤德。到最后,我的嫁妆填了侯府的窟窿,我自己填了家庙的火。
"二千两?"我慢慢开口。
郑氏眉梢一挑,等着我推脱。
"太少了。"
她愣住。
"苏姑娘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二千两置办出来,倒像我们侯府拿不出手。"我转向晚翠,"去把匣子里那张票子取来。"
晚翠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张银票放在郑氏面前。明锦记的号记,朱印鲜红,三千两。
堂里再静了一瞬。这一回,连萧珩都抬起了眼。
"三千两,母亲拿去。"我语气平和,"汀兰院的陈设也一并换了,被褥用新的,别委屈了恩人。"
郑氏的手停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便是当众拿儿媳的嫁妆贴补一个外来的姑娘;不接,方才那番"体面"的话,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倒是大方。"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母亲教我的。"我垂下眼,"做人要识大体。"
萧珩终于开了口。
"明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不必如此。"
"世子说笑了。"我抬眼,"恩人住进来,我这个做主母的,总得有个做主母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头一回认真看我这个人。
郑氏把那张票子推回来半寸,又停住,终究还是收了,收得极不痛快。
她端起茶盏,遮住脸色,换了个话头:"府里近来开销大,你也该省着些。上个月你舅老爷那边置宅子,人情往来,又是一笔。"
我抬眼,正正看着她。
"母亲说的是。那笔银子,走的也是公中的账吧?"
茶盏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溅出一点水。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高了些,"那是我的私房。"
"那就好。"我点点头,语气诚恳,"公中的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母亲既说是私房,我便放心了。"
郑氏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样清。
那些账,我上辈子看过一遍。哪一笔进了谁的私囊,哪一笔填了谁的窟窿,我都记得。
苏婉柔这时才轻声开口,想替郑氏圆场:"夫人莫气,姐姐也是为府里着想……"
"妹妹有心。"我转头看她,笑意温温的,"只是有句话,我得先同你说。"
她抬起眼。
"汀兰院临着水,那方池子深。夜里风大,你身边的人要看紧些,你自己也别往水边去。"
我顿了顿。
"三岁的孩子掉下去,都捞不上来。你这样的身量,掉下去,怕是连声响都没有。"
苏婉柔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姐姐……说笑了。"
"我从不拿人命说笑。"
堂里没人再出声。
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苏婉柔,你前世害死我孩儿的那方池子,我把你送过去了。
这一世你住得近些,我们慢慢算。
2 查账那日,账房当场跪下了
苏婉柔进府的头几日,果然安分。
她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见了我更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姐姐,行事谨慎,挑不出半分错处。府里上下都道,这位苏姑娘性情柔顺,是个好相处的。
我却半点不曾松懈。
咬人的狗不叫。她越是安静,我越知道她在等时机。
这日清晨,她照例来凝晖院请安,奉上一盏她亲手炖的冰糖雪梨。
"姐姐,入秋干燥,这是我守着炉子炖了两个时辰的,您润润嗓子。"她双手捧着茶盏,眉眼弯弯。
我瞥了一眼那盏梨汤,汤色清亮,看着毫无异样。
前世我是喝的。她进府后变着法子给我送吃食,我起初还道她有心,尽数用了。如今想来,我身子后来一直恹恹的,子嗣艰难,未必没有这些"好意"的功劳。
"有劳妹妹费心。"我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搁在一旁,笑着道,"只是我近来脾胃弱,太医叮嘱忌甜,这盏梨汤怕是要辜负妹妹的心意了。晚翠,收起来吧。"
晚翠会意,上前将茶盏端走。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轻声道:"是妹妹考虑不周,竟忘了姐姐的身子。"
"不怪你。"我语气淡淡,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我掌府中中馈也有两年了,近来身子不济,正想理一理账目。妹妹初来乍到,想必也想知道府里的规矩,今日便留下陪我一同看看吧。"
苏婉柔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我会让她沾手账目,一时猜不透我的用意,只得应下:"姐姐有命,妹妹自当奉陪。只是妹妹愚钝,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无妨,看着便是。"
我当即让人去取账册。
侯府的中馈账册,连同我进门时带来的嫁妆清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先翻开的,是自己的嫁妆账。
母亲去得早,留给我的嫁妆极为丰厚。良田千顷,绸缎庄、当铺十几间,还有京中一座宅子,外加现银、珠宝、古玩不计其数。当年我风光大嫁,十里红妆,震惊了半个京城。
这笔嫁妆,是我的私产,侯府一文钱也动不得。
可我前世痴傻,萧珩说府中周转不开,我便拿嫁妆贴补;他说要打点关系,我便变卖首饰相助。一笔一笔,从我这座靠山搬空了填进靖安侯府的无底洞,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没剩下。
我一页页翻着,越看心里越冷。
果然,嫁妆账上有好几处被动过手脚。一些田庄的出息、铺面的分红,对不上数目,分明是被人私下支取了。
我合上嫁妆账,又拿起侯府的公中账册。
这一看,问题更大。
账面上看着收支平衡,可细究下来,处处是窟窿。许多笔支出名目含糊,数目却不小,还有些进项压根没入账。我掌家两年,自问从不敢在这上面糊涂,这些亏空,显然不是我经手的。
我心里清楚,是郑氏。
靖安侯夫人,萧珩的母亲。她面上把中馈交了给我,背地里却一直拿公中的银子贴补娘家,又惯会在账上做文章。前世我被蒙在鼓里,直到侯府败落,才知道这窟窿早有多大。
"姐姐,这账册……可是有什么问题?"苏婉柔在一旁轻声问,眼神却一直往账册上瞟。
我抬眸看她,似笑非笑:"妹妹觉得呢?"
她被我看得一怔,连忙垂下眼:"妹妹不懂这些,哪里看得出。"
"不懂没关系。"我合上账册,语气平静,"看懂一件事就够了。这府里的银子,账目不清,亏空不小。"
正说着,郑氏来了。
她是得了消息,听说我在查账,还把苏婉柔也叫上了,便急急赶了过来。
"明棠啊,我听说你在理账?"郑氏满面笑容地坐下,目光却在账册上转了一圈,"你近来身子不好,这些费神的事,何苦急在这一时。仔细累着了。"
来了。
前世我查账,她也是这般劝,说我操劳,让我好生歇着,转头便把账册收了回去。我那时愚孝,只当婆母心疼我,便真的撒手了。
"多谢母亲关怀。"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正因为身子不好,才更要趁清醒把账理清楚。中馈是大事,若账目糊涂,将来出了岔子,我这个掌家的担待不起。"
郑氏脸上的笑淡了些:"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侯府的账,历来清楚,能出什么岔子。"
"既然清楚,便更不怕查了。"我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笔,"母亲且看,这笔三千两的支出,只写着'家用',究竟用在何处,怎的没有明细?还有这几笔田庄的出息,对不上数。"
郑氏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开销繁杂,难免有记不周全的。你又何必字字句句计较。"
"不是我计较。"我抬眸,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银子的事,本就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不周全,便是管账的失职。母亲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氏被我噎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账糊涂些无妨,可对不上,就是有人动了手。"我扬声,"把账房先生请来。"
账房姓周,五十来岁,进来时脸色就不大好。
我把田庄那一册推到他面前。
"城西那处庄子,去年出息二百四十两,账上记的是一百八十两。差的六十两,去哪了?"
周账房额头冒汗,翻了两页:"这……许是佃户欠租……"
"佃户欠租,该记在欠册上。"我又推过去一本,"欠册上,去年城西佃户欠租,一共十一两。剩下四十九两,你替我找出来。"
他翻着册子,手抖得厉害,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慢,最后停在原处,一个字也说不出。
郑氏的脸沉了下去。
"说啊。"我看着他,"四十九两,买什么了?"
周账房扑通跪下:"世子妃恕罪,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他不肯说,只磕头。
堂里没人接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郑氏那边去了。
郑氏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不过几十两银子,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几十两,是一处庄子一年的差额。"我合上账册,"府里有七处庄子,三个铺面。母亲要我每一处,都算一遍吗?"
她没有再说话。
她大约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温顺听话、从不敢违逆她的儿媳,今日竟会这般咄咄逼人。
苏婉柔在一旁看着,忽然柔声开口,打起了圆场:"姐姐也是为了府里好,母亲莫要见怪。只是账目的事急不得,不如让账房慢慢核对,姐姐先养好身子要紧。"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话听着是替我说话,实则是想把查账的事拖下去,好给他们腾挪的工夫。
我望向苏婉柔,笑意淡了下来:"妹妹这话差了。正因要查,才得趁热打铁。若是拖下去,有些东西,怕是就更对不上了。"
苏婉柔被我一句点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闭了嘴。
郑氏见我态度坚决,知道今日糊弄不过去,脸色沉沉地坐了片刻,终究没再阻拦,只丢下一句"你既执意,便查吧",便起身走了。
人走后,晚翠看着满桌账册,压低声音:"姑娘,您今日这般,夫人怕是要记恨了。"
"她早便记恨我了,不差这一回。"我重新翻开账册,目光沉静,"我若不查,才真要被他们连皮带骨吞了。"
我一页页仔细核对,将那些有问题的条目都用纸条记下。查着查着,我的手指忽然顿住。
在公中账的角落里,有一笔银子,数目不大,去向却写得格外隐晦。
我顺着那笔账往前翻,又调了近半年的流水,发现这样的支出竟有好几笔,每隔一段日子便有一次,收款的,是同一个陌生的户头。
而那户头的名字,经我让晚翠私下打听,竟与苏婉柔脱不了干系。
我抬眼,望向窗外。
汀兰院的方向,临水的那一片,此刻正笼在暮色里。
她进府才几日,郑氏便已经开始拿宫中的银子养着她了。
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婉柔,郑氏,还有萧珩。
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我会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3 她摔碎瓷瓶栽赃我,我当场拆穿
我没想到,苏婉柔的第一刀,来得这样快。
这日午后,她带着丫鬟来凝晖院请安,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神色殷勤。
"姐姐,前几日世子爷赏了我一瓶汝窑天青釉,说是难得的物件。我想着这么金贵的东西,自己留着糟蹋了,特拿来给姐姐赏玩。"
她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的汝窑瓶,釉色如雨过天青,果然是上品。
我淡淡瞥了一眼。
汝窑珍稀,价值连城。萧珩倒真舍得,她进府才几日,便有这样的赏赐。
"妹妹有心了,只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好收。"我没有伸手,"你自己留着吧。"
苏婉柔却往前又走了两步,捧着那瓶子,柔声坚持:"姐姐若是不收,便是嫌我的东西粗鄙。"
她说着,脚下不知怎的一绊,整个人忽然朝我这边踉跄扑来。
我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那只汝窑瓶摔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溅了一地的瓷片。苏婉柔也跌坐在地,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待见我,可我……我不过是想送件东西孝敬你,你若不喜欢,直说便是,何苦推我……"
她这一嗓子又尖又委屈,外头守着的丫鬟婆子闻声都涌了进来,瞧见满地碎瓷和跌坐在地、泪眼婆娑的苏婉柔,再看看站着的我,神色各异。
晚翠急了,上前一步:"苏姑娘,你胡说,我们姑娘何曾推你!"
"我没有胡说。"苏婉柔抹着泪,柔弱又委屈,"那么多人看着,姐姐方才明明……"
混乱间,萧珩到了。
他本是路过凝晖院,听见动静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瓷和哭泣的苏婉柔,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苏婉柔见了他,哭得更凶,却还强撑着要起身行礼:"世子,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好,没拿稳瓶子,惊扰了姐姐……"
她越是这般揽罪,越显得是我仗势欺人。
萧珩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带着压着的怒意:"顾明棠,我让你善待恩人,你就是这样善待的?不过一件东西,你至于动手推人?"
又是这样。
前世每一次,他都不问缘由,只看得见苏婉柔的眼泪,听她一面之词,便定我的罪。
我望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可笑。
"世子息怒。"我语气平静,不慌不忙,"是不是我推的,查一查便知,何必急着给我定罪。"
萧珩皱起眉:"你还想狡辩?"
"我不是狡辩,是讲理。"我抬手指了指自己与苏婉柔之间,"世子请看,我方才坐的是这张罗汉榻,苏姑娘站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我便是想推她,隔着这张桌子,手也够不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去。
果然,我与苏婉柔方才的位置之间,横着一张紫檀木的茶几,足有半臂宽,寻常人坐着根本探不过去。
萧珩眉头皱得更紧。
苏婉柔脸色微变,连忙道:"或许是我记错了,姐姐兴许没有推,是我自己没站稳……"
"先别急着认。"我打断她,又指向地上的碎瓷,"这瓶子若是被人推搡着摔落,应当碎在两人之间。可这些瓷片,全在苏姑娘脚边,分明是她自己松手,瓶子直直坠在她跟前。"
那一地碎瓷果然都聚在苏婉柔跌坐的位置,离我远远的。
萧珩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我还嫌不够,目光转向门外。
"今日我院里洒扫的小丫鬟,当时就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招手,"春桃,你进来说,方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一个瘦小的丫鬟被带了进来,怯生生地行礼,却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回世子,回世子妃,奴婢……奴婢看见苏姑娘自己往前走,然后自己摔倒的。世子妃娘娘坐着没动,还往后躲了一下。"
苏婉柔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俯视着跌坐在地的她,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还有一桩。人若真被推倒、猝不及防,必会本能地伸手撑地,掌心难免沾灰蹭伤。苏姑娘不妨摊开手让大家看看,可曾有半分撑地的痕迹?"
萧珩的目光立刻落到苏婉柔手上。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中缩了缩。
那双白嫩的手掌干干净净,莫说伤痕,连一点灰都没有。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满屋子的人看苏婉柔的眼神都变了。方才还觉得她可怜,此刻再看她那副哭相,只觉出几分刻意的做作。
萧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苏婉柔,声音冷了下来:"婉柔,她说的,可是真的?"
苏婉柔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不敢攀咬我,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自己脚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连累了姐姐,求姐姐恕罪。"
"起来吧。"我淡淡开口,并不乘胜追击,"不过是碎了个瓶子,苏姑娘没伤着便好。只是往后说话做事,还需看清楚、想明白,莫要再这般毛躁。"
这话听着宽厚,实则句句敲打。
苏婉柔捏着帕子起身,向我赔了罪,又向萧珩福了福,狼狈地退了出去。
人散后,晚翠仍有些愤愤:"姑娘,您就该让世子爷好好罚她,太会装了!"
"罚她做什么。"我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今日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已经够难堪了。我若揪着不放,倒显得我容不得人。"
我轻轻拨着茶盖,眸色沉静。
"她既开了这个头,就不会只有这一招。今日栽不成,她只会更急。"
我太了解苏婉柔了。
她最厉害的手段,是藏在暗处、能要人命的东西,眼前这些摔瓶碰瓷,不过是皮毛。
果然,没过几日,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问题出在我的药上。
4 药里有毒,隔窗听见他们算计我的命
自打进了侯府,我便一直喝着调理的汤药。
我身子骨自小偏弱,太医开了方子,说是温养气血、利于子嗣。前世我安安分分喝了许多年,身子却始终不见大好,反倒一年比一年畏寒乏力。
那时我只当是自己天生体弱,如今想来,哪里是那么回事。
这日药煎好送来,我照例没有立刻喝,先是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方子本身的苦味,混在浓郁的药气里,若有若无。
我心头一沉,取了一支银簪探进药里。
片刻后拔出来,簪头那一点银亮,隐隐泛出一丝暗色。
晚翠在旁边看得心惊,捂住嘴,压低声音:"姑娘,这药……这药里有东西?"
我将银簪搁下,脸色冷了下来。
果然。
前世我稀里糊涂喝了多年的调理药,原来是被人动了手脚的。这东西一时半刻毒不死人,却能日复一日地损伤身子,叫人气血两亏、子嗣艰难,最后悄无声息地垮掉。
好狠的心思。
"姑娘,咱们这就去告诉世子爷,揭发那个下毒的贱人!"晚翠气得发抖。
"揭发?"我摇头,眸色冷静,"现在去,最多揪出一个煎药的婆子,她背后的人只要推得干干净净,我们反倒打草惊蛇。"
苏婉柔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把柄。直接发作,她大可装无辜,说我冤枉她。
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把她整只手都剁下来。
"晚翠,你听我说。"我低声吩咐,"这药,我照旧喝,做给旁人看。但你每回都悄悄把药换了,倒去喂那只看门的老狗,再照原方子重新煎一碗干净的给我。记住,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晚翠虽不解,却还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接下来几日,我一面不动声色地喝着药,一面让晚翠暗中盯着煎药的小厨房。
果然,那负责煎药的马婆子,行为鬼祟。
她每隔两日便会借故出去一趟,回来时袖中总藏着东西,而她去的方向,正是苏婉柔住的汀兰院。
这日午后,晚翠匆匆回来禀报。
"姑娘,奴婢看准了,马婆子方才又去了汀兰院,苏姑娘的大丫鬟锦绣,塞给她一个小纸包,还叮嘱了好一会儿。"
我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人赃并获的机会,来了。
"不急。"我眸色微动,"先把马婆子扣下,纸包留作证据。但先别声张,我另有打算。"
晚翠依计行事,趁马婆子回来,寻了个由头把人拦在凝晖院,人赃并获,那纸包里果然是一小撮灰白色的药粉。
马婆子起初还嘴硬,等我把那包药粉和她这些日子去过汀兰院的事一桩桩摆出来,她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地招了。
正是苏婉柔买通了她,让她在我的药里一点点加东西。
我却没有立刻处置她,只让人先把她秘密看押起来。
因为我知道,这还不够。
一个被买通的下人,证明不了什么。我要听的,是苏婉柔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
当夜,月色沉沉。
我换了一身不显眼的深色衣裳,带着晚翠,借着花木假山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汀兰院。
白日里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扣下了马婆子。我料定苏婉柔心慌,今夜必会找萧珩商量。
果然,临水的那间暖阁里还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两道人影。
我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阁内,苏婉柔的声音透过半掩的窗棂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再没有白日里的柔弱,只剩急切。
"珩哥哥,马婆子被顾明棠的人扣下了,万一她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萧珩的声音随即响起,沉稳而冷淡:"慌什么。一个下人而已,她没有实证,翻不了天。实在不行,就说那婆子手脚不干净,打卖出去便是。"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心口一片冰凉。
他果然知道。
前世我以为是苏婉柔瞒着他害我,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是默许的。
苏婉柔又道:"可她最近查账查得紧,那双眼睛跟淬了冰似的,我瞧着心里发怵。珩哥哥,她的嫁妆,还有她和荣安大长公主府那层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
荣安大长公主府。
他们果然连这个都知道,还一直在算计。
萧珩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你急什么。她如今还一心护着嫁妆、防着我们,逼得太紧,反倒坏事。等她身子彻底垮了,再让她'病中糊涂'按下手印,那些东西,自然会落到我们手里。"
我立在窗外,如坠冰窟,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结发妻子,只是一座等着被掏空、被盼着早死的金山。
"到那时,"萧珩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刺进我耳朵里,"她便再也没有用处了。"
5 我取出生母玉簪,递信进了公主府
那一夜,我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凝晖院的。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我却半点不觉得冷。
因为我的心,比这深秋的夜更凉。
我早该在重生那一刻就明白的。可亲耳听见他亲口说出盼着我死、谋算我一切的话,我还是觉得可笑。
六年夫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姑娘,您别吓奴婢。"晚翠扶着我,声音发颤。
我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我没事。"
哀莫大于心死。
前世那场大火,已经把我对萧珩的最后一点情分烧得干干净净。今夜这一席话,不过是替我彻底钉死了棺盖。
也好。
心死了,下手便再不会有半分犹豫。
回到凝晖院,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
我先把头上那支素银簪拔了下来。
今日便是这支簪,探出了药里的东西。
我两手一用劲,簪身断成两截,断口雪亮。
从今往后,不必再验。他们要下手,我便让他们下手。只要我还站着,就能一笔一笔,算回来。
我把断簪搁在台上,才打开妆奁最底层那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荣安大长公主府的信物。
一枚双鱼玉坠,玉色微微泛黄,看着并不起眼,却承载着一桩被掩埋多年的旧事。
我指尖抚过那支玉簪,想起前世临死前,苏婉柔将它从我发间拔走,戴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的模样。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它。
我提笔,就着灯火,写了一封长信。
信是写给外祖母荣安大长公主的。
自我母亲远嫁、又早早病逝后,我与公主府便少有往来。前世我为了萧珩,刻意低调,从不肯借公主府的势,只当是母亲临终前不愿我卷入权贵旋涡。
可如今我才懂,外祖母那座高门,才是我真正的依仗。
我在信里将苏婉柔进府、账目亏空、汤药下毒、还有他们谋算嫁妆与公主府的事,一一写明,只隐去了重生这桩荒唐事,只说自己撞破阴谋、心死求去。
写罢,我将信封好,交给晚翠。
"明日一早,你亲自走一趟荣安大长公主府,务必把这封信交到外祖母手上,记住,要避开府里所有人的耳目。"
晚翠双手接过,郑重点头:"姑娘放心,奴婢就是拼了命,也把信送到。"
我又取了另一块令牌,那是明锦记的东家信物。
明锦记,母亲留给我的另一桩依仗。
表面上,它只是京中一间绸缎庄,可实际上,它的分号遍布大江南北,丝绸、茶叶、漕运,生意做得极大,连我自己也是这两年才慢慢摸清它的底细。
我一直隐在幕后,由掌柜们代为打理。
如今,是时候让这盘棋动起来了。
第二日,晚翠悄悄出府。
我则照常称病,闭门不出,暗地里却让人给明锦记的大掌柜递了消息,让他即刻来见我。
当日傍晚,一个身着青布长衫、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借着送货的由头进了凝晖院。
他姓沈,是明锦记的大掌柜,跟着我母亲多年,忠心可靠。
"东家。"沈掌柜见到我,恭敬行礼。
"沈伯,免礼。"我让晚翠守在门外,开门见山,"我今日找你,是有几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我将靖安侯府的亏空、苏婉柔的底细,以及我要查的东西,一一交代。
"第一,动用明锦记所有的门路,给我查清苏婉柔的来历。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西山救过世子,我要知道,当年那桩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掌柜一一记下:"东家放心。"
"第二,靖安侯府这些年的账,亏空多少,挪用了多少公款,又与哪些人有往来,我要你查得清清楚楚,拿到实证。"
"第三,"我顿了顿,眸色沉静,"我名下那些田庄、铺面、现银,从今日起,全部收紧,一文钱都不许再流进靖安侯府。账上有被人动过的,立刻追查。"
沈掌柜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郑重:"东家这是……要与侯府了断?"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是。"
"我不仅要了断,还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沈掌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抱拳:"老奴这就去办,定不辱命。"
几日后,晚翠从公主府回来,带来了外祖母的回信。
我拆开信,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信里,外祖母没有半句责备,只说她得知我受了委屈,心疼不已,让我万事有她做主,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信末还提到,她近来身子不便,已托了一位故人关照我,让我若有难处,可持信物去寻他。
而那位故人的名字,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摄政王,谢临。
当今圣上的叔父,先帝托孤的重臣,权倾朝野,连皇族宗室都要让他三分。
我前世深居简出,只听过他的名号,据说他性情冷峻,手段雷霆,是个极不好惹的人物。
外祖母竟与他有旧。
我将信收好,目光落在那支羊脂玉簪上。
一张大网,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铺开。
而我要做的,便是等。
等沈掌柜查清一切,等外祖母的安排,等苏婉柔自己露出更多的马脚。
我有的是耐心。
猎物,已经入网了。
6 初见摄政王,他说你想掀桌本王压阵
沈掌柜的动作很快。
五日后,他再次登门,带来了一摞厚厚的卷宗,神色凝重。
"东家,您要的东西,老奴都查清楚了。"
我先翻开苏婉柔那一卷。
"这苏婉柔,原籍西山脚下的杏花村,父亲是个猎户,早死,她跟着寡母长大,后来村里遭了灾,母女俩便离了乡。"沈掌柜一五一十地禀报,"她对外都说,当年是她在山里救了遇险的世子爷。可老奴找到当年杏花村的几个老人,说法却对不上。"
我抬眸:"怎么个对不上?"
"老人们说,那年山匪作乱,世子爷是被追兵所伤、躲进山里的。可苏婉柔那会儿才十二三,一个村姑,哪有本事从刀口下救一个贵公子。倒是有人记得,那日山中后来了一队人马,还有一位带着家眷的贵人。"
我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那位贵人是谁。
当年,是我母亲带着我随父亲赴任,路过西山,正遇上山匪。是我贪玩跑开,撞见了受伤躲在山洞里的萧珩,回去喊了人来救他。
慌乱中,我遗落了随身携带的双鱼玉坠。
后来我随家人匆匆离开,年纪小,又记不清那少年的模样,这段旧事便渐渐淡了。直到多年后嫁给萧珩,我也未曾将两人联系起来。
倒是苏婉柔,捡了我的玉坠,冒认了这份恩情。
"还有,"沈掌柜又递上另一卷,"这是侯府的账。老奴顺着银钱往来查,靖安侯府这些年外强中干,亏空之大,触目惊心。侯爷在任上留下的窟窿,还有世子打点上下的花销,全靠拆东墙补西墙。"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这些年若不是东家您的嫁妆填着,侯府早就撑不住了。"
我一页页翻着那些账,神色平静。
果然与我前世所历分毫不差。
他们靠着我的钱装门面,背地里却盼着我早死,好把剩下的也吞了。
"沈伯,辛苦了。"我合上卷宗,"这些证据,替我好生收着,将来都有用处。"
"老奴明白。"
送走沈掌柜,我取出外祖母的信和那支羊脂玉簪。
信上说,外祖母已托了摄政王关照我。眼下赏花宴将近,苏婉柔那边必有动作,我需得先寻一座靠山,才好当众掀桌。
两日后,我借着去城外静安寺上香的由头,换上素净衣裳,带着晚翠,依着外祖母给的地址,在寺院后山的一间静室里,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
谢临。
我进门时,他正负手立在窗前,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却冷峻的脸,眉目深邃,眸光沉静,自带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看透。
"荣安大长公主的外孙女,顾明棠?"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敛衽行礼,不卑不亢:"见过王爷。"
"免礼。"他在主位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大长公主写信给本王,说她的外孙女在夫家受了委屈,要本王替她撑个腰。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绕弯子,当即将苏婉柔冒认恩人、汤药下毒、侯府亏空、谋算嫁妆的事,条理分明地说了一遍,又呈上沈掌柜整理的部分证据。
谢临翻看着那些卷宗,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静室里安静得只余纸张翻动的声响。
良久,他抬眸看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一个深闺女子,被夫家这般算计,不想着委曲求全,反倒暗中查了个底朝天,还敢拿着证据来寻本王。你就不怕本王不管这闲事?"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开口:"王爷若不想管,便不会今日见我。何况,我不是来求王爷白帮忙的。"
他眉梢微挑:"哦?"
"我要的,是公道,是了断。"我一字一句,"王爷若肯替我主持公道,靖安侯府这些年的烂账,便是王爷整顿吏治的一桩现成的政绩。明锦记愿为王爷马首是瞻。各取所需,王爷以为如何?"
我这番话,说得坦诚又清醒。
我从不想攀附谁、哀求谁,我要的是一场对等的交易。
谢临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有意思。"他将卷宗合上,"本王原以为,大长公主口中受了委屈的外孙女,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没想到,倒是个有胆有识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笃定。
"你这桩事,本王管了。"
我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镇定:"多谢王爷。"
"先别急着谢。"他眸色深沉,"靖安侯府虽已露败相,到底是开国勋贵,动它需要章法。你且安心回去,照你的计划行事。至于那赏花宴……"
他顿了顿,一字千钧。
"你若想掀桌,本王替你压阵。"
有了他这句话,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静室出来时,晚翠还在外头紧张地等着,见我神色平静,连忙迎上来:"姑娘,成了?"
我望着山间清朗的天色,心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成了。"
靠山已立,证据在手。
苏婉柔,赏花宴上,我等着你。
7 赏花宴当众揭穿假恩人,我甩下和离书
几日后,靖安侯府的赏花宴如期而至。
这是郑氏张罗的,遍请京中权贵内眷,名为赏菊,实则是想趁着人多,替苏婉柔铺路,也好让她在贵人面前露脸。
我冷眼瞧着,正中下怀。
他们要的是脸面,我便在最热闹的地方,把这张脸撕得干干净净。
宴开半日,宾客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哗。苏婉柔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烟霞色的衣裙,鬓边簪着时新的珠花,周旋于众人之间,柔柔弱弱,倒真得了不少夸赞。
酒过三巡,她端着酒杯,朝我走来。
我知道,重头戏来了。
"姐姐,我敬你一杯。"她笑得温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近来处处与我作对,可那又如何?今日这满府的贵客,都看着呢。你说,待会儿若出了什么事,他们会信谁?"
我还未答,她忽然脚下一歪,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桌案,脸色一白,惊呼出声。
"我的玉佩,我随身的玉坠不见了!那可是……那可是珩哥哥救命之恩的信物啊!"
这一嗓子,满场皆静,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郑氏立刻配合地起身,沉声问:"婉柔,你慢慢说,玉坠怎么会不见?"
苏婉柔眼圈通红,咬着唇,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我……我方才只与姐姐近距离说过话,兴许是我自己弄丢了,可那玉坠是珩哥哥的命根子,若是被人……被人拿去了……"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满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惊疑、探究、鄙夷,五味杂陈。
郑氏当即沉下脸:"世子妃,婉柔的玉坠,你可曾见过?若真在你那里,便拿出来,免得大家难堪。"
好一招贼喊捉贼。
前世她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先丢东西,再栽到我头上,叫我百口莫辩。
可惜,这一世我早有准备。
我端坐不动,环视全场,神色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苏姑娘丢了玉坠,便怀疑到我头上?空口无凭,这可不太好。"
"姐姐,我没有怀疑你。"苏婉柔眼泪说来就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淡淡道,"既然东西丢了,那就找。搜一搜便知,我顾明棠行得正坐得端,还怕查吗?"
我一反常态地坦荡,倒让苏婉柔愣了一下。
郑氏却以为我是虚张声势,立刻命人去寻。不多时,一个丫鬟果然满脸惊惶地捧着一枚双鱼玉坠过来,说是在我随身的荷包里找到的。
满场哗然。
"世子妃,这你还有何话可说?"郑氏脸色一沉,拿足了架势。
苏婉柔抹着泪,柔弱又痛心:"姐姐,你若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何苦拿这玉坠……这可是珩哥哥认了多年的恩情啊。"
众人看我的眼神越发鄙夷,已经有内眷低声议论起来。
我却笑了。
"一枚玉坠,便能证明谁是恩人?"我缓缓起身,走到场中,"苏姑娘,你口口声声说当年在西山救了世子,那我倒想问你几个问题。"
苏婉柔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姐姐想问什么?"
"当年世子躲在何处养伤?他身上的伤,伤在哪里?救他那日,是晴是雨?你又是用什么给他止的血?"
我一连串问出,步步紧逼。
苏婉柔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那……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我记不太清……"
"记不清?"我冷笑,"救命之恩,刻骨铭心,你竟会记不清?"
我转过身,面向满场宾客,朗声道:"她记不清,我记得。"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双鱼玉坠,又取出一封证词。
"当年西山乱军之中,世子被追兵所伤,躲在山神庙后的一处山洞里,伤在左肩,是被长枪所刺。那一日下着大雨,我随家人路过,是我发现了他,用随身的伤药替他止血,又回去喊人相救。"
我将玉坠高高举起。
"慌乱中,我遗落了随身的双鱼玉坠。这玉坠本是一对,我这里还有一枚。"
两枚玉坠并排而置,玉色、纹路、缺口,严丝合缝,正是天生一对。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又递上沈掌柜寻来的、当年山神庙守庙人的证词,以及那几位杏花村老人的画押。
"诸位可以看看,当年真正救了世子的,是我顾明棠。苏婉柔不过是捡了我的玉坠,冒名顶替,骗了这许多年!"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
先是几个小官家的女眷掩着嘴低呼:"原来是冒名的……"
一位诰命夫人上前看了看那两枚玉坠,忽然开了口:"这双鱼坠子是南边贡上来的玉,本是一对。寻常人家,哪里置办得起。"
方才还夸苏婉柔"知礼懂事"的几位,脸上挂不住,纷纷改口:"我早上还夸她,真是瞎了眼。"
"那她这些年在侯府吃的用的,莫非都是世子妃的嫁妆?"
"我说呢,一个寄居的姑娘,穿戴比正经主子还体面。"
苏婉柔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再没有半分先前的柔弱可怜,只剩惊慌失措。
"不……不是的,珩哥哥,你信我,我没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已经大白时,萧珩站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苏婉柔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我,脸色铁青,目光里竟没有半分对真相的震惊,只有被冒犯的怒意。
"够了!"他厉声开口,"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你闹够了没有!"
我心头一凛,随即了然。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认错了恩人、辜负了真心,更不愿让精心维护的体面在宾客面前碎一地。
所以他宁可继续装糊涂,也要护着苏婉柔。
"婉柔这些年陪在我身边,温柔贤淑,岂容你这般当众羞辱!"萧珩盯着我,字字冰冷,"顾明棠,你善妒成性,构陷恩人,我看你是疯了!"
善妒。
又是这两个字。
我望着他护着苏婉柔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六年的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
也好。
最后一丝念想,也被他亲手掐灭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不再辩解,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轻轻展开。
那是一封和离书。
"既然世子觉得我善妒,觉得苏姑娘千好万好,那这世子妃的位置,我不坐了。"
我将和离书置于桌上,声音清冷,传遍全场。
"萧珩,我要和离。"
满场死寂。
郑氏惊得站起身,苏婉柔也怔住了,连萧珩自己都愣住,似乎没料到我竟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两个字。
我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心中一片澄明。
这侯府,这世子妃的名头,我早已不稀罕。
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而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8 和离可以,先把我的六万四千两还来
赏花宴不欢而散。
第二日,我便正式让人传话,请萧珩与郑氏到正堂,商议和离之事。
我到正堂时,他们已经在了,脸色都不太好看。郑氏端着茶盏,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
"顾明棠,你昨日在宴上闹得还不够,如今还要提和离?"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警告,"我劝你收收心,好好认个错,这事便算了。女子被夫家休弃,传出去名声尽毁,你下半辈子还要不要做人?"
萧珩坐在一旁,面色阴沉,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
在他们眼里,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子,离了侯府便无依无靠,所谓和离,不过是赌气,迟早要低头。
我在主位坐下,从容开口:"我不是来赌气的,是来同你们算清楚的。"
"算清楚?"郑氏冷笑,"你既执意要走,那就走。只是这侯府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你带走。你自己犯了七出,能留你一条体面回去,便已是宽宏。"
净身出户。
前世我便是被他们逼到绝境,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留下。
我不慌不忙地从晚翠手中接过一摞文书,摊在桌上。
"母亲且慢。这侯府的东西,我半分不稀罕。可我自己的嫁妆,却要一文不少地带走。"
我翻开嫁妆清册,声音清晰。
"这是我进门时的嫁妆单子,十里红妆,礼部有据,媒人可查。良田千顷,绸缎庄、当铺十七间,现银八万两,另有珠宝古玩若干。这些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私产,与靖安侯府无干。"
郑氏脸色微变。
我又取出这些年的账册,一页页摊开。
"这是我嫁进来三年,嫁妆的进出明细。侯府周转不灵,前前后后从我这里'借'走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指尖点着那些账目,抬眸看向萧珩。
"萧珩,你打点京中关系的银子,你母亲贴补娘家的开销,还有侯府填补亏空的窟窿,哪一样不是我的嫁妆?我粗略算了算,连本带利,共六万四千两。"
萧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约从未想过,我会把这些账记得这般清楚,还敢当面一笔笔翻出来。
"你……"他盯着那些账册,一时语塞。
"我今日和离,别的不要。"我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我的嫁妆,全部归还,被侯府挪用的,折价赔我。第二,我带来的人,跟我走。第三,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侯府不得再以夫家名义纠缠。"
"你做梦!"郑氏急了,"哪有和离还倒贴嫁妆的道理,那些银子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
"便是什么?"我打断她,目光骤然一冷,"母亲是想强占我的私产?嫁妆私产受律法保护,便是闹到御前,我也占着理。"
我又将沈掌柜查到的侯府亏空、挪用公款的证据往桌上一放。
"何况,靖安侯府这些年的账,烂成什么样,大家心里清楚。真要撕破脸,对簿公堂,看看是谁先担待不起。"
那一摞证据落在桌上,分量千钧。
郑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了嘴边的话,再不敢说下去。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顾明棠,早已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只会哭的软柿子。
正堂里一时僵持,气氛凝重。
萧珩看着满桌的账册证据,眉头紧锁,似乎头一回认真审视我。他或许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枕边人。
"顾明棠,"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问,"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是你们逼我的。"我迎上他的目光,毫无退意,"我给过机会。是你们自己选了这条路。"
我缓缓站起身,从发间取下那支羊脂玉簪,高高举起。
簪子在天光下温润生辉,簪尾那个"安"字清晰可见。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荣安大长公主府是什么关系吗?"
萧珩与郑氏都是一怔,目光死死盯住那支玉簪。
"今日,我便让你们看个明白。"
我话音刚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门房惊惶的通传。
"启禀世子,荣安大长公主殿下驾到,车驾已到府门!"
"还有……还有摄政王殿下的仪仗,也到了!"
郑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萧珩也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外。
我握着那支玉簪,缓缓转身,望向敞开的府门。
该来的,终于来了。
9 玉簪递到外祖母手里,侯府的天塌了
大长公主的车驾,浩浩荡荡进了靖安侯府。
先是两列神情肃然的公主府侍卫列队而入,随后,一乘华贵的鸾轿在正堂前落下,丫鬟打起帘子,一位满头银发、身着盛装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虽年事已高,腰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不怒自威,正是荣安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母。
我快步迎上前,从发间取下那支羊脂玉簪,双手奉上。
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接过,转呈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簪尾那个"安"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给安儿打的簪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出嫁那年,我亲手插在她发间。"
我屈膝行礼:"外祖母。"
"我的棠儿,让你受委屈了。"大长公主扶住我,目光在我脸上疼惜地打量一圈,随即转向匆匆迎出来的萧珩与郑氏,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本宫的女儿,当年十里红嫁进你们顾家,如今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你们就是这样替她照顾女儿的?"
她一字一顿,字字带着威压。
萧珩与郑氏慌忙行礼,额上已见冷汗:"孙儿/儿媳,见过大长公主,殿下金安。"
"金安?"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扶着我在正堂主位坐下,"我外孙女在你们府里,被人下毒、被人栽赃、被人谋算嫁妆,你们还来同我讲金安?"
她抬手,侍卫立刻将一摞证据呈上。
"这些,本宫都看过了。"
这时,摄政王谢临也到了。
他一身玄色朝服,步履沉稳,跨入正堂,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珩身上,眸色深沉。
"靖安侯世子。"
萧珩心头一凛,连忙上前行礼:"见过摄政王。"
"本王奉圣上旨意,督察京中勋贵。"谢临将一卷明黄的文书置于案上,声音冷峻,"经查,靖安侯府历年亏空甚巨,挪用公款,私受外官孝敬,证据确凿。至于世子妃汤药被人下毒、苏婉柔冒认恩人、构陷主母一案,人证物证俱在。"
他每说一句,萧珩的脸色便白一分。
"圣上口谕,靖安侯治家不严、贪墨渎职,着即革去爵位,交宗人府与三司会审。世子萧珩,褫夺世子之位,一并问罪。"
"府中涉案人等,"谢临目光一转,落在被侍卫押上来的苏婉柔身上,"苏婉柔,冒认皇恩、构陷命妇、下毒害人,罪证确凿,即刻下狱,依律严惩。"
苏婉柔被押着,早已没了往日的柔弱,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不……我冤枉,珩哥哥,救我……"
可这一次,萧珩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郑氏更是面如死灰,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靖安侯府的百年荣光,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侍卫上前,将苏婉柔拖了下去。
等待她的,将是律法的严惩。这个前世害死我孩儿、夺走我一切的女人,终于自食恶果。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是她应得的。
处置完众人,谢临的目光落到萧珩身上,又添了一句。
"还有一桩,你须知道。"他说得很慢,满堂都听见了,"当年在西山救你性命的,从来不是苏婉柔,而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顾明棠。她遗落的双鱼玉坠,被苏婉柔捡去冒认。你这些年恩爱错付,恩人却被你逼到九死一生。"
萧珩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忽然想起很多事。
我初见他时的怔忡,我对西山旧事的熟悉,我一次次为侯府倾囊相助,我看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原来,全都有因。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恩人,一直就在身边,是他亲手把她推了出去,又一次次地往她心上捅刀。
"明棠……"他望着我,声音发颤,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冷硬,只剩一片破碎的慌乱,"是你……真的是你……"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中波澜不惊。
"是我。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萧珩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
他猛地挣脱看守,踉跄着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伸手想去抓我的衣裙,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明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红着眼,语无伦次,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子,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不知道,我若知道是你,我绝不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机会?"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萧珩,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自己,一次都没要。"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落了下来。
我却再没有半分动容。
"你我之间,早在那盏毒酒、那场大火里,就已经了断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下最后一句,清冷决绝。
"起来吧。往后,各自珍重。"
萧珩僵在原地,那三个字像一柄钝刀,将他最后的指望,斩得干干净净。
10 他跪了三天,我说迟来的后悔比草还贱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数月。
靖安侯府的案子早已审结。
靖安侯被革去爵位,判了流放,郑氏随夫同行,曾经赫赫扬扬的百年侯府,树倒猢狲散,门庭冷落,再无人问津。
苏婉柔数罪并罚,依律判了徒刑,下了大狱。听说她在狱中受尽苦楚,再没了半分往日的楚楚风姿。
而萧珩,褫夺世子名分后,贬为庶人。
他散尽了最后一点家财,潦倒度日,却始终不肯离开京城。
这日,我正陪着外祖母在府中说话,晚翠进来禀报,神色有些复杂。
"姑娘,府门外……萧珩来了。他说想见您一面。门房撵了几回,他都不肯走,已经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了。"
外祖母闻言,眉头一皱:"这混账东西,还敢来。棠儿不必理他,外祖母让人把他赶走。"
我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
"不必。"我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我去见他一面,也好做个了断。"
公主府的朱门之外,萧珩果然跪在那里。
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满脸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俊朗温润、意气风发的世子模样。
看见我出来,他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一个踉跄,又跌了回去。
"明棠……"他仰望着我,声音沙哑,"你肯见我了。"
我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与他隔着一道门槛,也隔着千山万水。
"你想说什么,说吧。"
"我知道错了,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想从前的事。"他红着眼,卑微地哀求,"我糊涂,我瞎了眼,把鱼目当明珠,把恩人当仇人。明棠,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他说着,泪水纵横,狼狈不堪。
我静静听着,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补偿?"我淡淡开口,"萧珩,你拿什么补偿?我孩儿的一条命,我那六年的痴心,还有我烧死在家庙里的那条命,你还得起吗?"
他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迟来的后悔,比草还贱。"我望着他,一字一句,"你今日所受的,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明棠,我……"
"回去吧。"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往后,不必再来了。我顾明棠的人生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
他望着我决绝的神色,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府中,再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晚翠替我合上朱红的大门,将那哭声,连同过往的一切,都隔绝在了门外。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前尘往事,恩恩怨怨,到此为止。
和离之后,我搬回了荣安大长公主府,又重新执掌了明锦记。
我本就是个中好手,如今没了牵绊,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沈掌柜替我打理多年,我接手后又添了许多新法子,铺子越开越大,南来北往的商路越走越宽,明锦记的名头,响彻了大江南北。
我有花不完的财富,有外祖母的疼爱,有尊贵的身份,也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至于谢临。
自赏花宴那桩事后,他便常来公主府,有时是与外祖母议事,有时,只是顺路来看看我。
他那样冷峻的一个人,在我面前,却会笨拙地学着替我挑一本话本,会在我理账到深夜时,默默命人添一盏热茶。
他从不曾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敬重与情意,我看得懂。
这年春日,圣上一道赐婚的明黄圣旨,送进了公主府。
将顾氏明棠,赐婚摄政王谢临,择吉日完婚。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我身着大红嫁衣,头戴九尾凤冠,端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明艳,容光焕发。
晚翠替我理好凤冠的垂珠,笑着打趣:"姑娘今日可真好看,比当年嫁进靖安侯府那会儿,还要好看十倍。"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是啊。
那年我嫁萧珩,满心满眼都是别人,活得小心翼翼,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最后换来一场大火。
如今我嫁谢临,却是带着一身荣光,平等地、清醒地,去赴一场互相尊重的婚约。
外祖母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却笑着叮嘱:"棠儿,往后要好好的,谁也不许再让你受委屈。"
"外祖母放心。"我反手握住她,声音轻快而笃定,"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喜娘搀扶着我出门,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我却并不觉得彷徨。
我知道,花轿之外,有一个人在等我,他敬我、重我、惜我,会与我并肩看遍这山河万里。
而我身后,是被我亲手埋葬的旧梦,是再无瓜葛的故人。
花轿起,鼓乐喧天。
我撩开轿帘一角,望了一眼晴朗的天。
阳光正好,前路坦荡。
这一世,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