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结婚第四年的冬至,江城下着湿冷的冻雨。
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微弱的嗡鸣,抽风口的油网早被我擦得锃亮,不见一丝陈年油垢。
我身上系着那条印着超市开业赠送字样的旧围裙,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茴香猪肉水饺捞出铁锅。面皮薄而韧,隐隐透出里面抱团的肉馅,冒着诱人的葱香与热气。
防盗门锁“滴”的一声电子音响起。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夹杂着冰水气的寒风,瞬间将厨房里积攒的暖意吹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昂贵却略显刺鼻的祖玛珑橙花香水味。
沈青禾回来了。
但这一次,门口落下的脚步声不仅是她那双惯常穿的十厘米高跟鞋,还有一个迟缓、发虚、伴随着胶底鞋在门垫上反复摩擦的杂乱声响。
我端着骨瓷盘走出厨房,脚步微微顿住。
站在沈青禾身侧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双面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那件大衣剪裁极佳,泛着意大利手工定制特有的柔光,却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单薄的骨架上。他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眶深陷,手里握着一方灰色的真丝手帕,刚进门便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阵撕心肺裂、极其剧烈的咳嗽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
周明远。
沈青禾大学时轰轰烈烈爱了整整四年的初恋,也是当年为了追逐所谓的欧洲先锋艺术,在沈家破产边缘卷走她所有画作拍卖款、头也不回远赴巴黎的那个“艺术天骄”。
沈青禾脸上的淡漠与疲惫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惶。
她连大衣都顾不上脱,慌忙伸手扶住周明远的臂弯,一边用手掌极其轻柔地替他顺着后背,一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边的我。
她漂亮的柳叶眉瞬间拧死,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责备:
“陈言!你瞎了吗?明远有极其严重的过敏性哮喘和肺纤维化,根本闻不得这种油烟和葱蒜味!你明知道他今天出院,为什么还在家里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把窗户全推开,把油烟机打到强风档!”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冒着热气的茴香水饺。
冬至吃茴香水饺,是沈青禾自己连续提了三年的习惯。
以前在逼仄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冻得手指发紫,总爱缩在我怀里吸着鼻子说:“陈言,只要冬至能吃上一盘你亲手包的茴香肉饺,我在外头受天大的委屈都能咽下去。”
原来那些委屈,不是因为我包的饺子有多香,只是因为那时候周明远不在她身边。
周明远咳得几乎直不起腰,身子大半个重量软软地倚靠在沈青禾丰满的肩头。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有些心虚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隐秘得意,虚弱地朝我挤出一个歉意的笑:
“陈言,对不起……咳咳,咳!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国的。我在巴黎的画廊被合伙人骗空了,自己又查出了这要命的病……青禾只是可怜我无依无靠,硬把我从地下室接过来暂住几天。你千万别怪青禾,我……我咳完这一阵就走,绝不打扰你们过节。”
“明远!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青禾眼圈唰地红了,手上的力道更紧,死死箍住周明远的胳膊,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化作青烟散了:
“有我在,我看江城谁敢把你赶出去!四年前是我没本事留住你,今天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甚至连鞋都没换,直接踩在擦得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道带着黑泥的水渍。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骨瓷盘,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旁边的餐桌上一顿。
“啪”的一声脆响,盘子撞在桌角的大理石托盘上,几只滚烫的水饺滑落出来,滚进了垃圾桶旁。
沈青禾拉开餐椅,拉开她随身携带的香奈儿流浪包,将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文件狠狠拍在玻璃转盘上。
封面上,加粗的一号宋体黑字刺目而冰冷:
《自愿解除夫妻婚姻关系协议书》。
“陈言,围裙解了,过来坐下。”
沈青禾的声音恢复了她在青禾医药董事会上那种杀伐决断、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们把话摊开来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围裙的系带,折叠平整,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然后拉开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茶几上的骨瓷杯里,还晾着半杯我提前用温水泡好的石斛养胃茶,那是她多年应酬落下的胃病专用的。
“明远的情况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最多还有半年的寿命。”
沈青禾从手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薄荷女士烟,刚想按动打火机,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上病恹恹的周明远,手顿了顿,又强行将烟塞了回去:
“他身边没有亲人,国外的破产清算随时会让他流落街头。陈言,你是个本分厚道的老实人,但这四年,我也给足了你体面的生活。你身上的衣服、开的车、住的这套滨江大平层,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
“青禾医药下个月就要正式向港交所递交主板IPO招股书,估值四十五个亿。”
沈青禾扬了扬尖削的下巴,目光如刀刃般在我的脸上刮过:
“出于上市合规要求,我名下持有的62%创始人股权绝对不能产生任何夫妻财产纠纷与代持分割,这关乎到红杉资本和高瓴资本的联席认购协议。所以,股权你一分都拿不到,这一点法务团队已经把所有的漏洞都封死了。”
“但看在夫妻四年的份上,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这套滨江大平层当年首付是你出的,贷款我也还得差不多了,房子归你;车库里那辆大众途观归你;另外,我私人借款账户上可以再划给你两百万现金。”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换证。对外公布只说是性格不合、聚少离多和平分手。这两百万,足够你回老家县城买两套门面,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了。”
她一气呵成地说完,从口袋里抽出那支镶着碎钻的定制万宝龙钢笔,“咔哒”一声拔开笔帽,推到了我手边。
她微微扬着脖颈,像极了一个在施舍战利品的尊贵女王,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审视与防备。
在她眼里,我陈言不过是一个在省农科院辞职四年、彻底与社会脱节的家庭煮夫。
每天的世界除了早市那几毛钱的青菜差价,就是计算洗衣机里的柔顺剂比例。突然面对百亿市值的公司剥离、面对两百万的买断费,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该歇斯底里,都该拍桌子砸茶杯,甚至指着周明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周明远也微微直了直身子,虽然捂着胸口,但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与嘲弄。
他在等着看我的崩溃,等着看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平层里打滚求饶。
然而,整个客厅里,只有窗外冰冷的冻雨敲打在落地玻璃上的沉闷声响。
“啪嗒。”
秒针转动了整整半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足足有三十几页的离婚协议书。
翻到最后,财产分割栏里写得清清楚楚:男方陈言,自愿放弃对青禾医药及其所有关联子公司之一切股权、期权、知识产权及衍生商业利益之追索权。
我伸手拿起了那支冰凉的万宝龙钢笔。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虚线框。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言。”
两个字笔锋凌厉,苍劲如铁,没有半点犹豫与颤抖。
沈青禾原本准备好用来应对我发疯、吵闹、甚至是哭诉的大段法律术语与说辞,在这一瞬间全被这利落的签名硬生生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甚至有些失态地前倾了身子:
“陈言,你……你连附加条款都不看一眼?你不找律师看看?”
“不用看。”
我将笔帽扣好,随手放在协议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僵硬的沈青禾:
“那两百万现金,直接转去你们公司的公账,冲抵下个季度的原料损耗吧,我一分钱都不要。”
“你念着他的白月光,他图你马上到手的上市公司,各取所需,挺般配的。”
我转过身,将餐桌上那半盘没弄脏的水饺端起来,连盘带肉直接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明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不再看那对神色各异的男女一眼,径直推开次卧的门,反手落了锁。
02
门板彻底隔绝了视线。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紧接着便响起了周明远有些惊疑不定的低语:
“青禾……他怎么签字签得这么干脆?他该不会是在外头找了别的女人,或者早就偷偷转移了你们的婚内财产吧?现在的男人城府深得很,你可别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骗了。”
“转移财产?他拿什么转移?”
沈青禾那声充满讥诮与不屑的冷笑穿透门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他四年前从农科院辞职的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这四年他所有的大额开销全绑在我的副卡上,他一个月花销超不过一千块,全花在买菜和给你买那些没用的保健品上。”
“明远,你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一个没有野心、安于现状的家庭煮夫。离开我,他连在这个城市体面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他刚才不过是在强撑着男人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
“看着吧,不出三天,等他走出这个门,见识到外头的柴米油盐有多贵,见识到没人要他这种断档四年的废人时,他就会哭着跪着回来求我复婚。”
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主卧的房门被重重关上。
我坐在次卧简陋的单人硬板床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安于现状?
没有能力?
我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甚至泛着一层金属锈迹的纯黑密码箱。
指纹按下,“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存折,只有两份厚度惊人的硬皮文件夹,以及一枚泛着冷冽银光的合金胸章。
胸章中央,是一圈金色的麦穗围绕着一个精密的化学分子模型,底下雕刻着一行小字:
“国家农业科学院生物催化与新药创制重点实验室·特聘首席研究员·陈言”。
而那两份文件夹,其中一份的封皮上,加盖着鲜红的“绝密·一级”档案章。
文件名称赫然是——《超临界流体定向催化紫杉醇高纯度分离提纯工艺规程(技术秘密及生产母液配方表)》。
翻开扉页,专利申请人与原始发明人栏目下,独独签着一个名字:陈言。
沈青禾大概是真的把谎话说了一千遍,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她以为青禾医药能从四年前那家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连无菌灌装车间都租不起的空壳皮包小厂,一路狂飙突进,变成如今手握数十项国家专利、即将在港股敲钟估值几十亿的拟上市公司,全是靠她在酒桌上把胃喝穿、陪那些大腹便便的投资人喝出来的。
她早就彻底忘了。
四年前的那个盛夏,青禾医药第一条试产线发生严重分子团聚反应,提纯出来的紫杉醇原料药纯度连70%都达不到,杂质严重超标导致三只试验小鼠当场死亡。
上游供应商直接撕毁供料合同,十几个催债的供货商把公司的卷帘门泼满了红油漆,扬言要卸掉沈青禾一条腿。
那天晚上,沈青禾在城中村的公用洗手间里割腕,鲜血顺着地漏流了一地。
是我把她从血泊里背出来,在急诊室门外守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也是在那天夜里,我揣着自己耗费了五年青春、带领七个博士攻坚拿下的国家级重点专利初稿,敲开了已经退休的农科院老院士顾院长的
老院长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气得把紫砂壶摔得粉碎:
“陈言!你是国家花了上千万经费培养出来的科研苗子!三十岁不到的自然科学一等奖候选人!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做买卖的女人,为了帮她擦屁股,把国家专项技术签给一家民营小作坊做商业试产?!你知不知道这会断送你的评级前途?!”
我跪在老院长的书房里,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
“老师,她要是活不下去,我这辈子做科研也心不安。”
最终,老院长妥协了。
由国家重点实验室出面,与青禾医药签署了一份极为苛刻的《定向实验性生产特许协议》。
协议中白纸黑字写着:
【该项超临界提纯工艺之核心催化剂配方及衍生技术,仅在发明人陈言与青禾医药法人沈青禾存续合法夫妻关系期间,特许青禾医药无偿享有独家非排他性生产使用权;若双方婚姻关系解除,或陈言单方面提出异议,该授权协议即刻无条件终止,青禾医药不得保留任何母液配方、数据副本及衍生技术成果,否则按侵犯国家绝密技术犯罪论处。】
为了不让沈青禾产生依附于我的挫败感,为了保护她那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心,我退出了所有学术评奖,辞掉了农科院所有的公开职务,对外只宣称自己是个“协助研发的技术顾问”。
这四年来,我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买菜煲汤,等她去上班后,我就坐在厨房那张油腻的铁皮桌上,用草稿纸一点点推算着每一次放大生产的温控方程与流体流速。
青禾医药研发部那些从常春藤、中科院高薪挖来的海归博士们,每每在技术瓶颈前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时,总能在第二天早晨的内网系统里,收到一份署名为“匿名顾问”的完美参数修正表。
沈青禾以为那是上天眷顾她的公司。
她甚至在庆功宴上端着香槟,高傲地对全体员工宣称:“青禾医药的核心技术,是我们整个团队智慧的结晶,是不可复制的商业奇迹!”
那一刻,我坐在台下角落的家属席上,替她剥着虾,笑着鼓掌。
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相濡以沫。
直到今天,她把这份奇迹当成了她包养初恋的筹码,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花两百万随便打发的乞丐。
我将黑皮箱里的文件重新合拢,锁死。
掏出兜里那部用了四年的华为旧手机,翻出了一个尘封了整整一千四百多天的加密号码。
播出。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瞬间接通,那头传来顾老院长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颤抖声音:
“小言?!是你吗小言?!”
“老师,是我。”我看着窗外落下的冻雨,声音平静无波,“当年的四年之期到了。”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茶杯打翻的脆响,紧接着是老院长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叹息:
“四年了……你个浑小子!为了那个女人,你整整四年不肯踏进实验室一步!今天打电话过来,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妥离婚手续。青禾医药的特许试用授权,按协议原件执行吧。另外……国家重大新药创制‘超临界纳米靶向工程’的首席专家位子,我接了。”
“好!好!好!”
老院长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激动得发抖:“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亲自带专车去民政局接你回京!”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江城民政局大理石台阶前。
冻雨已经停了,天空中飘起了刺骨的细小雪沫,地面的泥水被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沈青禾从那辆酒红色的玛莎拉蒂总裁轿车上下来。
她今天换了一套极其惹眼的纪梵希黑色修身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白珠胸针,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艳高贵的商界女强人光环。
周明远跟在她身侧,围着一条驼色的巴宝莉格纹围巾,手里撑着一把定制的防风大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沈青禾头顶,甚至体贴地伸手替她挡着身后的冷风。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如时装杂志里的精英伴侣。
而我,只穿了一件多年前农科院统一定制的藏青色加厚防风服,袖口处有些微微磨损,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了我个人证件的帆布袋,静静站在台阶旁的一棵枯杨树下。
周明远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得意,嘴角扬起一个温和却扎人的笑意:
“陈言,今天这么冷,你怎么也不打辆专车?青禾给你的卡不是还能刷吗?何必在最后关头还要演这种苦情戏呢?”
沈青禾也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眼,眉心微蹙:
“陈言,好聚好散,你穿成这样给谁看?让人拍到了,还以为我沈青禾薄情寡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你买。”
我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神色淡漠:
“衣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暖和就行,不用穿给别人看。进去吧,别耽误时间。”
说完,我率先迈步走进了民政大厅。
沈青禾看着我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脸色莫名地沉了一沉,握着爱马仕手袋的指关节微微收紧。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
工作人员机械地核对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原件。
“双方确实自愿离婚?无财产纠纷、无抚养权争议?”
“是。”
我和沈青禾异口同声。
钢印重重落下的那一瞬间,两张红色的结婚证被剪去了边角,换成了两本深紫红色的离婚证书。
沈青禾抓起离婚证,随手扔进包里,仿佛扔掉了一件积压多年的陈旧库存。
走出大厅门口,寒风扑面而来。
周明远迫不及待地撑起大伞,揽住沈青禾的肩头,笑吟吟地看向我:
“陈言,不管怎么说,这几年辛苦你替青禾打理家务了。我听青禾说你在老家还有个老母亲,要是回去找不到营生,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下个月准备在江城开一家高规格的私人艺术沙龙,正缺个信得过的后勤采买,底薪我给你开六千,管午饭,怎么样?”
沈青禾闻言,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施舍般的赞同:
“陈言,明远心善,处处为你着想。六千在江城可不算低了,比你在农科院当年那点死工资强得多。你要是肯低个头,这桩差事就给你定下。”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好笑。
“周明远,你当年在巴黎欠了高利贷三百万欧元,法国警察的跨国协查通报还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通辅助名单里挂着吧?”
我看着周明远骤然僵死的笑脸,语气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用不用我帮你把沙龙的注册地址,直接填到法国经侦调查科的引渡申请表里?”
周明远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伞柄猛地一颤,险些握不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明远声音尖锐地拔高,眼神慌乱地瞟向沈青禾,“青禾,他疯了!他在血口喷人!他是因为嫉妒我才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沈青禾的脸色瞬间冰寒彻骨,一把将周明远拉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呵斥:
“陈言!你够了没有?!你嘴巴放干净点!明远是艺术家,他受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种整天打着小算盘、阴暗卑鄙的底层小市民,真让我感到恶心!”
“原本我还念着夫妻一场想拉你一把,现在看来,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你一辈子在最底层挣扎!”
沈青禾的话音还未在寒风中彻底散去。
“呜——呜——”
两记极其低沉厚重、带有绝对压迫感的特殊警报声,突兀地在民政局前方的开阔马路上骤然炸响!
街道两旁的社会车辆如同退潮般纷纷向两侧避让。
三辆通体漆黑、车头悬挂着特殊金色国徽标识的红旗防弹礼宾车,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直接破开风雪,稳稳横停在民政局大门的台阶正下方!
前后两辆车门同时推开。
八名身穿深黑色特勤防暴作战服、耳挂骨传导战术耳麦的高大安保人员瞬间散开,在大理石台阶两侧拉起了一条警戒带。
正中央那辆车牌号为“京A·00019”的红旗防弹车后座门被缓缓推开。
一位满头银发、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老者,在两位省部级医疗随行人员的搀扶下,快步走下了车。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极朴素的呢子中山装,但胸前赫然佩戴着一枚代表共和国最高学术荣耀的“国家功勋科学家金质奖章”!
而在他身侧紧跟着的,正是江城市主管科技与工业招商的常务副市长,以及省科技厅的在职一把手!
沈青禾作为江城市重点扶持的生物医药明星企业家,几乎在看清老者面容的半秒钟内,整个人便如同被雷霆劈中,浑身的血液彻底凝固!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新药评审委员会终身主席、国家生命科学最高战略顾问——顾怀仁顾老先生!
青禾医药为了让这次港股IPO有足够的国际背书,曾通过江城市政府、甚至通过省里最硬的关系,连续三年向顾老的办公室递交拜访函,甚至开出了一年两千万的学术顾问天价酬劳,但每一次都被对方的秘书以一句“学术不染铜臭”给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这样一位站在中国生命科学金字塔最顶端、随时可以通达天庭的泰斗级人物,怎么可能会在这样一个冰冷的早晨,突然出现在江城民政局的门口?!
沈青禾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但商人的投机本能让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天赐的良机!如果能在这个公开场合搭上顾老这条线,哪怕只握一次手、被拍下一张合影,青禾医药的上市市值都能当场再翻一倍!
沈青禾甚至顾不上身旁还在发抖的周明远,她猛地甩开大伞,踩着高跟鞋,脸上堆起这辈子最谄媚、最谦卑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顾老!天呐,真的是您老人家!我是江城青禾医药的沈青禾,三年前在国家医药年会上我有幸聆听过您的学术报告!我们公司的高纯度紫杉醇中试项目目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正准备向您……”
然而。
沈青禾的话还没说完。
顾怀仁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她半分,径直从她伸出的双手旁擦肩而过,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在沈青禾僵死在半空的笑容里。
在周明远惊恐绝望的注视下。
这位名震华夏的学术巨擘,竟然一路步履蹒跚地爬上台阶,在大雪中径直走到了穿着一身旧防风服的我的面前。
老先生摘下了厚厚的羊毛手套。
那双曾经主导过数十项国家重大战略工程、签署过无数国宝级成果审批的手,在这一刻,微微颤抖着,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老人的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哽咽,在大雪中回荡:
“孩子……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六十天!”
“你为了一个荒唐的承诺,把自己的名字从国家绝密科技功勋榜上硬生生抠下来,在这红尘浊世里给人当了四年的伙夫!”
“三十五位院士联名写给中央的请愿信,昨天晚上已经正式批复了!”
顾老转过身,从随行副市长手中接过一本深红色的国徽烫金任命书,双手庄重地递到了我的掌心里,朗声道:
“国家重大科技专项、超临界生物靶向工程总指挥部正式成立!经国务院特批,即日起,恢复陈言同志国家一级特聘首席科学家身份,统领全国十七家国家级重点实验室!首期攻坚科研经费,一百二十亿人民币,已全额划拨到位!”
“陈首席,国家需要你!跟老师回家!!”
04
“轰隆——!!”
整个民政局门前的大理石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漫天的大雪在呼啸狂舞。
沈青禾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双膝一软,险些直接瘫软在大理石台阶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本鲜红的任命书,盯着封面上那枚金光闪闪的国徽,又死死盯着顾怀仁老先生那张肃穆激动的脸庞,最后目光落在我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孔上。
她的脑海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吨雷管,轰然引爆,炸得她七窍生烟、神经寸断!
“顾……顾老……”
沈青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在嘴唇里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磕碰声:
“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他叫陈言啊!他是我前夫……他四年前就从农科院辞职了,他这四年在家里什么都没干,他就是一个只会在厨房做饭洗衣服的废物啊!他怎么可能是国家首席科学家?!”
“啪!!”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大雪中炸响!
动手的是站在顾老身侧的省科技厅厅长!
厅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青禾的鼻尖破口大骂:
“有眼无珠的蠢货!闭上你的臭嘴!”
“四年前,如果不是陈言首席为了保住你那家濒临破产的破公司,不惜以个人全部学术生命作抵押,违规向国家重点实验室申请了特许实验性生产授权,你以为凭你那点下三滥的草台班子,能拿到国家一级新药生产准入?!”
“你以为你们公司那套所谓估值几十亿的紫杉醇提纯工艺,是你们研发部那些饭桶捣鼓出来的?!那套工艺背后的四项国际PCT核心发明专利,原始发明人全是他陈言一个人!!”
厅长从公文包里猛地抽出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公文,狠狠摔在沈青禾身上,白纸散落漫天: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今天上午八点三十分,国家知识产权局与国家重点实验室已联合下达紧急禁令!”
“鉴于你与陈言首席的婚姻关系正式终止,原‘特许定向生产协议’全面失效!国家重点实验室即日起无限期收回对青禾医药的全部技术授权与配方数据库!”
“另外,证监会稽查局与国家安全专案组已正式立案调查青禾医药涉嫌非法侵占国家涉密科技成果、欺诈上市融资的重大经济犯罪!青禾医药名下所有对公账户、生产线、以及全部高管的个人护照,已于十分钟前被依法全线冻结!!”
“轰!!”
散落的白纸打在沈青禾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一记记冰冷的耳光。
她的大脑彻底沦为一片空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泥泞的积雪里,名贵的纪梵希大衣瞬间被脏水浸透。
原来是真的……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怪不得四年前濒死的公司会突然起死回生!
怪不得每一次中试车间遇到攻克不了的致命难关,只要她在家里抱怨两句,第二天内网系统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张完美的参数修正表!
怪不得那些连中科院博士都看不懂的复杂母液平衡方程,会像废纸一样随手垫在厨房的砂锅底下!
那不是上天的眷顾!
那是这个被她当成保姆、当成抹布一样随手丢弃的男人,在用他那足以撼动整个共和国生命科学界的巍峨身躯,默默替她扛起了所有的风雨!
而她……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拿着两百万的买断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最底层的烂泥,然后得意洋洋地挽着一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诈骗犯,逼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周明远早已吓得瘫倒在台阶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突然发疯似的一把推开身边的沈青禾,连滚带爬地往马路对面逃窜,嘴里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不认识她!我和青禾医药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刚回国的华侨!不要抓我!不要封我的账户!!”
沈青禾甚至连看都没看周明远一眼。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漫天大雪中,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核心的男人。
我站在红旗车前,缓缓将那副陪伴了我四年的无粉丁腈手套戴上,神色宁静地看着风雪中的天地。
沈青禾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她完全不顾冰冷刺骨的泥水,膝盖狠狠撞碎在结冰的水泥台阶上,撞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用那双戴满钻戒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裤脚,仰起那张满是泪水、污泥与绝望的脸,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陈言……陈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
我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四年的女人。
风雪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我的眼底只有无尽的漠然与悲悯:
“沈青禾,我从来没有瞒过你。”
“结婚第一年,我把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提名证书放在你的首饰盒里,你说那是淘宝花二十块钱买的塑料假证,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结婚第二年,你在酒桌上喝到胃穿孔,我拿着推导出来的第一代母液配方守在你的病床前,你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骂我身上一股穷酸的草药味,让我滚出去。”
“结婚第三年,我熬了七个通宵帮你攻克了第三代靶向分子的纯化结晶难题,换来的是你拿着三个亿的融资合同,在闺蜜群里嘲笑我连件像样的西装都穿不起。”
我轻轻抬起脚,将裤腿从她满是污泥与鲜血的手指里一点一点抽出:
“沈青禾,是你自己闭上了眼睛,把真正的神明当成了尘埃,把一条烂在臭水沟里的蛀虫捧成了至宝。”
“不!陈言!求求你!求求你别走!”
沈青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疯狂地磕着头,前额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顺着额头横流满面:
“我们复婚!我们现在就进去换红本!我不要上市了,我不要什么百亿市值了!我把青禾医药全部转到你名下!我给你打工,我每天回家给你做饭,我伺候你一辈子!陈言,只要你跟专案组说一声……只要你把专利授权留给公司……求求你,别毁了我四年的一切啊!!”
我拉开车门,迈步坐进了宽敞温暖的红旗车后座。
在车门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我透过缓缓升起的防弹车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绝望抽搐的身影,平静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昨晚在家里,你跟我说,你笑着成全我。”
“沈青禾。”
“我现在也笑着成全了你和周明远,你……怎么反而哭得这么难看?”
“砰!”
车门彻底合拢,将漫天的风雪与那凄厉绝望的号啕大哭,彻底隔绝在车身之外。
红旗车队爆发出雄浑有力的引擎低吼,如同一柄不可阻挡的利剑,碾碎冰雪,呼啸远去。
只留下沈青禾一个人,像一条被抽干了脊髓的死狗,绝望地瘫软在冰冷刺骨的泥水深渊之中。
05
红旗车队驶离民政局不到二十分钟,整个江城市商界的天,彻底塌了。
青禾医药高新园区总部大楼前,数十辆闪着警灯的特警防暴车与证监会稽查总队的执法车辆,将三个进出口封堵得水泄不通。
大堂原本高悬的“预祝青禾医药港交所主板挂牌上市”巨幅红色横幅,被执法人员面无表情地扯了下来,扔在泥水里踩过。
“凭什么封我们的服务器?!我们是江城市重点上市扶持企业!”
研发副总监兼首席配方师刘伟刚从电梯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急检验报告,冲着大厅里的办案人员大声嚷嚷:
“我们三期临床试验的数据已经全部封顶了!下周一红杉和高瓴就要打进第二笔过桥贷款!你们没有权利冻结生产车间!”
“我们没有权利?”
领头的稽查队长亮出盖有国家发改委、国家知识产权局与最高检联合钢印的红色搜查令,冷冷甩在刘伟脸上:
“青禾医药涉嫌在过去三十六个月内,非法篡改国家重点涉密发明专利署名人、以虚假技术归属骗取高新技术企业税收减免两亿四千万,并涉嫌在招股说明书中做虚假陈述!”
“陈言首席已经正式向国家专利复审委员会提交了全部原始科研日志与原始质谱图谱。即日起,青禾医药名下四项核心专利全部被依法注销!”
“另外,沈青禾人在哪里?立刻让她出来接受调查!”
刘伟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手里的检验报告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陈言……首席?!
那个每天下午开着一辆破大众途观、提着保温饭盒来给沈青禾送养胃汤,被他们整个海归研发团队私下里当成笑话谈论了四年的“窝囊废前夫”?
“刘……刘总!出大事了!快看车间!!”
研发部的值班组长连滚带爬地从无菌更衣室冲了出来,防化服的头罩都没摘掉,整张脸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崩溃的破音:
“三号超临界反应塔突然发生自激震荡!温度直接飙破了临界点四百度!整个塔底的紫杉醇母液全部结焦炭化了!十个亿的现货原料全变成了黑焦油!!”
“怎么可能?!”刘伟一把揪住组长的衣领,眼睛充血,“我不是按照内网数据库里的参数设置的恒温回流吗?!”
“没用啊刘总!”组长绝望地抱住脑袋,“以前每次母液要结晶的时候,系统里总会莫名其妙弹出一组修正微积分公式,把流速降低千分之三!今天系统不仅没有公式,连底层代码库都被国家实验室远程直接熔断清空了!那是硬锁死啊!!”
整个研发大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拿着百万年薪、言必称常春藤与剑桥的海归博士们,面面相觑地瘫坐在工位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如梦方醒。
原来他们过去四年在各类行业峰会上大吹特吹的“自主创新”,在投资人面前夸夸其谈的“核心壁垒”,全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厨房擦桌子的间隙,用施舍给沈青禾的残羹冷炙,替他们这帮废物兜了四年的底!
现在,那个男人抽身走了。
他们连一台机器怎么平稳关停都做不到。
06
下午两点,江城喜来登大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沈青禾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昂贵的大衣扔在地上,正像疯了一样拨打着通讯录里每一个投资人的电话。
“喂,张总!是我,青禾医药的沈青禾啊……张总,我们公司现在的技术问题只是暂时的误会,是专利局系统数据对接出了岔子!下周一只要我们的澄清公告一发……”
“嘟……嘟……嘟……”
电话那头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挂断,再拨过去,系统提示已经被拉入黑名单。
“喂!陈董!当年我爸救过你的命啊!你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能不能借我五千万过桥周转?我只要把银行的这笔催缴利息垫上……”
“沈青禾,你脑子进水了吧?”电话那头的江城医药巨头冷笑了一声,“省科技厅刚刚下发红头文件,全省七大三甲医院已全线终止与青禾医药的所有采购合同!证监会稽查组下午就到你们账目上查账!现在谁敢借你一分钱,谁就是跟国家战略专项过不去!”
“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我劝你一句,赶紧去求陈言首席吧!只要陈首席一句话,你还有条活路;陈首席不开口,你在江城就是个死人!”
“嘟……嘟……”
沈青禾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她像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瘫软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边缘。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却冷得牙齿咯咯打颤。
就在这时,套房内侧的卧室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穿着浴袍、头发吹得一丝不苟的周明远,鬼鬼祟祟地从里面闪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旅行袋。
沈青禾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那只包上:
“明远……你在干什么?”
周明远浑身猛地一颤,脚步僵在原地,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闪烁:
“青……青禾,你打完电话了?我……我看你这边太乱了,想先去外面给你买点退烧药……”
沈青禾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明远手里的包。
拉链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瑞士法郎现钞,以及几张不记名的离岸银行本票。
那是沈青禾昨天下午,为了让周明远在江城安心养病,背着财务总监从青禾医药海外备用金账户里强行挪用出来的最后三百万流动资金!
“你要走?”
沈青禾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眼神一点点变得凶戾:
“周明远,你要拿着我的救命钱逃跑?!”
周明远见事情败露,脸上的温柔与病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刻薄与狠毒:
“沈青禾!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救命钱?你这公司现在是个无底洞!专案组马上就要上门查封了,你欠了投资人四个亿对赌款,银行下周就要拍卖你的所有资产!”
“我留在这里干什么?!陪你一起去蹲大狱吗?!”
“周明远!!”沈青禾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凄厉尖叫,一把扑上去撕扯周明远的领口,“四年前你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跑去国外,我为你吞安眠药割腕!昨天为了成全你,我把陈言赶走,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把钱还给我!!”
“啪!!”
一声沉重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套房里。
周明远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沈青禾脸上,巨大的力道将沈青禾抽得踉跄倒地,嘴角当场破裂,渗出猩红的鲜血。
周明远整了整被抓皱的浴袍,居高临下地朝沈青禾啐了一口浓痰:
“成全我?沈青禾,你真以为老子看得上你这个二手货?!”
“要不是看你在江城混成了拟上市公司老板、手里有几个臭钱能帮我还债,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装病陪你演这种苦情戏?!”
“还说为了我离婚?哈哈哈哈!沈青禾,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你放着国家一级首席科学家的神仙老公不要,硬生生把人家当伙夫当下人使唤了四年,回过头来把我这个满嘴谎话的赌徒当成宝!”
周明远拉开套房大门,回过头,满脸嘲讽与快意:
“陈言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不是爱我,你只是虚荣,只是享受那种居高临下施舍别人的救世主快感!”
“现在大难临头了,老子不陪你玩了!好好去监狱里享受你的下半辈子吧!蠢女人!”
“砰!”
防盗门重重摔上。
沈青禾趴在冰冷的地毯上,捂着红肿火辣的面颊,听着电梯下行的提示音。
整个房间里,除了她粗重绝望的喘息,再无半点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满脸淤青与鲜血的自己。
悔恨、耻辱、痛苦与恐惧,像千万只剧毒的蚂蚁,在一瞬间疯狂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陈言……
陈言昨天早晨包好了热气腾腾的水饺,问她要不要吃一个。
他说:“八十万现金我一分不要,成全你们。”
那时候的他,看着自己像在看一出滑稽至极的小丑戏吧?
沈青禾抱住脑袋,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号,整个人狠狠撞在地毯上,号啕大哭起来。
07
三天后,京城,钓鱼台国宾馆芳菲苑。
全国生命科学与国家战略新药研发表彰大会在此隆重举行。
窗外银装素裹,暖气如春的宴会大厅内,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大重点科研院所的顶级专家、两院院士,以及数十家全球百强跨国药企的亚太区总裁。
聚光灯如潮水般汇聚在主席台正中央。
我换上了一身笔挺沉稳的藏青色定制中山装,胸前佩戴着国务院颁发的金色专家勋章,神色从容平淡地站在讲台前。
大屏幕上,正实时滚动播放着由我亲自统筹主导的“超临界第四代靶向药物”分子建模全息图像。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十几位白发苍苍的中科院老院士,纷纷起立鼓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陈言首席用短短四年时间,攻克了困扰国际医药界三十年的手性分子拆分世界性难题,填补了我国在抗癌核心原料药自主可控领域的全部空白!”
科技部主管领导在致辞中声音慷慨激昂:
“国家决定,授予陈言同志国家最高青年科技创新杰出勋章,由陈首席全权组建国家生命科学前沿实验室,首批科研攻坚预算,无上限保障!”
无数的长枪短炮闪光灯疯狂闪烁。
在这一刻,荣耀、权柄、学术地位与国家的至高嘉奖,如同一顶璀璨夺目的王冠,稳稳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那些投来敬畏与崇敬目光的行业泰斗们,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科研之路,如履薄冰。过去的四年,权当是一场漫长的闭门沉淀。今日亮剑,唯愿天下无癌,病有所医。”
台下的掌声再次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而就在宴会大厅厚重的红木隔音门外,酒店外围的警戒线旁。
一个穿着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头发蓬乱、面色蜡黄枯槁的女人,正死死抓着安保人员的防暴钢叉,拼了命地往里张望。
是沈青禾。
短短三天时间,她瘦得几乎脱了相,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面皮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眶发黑,脚下那双价值上万的定制高跟鞋早就跑断了鞋跟,换成了一双满是泥污的三十块钱塑料棉鞋。
青禾医药已经在一个小时前被江城法院依法正式裁定全面破产。
全部设备作价清偿,她所有的房产、车辆、甚至父母老家的自建房,全部被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封条。
高利贷和供应商把她堵在酒店大堂,如果不是巡逻民警赶到,她差点被愤怒的投资人当场撕碎。
周明远携款潜逃在广西南宁海关被当场抓获,为了自保,在审讯笔录里把沈青禾这几年来如何违规套现、如何偷税漏税的细节全部咬了出来,沈青禾的名下又多了一项涉嫌经济诈骗的重罪指控。
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破人亡,身无分文,只剩下最后几天的保释期。
她卖掉了身上最后一条金项链,买了站票连夜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高铁硬座赶到京城,在寒风中冻了整整一夜,只为了能见我一面。
“陈言!我是沈青禾啊!”
沈青禾看着宴会厅内那个受万众敬仰、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男人,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砸在雪地里,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让我进去!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合法妻子啊!求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
两名全副武装的执勤武警面无表情地将钢叉向前一顶,将她死死阻隔在五米开外,冷厉呵斥:
“站住!国家级学术会议重地,严禁无关人员喧哗冲击!请立刻出示有效通行证件,否则按扰乱国家机关秩序依法拘留!”
“我不是无关人员!我真的不是!”
沈青禾扑通一声跪倒在结冰的石板路上,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
“陈言!你看我一眼!求求你看我一眼啊!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把周明远带回家,我不该让你受委屈,我不该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啊!陈言,你救救我……我只有二十四小时了,专案组马上就要把我收监了!”
“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坐十年牢啊!陈言!你看在我们在出租屋里吃过三年泡面的份上,拉青禾一把吧!求求你跟领导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啊!!”
大厅内,表彰典礼已经圆满落幕。
厚重雕花的红木大门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缓缓向两侧敞开。
在数十名省部级领导、国家院士以及十几个黑衣安保人员的严密护卫下,我手里端着红色的荣誉证书,缓步从大厅内走了出来。
外头的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细雪。
沈青禾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灰暗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死灰复燃的疯狂亮光!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后安保人员的阻拦,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我的鞋前,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伸出那双冻得满是冻疮和血口子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裤脚管:
“陈言!陈首席!老公!你看看我,我是青禾啊!你的青禾啊!!”
随行的特警脸色剧变,刚要拔出防暴警棍上前制服,我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后。
全场所有的镜头和视线,瞬间定格在这一幕上。
高高在上的国家首席科学家,与泥泞深渊里如同蛆虫般摇尾乞怜的破产弃妇。
我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曾经让我爱了整整四年、也让我彻底死心的脸。
我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冬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快感,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鄙夷都没有。
只有空洞而彻底的冷漠。
“沈总,别乱叫。”
我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风雪中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民政局的离婚公证书,是你亲手接过去的。我和你,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沈青禾仰着脸,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额头上磕得满是青紫色的血污,浑身剧烈颤抖着:
“陈言……我知道你恨我,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扬起手,当着在场所有国家级领导和媒体记者的面,啪啪啪地疯狂扇着自己的耳光,声音清脆刺耳,嘴角再次崩开血口: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能把那份技术授权签给青禾医药……我不要股份了,我把所有的资产都转给你!我去青禾医药的车间里当洗试管的工人!我每天给你跪下端茶倒水!陈言,求求你……求求你撤销对青禾医药的起诉吧!我爸妈的房子被封了,他们住在桥洞底下,我真的无家可归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把头死死贴在我的皮鞋面上,卑微到了尘埃的最深处。
周围的院士们皱起眉头,纷纷投来鄙夷而厌弃的目光。
一个把国家首席当伙夫使唤、把学术瑰宝当抹布扔掉、大难临头才来道德绑架的虚荣女人,谁都看得清她的嘴脸。
我缓缓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极其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从我的裤脚上掰开。
“沈青禾,四年前你创业最困难的时候,我跟我老师跪了一夜,替你拿到了特许授权。”
我看着她充血的眼睛,字字如刀:
“四年来,我每天清晨买菜,熬汤,推导公式,甚至把自己的名字从国家功勋簿上抹去,整整伺候了你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曾经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抱负有理想的活人?”
沈青禾浑身僵死,瞳孔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那时候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腿上被她抓出的一点泥水印记,神色平淡如水: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觉得我阻碍了你去追逐你的白月光,你带着周明远推开家门的时候,连一眼都没看我给你包好的饺子。”
“你告诉我,你笑着成全我。”
“沈青禾,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将胸前那枚沉甸甸的国家金质奖章取下,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口袋:
“国家的法度,不是我陈言一个人的私产,容不得你拿来做买卖。”
“你欠投资人的钱,法院会清算;你涉及的偷税与欺诈,检察院会起诉;周明远骗走的资金,公安机关会追缴。”
“路是你自己选的,毒药是你自己喝下去的,现在毒发攻心了,你哭着跑来找我要解药?”
沈青禾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眼神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片死灰。
“陈言……一点机会……一点夫妻的情分……真的都没有了吗?”她绝望地喃喃自语,仿佛在问我,又仿佛在问苍天。
我转过身,走向台阶下那辆静静等候的专车。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最高检执法人员从侧方走上前来,亮出逮捕公函,冰冷地站在沈青禾的身后:
“沈青禾女士,你的保释期已被依法撤销。请立刻随我们返回江城看守所,配合专案组做进一步调查审讯。”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扣死了沈青禾那双曾经戴满钻戒、养尊处优的手腕。
车门推开。
我坐进车厢,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窗外,风雪漫天。
在红旗车缓缓启动驶离国宾馆大门的那一刻,我最后一次按下车窗,平静地看向那个在雪地里被押解上警车的单薄身影。
隔着纷扬的落雪,我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长的风雪岁月:
“沈总,四年大梦,至此两清。”
“我笑着放下了,你……又何必跪着呢?”
车窗升起。
引擎发出沉稳浑厚的咆哮,车轮碾碎了积雪,将一切肮脏、贪婪、虚荣与悔恨,彻底碾碎在了过往的尘埃里。
向阳的大道在眼前笔直延伸。
而等待着她的,将是漫长、漆黑、且永无止境的铁窗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