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碗馄饨,是我赔本送出去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凌晨快十二点。
北方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尖冻成茄子色,路灯把积雪照得一片惨白。我的馄饨摊支在街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炉子烧着蜂窝煤,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整条街上就我一家还亮着灯。
其实我也想收摊。
三十万。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干疼。
那是我妈留下来的钱,我从十八岁开始守着这个摊子,一碗一碗煮出来的,整整六年。我把它攒起来,交给我男朋友周向南,说是准备买房结婚用。
结果今晚的订婚宴上,他当着三桌亲戚的面,拉着另一个女人站起来,说了句话。
“对不住,我和苏晓之前就结束了。今天是我们两个的订婚宴,感谢大家来捧场。”
我坐在原地,愣了大概五秒。
对面那个女人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猫。
然后满座的人开始看我。
我没哭,我拎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我转回头,对着那一桌人说了句:“三十万的事,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声音挺稳的,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出门之后我就开始发抖,站在路边哭了二十分钟,把口红哭花了,把睫毛膏哭成了熊猫妆,把新买的羽绒服袖子擦了两道黑印子。
哭完,饿了。
我就回来煮馄饨了。
有时候人在最惨的时候,手脚反倒最利索。我烧水,剁馅,擀皮,把一个个白胖的馄饨捏好扔进锅里,动作行云流水,跟被甩了没有半点关系。
锅开了,热气蒸上来,把我眼睛熏得发酸。
我告诉自己是蒸汽。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来了。
他是从街道拐角走过来的,步子很稳,但脚底踩着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有点起球,手插在裤兜里,也没戴手套。
我扫了他一眼,没多想——凌晨的馄饨摊,来的都是些奇怪的人。
他在摊前站定,看了看价目牌,又看了看我。
“一碗。”
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像石头放进水里。
“鲜肉还是三鲜?”我问。
“都行。”
我给他煮了鲜肉的。十二个,浇了红油和葱花,汤底是我天不亮就熬的猪骨汤,舀了一大勺进去,飘着金黄的油花。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口汤。
没说话。
只是眼神变了一下,往碗里多看了一眼。
我见过很多吃馄饨的人,有人吃得很快,低头猛扒;有人边吃边玩手机;有人吃两口就放下了,嫌不合口味。
这个人不一样。
他吃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口都是认真的。像在吃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有点好奇,一个人凌晨跑来吃馄饨,衣服这么旧,是什么来头。但做生意的不多嘴,我就没问。
一碗吃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
我这里一碗馄饨十二块。
我看了看那张十块,又看了看他。
他面色平静,没有尴尬,没有解释,就那么把十块钱放在桌上,等着我找钱的意思。
我愣了两秒。
算了。
“不用找了,”我把那十块钱往他手边推了推,“今晚我心情不好,馄饨送你。”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深得很,我一时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
我耸了耸肩,“就当这碗馄饨我自己吃了,饭钱我出。”
他没再说话,也没拒绝,把那十块钱重新揣回兜里,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走了。
夹克的背影消失在积雪的拐角,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头开始收摊。
大年夜,下着雪,我一个人骑着电三轮回了租的那个小破屋,吃了三碗自己煮的馄饨,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宣告:
“苏晓,从今天起,你一个人过,挺好的。”
——然后抱着被子哭了一夜。
人嘛,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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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第二天又来了。
凌晨十一点半,我刚开张,他就出现在那棵老榆树底下,还是那件夹克,还是那双手插进裤兜的姿势。
我多看了他一眼。
“还是鲜肉?”
“嗯。”
这回他掏出的是二十块,整整齐齐,没有皱褶。
我找他八块,他接过去,揣进兜里,一分不少。
吃完走人。
第三天又来。第四天也来。
连续一个星期,风雨无阻。
我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意思,是真的——有点意思,像个谜,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搞不清他图什么,每天大半夜的跑来吃馄饨,又不多说一句话。
到第八天,我忍不住了。
“你住附近?”
“不远。”
“做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看仓库的。”
我信了。
因为他的夹克上有时候会沾点灰,指甲缝里偶尔有油污,整个人透着一股普通劳动者的朴素气质。
“噢,”我点点头,给他又多添了两个馄饨,“晚上看仓库冷,多吃点。”
他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两个,没说什么,吃了。
那之后,他每次来,我都会多给两个。
他每次都接着,吃完,给钱,走人。
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我跟我闺蜜陈晓燕说起这个人,她端着奶茶歪过来,问:“好看吗?”
“还行,”我想了想,“就是……有点沉。”
“多大?”
“没问过。看着比我大不少。”
陈晓燕晃晃脑袋,“姐,你刚被渣男坑了三十万,这会儿可别脑子一热乱来。”
“我就是随便说说,”我翻了个白眼,“一个看仓库的,能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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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然后就到了那个下雪的正月十五。
那天我摊子上出了岔子。
一个喝多了的醉汉来我这儿闹事,说馄饨馊了,要赔钱,嘴里骂的话难听死了,顺手还把我的汤锅踹翻了一半。
滚烫的骨汤泼出来,烫到我手背。
我当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没哭,但眼睛红了。
那个醉汉还在叫嚣,嘴里喷着酒气,指着我鼻子骂,我手背上起了两个水泡,手指头发抖,心里又委屈又愤怒,已经打算拿勺子反击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背后走过来,在那醉汉肩膀上拍了一下。
声音平静,三个字。
“走吧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醉汉转过来,对上那双眼睛,嚣张劲儿像被什么掐住了,愣了两秒,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转过头,是他。
夹克,裤兜,积雪踩出来的脚印。
“手给我看看。”
我没动,他自己伸手,把我手腕捏住,翻过来,看了看水泡。
“有药吗?”
“摊子上有烫伤膏,”我指了指箱子,声音有点哑,“左边第二格。”
他翻出来,挤了点在指腹,帮我涂上。
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往回缩了一下。
他攥着我手腕,没让我缩回去,继续涂,均匀,仔细。
我就盯着他低着头处理我手背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疼。
就是,忽然觉得有人帮了你,反而更容易哭。
他涂完,把烫伤膏放回去,站起来,掸了掸手,“今晚不用开了,收摊。”
“不行,”我摇头,“还有客人要来。”
“我赔你今晚的营业额。”
我一愣。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收摊。”
我看着那叠钱,再看看他,“你一个看仓库的,哪来这么多钱?”
他没回答,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低头数了数,五百块,是我晴天最好的营业额。
我把钱揣进口袋,开始收摊。
他帮我把桌椅折叠起来,搬进电三轮的后车斗,一趟一趟的,没有嫌麻烦。
我发动了三轮车,他站在旁边,手插回裤兜。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陈默。”
“我叫苏晓,”我说,“以后不用每次给十二块,你帮了我,馄饨我白送你。”
他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次你送我,那碗馄饨的味道比较特别,我想继续付钱买。”
我楞在那里,三轮车发动机突突突地抖着,路灯把积雪照得很亮。
陈默,看仓库的,凌晨吃馄饨,夹克磨白了也不换。
我当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有点好玩。
没想到三个月后,我把自己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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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的事,律师跟周向南扯了两个月,最后他一分没还,玩了个消失。
他那个新女友家里据说有些背景,律师那边暗示我赢面不大,官司打下去耗时耗钱,结果也难说。
我把律师费的收据收好,存进文件袋,告诉自己:记着,以后再说。
我妈走的时候说,苏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心里有数的意思是,不冲动,记仇,等。
那段时间,陈默每天还是来。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来,我就心情好一点。不是那种扑通扑通的心跳,就是,看见他,就觉得今晚这摊子开得没白开。
有时候客少,他就坐着陪我坐到收摊。
不怎么说话,但坐在那儿,有种奇怪的稳。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问他:“你有家吗?”
他顿了一下,“有。”
“父母?兄弟?”
“有。”
“那你每天凌晨跑出来吃馄饨……”我看了看他,“他们不管你?”
他端着碗,眼神往碗里沉了一下,“他们管不到我。”
那个表情,不是骄傲,是说不清楚的什么。
我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我陈晓燕来找我,一进来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姐,你那个常客,我昨晚在旁边小区门口看见了。”
“看见了?”
“他进的是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指了个方向,“锦瑞苑。”
锦瑞苑,那条街上最贵的小区,均价两万八一平,里面住的不是老板就是医生律师之类的人。
“他进锦瑞苑了?”我蹙眉,“可能是给人送东西。”
“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陈晓燕盯着我,“叫他陈总。”
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可能……在里面打扫卫生?”我提出合理猜测。
陈晓燕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姐,你真的很好笑。
“我就是提醒你,这个人,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回家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最后结论是:
算了,管他呢。
他对我好,每天来,帮我收摊,帮我赶醉汉,馄饨钱从不赖账。
别的事,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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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嫁给他,是我主动提的。
起因是周向南回来了。
他带着那个女人找上门,说是来谈钱的事,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苏晓,你一个人开馄饨摊能活几天?不如跟我去南方,我那边有个朋友介绍的餐饮项目,我们一起做,你的本钱我分五年还你。”
我当时就明白了。
他缺钱,新找的这个女人家里背景是有,但钱不一定到位,又或者这边还有什么没了结的。总之,他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身上还剩的一点利用价值。
“分五年,”我重复了一遍,“按你的算法,三十万分五年,一年六万,一个月五千块,这五年里你用我的钱再赚多少倍?”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个傻子,”我说,“现在我学聪明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那个女人扫了我一眼,撇了撇嘴,跟着走了。
门一关,我坐在椅子上,呆了很久。
然后我想,苏晓,你一个人,真的能撑多久?
不是怂了,是突然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陈默来吃馄饨。
我把碗推过去,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老婆吗?”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有在谈的吗?”
“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想要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愿意。”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锅里的馄饨在咕嘟咕嘟地滚,炉子上的火把他脸照出一点暖色。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了我一会儿,开口。
“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什么,不知道我有什么,”他一字一顿,“就这样嫁?”
“对,”我说,“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帮过我,你每天来,你从不赖账,你帮我赶醉汉,”我数着,“你是个靠得住的人,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
长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说:“行。”
就一个字。
我:“……就这?”
他端起碗,继续吃馄饨,“结婚需要说很多话吗?”
我盯着他,忍不住笑了,“好,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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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领证的那天,他开了那辆掉漆的破面包车来接我。
副驾驶座上放了一束花,不大,是路边花店买的那种,包装纸皱皱的,花有点小,但扎得挺正经的。
我坐进去,抱着那束花,看了他一眼。
他手放在方向盘上,侧脸平静,眼睛盯着前路。
“你买花了。”
“嗯。”
“多少钱?”
“三十八。”
我低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遮住嘴角。
领证的过程很快,前后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给我们拍了张合照,红底。
我拿到结婚证,翻开来,盯着上面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人在笑,旁边的人在亲吻,旁边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哭。
我没哭,就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我快,但没走开,一直跟着我的节奏。
上车之前,我问他:“我们去哪儿?”
“我家,”他说,“你以后住那儿。”
他带我去的,还是锦瑞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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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锦瑞苑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我进门的时候,以为自己可能要遇到什么摆满红木家具的豪华大平层,或者满地名牌包和西装的证明。
结果都没有。
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书架上摆了几排书。厨房干净,炉灶没什么油烟,说明主人不常下厨。卧室床铺是深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到处都整洁,但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就这?”我问。
“嗯。”
我转了一圈,看向他,“那你真的是看仓库的?”
他低头,翻出钥匙,递给我,“你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陈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沉了一下。
“我说了,看仓库的。”
”……“
”有一条,“他说,”往后你可以问我任何事,除了我工作上的事。“
我盯着他,”为什么?“
”我的事可能会有麻烦,“他说,话很平,不像在吓我,就是陈述,”离得远些,对你好。“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那我以后在外面怎么介绍你?“
他想了想,”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我就说,你是个看仓库的,“我把钥匙攥进手心,”这样没人会来找我麻烦,对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聪明。“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笑。
不大,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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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出门几天,也不说去哪儿,回来也不解释,就是放下东西,去洗澡,出来问我:吃了没,要不要下楼买点什么。
我继续开我的馄饨摊,凌晨收摊,他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他在的时候,帮我收,帮我把东西搬回来。
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收,骑三轮车回家,上楼,进门,卧室里多半是黑的,有时候亮着一盏灯,说明他回来了。
我们睡同一张床,但他起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早,有时候我睁眼,他那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这日子,说起来,跟结婚之前区别不大。
就是不那么一个人了。
陈晓燕问我,你们感情咋样,有没有那什么。
我想了想,”有,但不多。“
她:”……你俩到底咋回事啊?“
”就,相处着呗,“我喝了口水,”我觉得挺好的。“
陈晓燕看着我,摇摇头,”苏晓,你这个人,啧啧啧。“
”啧啧啧什么?“
”你有时候,比男人还淡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自己知道,不是淡定。
是经历了一次,有点怕了,不敢太用力。
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什么,就是那种感觉,很小,很轻,像墙角那棵草,还没长大,但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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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陈默偶尔会做饭。
不常,但一做,味道就很好。
有天早上我起来,厨房里飘出来鸡蛋的香气,我揉着眼睛走进去,他站在灶台前,夹克换成了一件灰色薄外套,正在翻炒什么东西。
”起了?“他头没回。
”嗯,“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背影,”你会做饭?“
”以前学过一点。“
”哪儿学的?“
”以前住的地方。“
”以前住哪儿?“
他顿了一下,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吃饭,“他说,”凉了腥。“
我:”……“
行,每次问到这儿,话题就到头了。
但那顿早饭,是我近几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鸡蛋炒的刚嫩,西红柿酸甜刚好,米粥不稠不稀,旁边还有块咸菜,切得整整齐齐,小小的一碟。
我一口接一口,吃完了还想添。
他坐在对面,不怎么吃,就看着我吃。
”很好吃,“我抬头,”你以前给谁做过?“
他沉默了一秒,”没给过别人。“
我捏着筷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心里那棵草,长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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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是五月份。
周向南那边,钱的事一直没动静。
我那个律师——其实是陈晓燕帮我找的她表哥,不算很专业——跟我说,对方那个女人家里有些关系,这边不太好弄。
我说,你尽力就行,我等。
但周向南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还钱的。
他来砸摊子。
凌晨十一点,我正开着,来了三四个人,都不认识,也不戴面具,就大喇喇地进来,把桌椅踢了,把锅踹了,汤泼了一地。
领头那个,朝我说:
“老实点,别没事找事,这点破钱,也值得跟我们家死磕?”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出汗,脑子转得很快:这些人,是来警告我的,不是真要打我。
但就算是警告,也够恶心的。
我咬着牙,把嘴里的话咽下去,没骂,没动,等他们说完。
他们说完,走了。
地上是翻倒的锅,撒开的馄饨皮,泼出来的汤。
我蹲下来,开始收拾,手在发抖,但眼睛是干的。
然后电话响了,是陈默。
”你在哪儿?“他声音平静。
”摊子上,“我说,”出了点事,没事,我在收拾。“
”我知道了,“他说,”别动,等我来。“
我一愣,”你怎么……“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背景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很短,我没听清。
但那个声音……低沉、干脆,带着一种我在他身上从来没听到过的,某种命令式的东西。
他回来的很快,二十分钟不到。
下车,走过来,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来,没有多说什么。
收拾到一半,他站起来,转头看着我,”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嗯了一声,”有数就行。“
然后继续帮我收拾。
我盯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陈默,那几个人找来,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摊子这附近,有人帮我看着。“
”……帮你看着?“
”嗯。“
”为什么?“
”以防万一。“
我盯着他,心里有个想法猛地往上蹿,但被我按下去了。
那个夜晚,收拾完之后,我们回家,他开面包车,我坐副驾,路灯一根根地倒退。
我靠着车窗,开口,”陈默。“
”嗯。“
”我那个前男友,欠我三十万,“我说,”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要回来?“
沉默了一段。
”行。“
就一个字,跟那年他答应娶我一样。
我侧过头,看他,”你真的只是看仓库的?“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路。
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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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十万的事,我以为得等很久。
结果一周之后,律师那边打电话来,说周向南主动联系,愿意当面道歉,并全额退款,连利息一起。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他主动的?“
”对,他说……他说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想把所有事情清干净。“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晚上陈默回来,我等在客厅,看着他进门,换鞋,放下东西。
”是你弄的,“我说,不是问句。
他转过来,”嗯。“
”怎么弄的?“
”他欠的债不止你一个,“他说,”提醒了他一下。“
我看着他,”陈默,你不是看仓库的吧。“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也没再逼,就点点头,”钱的事,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下,”我们是夫妻。“
就这四个字,我心里那棵草,蹿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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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彻底捅破那层纸,是陈默他老爸的八十大寿。
我在婚后差不多五个月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陈默他妈打来的,声音温和,口音是本地的,说儿子她管不着,但老人家过寿,想让她这个媳妇来露个面。
我问陈默,他沉着脸说,不用去。
但我想去。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他妈妈说话好听,是个正经人,我不能让人家失了面子。
我提前两天买了礼物,选了件过得去的衣服——不是很贵,但干净,是陈晓燕帮我搭的。
陈默说,你穿那个,合适吗。
我说,怎么了,很贵的地方吗?
他没说话,就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心里没底。
到了地方,我就懂了。
那个地方,是三条街口最大的一个酒楼,整个二楼包场,门口停的车,我叫不出名字,但能感受到,那些车的轮毂,比我的三轮车值钱。
门口有人引着进去,服务员一排站着,见了陈默,统一低头,”陈总好。“
我跟在他后头,脚步往慢了挪。
陈总。
我吞了口唾沫。
进了包厢,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一见陈默进来,许多人站起身,点头,叫”陈总”,叫“二哥”,叫“老弟”,各种称呼,但全都带着一种隐约的、刻意克制的恭敬。
我就跟在他旁边,脑子还在转:看仓库的。你特么看的什么仓库,华尔街的仓库吗?
然后我看见了他妈。
是个五十多岁的优雅女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耳朵上挂着低调的耳环,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下,朝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就是小苏?”
“阿姨,”我叫她,“我是苏晓。”
“好,好,”她攥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们这孩子啊,领证了都不打声招呼,你别怪阿姨后知后觉。”
她说话,让人觉得亲切,我心里松了一点。
然后她低声跟我说,“你不知道他什么底细,就嫁了?”
我停了一下,点头,“对。”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真,“好孩子。”
就在这时候,有人进来了。
那一桌人,我有印象,是我们那条街做生意的。最大的一家餐饮,开了七八家连锁,就在我馄饨摊斜对面,老板姓齐,胖,梳油头,平时戴块很亮的表。
就是这个人,在我订婚宴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老婆找到我,对我说了那句话:
“一个煮馄饨的也配攀附我们家?”
那时候是误会,她以为我想和她家有什么往来,其实我根本没这回事,只是在同一天办了宴席,有人嚼了舌根。
我站的地方,刚好被一根柱子挡着,他们看不见我。
但我看见他们了。
那个齐老板,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找到陈默的位置,立刻神情就变了,几步走过去,把手里的礼盒捧着,弯了腰,脸上堆满了笑,嘴里喊着,“陈总,沾您老父亲的光,我来讨个喜。”
陈默点了点头,随意的那种,“齐老板来了,坐。”
然后,还有其他人,我认出了好几个,全是我们那条街上的,平时见了我,不是傲着就是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全捧着礼盒,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
我站在柱子后面,悄悄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捅了我一下,是陈晓燕,她凑过来,声音压得细细的,嘴型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
“那。是。谁。”
我侧头,把嘴凑到她耳边,同样没声,说:
“我老公。”
她整个人僵了。
定住,三秒,扭头看我,眼神里是:你没在开玩笑?
我摊开手。
她缓缓地转回去,盯着那个侃侃而谈、被人前呼后拥的陈默,再看看面包车、旧夹克,再看我,再看他。
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
“苏晓。”
“嗯。”
“你坐的那辆面包车,是他自己开的?”
“他自己开的,”我说,“还掉漆了。”
陈晓燕往椅背一靠,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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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正翻天的,是在寿宴正式开始之后。
老爷子出来了,精神很好,笑容有种年轻时候留下来的锐劲儿,满屋子的人站起来,乌泱泱地鼓掌。
陈默扶着他老爷子坐下,然后从旁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很自然地摸了一下我手肘,低声说,“坐。”
我坐下了。
然后就感觉到,旁边几桌的视线,开始往我这边飘。
我装作没感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
齐老板那一桌,有人低声在说什么,我没听见,但我能感受到那个方向的目光,带着一种辨别的劲。
然后齐老板身边坐的是他老婆,她也来了。
她在看我。
我偏头,平静地跟她对了一眼。
她脸色变了一下。
认出来了。
我心里那个叫“记仇”的小人,悄悄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活了。
---
寿宴走到一半,老爷子提出来要见见亲眷,点名让陈默带我过去。
我就跟着陈默,走到主桌,被老爷子上下看了个遍。
老爷子眼神利,但看我的时候,带着笑。
“苏晓?”
“是,爷爷。”
老爷子转头看陈默,“哪儿找的?”
“卖馄饨的,”陈默说,一本正经,“她摊子旁边有棵榆树。”
老爷子顿了一下,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好,好,卖馄饨的,实在,”他对我说,“孩子,欺负了你,跟我说。”
我攥着手,笑了,“好,爷爷。”
然后我注意到了,齐老板那边,他老婆已经把头偏过来了,凑着旁边的人,嘴在动。
大概是在说什么,或者在问什么。
然后旁边那个人对她说了什么,她脸色,彻底变了。
那个变化,从肩膀开始,往下走,先是怔了一秒,然后身子往椅背一靠,眼角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很快撇开,端起了杯子,低着头。
我把那一幕,一点一点看进眼睛里。
心里说:够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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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面包车。
副驾驶上还是没花,因为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开口。
“陈默。”
“嗯。”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段。
“你真想知道?”
“我想。”
路灯从头顶一根一根地过,他握着方向盘,眼神往前。
“家里有些生意,”他说,“我管一部分。”
“什么生意?”
“物流,地产,还有一些别的。”
我消化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要说看仓库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那么一下,“我真管过仓库,以前,二十来岁,跟着人跑过一年货运,从南到北,睡车上,吃路边摊。”
我看着他侧脸。
“那年腊月,下雪,我一个人在那条街,兜里就剩十块钱,想吃点热乎的。你那摊子,是唯一开着的。”
我心脏跳了一下。
“那时候,”他说,“你送了我那碗馄饨。”
夜风很冷,车玻璃外面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段明,一段暗。
“后来我回来了,”他说,“我记得你摊子在那个位置,记得你那碗汤的味道,就一直来。”
我握着手边的结婚证,那个红色小本子,已经有点被手心捂热了。
“就因为一碗馄饨,”我说。
“就因为一碗馄饨,”他重复,语气很平,“馄饨的味道,是我妈做的味道,那年她刚走,我一个人在外头,饿了很久,第一次吃到像她做的那个味,就没忘。”
我没说话。
喉咙口有点哽,我把它压下去。
路灯继续往后倒,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鸣。
过了很久,我说,“那碗馄饨,我不想要你还了。”
他侧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看着前路,“你以后做饭,别只在我起床的时候做,我凌晨收摊回来,也想吃热乎的。”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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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向南那三十万,全到账了,一分不少,利息算进去,多了将近四万。
我用那笔钱,换了一辆新三轮车,给摊子添了套新炉具,剩下的,存进了银行。
陈晓燕问我,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摊子,或者开个小店?
我摇了摇头,“那棵榆树底下挺好的。”
她说,“你是不是傻?你老公那身家,你开个星级餐厅都绰绰有余。”
“我喜欢我那个摊子,”我说,“而且,也不是我老公的钱,是我自己的事。”
陈晓燕歪头看我,盯了我好一会儿。
“苏晓,”她说,“你这个人啊,我算是服气了。”
我笑,“服气什么?”
“你就跟那个……你摊子那棵榆树一样,扎根那儿,别人砍不了你,风吹不倒你,”她想了想,“但你老公能给你遮雨。”
我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那棵老榆树,长了有些年头了,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夏天能遮出来一片阴凉,秋天下叶子,我每天开摊之前,把叶子扫开,露出地面,摆桌椅,架炉子,烧水。
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下去。
有些东西,一碗馄饨开始,不大,不贵,但就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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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凌晨,我坐在炉子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开,热气升起来,把脸熏得发暖。
有脚步声从街角传过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
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他在桌前坐下,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搓了搓,“今晚几个人?”
“六七个,”我舀了一勺汤底,放进碗里,“还是鲜肉的?”
“嗯。”
我把馄饨下进去,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浇了红油,撒了葱花,推过去。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安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跟以前一个味。”
“废话,”我说,“配方没变,骨头换成现熬的,更浓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
路灯把那棵老榆树照出一个暗影,积雪在灯底下亮着,周围静得能听见锅里咕嘟的声音。
我看着他吃馄饨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在这儿见他,也是冬天,也是雪,他口袋里就十块钱,衣服洗得发白,脚踩着雪走过来,坐下,就那么一句话。
一碗。
我给他煮了,送给他了,以为那是萍水相逢,一碗便宜的宵夜,也就散了。
没想到,他回来了,一天一天,一碗一碗,最后,就这么扎下来了。
有些事,开头总是小的,不起眼,随随便便,一碗馄饨而已。
但这世上,偏偏是这些随随便便开头的小事,最后长成了最结实的东西。
他吃完,放下碗,抬眼看我。
“好吃。”
我说,“十二块。”
他从兜里摸出钱,两张,一张十,一张五,放在桌上。
我找了他三块,推过去。
他接过去,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走,收摊了,我陪你回去。”
“还早。”
“今天没客人了。”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开始拆桌椅。
他接过去,搬进三轮车,一趟又一趟,动作熟了,不用我说,知道放哪儿,怎么摆。
弄完,他坐上了副驾驶。
我发动三轮车,突突突的,轮子碾着积雪往前走。
“陈默,”我说。
“嗯。”
“那年那碗馄饨,我当时哭过了,刚哭完,你来了,”我握着车把,眼睛看路,“所以端出来的那碗汤,可能……里面有点咸。”
他沉默了一下。
“好喝。”
我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车轮碾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一根一根地倒退,天色极深,但前面有灯,是路的尽头,那里有我们住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里那棵草,已经不是草了。
是树。
不高,但根扎进去了,结结实实的,风吹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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