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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2:09

结婚七周年那天,我去给妻子送礼物,却在她公司的首演现场,看见一个年轻歌手抱着我送她的吉他,唱着我写给她的情歌。

唱到副歌,他停下来,嫌钢琴老师配合不好。

我下意识接了两句。

他却让人掐断话筒,指着我冷笑:

“没买票混进来就算了,还偷录我没发表的新歌?”

“这首歌的独家版权卖了八百万。你想赔钱,还是想进去?”

我看向舞台后方。

巨大的屏幕正在调试今晚的字幕。

词曲作者:周叙。

献给我此生唯一的爱人——许知微。

许知微是我妻子。

而他唱错的那个停顿,是七年前她在婚礼上,哭得说不出“我愿意”的地方。

1

我没有接周叙的话。

我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吉他上。

琴身下方,有一道细细的月牙形裂纹。那是搬进第一间出租屋时,许知微没抱稳,在楼梯扶手上磕出来的。

她为此哭了半宿。

我搂着她说,没事,往后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她却抱着琴不撒手。

“就要这把。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现在,那道裂纹被贴上了一枚亮闪闪的名字牌。

周叙专属。

“说话。”

他把拨片砸在我脚边。

“问你从哪儿弄到的曲子,你哑巴了?”

台下的钢琴老师站了起来。

“周老师,他没有录音。我刚才卡住了,他就是帮忙接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了吗?”

周叙扫了她一眼,随后盯住我的手。

我右手提着一只旧木盒,左手拿着工作人员刚发给我的临时证。

证上印着四个字:乐器维护。

来之前,我给许知微发过消息,说自己提前结束康复,今晚能赶回来陪她过纪念日。

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在忙活动,你先回家。”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还是来了。

门口的工作人员见我提着盒子,又能说出后台负责人的名字,就以为我是来修琴的。

我没计较。

现在,周叙从我指间抽走那张证,笑出了声。

“修琴的也想当歌手?”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被钢琴老师按了下去。

“彩排不能拍。”

周叙却摆摆手。

“让他拍。偷歌的人都不嫌丢脸,你替他遮什么?”

我把木盒放到一旁。

“你说这首歌是你写的?”

“不然是你?”

“歌名叫什么?”

“《第七年》。”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看着我,神色里多了一点警惕。

很快,他把吉他交给助理,走下舞台。

“我跟知微姐认识七年了。怎么,这也要跟你交代?”

我点点头。

原来,他们认识七年了。

可七年前,许知微还在我的出租屋里,拿着一碗煮烂的面,认真算我们下个月能不能攒够领证后的第一笔房租。

我掏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周叙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你就是沈砚?”

我抬眼看他。

他那点警惕没了,神情反而松弛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知微姐早就说过,她那个前夫不甘心离婚,最近可能来闹。”

他打量着我耳后的助听设备。

“一个听不清声音的修琴师,耽误她这么多年。现在见她好了,又来缠着她?”

电话通了。

我没有看周叙,只问许知微:

“我们什么时候离的婚?”

2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在哪儿?”

“你公司的首演现场。”

许知微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不是让你回家吗?”

“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离的婚。”

“沈砚,你先别闹。周叙刚出道,什么都不懂,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着这句熟悉的话,手慢慢松了。

三个月前,她拿来一个年轻人的试唱,说公司需要一个有辨识度的声音。

我听了,指出他气息不稳,尾音喜欢拖长,唱慢歌容易散。

许知微说,刚出道的人,别要求那么高。

后来,她替周叙申请翻唱我以前发表的一首歌。我同意以公司的名义,签了限定用途的录制和发行授权。

歌曲原来的词曲署名没有变,仍是我的笔名“山川”。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培养公司的新人。

我问:“屏幕上的词曲署名,也是他什么都不懂,弄错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等我过去再说。”

电话断了。

周叙伸手过来,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最好把刚才偷拍的东西删了。”

“我没拍。”

“那就给我检查。”

我盯着他的手。

“你敢碰一下试试。”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脸上的笑沉了下去。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招手叫来现场统筹,让她拿一份文件过来。

“看清楚。我这七首歌,首轮合作已经谈妥了,今天晚上签正式合同。”

“有些歌还没公开。你一个外人,哪来的谱子?”

统筹递来的是活动流程。

七首歌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在上面。

有我已经发表过的那一首。

也有六首尚未公开的作品。

其中一首,是我前天才发给许知微的。

发完以后,她回我一个拥抱的表情。

说:“很好听,等你回来弹给我。”

我把那张流程单看完,拍照后还给统筹。

“你们对过授权文件吗?”

统筹迟疑了一下。

周叙笑了。

“现在知道怕了?”

“赔钱就能过去的事,别等我报警。”

我没有理他,走到侧门,给公司以前的法务发了条消息。

随后,我又拨给录音师小陶。

“我云盘里那六个工程的最早版本,帮我下载备份。别动原文件。”

“还有以前发给你试混的邮件,都留着。”

小陶很快回了电话。

“砚哥,你终于看到宣传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宣传?”

“周叙最近一直在讲创作经历,说山川是他以前用的笔名。我问过许总,她说你同意了,让我们别多嘴。”

侧门外,送花的车一辆接着一辆。

红玫瑰铺满了通往舞台的路。

我看着工作人员把最后一块立牌立起来。

青年原创音乐人周叙作品首演。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3

许知微赶到时,周叙正指挥工作人员收走我的木盒。

“来路不明的东西别往后台放。”

我抓住盒柄,没有松手。

许知微走过来,先按住他的胳膊。

“阿叙,你先去换衣服。”

周叙看看她,又看看我。

“姐,他偷听未公开作品,还威胁我。我都是为公司考虑。”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

然后,她把我带进旁边一间空休息室,反手关了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流程单的照片给她看。

“这句话该我问你。”

许知微移开眼睛。

“宣传需要。现在的市场,你又不是不懂。会唱歌的人太多,能写能唱才有卖点。”

“所以,把我的歌写成他的?”

“作品还是那些作品,谁来唱有区别吗?公司挣了钱,还不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着她。

七年前,她穿着商场打折的裙子,陪我坐在楼道里等一个制作人。

那人听完我的小样,说可以买,但词曲署名得换成他要捧的歌手。

我还没开口,许知微已经把U盘拿了回来。

她说:“钱以后还能挣,名字没了,就真没了。”

那天回家,她买了两份最便宜的炒饭。

说是庆祝我们没把自己卖掉。

此刻,她坐在镜子前,摘下耳环,又重新戴好。

“沈砚,我这几年真的很累。”

“你只需要待在工作室里写歌,客户我去见,酒我去喝,合同我去谈。你以为歌好听,就一定有人买?”

“我知道你辛苦。”

“你知道什么!”

她猛地回头。

“你连自己的脸都不愿意露。人家问山川是谁,我只能一遍遍解释。周叙愿意上台,愿意配合宣传,出了问题也能替公司顶在前面。”

“所以,他还替我当了你的丈夫?”

她脸色终于变了。

“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是你把它们放在了同一个舞台上。”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催场的声音。

许知微闭了闭眼,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今天来了合作方,也请了媒体。你有什么意见,我们回家再谈。”

“先把这个签了。”

那是一份权利确认书。

六首未发表歌曲,和我已经发表的那首作品,被列在同一张附件里。

文件写着,我确认周叙是实际创作者,我此前参与的工作属于编曲协助。

我看完,忽然笑了。

“编曲协助。”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背。

“只是对外用的。”

“私底下,我知道是你写的。”

我把手抽出来。

“许知微,你自己听听这句话。”

她眼里的最后一点耐心没了。

“你现在听力这样,以后能不能继续做音乐都不知道。我是在给公司找出路。”

我摸了摸耳后的设备。

去年听力出问题以后,我确实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

但医生从没说过我不能写歌。

这些天我重新弹琴,最先发给她的,就是那首《第七年》。

我以为她会高兴。

“出路可以找。”我说,“别踩着我的名字找。”

4

许知微没有让我离开。

她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合作方已经预付了钱。今天要是出事,公司赔不起。”

“钱呢?”

“场地、宣发、团队,哪一样不花钱?”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

不是我们的婚戒。

“你的婚戒呢?”

她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

“送去保养了。”

门忽然被推开。

周叙换好了演出服,径直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揽住她的腰。

“姐,摄影老师找你。咱们得补拍一个牵手的镜头。”

他这才像刚看见我似的,挑了挑眉。

“怎么,还没谈好?”

许知微拉开他的手,却没有往旁边躲。

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沈砚——”

“九个月。”

周叙替她回答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她照顾你这么多年,已经够意思了。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围着你转。”

九个月。

比我的听力出问题,还早一个月。

原来,连那句因为我生病才不得不找出路,都是假的。

许知微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我拿起木盒。

她一把抓住我。

“你要去哪儿?”

“找合作方。”

她手上的力气骤然加重。

“你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低头,看着她紧紧扣住我的手。

“我想保住我的作品,在你眼里就是毁了你?”

周叙挡在门前。

“知微姐,跟他废什么话。”

他拿起桌上的确认书,在最后一页点了点。

“他爱签不签。之前不是早就授权了吗?”

许知微脸色一僵。

我看见了。

“什么授权?”

周叙从助理手里接过平板,点开一份扫描件,递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少在这儿装。”

最后一页,确实是我的签名。

连签名右上角那一点洇开的墨迹,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样。

三个月前,许知微拿来的那份单曲授权,我签字时钢笔漏了墨。

可前面的正文,已经换了。

限定一首歌的录制发行授权,变成了七首作品的全面权利处分。

其中包括我前天才完成的《第七年》。

我把每一页都拍下来。

许知微忽然伸手来抢。

“给我!”

我后退一步,看着她。

“这就是你刚才非要我补签确认书的原因?”

她没有回答。

休息室里,只剩外面一遍遍试麦的声音。

周叙终于察觉不对,看看她,又看看我。

“姐?”

许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出去。”

“我——”

“出去!”

她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周叙关门时,我听见他在外面低声骂了一句。

许知微靠在门上,半晌才重新看向我。

“你开个价吧。”

5

原来,七年的婚姻,也能谈到这一步。

我没问她愿意出多少。

我只问:“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她捏着衣角,不耐烦地皱起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提起木盒。

“我带来了。”

盒子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用过的一台旧录音机。

还有我新换的一盒磁带。

原来的婚礼录音,我早就做了数字备份。今天特意重新录进磁带,是因为她以前说过,喜欢按下播放键时那一声响。

她说,像打开一个小盒子,把过去放出来。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迟来的慌乱。

很快,她又摇头。

“沈砚,你别幼稚了。拿这些东西出来,除了让大家难堪,有什么意义?”

“既然知道难堪,为什么要把它拿去卖?”

她说不出话了。

我离开休息室时,她没有再拦。

走廊尽头,小陶已经到了。

他背着电脑包,喘得厉害。

“备份好了。律师也收到材料了。”

我点头,接过他的电脑。

云盘最早的上传记录,几次修改的工程文件,我发给他的试混邮件,还有三个月前那份真正的单曲授权,全部在里面。

我给活动统筹发了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

作品权属存在争议。

所谓转让文件与我留存的签署版本不一致。

请暂停把周叙作为唯一词曲作者进行宣传,并联系合作方核验。

统筹看完,没有答应立刻取消活动,但让人把我请到了侧台。

“我去找负责人。这件事不能只听一边的。”

“可以。”

我把材料交给她。

“请他们看完再决定。”

小陶陪我坐在设备箱上。

他看着舞台方向,忍了又忍,终于开口。

“砚哥,你之前怎么从来不说,许总是你妻子?”

“她说公司刚起步,别人知道我们是夫妻,会把她当成靠丈夫吃饭的人。”

我答应过她,不在公司里说。

后来我长期在家里的工作室创作,公司搬过两次,换过不少员工。再后来我去外地康复,连以前认识我的人,也陆续离开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藏起来的。

舞台灯光暗了下去。

观众开始入场。

小陶猛地站起来。

“他们还要演?”

我朝控制台看去。

统筹拿着手机,正和许知微争执。

许知微说了几句,伸手按下了对讲机。

下一秒,主持人走上舞台。

“欢迎来到周叙原创作品首演现场。”

掌声响起。

周叙抱着那把旧吉他,在光里坐下来。

他看了侧台一眼。

然后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今晚的第一首歌,送给陪我走过七年的女人。”

“也是今晚,我想向她提出一个请求。”

舞台后方,求婚字幕亮了。

小陶攥紧了拳头。

我却慢慢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木盒提手。

到这时候,我才彻底相信。

许知微是真的觉得,只要音乐响起来,只要掌声足够大,我的声音就会被盖过去。

6

周叙唱到副歌,又把那个停顿唱满了。

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举起了手。

主持人没看见,仍在带着观众挥动荧光棒。

她直接站起来,走到台前,向统筹招了招手。

那是合作方负责音乐项目的孟岚。

我和她合作过两次广告配乐,都是邮件沟通,没有见过面。

刚才,统筹已经把我的材料转交给她。

伴奏停了。

周叙皱眉,朝音控台打了个手势。

“怎么回事?”

孟岚没有上台。

“许总,签约先暂停。我们需要核验几份文件。”

许知微从另一侧快步走来。

“孟总,有什么问题,我们去后台谈。”

“可以。请周先生和沈先生一起。”

周叙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他拿着话筒,声音比刚才唱歌时还响。

“又是你?”

这一下,全场都看了过来。

直播镜头也跟着转向侧台。

许知微急忙去拉他的胳膊。

他却避开了。

“姐,这种人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大家都看着呢,我凭什么跟他去后台?”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不是说歌是你写的吗?上来,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看了许知微一眼。

她站在台阶旁,脸色白得厉害。

“沈砚,你别上来。”

我没有停。

工作人员递来一支话筒。

周叙靠在钢琴旁,笑着向台下解释:

“不好意思,遇到一点小麻烦。这位以前替公司修过乐器,也帮忙做过一点编曲,现在见歌有热度,就想往自己身上揽。”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前排一个女孩问:“就是刚才彩排时偷录的那个人吗?”

我这才看见,有人把彩排那段争执剪成了视频,已经发到周叙的粉丝群里。

只有他质问我的部分。

“你还挺有准备。”我说。

周叙摊了摊手。

“清者自清。”

他把另一支话筒往钢琴上一放。

“这样吧。你说你会写歌,那就现场写一首。写得出来,我跟你道歉。”

台下有人起哄,让我证明自己。

我没有坐到钢琴前。

“我今天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你能不能现场写歌,跟这七首歌究竟是谁写的,是两回事。”

周叙的笑僵了一下。

“别扯这些,你不就是写不出来?”

“先回答一个问题。”

我指着大屏上的歌名。

“你刚才说,这首《第七年》是你跟许知微七年感情的纪念。”

“那第三段之前,为什么空了四拍?”

他看了一眼钢琴老师。

“编曲设计,给歌手换气。这也值得问?”

“你还说,歌词里的七十四块钱,是你们第一次约会的花费。”

“对。”

“都买了什么?”

他不耐烦了。

“过去那么久,我怎么可能记得每一笔?”

我点点头。

“也是。”

“可你在采访里说过,你永远忘不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那条宣传短片点开。

镜头里的周叙,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说自己最穷的时候,和心爱的姑娘共用一副耳机。

七十四块钱,是他用最后的生活费,请她吃的一顿大餐。

许知微猛地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话筒。

“够了。”

我看着她。

“你也觉得他说不下去了?”

7

七十四块钱,不是一顿饭。

是两张结婚证件照、两包喜糖,再加上一束从花店处理桶里挑出来的白玫瑰。

领完证,我们没有请客。

就在出租屋里,支起手机,给外地的亲人开了个视频。

许知微说,不能连婚礼都没有。

于是我抱着吉他,给她唱了一首还没有写完的歌。

唱到最后,她哭得太厉害,一直没能把话说完整。

我停了下来,等她。

四拍之后,她吸着鼻子说:

“我愿意。”

那是我后来写《第七年》时,始终没有填上的四拍。

我把木盒放到钢琴上。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周叙还想说话,被孟岚抬手制止。

“让他说完。”

小陶已经把数字备份交给了现场音控,征得统筹同意后,只截取了和歌曲相关的一小段。

我按下旧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同一份声音,经音响放大,落进整座大厅。

先是吉他的杂音。

随后是年轻的我的声音。

“许知微,今天花了七十四,剩下的钱,够咱俩吃到发工资。”

女人在笑。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行,那我重来。”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录音继续往下。

我唱起那段还很粗糙的旋律。

和周叙刚才唱的主旋律一样。

只是没有华丽的伴奏,也没有灯光。

唱到最后,年轻的许知微哽咽着让我慢一点。

“沈砚,等等我。”

吉他停了。

一拍,两拍,三拍,四拍。

“我愿意。”

身旁的许知微,忽然把脸转了过去。

周叙伸手想关录音机,我先一步合上盒盖。

声音也停了。

“这段录音能证明什么?”他提高声音,“现在合成声音那么容易,谁知道你拿的真的假的?”

我没有继续争辩录音的真假。

因为我本来也没指望,仅靠一盒磁带,就在台上解决所有问题。

我把手机递给孟岚。

里面是我们婚礼原视频的备份,以及当年发给家人的原始邮件。

我只向现场展示了其中一张合照。

画面上,许知微捧着那束有些打蔫的玫瑰。

身边的人,是我。

背景的白墙上,还挂着此刻被周叙抱在怀里的那把吉他。

我转向她。

“许知微,你告诉他们,这是不是我们的婚礼。”

她眼眶红了。

我没有等她酝酿出眼泪,又问:

“我们离婚了吗?”

周叙急了。

“就算你们以前结过婚,又怎么样?知微姐都说了——”

“我在问她。”

我握住话筒,声音不高。

“让她自己说。”

许知微望着台下,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低下头。

“没有。”

8

周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舞台上的玫瑰还没撤。

求婚字幕还亮着。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那束追光里。

台下的议论突然响了起来。

孟岚让主持人暂停直播,告诉观众活动中止,后续退票和说明由主办方公布。

周叙却忽然伸手抓住话筒架。

“别关!”

“这是我的首演,凭什么他说两句,你们就关?”

他看向许知微,声音都变了。

“你告诉他们啊!那些歌是你给我的,有合同,有授权,我又不是偷的!”

我望着他。

“刚才不是你写的吗?”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没有声音出来。

直播很快切成了活动暂停的画面。

现场也开始有序散场。

但周叙最后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许知微用力掰开他的手,把他拖进后台。

我没有追。

孟岚让我们到会议室,把各自的文件带齐。

“感情问题你们自己处理。合同和作品的问题,我们今天必须记清楚。”

她先调出了合作方留存的文件。

正式签约虽然还没完成,前期框架协议和付款记录已经存在。

许知微的公司承诺拥有七首作品拟授予范围内的完整权利,合作方才据此支付了首笔款项。

那份所谓授权,正是他们审查材料的一部分。

我把自己保留的纸质原件照片和当时的往来邮件交了过去。

两份文件的签名页相同。

正文却不一样。

小陶也打开电脑,把歌曲工程、音轨和历次交付记录按时间排好。

孟岚先看了她自己公司的旧项目邮件。

“这个邮箱,我们三年前合作时就用过。”

她点开一封旧邮件。

里面是我为她的项目修改配乐的说明,和未压缩的工程附件。

再往下,是本次涉及歌曲的创作和修改记录。

有些邮件发出时,周叙还没有加入知微音乐。

孟岚没有当场宣判谁对谁错。

她只是把文件目录核对了一遍,让法务逐一留存。

“这些足够让我们停止签约,重新核查。”

“至于你们的署名、授权和赔偿争议,由相应的程序处理。”

她说完,转向许知微。

“原件在哪里?”

许知微坐着没动。

“孟总,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误会。沈砚是我丈夫,很多事我们平时都是口头商量——”

“我问的是,你提交给我们的这份转让文件,原件在哪里。”

她的手慢慢攥紧。

“暂时找不到。”

孟岚合上文件夹。

“那就请你们做好书面说明。”

“后续款项暂停支付。已经支付的款项,我们会按合同追究。”

周叙猛地抬头。

“那今晚怎么办?网上那些人都在骂我!”

孟岚看向他。

“周先生,宣传里那些创作故事,是你自己讲的。”

9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周叙就冲许知微吼了起来。

“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你不是说,他只会修琴,根本不懂这些合同?”

许知微抬起头,眼神冷得陌生。

“你现在来怪我?”

“是你说,单纯当个歌手没意思,一定要把原创的名头加上。是你说,求婚要放到直播里,才有话题。”

“我又不知道你没离婚!”

周叙说完,忽然看向我。

“沈哥,我也是被她骗了。”

他换了称呼,连站姿都变了。

“她说你们感情早破裂了,手续都办完了。歌也是她买下来的,我以为——”

“你以为,买来的歌,可以讲成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喉结动了动。

“宣传词都是公司写的。”

许知微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很短,也很难听。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聊天记录。

“公司写的?”

“这句‘把修琴的那个处理干净,别让他坏事’,也是公司替你发的?”

周叙伸手去抢,被赶来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许知微盯着他。

“九个月,你要资源,要房子,要车,哪一样我没给你?现在出了事,就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你愿意给的!”

周叙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许知微看着他,眼里那点仅剩的光,慢慢熄了。

我抱起木盒,准备离开。

她却一下抓住了我的袖口。

“沈砚。”

我停了脚步。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盒子,又看向门外那把被助理放在墙边的旧吉他。

“我跟他只是……”

话到一半,她自己说不下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

“只是什么?”

她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看着她。

“九个月。”

“这么多天,你有很多次机会停下。”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份上,帮我一次?”

“怎么帮?”

她像看见一点希望,立刻抬头。

“对外就说,授权确实谈过,只是细节还没落实。至少先把合同的事稳住。”

“歌的署名我改回来,以后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慢慢把袖口抽出来。

到了这时候,她求的仍然不是我原谅她。

她要我替她做一个新的证明。

证明她前面那些谎,没有那么假。

“不行。”

她脸上的希望僵住了。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望向那把旧吉他。

月牙形裂纹上,周叙的名字牌歪了一角。

“刚才在台上,我没有放婚礼的全部录音。”

她怔怔地看着我。

“那些话,是当年的许知微对我说的。我给她留一点体面。”

“但现在这件事,我不会替你认。”

10

我离开会场时,已经过了零点。

小陶帮我拦了一辆车。

他抱着电脑,问我今晚住哪儿。

我想了想,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那是公司以外,我自己租下的一间小屋。

做隔音的时候,我和许知微在墙上画过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音符。

她说,等以后挣够了钱,要把这里改成一间小小的排练房,不接工作,只弹自己喜欢的歌。

回去以后,我开着灯坐了很久。

木盒在桌上。

手机一直响。

许知微的电话、消息,还有亲友转来的现场视频。

我没有点开那些评论。

我只把该交给律师的材料整理好,发了过去。

天快亮时,许知微发来一条语音。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把两个馒头掰开,算着留一个做明天的早饭吗?”

我听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记得。

那些没钱的日子,那些许过的愿,她全都记得。

这比忘记,更让我难受。

第二天,我去办了委托手续。

婚姻、财产、作品和合同,分开处理。

我没要求律师替我实现什么“净身出户”。

该怎么分,就按事实和法律来。

但那些被冒用的署名、被替换的合同正文,我也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就当作没发生过。

合作方开始追究违约责任,相关平台也陆续收到作品争议材料。

最先撤下的,是那套把周叙包装成“山川”的宣传。

他的道歉发了三次。

第一份说工作人员失误。

第二份说自己对合同理解不够。

第三份,终于承认创作经历不实。

下面没有他想要的理解。

一个买了首演票的女孩留了言。

“我喜欢你的声音,所以来听你唱歌。你为什么一定要骗我,说别人的人生也是你的?”

那条留言,我看了很久。

其实他只要认真唱歌,本来可以有自己的路。

许知微也一样。

她确实擅长经营,能把难谈的合作谈下来,把冷清的项目做热。

可她后来不满足于替作品找到听众。

她想连作品、作者,以及别人的感情,都一起装进自己的合同里。

三个月后,一部分争议通过书面协议得到解决。对方恢复并确认了相应署名,撤回不实宣传,赔偿和返还事项分别列明。

其余争议,继续由律师处理。

没那么快。

也不像一段视频里那样,坏人低个头,所有东西就会自动回到原处。

我有时仍然会在凌晨醒来,伸手摸向床边。

碰到空处,才想起工作室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已经能重新坐到琴前。

一小节一小节地写。

11

正式办完离婚手续那天,许知微把吉他带来了。

她换掉了以前常穿的高跟鞋,手上也没戴戒指。

周叙的名字牌已经被揭掉。

但胶痕还在。

她把琴递给我。

“这个,你收着吧。”

我没有接。

“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她垂下眼睛,把琴抱紧了些。

门外有人撑开伞。

下雨了。

我们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第七年》,你还会唱吗?”

我说:“会。”

她猛地抬头。

“那里面毕竟还有我们——”

“那也是我的七年。”

她嘴唇微微发抖,最后点了点头。

我撑开伞,往台阶下走。

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沈砚,如果那天你没有来……”

我停下来。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有点闷。

我把听力设备的音量调低一格,回头看她。

“你希望我永远不知道吗?”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有等。

12

入冬以后,我参加了一场小型演出。

场地不大,坐不下多少人。

没有求婚字幕,没有漫天飞下来的花瓣,也没有铺满地面的红玫瑰。

小陶替我调好监听,问我声音行不行。

我试了两个音,点头。

孟岚坐在台下,带来一束很普通的花。

那位在彩排现场替我说过话的钢琴老师,也来了。

她翻着谱子,忽然抬头问我:

“这里还是空四拍?”

“还是四拍。”

“好,我等你。”

开场前,主持人问我,今晚该用本名,还是用笔名。

我想了一会儿。

“都可以。”

他笑了笑,走到台前。

“下面这首《第七年》,词曲,沈砚。”

“也是大家认识的,山川。”

掌声响了起来。

我坐到话筒前,看着那一张张等待听歌的脸,忽然有些紧张。

这么多年,我总是躲在名字后面。

把旋律交出去,把人留在屋里。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

前奏响起。

我唱到了那束打折的白玫瑰,唱到了七十四块钱,唱到了一个年轻人把所有积蓄翻出来,觉得自己已经拥有整个世界。

台下很安静。

唱到那个停顿时,我看见钢琴老师的手悬在琴键上。

她在等。

一拍,两拍,三拍,四拍。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接上最后一句。

这一次,没有等谁回答。

歌唱完了。

我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

幕布上,词曲作者那一栏,我的名字亮着。

我看了一眼,才放心地走下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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