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盛见微挡下那一枪后,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她去机场接了她资助的小男模。
助理打电话告诉她,我还没脱离危险。
她说:“让谢照川别演了。江望今天第一次有媒体接机,谁也不许抢他的热度。”
醒来后,我看着终于赶到病房的她,问:“这位小姐,我们认识?”
盛见微笑了。
“失忆?你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说,你只记得我,不记得别人?”
我按下呼叫铃。
“护士,麻烦帮我联系家属。”
她摔门时,留下最后通牒。
“三天之内不来道歉,你以后都别进盛家的门。”
这一次,我没有去。
四十六天后,她拿着双胞胎孕检单,闯进我和另一个女人的订婚宴。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
我记得所有事。
也是真的不要她了。
我顺理成章接受了家族联姻,宣布与沈家千金订婚。
订婚宴当晚,盛见微拿着确诊怀孕的双胞胎彩超单发了疯。
她在全城媒体的镜头下,颤抖着把匕首抵在小腹:“谢照川,你敢不认我,我就当场剖腹把孩子还给你!
1
我醒来的时候,盛见微正站在床尾打电话。
“那套白色的不好看,换黑色。你第一次正式接受采访,别穿得像去参加大学生歌唱比赛。”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
她笑着回答:“好,我让人给你送。”
这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耐心,轻快,还带着纵容。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肩背的伤口立刻提醒我,现在不适合做多余的动作。
床边的护士先发现我醒了。
她俯身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又按铃叫医生。
盛见微挂断电话,走过来。
“醒了?”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输液管移到我脸上。
“医生说你情况已经稳定了。江望那边还有采访,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仍旧看着她。
她终于皱眉:“谢照川,你又怎么了?”
就在她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了四月四日那声枪响。
也想起自己滚下山坡之前,她抓着我衣袖喊过一声照川。
那声照川,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至少救回了一个爱我的人。
护士提醒她:“患者刚恢复意识,需要休息。”
“我知道。”盛见微把包放到椅子上,“他听得见。”
她太确定了。
确定我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在她皱眉之前先退让。
确定我不会让她难堪。
确定只要她肯来,我就应该高兴。
我望着她,慢慢开口。
“这位小姐,我们认识?”
她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随后,她笑了一声。
“谢照川,你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招?”
医生进门检查,我配合着回答问题。
姓名,年龄,今天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都答了。
问到受伤前后的事情,我说:“有些记不清。”
这句话并不全是假的。
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被抬上担架的,也不记得手术前那些声音。
可我记得盛见微。
记得很清楚。
医生没有当场给出结论,只说脑部受伤后要继续观察,不能靠几句话判断记忆情况。
盛见微站在旁边,抱起双臂。
“所以你认得医生,认得护士,就是不认得我?”
“医生穿着白大褂,护士戴着工作牌。”
我看了看她。
“您有吗?”
护士低头整理记录板,肩膀动了一下。
盛见微的笑没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边,又转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逼我不管江望?”
我没回答。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不向我道歉,你以后别想进盛家的门。”
门关上后,病房安静下来。
护士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说好。
她扶着杯子,等我喝完,才轻声道:“你家里人正在赶来。”
我闭上眼。
这次,我等自己的家人。
2
我妈赶到医院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平时最讲究仪态,哪怕只去楼下取快递,也要把头发收拾整齐。
那天她连包都没拿稳。
进门之后,她先摸我的额头,又看监护仪,最后坐到床边,问:“疼不疼?”
我说:“还行。”
“还行就是疼。”
“那有一点。”
她红着眼睛笑了:“你可算学会说句实话了。”
我爸在国外谈项目,最早一班航班也要晚上才能落地。我妈原本在外地参加朋友女儿的婚礼,接到消息就往回赶。
她没问盛见微在哪儿。
我也没问。
直到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她才把一个手机放到我手边。
是我的备用机。
“你原来那部坏了,助理把能恢复的东西都转过来了。”
我点开通话记录。
最上面,是我受伤当天,助理给盛见微打的七个电话。
我妈看见了,伸手盖住屏幕。
“先养伤。”
“妈,我想知道。”
她看着我,最终把手挪开。
助理没有录下所有通话,只有最后一次,是为了向赶去医院的我妈说明情况,开着免提。
录音里,助理的声音明显发颤。
“盛总,谢先生还在抢救,医生让通知家属。”
盛见微说:“他家里人不是已经通知了吗?”
“您不来吗?”
“我去了能替医生做手术?”
有人在那头提醒她,机场的媒体已经到了。
她接着说:“不要对外提今天的事,尤其别在网上发。江望刚有一点关注,不能被这些消息盖过去。”
助理急道:“不是关注度的问题,谢先生失血很多……”
“夸大伤情能解决什么?等他醒了,告诉他,有话直接跟我说,别让别人替他卖惨。”
录音结束。
我又看了一遍日期。
四月四日。
我从山坡上被救下来的那天。
她知道我在抢救。
她不是没收到消息,也不是被谁骗得毫不知情。
她只是觉得,我不会真的有事。
或者,就算有事,也应该排在江望后面。
我妈把手机收走。
“照川,你先活着回来。剩下的账,以后再算。”
我说:“不算了。”
她抬头。
“我不想再跟她算谁欠谁了。”
从小时候替她挨罚,到成年后替她收拾工作上的烂摊子,我总觉得,只要把感情经营得足够认真,总能等到她回头。
现在我躺在这里,连喝水都需要别人扶。
她让我别影响另一个男人的出道。
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些账没有意义。
账本是两个人都认,才叫账本。
只有我认,那叫日记。
3
盛见微第二次来,是第二天下午。
江望跟在她身后,抱着一束花。
他比我小四岁,长着一张很适合镜头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语气也总是很乖。
“照川哥,你终于醒了。我听说你受伤,担心得都没睡好。”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熨得平整的外套。
那是盛见微在电话里让人送去的黑色款。
“谢谢探望。”我说,“花放门口就行。”
江望像是没听出疏远,走到床边。
“你真不记得见微姐了?”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
他看向盛见微。
盛见微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冷淡:“你说呢?”
我想了想:“债主?”
她脸色沉了。
江望连忙笑着打圆场。
“照川哥还是这么幽默。”
我问:“那你是?”
“江望。”
“哪两个字?”
他明显有些尴尬:“江水的江,希望的望。”
“好。”
我没有接着问。
他只好自己说:“以前你对我有些误会,其实我跟见微姐……”
“江望。”盛见微打断他,“不用解释。”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
接着,当着我的面,吻了他的嘴角。
江望愣住了。
我也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情不自禁。
吻完之后,她第一时间看向了我。
她在等。
等我皱眉,等我质问,等我像过去一样说,盛见微,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伸手够了够纸巾盒,够不到。
护士过来递给我。
我抽了一张,递向江望。
“嘴角有口红。”
江望没有接。
我便把纸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你们如果需要独处,可以出去。我这里按床位收费,不含包厢服务。”
护士这次没忍住,转身咳了一声。
盛见微盯着我。
“你就没别的话?”
“有。”
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探视时间快到了。”
她猛地站起来。
“谢照川,你装得倒挺像。”
我看着她:“您今天是来探病,还是来表演节目?”
“你!”
“如果是后者,我现在不太适合鼓掌。”
她把椅子推回去,声音有些刺耳。
江望站在旁边,笑容已经挂不住。
临走前,盛见微回头道:“你最好一直这么有骨气。”
我没有回答。
门合上以后,我把那张没人接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以前她只要给我一点难堪,我就急着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
这次我没证明。
我只是觉得,刚才那场表演,挺没意思的。
4
我和盛见微认识的时候,她六岁,我七岁。
两家住在同一条巷子。
她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
那时她会因为算不明白一道题,坐在我家门口生闷气。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我要等谢照川出来。”
我出来了,她又不肯求我。
把作业本往我面前一推。
“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我说:“谢谢领导。”
她就笑。
后来她家搬走,我们仍在同一所学校。
初中有一年,她爸爸生病,家里忙得没人接她。我每天骑车绕一段路,送她到医院,再回家。
她在自行车后座上问:“你以后会不会嫌我麻烦?”
我说会。
她掐我腰。
我赶紧补充:“但嫌归嫌,还能怎么办。”
那时我以为,这就是以后。
大学毕业,我原本拿到了一家海外设备公司的工作机会。
盛见微正在接手家里的企业,第一次独立做项目,忙得整夜睡不着。
她给我打电话,说:“照川,我需要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我没去。
留在国内,帮她搭产品团队,做现场测试,替她处理供应商的问题。
我有自己的股份,也拿自己的薪水。
可她越来越习惯把我的付出看成一种天然义务。
她说:“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于是,公司的紧急电话由我接,老客户的怨气由我听,她临时变动的计划由我补。
她工作忙,我理解。
她情绪差,我让着。
她在外人面前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也替她找过理由。
她说,接班初期不能让人觉得她依靠谢家。
那就先不公开。
这一先,就是三年。
江望出现以后,所有理由都不需要了。
她会带他出席公开活动,会替他整理领带,会在记者面前说:“他对我很重要。”
我第一次提出不舒服,她问:“你连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人都容不下?”
第二次,她说:“你怎么越来越计较?”
第三次,我不说了。
她反而满意起来。
“照川,你终于成熟了。”
在医院的第四个晚上,我翻到我们最后一次争执的聊天记录。
四月二日。
我问她,原定见双方父母的饭局,为什么又取消。
她回:“江望有个重要试镜。”
我说:“这是第三次。”
她说:“你要是真想跟我结婚,就应该理解我。”
当时我回复了很长一段话。
解释自己不是不理解,解释我也有家人需要交代,解释我只是希望有一个明确的安排。
现在再看,我把那段话删了。
删掉之后,界面空出一大片。
原来我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一句“你能不能在乎我”,写成一篇她懒得读的作文。
5
车祸是盛家对外的说法。
他们不想在警方调查期间,把绑架的细节传得到处都是。
我真正受伤的地方,是城郊一处废弃采石场。
那天下午,盛见微突然失联。
她原本要去见一个合作方,但司机在约定地点没有等到人。
我收到她发来的定位时,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
只有很短的一句。
“照川,别过来。”
背景里有男人骂她。
我报了警,也把位置发给了她的保镖。
赶到附近时,对方临时换了地点。
盛见微被人推着往下走,手腕绑着,鞋掉了一只。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并不完整。
我只记得她挣开了一次,有人抬手,我扑过去。
枪响以后,她身上的绳子被石头磨开了一截。
我让她往有灯光的地方跑。
她没有立刻动。
我推了她一把。
再后来,我从坡边滚了下去。
我没有飞身跳下什么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没有在中枪之后还能跟人搏斗十几个回合。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会疼,会害怕,也会在落地之后因为喘不上气,想起自己还没跟父母说一声。
这些细节,盛见微其实知道一部分。
她看见了我的伤。
也看见了救援人员把我抬走。
但她后来对我妈说:“现场很乱,我以为他只是擦伤。”
我妈当时只问了她一句:“擦伤需要推进抢救室吗?”
盛见微没有回答。
她不是完全没有担心过我。
她给医院打过电话,问过情况。
可一旦有人告诉她,医生正在处理,她就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她可以放心去机场。
可以在江望面对镜头紧张时,站在旁边安慰他。
可以把我的危险,交给医生和我的家人。
我从前总怕她害怕。
所以无论多难,都习惯说没事。
说了太多年,她真信了。
信到我躺在抢救室里,她也觉得,只要不理我,我迟早会自己好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交给我妈。
“替我联系律师吧。”
她问:“处理公司的事?”
“还有我放在她那里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以后所有需要交接的事,都通过律师和助理。别让她再觉得,我找她是为了吵架。”
6
律师来医院时,带了两摞文件。
一摞是我的资产和工作关系。
另一摞,是我过去三年替盛见微签过的授权。
我看着那叠纸,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把界限让出去,也能让得这么具体。
房屋的使用权,项目的表决授权,私人账户的代付安排。
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字。
不是她偷的,也不是她逼的。
是我自己给的。
律师逐条解释哪些可以撤销,哪些需要履行交接,哪些属于已经完成的赠与,不应该再拿回来。
我说:“已经送给她的,不要。”
“贵重物品也不追索?”
“不追。”
我不是想用一张账单证明她欠我。
我只是想把往后的生活拿回来。
我妈坐在旁边,听到最后,问我:“你真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不是想让她紧张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叹气:“以前你们闹别扭,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记得。
有一次盛见微为了江望,把原本答应陪我做检查的时间改了。
我说以后不用她来。
晚上她发来一句“还生气呢”,我就把医院地址重新发了过去。
人一旦反复收回自己的决定,别人就不会再把决定当回事。
“这次不是。”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做完。别做到一半,又替她找理由。”
律师离开之前,我请他额外起草一封私人通知。
内容不长。
我与盛见微的恋爱关系到此结束。
今后不再接受她以伴侣身份安排我的生活、工作和社交。
个人物品和共同项目分别交接。
没有指责,没有回忆,也没有一句“如果你愿意改变”。
我签好名字,让律师按照约定方式送到她手里。
当晚,盛见微发来消息。
“你现在连律师都用上了?”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你不觉得很幼稚吗?”
最后一条是:
“等你出院,我们谈。”
我把消息交给律师存档,没有删除。
以前我总觉得,她说等一等,是因为真的有更重要的事。
这次我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结束与否,仍然要由她来决定。
7
江望第三次来医院,没有带花。
他带了一只行李袋。
盛见微站在他旁边,语气像在宣布一项已经确定的安排。
“你恢复得不错,出院以后去江望团队待一段时间。”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袋子。
“做什么?”
“生活助理。”她说,“你不是总觉得他什么都靠我吗?你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多努力。”
江望连忙道:“见微姐,不合适吧,照川哥才刚受伤。”
盛见微说:“又不让他搬东西。”
我问:“所以?”
江望把袋子往椅子旁边放。
“其实也没多少事,就是一些日常。衣服分开洗,餐食帮我盯一下,有时候陪我去现场……”
我打断他。
“里面是什么?”
他笑得有些为难:“换下来的衣服。本来想请阿姨洗,见微姐说……”
我按下呼叫铃。
盛见微皱眉:“你干什么?”
“请护工。”
“这点事情,你至于……”
护工很快进来。
我指着那只袋子。
“麻烦放到门外,不是我的东西。”
江望的脸涨红了。
“照川哥,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影响这不是我的工作。”
盛见微看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让你去,是给你一个台阶。”
“从哪里下?”
她没说话。
我替她回答:“从你认为我应该道歉的地方?”
“谢照川!”
“盛总,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连自己换衣服都不方便。你让一个肩背有伤的人替别人处理脏衣服,是想让我康复,还是想让我服从?”
江望立刻伸手去拿袋子。
“算了,见微姐,我们走吧。”
我叫住他。
“江先生。”
他回头。
“下次来医院,带脑子就行,洗衣店出门右转自己搜。”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盛见微说:“你一定要说话这么难听?”
我看着她。
“你们把东西送进来的时候,觉得好听吗?”
她没有接上来。
我把床头那份结束关系的通知递给她。
“如果你没看清,可以再看一次。”
她扫了一眼,突然把纸推开。
“你不是失忆了吗,结束什么关系?”
我说:“正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关系,所以结束。”
这句话让她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她站了片刻,带着江望走了。
那只袋子,最终还是江望自己提走的。
8
四月十五日,我主动告诉医生,我能想起盛见微,也能想起受伤之前的大部分事情。
医生问我,是最近逐渐恢复的,还是之前有所隐瞒。
我说:“之前有所隐瞒。”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
“我需要知道真实情况,才能判断你的恢复程度。”
“对不起。”
“道歉不是重点。以后别拿自己的治疗配合情绪问题。”
我点头。
他重新做了评估,把情况如实写进记录。
没有替我保密撒谎,也没有配合我开任何所谓选择性失忆的证明。
我妈知道以后,坐在病床边剥橘子。
剥了一半,问:“为什么?”
“那天醒来,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结束。”
“直接说。”
“说过很多次,她不信。”
我妈把橘子分成两半。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她也不信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想笑。
“听起来是挺蠢。”
“不是蠢。”她把橘子递给我,“是你还没习惯,不需要她同意,你也可以走。”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你以前想做什么,都先想她会不会生气。你这回装失忆,也是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好像不这么做,你就没资格不爱她。”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
过了很久,我说:“可能是。”
“照川,记得她,不妨碍你离开她。”
这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出院安排定在四月十八日。
盛见微从助理那里知道消息,发来一句:“我接你。”
我回复:“家人会来。”
她直接打电话。
我没有接。
随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小时候合种的那棵石榴树。
“今年开花了。”
过去她一发这种东西,我就会心软。
那棵树种在她家院子里,树根旁埋过一个铁盒。
里面有她写的纸条。
她说,等我们结婚,再挖出来看。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以后这些不用发给我。”
她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终发来一句: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对方不是看不懂。
是看懂以后,不愿意承认。
9
出院那天,我先回了自己家。
不是盛见微那套我住了两年的房子。
是我名下那套空了很久的小公寓。
我妈提前让人打扫过,冰箱里塞满吃的,便签贴了半面门。
早餐,午餐,晚餐,药,复查日期。
最后一张写着:
不要偷偷吃火锅。
我拍照发给她。
“这张贴了等于白贴。”
她回我:“我知道,所以调料也没留。”
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
住进去的第二天,助理把从盛家取回来的东西送到了。
不算多。
几件衣服,两箱书,一台电脑,几样工具。
还有三个装满旧物的大纸箱。
相册,纪念册,手写信,学校活动的胸牌,第一次一起旅行的车票。
最底下,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
里面记着我和盛见微共同生活的计划。
谁负责早餐,假期去哪里,结婚以后要不要养狗。
字是她写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谢照川如果敢反悔,我就去他家门口坐着。
那年她二十岁。
写完这句话,还在旁边画了一只叉着腰的猫。
我没有把本子撕掉。
也没有给每件东西拍照,发过去证明自己多绝情。
我让助理通知盛见微,这些物品里,有她想要的,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取走。
其余属于我的部分,我会自行处理。
她回复:“你爱扔就扔。”
我让助理确认了一次。
她还是那句话。
三天后,回收人员上门。
我把没有私人信息的纪念品分好,旧信和照片单独装进封口袋,准备做碎纸处理。
车刚停到楼下,盛见微来了。
她在纸箱旁边蹲下,翻出那本蓝色册子。
“你连这个都扔?”
我扶着门框看她。
“已经提前通知过你。”
“我让你扔,你就真扔?”
“是。”
她抱着本子站起来。
“谢照川,这里面有二十年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她忽然收住声音。
大概想起我应该“不记得”。
我没有配合她继续那场戏。
只是说:“记念品的意义,是让人想起值得珍惜的事。如果它只剩下提醒我受过什么委屈,我没有义务一直保存。”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问:“这些在你眼里,都成垃圾了?”
我说:“不是东西变了。”
“是我不想再靠这些,证明你以前爱过我。”
10
盛见微把相册和那本蓝色册子都带走了。
临走时,她问我:“你是不是在等我说后悔?”
我摇头。
她不信。
“那你为什么专门通知我来拿?”
“因为里面有你的东西。”
“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这个。”
她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
“谢照川,你能不能别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不能完全活动的右臂。
“我在乎的东西不少。”
“比如?”
“恢复好,睡个完整觉,做完工作交接,让我爸妈不用再担心。”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几件事里,没有一件与她有关。
她突然问:“那我呢?”
我没有故意晾着她。
我认真回答:“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但我能给的答案只有这个。”
她离开以后,我坐回沙发,给助理发消息。
剩下的东西按原计划处理。
助理问:“那棵石榴树呢?”
“在她家,归她。”
“树底下好像还有个盒子。”
“也归她。”
发完消息,我才发现,原来割舍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
不是要把每样东西毁掉,也不是非要把过去说得一文不值。
有些快乐是真的。
有些伤害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曾经快乐,就假装后来没有受伤。
当天下午,我妈来送汤,顺便提起一件事。
沈家最近回国的女儿,想约我吃顿饭。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补充:“不是逼你相亲,就是两家以前提过,最近碰巧又说到。”
“谁?”
“沈问夏。”
我有点意外。
这个名字我知道。
三年前一个设备展,我的演示机临时坏了,她借了我一套工具。
后来有人把我们两家的合作方向写错,她当场指出来,没有为了场面好看含糊过去。
我妈观察我的表情。
“不愿意就算了。你现在确实不适合……”
“可以吃饭。”
她愣住。
我说:“但先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受伤,刚结束一段关系,还有没交接完的工作。”
“这些我都说了。”
“她怎么说?”
我妈清了清嗓子。
“她说,吃饭可以,别让她带果篮。她最近看病人看得像批发水果的。”
我笑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一顿与盛见微无关的饭,有了期待。
11
沈问夏选了家不用排队的餐厅。
见面第一句话,她说:“我查过,这家菜单清淡,不会耽误你伤口恢复。至于好不好吃,我不担保。”
我说:“谢谢。”
“先别谢,难吃你也得自己买单。”
她把菜单递给我,又补充:“各付各的。我妈说相亲第一顿一定要让男方请,我认为这是她对餐饮行业的不合理干预。”
我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一句也没用上。
我们各点了一份套餐。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和盛见微分开,也没有像看一则豪门新闻那样打量我。
她问我以后还做不做设备设计。
我说做。
“那你应该把手养好。”
“你记得我是做什么的?”
“记得。三年前你那台演示机漏接了一根线,台下十个人围着看,你蹲在桌子下面修了半小时。”
我有点尴尬。
她接着说:“修完以后,你先向工作人员道歉,再上台解释。挺难得的。”
“哪里难得?”
“有的人机器坏了,能从供应商骂到天气,就是想不起自己也经手过。”
我笑了。
吃到一半,我主动提起盛见微。
包括那段已经结束的关系,包括我假装不认识她。
沈问夏放下筷子,听我说完。
“你跟医生说实话了吗?”
“说了。”
“家人呢?”
“也知道。”
她点头。
“那你现在还打算继续装吗?”
“不打算。只是没必要专门去找她宣布。”
她想了想。
“我理解你想逃开一段消耗人的关系。不过,如果以后我们继续接触,有问题你直接告诉我。”
我说好。
她看着我。
“别哪天我加班回来,你坐沙发上问我女士贵姓。那画面有点超出我的精神承受范围。”
我笑得肩膀都疼了。
她赶紧把水递过来。
“慢点。第一次相亲把人笑回医院,我不好跟两家交代。”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分别前,她没有问我对她印象怎么样。
只是说:“下次如果还愿意见面,你来约。我这周已经主动过了。”
我问:“下次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等你能正常吃饭再说。”
“这么久?”
“谢照川,你养伤不是给餐厅做限时挑战。”
我看着她上车,忽然意识到,人与人相处,原来可以不需要猜。
不需要在一句话里反复寻找潜台词。
也不需要先把自己放低,才能得到一点善意。
12
我第一次没有接盛见微的工作电话,是四月二十三日。
那天原定开一个项目会议。
我的交接清单已经提前发过去,未完成事项也有明确的负责人。
盛见微仍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打来电话。
我回复:“请按交接安排联系项目负责人。”
她很快发来语音。
“这件事一直是你跟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让我找谁?”
我看完记录,回复:
“昨天发给你的邮件,第二页第三项,有问题说明和处理建议。”
她说:“我没时间看那么长。”
以前听见这句话,我会立刻打电话,把邮件里的内容逐条讲给她听。
这次我只回了一个“请查收”。
半小时后,助理告诉我,会议推迟了。
盛见微在会上问了三次,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提醒。
项目负责人把邮件打开。
提醒过。
不止一次。
她没有看。
下午,她直接来了我的公寓。
我没有让她进门。
我们隔着门口一小段距离说话。
“你撤销表决授权,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谈?”她问。
“通知里写了。”
“那不是谈,是通知。”
“对。”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
“律师会处理交接,不会让项目停摆。”
“我说的不是项目。”
我看着她。
她终于说:“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的安排建立在我们是伴侣、彼此信任的前提上。前提没有了,安排也应该变。”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照川,别在这种时候跟我闹。”
“不是闹。”
“江望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
“我现在没问江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前回答过无数次。
想公开关系,想定下婚期,想她在与另一个男人相处时保留边界,想她偶尔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现在她终于又问了。
我却没有愿望需要她满足。
“我想按已经确定的安排结束交接。”
她站在门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说:“工作部分按协议处理,私人关系不需要双方表决。”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立刻走。
可这一次,我也没有打开门。
13
盛见微第一次发现事情不对,是在旧办公室。
她想找一份之前签过的技术说明,翻了半天没找到,便让助理联系我。
助理说:“谢先生已经把文件归档,您桌面上有目录。”
她问:“以前怎么没有?”
助理没回答。
因为以前,目录就是我。
她想找什么,只需要叫我的名字。
下午,她在抽屉里发现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我去年九月的检查预约单。
我曾经因为持续头痛去检查,预约了三个时间,取消了两个。
第三次,我一个人去的。
那天盛见微答应陪我。
临出门前,江望说自己试镜被人刁难,情绪不太好。
她去了他那里。
我给她打电话时,她说:“你又不是小孩子,做个检查还要人陪?”
现在那张预约单上,有一行我随手记的字。
问医生是否需要家属陪同。
她拿着纸,给助理打电话。
“那天他检查完,有没有说什么?”
助理说:“没有。”
“后来呢?”
“正常上班。”
“他没生气?”
助理终于问:“盛总,谢先生不说话,您就认为他没事吗?”
盛见微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把医院的费用记录又看了一遍。
大部分是我家里处理的。
她让人预存的钱,一直没动。
她问医院,为什么不用她那笔。
工作人员只能告诉她,是家属的安排。
她又打给我妈。
我妈接了。
盛见微说:“阿姨,照川最近是不是还不太舒服?他跟以前……”
“他恢复得挺好。”我妈说。
“可他现在对我……”
“见微。”
我妈打断了她。
“他受伤之后,第一次能坐起来,先问的是我有没有吃饭。护士帮了他,他会道谢。朋友来看他,他也会说笑。”
盛见微没有出声。
“他没有变成一个不会与人相处的人。”
我妈说得很慢。
“他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了。”
电话挂断后,盛见微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你那张检查单了。”
我正在做康复训练,结束以后才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补来第二条。
“那天我应该陪你的。”
我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想让她多难受一点。
是因为那天已经过去很久。
久到我后来拿到检查结果,都忘记告诉她了。
14
我和沈问夏第二次见面,是她来取那套工具。
三年前借给我的,我一直没机会还。
她打开盒子,检查了一遍,挑出里面多出来的一支电笔。
“这个不是我的。”
“后来买的,一起送你。”
“二手工具赔偿方案?”
“利息。”
她点头:“这年头借钱利率都没你高。”
我们在楼下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她谈到家里提过的联姻。
很坦率。
两家确实有合作基础,也确实认为我们合适。
但她不想因为父母谈得高兴,就直接跳过彼此了解。
“我不排斥相亲,也不觉得联姻这两个字丢人。”她说,“成年人认识彼此,总得有个渠道。但认识以后怎么走,得我们自己决定。”
我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不做你用来气前任的道具。”
我看着她。
“不会。”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那段关系,但讨厌有时候也会让人一直围着同一个人转。你要确认,你想靠近的是我,不是一个能证明你已经走出来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保证。
她也没有逼我当场作答。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刻意加快进度。
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她下班顺路过来,陪我在楼下走一小段。
她不是时时温柔。
我有一次嫌康复动作太慢,想多做几组。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行为,很像游戏里剩一格血还要去开团。”
我说:“我觉得可以。”
“你觉得不算,医生觉得才算。”
我不服。
她把水杯往我面前一放。
“你负责逞强,我负责打电话叫你妈,配合得很合理。”
我立刻停手。
她满意地点头。
“看来谢家服务器还是母亲权限最高。”
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主动跟父母说,可以和沈家正式谈婚约。
但在对外公布之前,我想再单独问问她。
她听完,问我:“你确定是想跟我结婚?”
“是。”
“不是急着证明自己还有人要?”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能好好说话,也能好好听你说话。我想把这种日子过下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还行。”
“只是还行?”
“刚及格,后续看表现。”
她顿了顿,又补充:
“我也是。”
15
四月二十五日,两家商定了订婚日期。
五月二十三日。
消息不是靠一张暧昧照片传出去的。
两家共同确认了一份简短公告,交给长期合作的商报刊登。
只有姓名,日期,以及两家对婚约的祝福。
发布前,沈问夏最后问了我一次。
“盛见微知道你们已经结束,对吗?”
“收到过明确通知,也谈过。”
“你没有向她许诺什么尚未兑现的条件?”
“没有。”
“那好。”
她把手机放下。
“我不希望我们订婚,靠别人猜。”
公告刊出的当天,盛见微在公司开会。
助理把报纸放到她面前时,她先看见了沈家的名字。
然后,才看见我的。
她看了很久。
会还没开完,她就站起来往外走。
助理追出去,提醒她后面还有安排。
她说:“取消。”
她来我公寓的时候,我不在。
随后,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正在医院复查,手机放在我妈包里。
等我看见时,盛见微已经发来一连串消息。
“你什么意思?”
“沈家?”
“你拿婚姻跟我赌气?”
“谢照川,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
“我不同意。”
我在医院走廊回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医院。”
“是不是又不舒服?哪家,我过来。”
“不用。复查。”
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对话恢复正常的入口。
“我陪你,医生说什么了?你一个人……”
“我妈在。”
她不说话了。
我等着。
过了片刻,她问:“报纸上是真的?”
“是真的。”
“你跟她认识多久?”
“这不是需要向你说明的事情。”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谢照川,我们认识二十年!”
“我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订婚?”
“我们以前就认识。更重要的是,我和你的关系已经结束。”
她呼吸很急。
“你说结束就结束?你问过我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缴费窗口。
“问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
“在我问你,我们到底算什么的时候。在我问你,能不能定下见父母的时间的时候。在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另一个男人放在我们之间的时候。”
她没再打断。
“你都回答过了。”
我说:“现在轮到我回答。”
16
盛见微开始频繁地找我。
不再提江望,不再说我幼稚,也不再把道歉当成我应该履行的义务。
她发来旧照片。
发来我们去过的餐厅。
发来那棵石榴树底下挖出的铁盒。
盒子已经生锈,里面的纸条被包了好几层塑料袋,字还能看清。
“我以后要嫁给谢照川。”
落款是十八岁的盛见微。
她问:“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没有再用失忆回答她。
我说:“过去的约定,不能代替现在的关系。”
她追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盛见微,重点不是我记不记得。”
“这对我很重要。”
“对我重要的是,结束已经发生。”
她不肯接受。
几天后,她让人送来一枚戒指。
不是我以前陪她挑过的款式。
是她自己重新买的。
戒指盒里放着一张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们重新开始。
我原封退回。
她又送来我喜欢的早餐。
我请物业转告,不再代收。
再后来,她直接在楼下等。
我做完康复回来,看见她坐在大厅。
她以前最不喜欢等人。
哪怕迟到的人是我,只晚五分钟,她也会问:“你不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吗?”
那天她等了三个小时。
见到我时,她立刻站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
我说:“你看到了。”
她的眼睛有些红。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我已经说过,请不要再来。”
“我以前也说过很多气话,你不都……”
她自己收住了。
因为她终于发现,过去她说不要,我会追过去。
现在我说不要,她却没有想过要尊重。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站在这里证明你能等多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以前你等我那么多次。”
“所以我知道,等不到想等的人,很难受。”
她抬头,像是听见了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
“也正因为知道,我不会让你误以为,继续等下去就会有结果。”
17
五月十二日,盛见微去医院做检查。
她最近一直恶心,最初以为是没按时吃饭。
助理提醒过她,生理期已经推迟很久。
她却忙着找我,又不愿承认身体出了状况,拖了几天才去。
检查结果出来,是双胎妊娠。
孕周大约七周多。
她问了两遍。
医生耐心解释,孕周的计算与她理解的受孕日期不是一回事,单凭这一项也不能精确断定某一天。
但盛见微知道。
四月三日晚上,我们在一起。
那天她终于答应,等手上项目结束,就跟我把婚事定下来。
她没有喝醉,我也没有。
那是两个成年人自愿的亲密。
第二天,我替她挡了枪。
此后,我们再没亲近过。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随后,给我发来照片。
“照川,我怀孕了。”
我看到消息时,沈问夏就在对面。
我们在看订婚宴的座位安排。
我没有把手机扣下,也没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一件事,我需要现在告诉你。”
她抬头。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完,没有说话。
我先联系了盛见微。
确认她在哪家医院,是否独自一人,检查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她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哭了。
“是两个。照川,是两个孩子。”
我闭了闭眼。
“你先坐好,我过去谈。问夏会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静了。
“你还要告诉她?”
“她是我的未婚妻。”
盛见微哽咽着说:“可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这两件事都需要诚实面对。”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对沈问夏说:“发生在我们接触之前。但孩子如果是我的,我会承担责任。这会影响你的生活,你有权重新考虑婚约。”
她看着我。
“你准备怎么承担?”
“先确认她的身体情况和意愿。关于孩子,我们认真商量。关于我和她,结束不变。”
沈问夏把座位表合起来。
“你先去。”
我没有动。
她说:“我现在不能假装自己很大度,也不适合立刻做决定。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
“还有,别在她面前拿我当挡箭牌。你不愿意复合,是你的决定,不是我不让。”
我点头。
这是她第二次提醒我。
我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说话。
18
我在医院见到盛见微时,她没有化妆。
手里拿着报告,身旁放着那只我很熟悉的包。
以前她总嫌包里东西乱,让我替她找手机。
那天,她自己把报告翻到有图像的一页。
“你看。”
我坐到离她一张椅子的地方。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
“医生说还要继续复查。”
“那就按安排来。”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这些日子少见的亮光。
“你是不是也没想到?”
“是。”
“我以前说过,最好一儿一女。”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笑慢慢消失。
“照川,你说句话。”
“你对这次怀孕怎么考虑?”
她怔住。
“什么意思?”
“是否继续妊娠,需要你在了解身体情况和现实安排之后做决定。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拿婚姻交换。”
她盯着我。
“你问我要不要孩子?”
“我在问你的意愿。”
“当然要,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说得很急。
旁边有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那我们就讨论后续安排。产检、生活支持,还有出生后的抚养。我不会回避责任。”
她摇头。
“不是这些。”
“那你想谈什么?”
“取消订婚。”
我看着她。
“这个答案不会变。”
她把报告按在腿上,纸边折了起来。
“他们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一个家是不是完整,不取决于两个已经不能相处的人,是否被迫结婚。”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没有跟她争谁更残忍。
只告诉她,如果孩子出生,确认亲子关系后,我会履行父亲的责任。
生活安排可以提前谈,必要的支持不需要等到出生。
但孩子不是让我们恢复恋爱的条件。
盛见微的眼泪掉在报告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有发生今天这些事。”
“我都怀孕了,你还要跟别人结婚?”
“怀孕改变的是我们需要承担的责任,不是已经结束的感情。”
她突然问:“是不是沈问夏让你这么说?”
我回答得很明确。
“不是她。”
“她能接受你有孩子?”
“那是她需要决定的事。”
“那我呢?”
“你也有决定的权利。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必须继续爱你。”
那天谈话没有结果。
我离开之前,替她联系了助理过来陪同,留下后续沟通的方式。
她没有收起报告。
一直拿在手里。
像拿着一把她以为能开门,却发现锁已经换掉的钥匙。
19
沈问夏给了自己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们没有见面。
我把与盛见微的沟通情况整理好,只发事实,不解释动机,也不催她回复。
第三天晚上,她约我去那家第一次见面的餐厅。
这次是她请客。
坐下后,她先说:“我咨询了专业人士,也把自己可能遇到的问题想了一遍。”
我点头。
“以后你会跟盛见微保持必要联系,会参与孩子成长,会花时间和金钱,这些都不是一句‘我不爱她了’就能消失的。”
“是。”
“如果孩子生病,你可能会离开我们的约会。如果学校需要父母出面,你们可能同场。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是。”
“但我也不会接受你用孩子的名义,对她无限让步。”
我看着她。
她说:“陪孩子就陪孩子,不要陪到最后,又变成给她处理工作、安慰情绪、深夜随叫随到。边界不是你嘴上说了就算,要能落实。”
“我明白。”
“还有,我不自动获得照顾两个孩子的义务。”
“当然。”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这些话听起来很不浪漫。”
我说:“我觉得挺重要。”
她笑了笑。
“那我继续说不浪漫的。订婚以后如果发现我们不合适,我也会走。你不能因为今天我理解你,就要求我以后什么都理解。”
我郑重地说:“不会。”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拿起筷子。
“行,先吃饭。”
我没有立刻动。
“问夏,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你不用为了两家已经发出去的公告……”
她抬手制止我。
“谢照川,我不是为了报纸谈恋爱。”
我笑了一下,又觉得喉咙发紧。
她看着我,语气软下来。
“我喜欢的是现在会把事情摊开说的你。如果你瞒到订婚结束,我会直接走。”
“不会瞒。”
“我知道,所以我坐在这里。”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两个孩子,你会换尿布吗?”
“不会,可以学。”
“很好,至少没有回答‘我妈会’。”
我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夹菜,也笑。
那顿饭没有誓言。
但我第一次觉得,婚姻也许不是靠一个人不断忍耐,换来另一个人愿意留下。
而是困难摆到桌上,双方都看清楚了,还愿意认真商量怎么走。
20
江望出事,是在订婚宴前一周。
警方对绑架案的调查一直没有停。
最初被抓的嫌疑人交代过,他们之所以能准确掌握盛见微当天的行程,是因为提前有人提供信息。
那条线索没有立刻指向江望。
直到设备记录、转账和通信内容逐渐对上,他才被要求进一步配合调查。
盛见微最初还替他说过话。
“他只是认识一些人,不可能参与这种事。”
她的助理没有争辩,只把一份核查到的材料放到她面前。
绑架当天,江望原本不应该知道她临时更改的路线。
那条路线,是她亲自发给他的。
他说想给她准备惊喜,问她什么时候能结束工作。
她发了详细安排。
后来,她在一份恢复出的通信记录里,看见江望把同样的内容转发给另一个人。
后面跟着一句:
别伤她,吓一下,让她知道身边得有人护着。
盛见微反复看了几遍。
她去见江望时,没有带保镖进房间。
江望看见她,第一句话还是:“见微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
她把材料放到桌上。
“解释。”
江望扫了一眼,笑容消失。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开始说,自己只是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只是随口抱怨过我看不起他,只是想制造一个机会,让盛见微知道他也能帮忙。
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绑架。
更没想到会有人开枪。
盛见微听完,问:“你知道他们带走了我以后,为什么不报警?”
江望张了张嘴。
“我害怕。”
“你害怕,所以我被绑着的时候,你在等机场的媒体?”
“我以为他们只是……”
“你以为?”
她把另一张截图推过去。
那是我被送进医院后,他发给她的消息。
“见微姐,我一个人面对记者有点紧张。你答应过来接我的,对吗?”
盛见微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江望伸手想碰她,被她避开。
他忽然哭了。
“我怕你以后只看得见谢照川。”
这句话,让盛见微坐了回去。
因为她听见了一种熟悉的逻辑。
怕失去,所以伤害。
怕不被选择,所以先把别人的选择弄坏。
她以前也曾用江望刺激我。
她以为那只是感情里的手段。
直到这种手段真的沾上了别人的命。
21
江望后来被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
盛见微提交了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也停止了通过私人关系替他打听消息。
但她没有因此得到我的原谅。
她来找我时,先说:“我知道江望做了什么。”
我说:“警方会处理。”
她的手指在包扣上来回摸了几次。
“我把能找到的证据都交了。”
“应该的。”
她抬头,眼里有一点急切。
“照川,我没有再护着他。”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说什么?”
她没回答。
我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你终于站到我这边了,所以我应该忘掉之前发生的事?”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提供证据当成你应该做的事。不是送给我的礼物,也不是要求复合的筹码。”
她低下头。
许久以后,她说:“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会有事。”
“我知道。”
“你一直都能处理好。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我惹的麻烦……你从来没说过撑不住。”
“所以我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你也觉得我可以自己处理?”
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没有提高声音。
“盛见微,我不是永远不会坏的东西。”
她哭得说不出话。
这次我没有递纸。
桌上的纸巾就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抽了一张。
擦完眼泪,她终于问出一直不敢确认的问题。
“你其实记得我,对不对?”
我说:“对。”
她的肩膀突然绷紧。
“从什么时候?”
“醒来以后。”
“你一直在骗我?”
“我确实撒了谎。医生和家人后来都知道,我没有用假诊断影响治疗,也没有让他们替我骗你。”
她站起来。
“那我这些天算什么?”
我看着她。
“你这些天听到了很多次明确的结束,却把它们全都归结成我记忆有问题。”
她想反驳。
我先说:“我装作不认识你,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错。我承认,也不会再继续。但这不能把你做过的事抹掉。”
她站在原地。
“既然你记得,你怎么舍得?”
我回答:
“就是因为记得。”
“记得每一次我为什么留下,也记得最后一次,我差点没有命留下。”
22
盛见微说,她愿意把江望得到过的资源全部收回。
愿意公开我们的过去。
愿意立刻结婚,婚礼怎么办都听我的。
她甚至把公司的一部分安排也带了过来。
我没有接。
“这些不需要给我。”
她急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肯承认你吗?我现在承认。”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在意公开吗?”
她点头:“因为你爱我。”
“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被认真对待。”
“现在也可以。”
“不是换一场公开仪式,就能把认真补回来。”
她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看着我。
像上学时做错了题,又怎么都找不到错误出在哪一行。
我把话说得更直白。
“我以前想跟你结婚,是因为想和你一起生活。现在我不想了。不是条件没谈好,也不是谁出的价更高。”
她忽然说:“沈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我第一次真正皱眉。
“别这么说她。”
盛见微看见我的反应,声音更轻了。
“你会护着她。”
“因为你在用一件不公平的事评价她。”
“以前你也这样护着我。”
“是。”
这个字,比争吵更让她难受。
因为我没有否认。
我确实爱过她,也确实护过她。
但那已经不是她现在能随时取用的权利。
她把文件慢慢收回去。
临走前,她问:“如果没有沈问夏呢?”
我回答得很快。
“我也不会回去。”
她看着我。
“你不用替她承担。”
“这不是替谁承担。”
我说:“我们的问题,早在她出现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天她离开后,我给沈问夏发了消息。
告诉她,盛见微已经知道假失忆的事。
沈问夏回得很快。
“那你终于不用每天维护人设了。”
我笑了一下。
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说开就好。以后别再用消失和沉默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回复:“好。”
她发来一个拿小本记账的表情。
“已存证。”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承诺之所以让人愿意兑现,是因为对方没有拿它当绳子。
23
订婚宴前三天,盛见微的助理联系了我。
说她最近状态很差,吃不下东西,也不肯好好休息。
我先问,她身边有没有家人陪同,是否联系医生。
助理说,已经联系了,她不愿意去。
随后,对方又问:“谢先生,您能不能劝一句?”
我没有立刻答应。
过去只要盛见微不舒服,所有人都会默认,找我最有用。
而我每次过去,她就会把“我仍然来”理解为“我们还没结束”。
我告诉助理,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应该直接寻求医疗帮助。
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情况说明,但不能代替专业照护,也不会以复合安抚她。
助理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了。”
那天晚上,盛见微给我发了一段语音。
很短。
“我就想再见你一次。”
我回复:“有关孩子的事项,可以按已经确定的方式预约沟通。订婚宴不适合见面,请不要到场。”
她没有回答。
我把情况告诉了两家,也告诉了酒店。
我们没有对外渲染她的怀孕,更没有把她描述成随时会伤人的人。
只是明确,她不是受邀宾客,如有到访,由工作人员先联系家属,不要让双方在公开场合发生争执。
沈问夏听完,说:“你不用因为可能发生的事,先向我道歉。”
我说:“还是会影响你。”
“我知道。但我们既然决定继续,就把实际问题处理好。”
她停下整理座位卡的动作。
“不过,有一件事要提前说。”
“什么?”
“如果她真的出了危险,先救人。你不要为了证明你选我,做出以后会后悔的决定。”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不需要你靠看着别人受伤,证明你爱我。”
我很久没说话。
她抬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感动可以,别趁机省掉订婚戒指。”
我笑了。
“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行,情绪价值和实物交付都得按时。”
那天我们把所有安排确认到很晚。
没有谁能预料几天后的场面。
但至少,我提前知道,她想要的爱,不是把另一个人逼进绝境。
而是我清楚地站在她身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承担什么。
24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盛见微拦过一次车。
不是电影里那种只凭一双腿就能追上车队的场面。
酒店门口正在疏导车辆,我坐的车刚拐进通道,她从侧面走出来。
司机立刻停车。
她拍了两下车窗。
手里拿着那张孕检报告。
我没有直接下车,先让工作人员过来。
她看见有人靠近,声音越来越急。
“谢照川,你下来。”
我降下一小段车窗。
“你先站到安全的地方。”
“你下来我就过去。”
“这里有车。”
“你也知道担心我?”
我没有回答这种交换。
工作人员把后方车辆引开,给她留出安全空间。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太急,鞋跟在路边卡了一下。
她索性把鞋脱了,想绕到我这一侧。
地面有刚被清理过的碎片残留,她踩上去后明显踉跄了一下。
工作人员立即拦住她。
我打开车门,但没有向她靠近。
“先处理脚上的伤。”
她抬头看我,眼泪立刻下来了。
“你还是会下来。”
我说:“任何人在这里受伤,我都会下来。”
她的表情变了。
我不想用这句话刺激她,只把事情说清楚。
“你需要帮助,我会让人帮你。但我不会取消订婚。”
她哭着摇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我没有再回答。
她的助理赶来,把外套披到她身上,扶她到旁边坐下。
我让酒店联系医务人员,也通知了盛家的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我。
我转身回车上时,她突然喊: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孩子吗?”
我停住脚步。
“在乎。”
她的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所以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也不要把他们放进我们的争执里。”
车离开前,我看见她低头看着那张报告。
当时我以为,这场冲突已经结束。
后来才知道,她让助理去取车,自己却没有按约定等在原地。
25
订婚宴安排在下午。
除了亲友,两家还邀请了少量长期合作伙伴和媒体。
原计划是简短拍照后,媒体离场,亲友用餐。
沈问夏站在我旁边,替我看了一眼领口。
“歪了。”
我低头调整。
她说:“左边。”
我往左拉。
“我的左边。”
我看她。
她笑起来。
“算了,我来。”
她伸手替我理好,刚退开一点,宴会厅侧门传来争执声。
有人喊了一声盛总。
我回头,看见盛见微站在入口处。
她没有穿早上那双鞋,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手里仍拿着报告。
工作人员挡在她前面,试图请她去旁边的休息室。
她没有看他们,只看着我。
“照川。”
厅里渐渐安静。
媒体还没离场,有人下意识抬起了相机。
盛见微举起报告。
“我怀孕了,是你的。”
我没有否认。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你先跟工作人员去休息室。”
“我不去。”
她往前走。
“你今天只要跟我走,我什么都不计较。”
这句话,让沈问夏抬起头。
但她没有抢着说话。
盛见微继续道:“以前是我错了,我承认。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结婚,我们就什么时候结。”
我看着她。
“盛见微,我不会跟你走。”
她把目光转向沈问夏。
“你都知道了?”
沈问夏说:“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了解过事实,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盛见微像听不懂。
“他有孩子了。”
“我知道。”
“是我的孩子。”
沈问夏的声音没有变。
“孩子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用来决定谁必须爱谁。”
盛见微忽然把报告放到旁边桌上。
我看见她从外套里拿出一件利器。
周围立刻有人惊呼。
她的手抖得厉害,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我呢?”
她看着我。
“谢照川,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26
我第一句话,是让所有人后退。
第二句,是让酒店报警、叫急救,把镜头关掉。
盛见微听见报警,情绪更激动。
“你别过来,也别让他们过来。”
我停在原地。
“好,我不过去。”
她把利器抵近自己,外套被碰开。
“你取消订婚。”
我没有答应。
她的声音尖起来。
“你就说一句!一句都不肯吗?”
“我可以留在这里,听你说话。但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放下以后,你就走了。”
“现在没有人走。我们先保证你安全。”
她哭着看我。
“我知道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小时候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
我说:“我记得。”
她呼吸急促。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因为我们长大以后,发生了很多事。”
她不断摇头。
有人在她身后挪动,她立刻回头,现场再次紧张起来。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看着我。你不是来跟我说话的吗?”
她重新看过来。
我放慢语速。
“你想让我知道,你很难受,我已经知道了。你不需要再用受伤证明。”
她哭得更厉害。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还是不要我。”
“感情的问题不能在这里解决,但伤害一旦发生,可能来不及。”
她像是完全听不进去。
在一阵混乱中,她还是伤到了自己。
伤口没有她威胁的那样严重,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失声。
工作人员和赶到的专业人员抓住机会介入,把危险物品移开。
她被扶住时,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向前走了两步。
她立即伸手想抓住我的衣袖。
我没有躲开到让她跌倒,也没有回握。
只对医护人员说:“她正在妊娠,请把情况一起告知医院。”
盛见微看着我。
“你陪我去。”
我说:“你的家人和助理会陪你,医院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会提供。”
“照川……”
“先治疗。”
她被送出去的时候,始终在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急救人员离开。
身旁有人低声问,订婚宴还办不办。
我先转向沈问夏。
她脸色有些白,却很清醒。
“先让宾客离开。”她说,“今天不适合继续。”
我点头。
不是因为盛见微的威胁成功了。
是因为一场危机发生之后,没有人需要立刻带着笑站回台上,证明自己赢了。
27
宴会取消了当天的公开流程。
婚约没有取消。
两家向宾客说明突发状况,安排离场,没有让任何人留下围观。
沈问夏亲自对摄影团队说,刚才的画面不得用作宣传。
媒体方面,也由酒店和两家统一沟通。
现场仍有人把片段传到了网上。
不到一个小时,标题已经变成各种版本。
有人说我始乱终弃。
有人说盛见微为爱失控。
有人猜沈问夏早就知道,故意挑衅。
还有人把两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当成争输赢的依据。
我看完以后,没有逐条回复。
律师准备了一份说明,只陈述必要事实。
我与盛见微此前的伴侣关系已经明确结束。
妊娠消息是在新的婚约公开后得知,我未回避可能承担的抚养责任。
现场突发状况已经交由医疗人员处理。
涉及健康与未成年人的隐私,不会公开更多细节。
我们也请求停止传播危机现场的影像。
沈问夏看完,只删了一句话。
那句是“沈女士对此毫不知情”。
她说:“不准确。我事前知道怀孕的事,只是不知道她会来。”
律师点头,重新修改。
她把电脑推回去。
“别为了保护我,说一个以后需要解释的谎。”
我看着她。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她终于没有再用玩笑接过去。
“是有。”
我说:“对不起。”
她点头。
“这个道歉,我收。”
我们在酒店休息室坐了很久。
她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
我蹲下想帮她,她拦住我。
“肩膀。”
我只好坐回去。
她看着我,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现在这个身体条件,深情动作也得量力而行。”
我笑不出来。
她便把手放到我手边。
“谢照川,我今天害怕,不只是因为场面。我也怕以后每一次,她只要出事,你就会觉得自己必须把整个人赔进去。”
我看着她。
“不会。”
“这句话不能只在今天算数。”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那我们先回家。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处理。”
28
盛见微的伤得到了处理。
妊娠暂时没有受到那场冲突的直接影响,但后续仍需要继续检查和观察。
医院也安排了危机评估。
我没有说过把她“扔进精神病院”这种话。
她的治疗应该由专业人员依据情况决定,不是由我拿来惩罚她。
第二天,我在医院的会谈室见了她。
她的母亲在场,医护人员也在附近。
盛见微坐在椅子上,手臂有包扎。
看见我,她第一句话是:“订婚取消了?”
我说:“公开宴会停止了,婚约还在。”
她的目光落下去。
我把准备好的沟通方案放到桌上。
关于后续医疗支持,关于必要联络,关于孩子出生后的安排。
这些不是她签字就能立即解决的全部问题,但至少能让接下来的沟通不再靠深夜电话和现场堵人。
她没有看文件。
“你还要跟她结婚?”
“要。”
“昨天那样,你都……”
她没说完。
我接着说:“昨天的事情,让我更确定我们不能继续在这种关系里拉扯。”
她抬头,眼里满是痛苦。
“所以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如果目的是让我回去,没有用。”
她的母亲叫了我一声。
我转向她。
“我知道这句话难听,但我不能让她以为,下次再严重一点,我就会改变决定。”
会谈室里很安静。
我重新看向盛见微。
“我希望你接受帮助,照顾好自己。如果你决定继续妊娠,我们一起把孩子的事情安排好。但你的人身安全,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交换条件。”
她终于哭出来。
没有大声喊,也没有再质问我。
只是反复说:“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告诉她,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她伤到了自己,吓到了很多人,也把孩子卷进了成年人之间的争执。
这些不能用一句情绪失控就全部带过。
她哭了一会儿,问我:“你会不会恨我?”
我说:“我不想再靠恨维持我们之间的联系。”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方案。
很久以后,第一次伸手拿起来。
29
那次会面之后,我没有再单独见盛见微。
孩子相关事项通过双方确认的联系人沟通。
必要的会面有明确主题,不在夜里,不在私人住所,也不临时改成回忆过去。
她最初很不适应。
一次原本讨论产检安排的电话,她说到一半,突然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回答:“有。我们继续说下次检查。”
她又问:“沈问夏会做饭吗?”
我说:“这不属于这次需要谈的内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回到原来的话题。
改变不是一句认错就能完成。
她仍然会越过边界,仍然会试探。
我也不是从此没有任何情绪。
有一天,她发来小时候的录音。
是我在她生日时唱的一首跑调的歌。
她没配文字。
我听了几秒,关掉,转给联系人,请对方提醒她只保留必要沟通。
那天晚上,我心情不好。
沈问夏看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如实说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表现理解。
“你想她?”
我想了一会儿。
“我想起以前。”
“这两件事不完全一样,但也不是毫无关系。”
“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可以难受,但别靠回头止痛。”
我点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我一个。
“今天不适合讲大道理,先吃。”
我接过来,发现自己的那份没有放辣。
“你记得?”
“你现在吃药还挑衅胃,属于内部矛盾升级。”
我终于笑了。
那天我们没有谈婚礼,也没有谈盛见微后面会怎么样。
我们把饭吃完,一起核对下周的安排。
我开始明白,重新生活不是把过去从脑子里删除。
是过去偶尔出现时,我仍然知道,今天应该走向哪里。
30
六月,江望案中的关键事实逐渐查清。
他没有亲自到绑架现场,也不能因为一句“没想到”就把自己提供信息、事后隐瞒的行为抹掉。
具体责任由司法程序认定。
我配合补充了证词,也提交了能够提供的材料。
盛见微同样配合调查。
有一次,她的助理转来一句话。
她说,对不起,当初不该让保镖和工作人员闭口不谈我的伤情。
我没有要求她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把自己骂到体无完肤。
只请她配合纠正因她的指示而形成的不实说法。
后来,盛家正式澄清,我受伤并非所谓故意夸大事故,也不存在为了争宠制造新闻。
该说明的事实说明,该保护的案件细节继续保护。
没有放我的伤口照片。
也没有把我塑造成她命中注定的救赎。
我只是救过她。
不代表余生都要继续负责把她从每一种情绪里救出来。
工作交接也在六月完成。
我保留依法属于自己的权益,撤回私人授权,不再担任需要与她密切配合的岗位。
那些过去模糊不清的事情,终于被一张张表格、一封封确认邮件拆开。
盛见微在最后一份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没有要求我再去见她。
助理把文件送来时,说:“盛总让我转告,签完以后,没有别的条件。”
我点头。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把一件本来就应该完成的事完成,而没有拿来换什么。
我没有因此回头。
但我承认,这比一百句哭着说爱我更有用。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没立刻相信。
“这次不是怕我担心?”
“不是。”
“那就好。”
挂电话前,她又问:“问夏周末来不来吃饭?”
“你直接问她。”
我妈笑了一声。
“你倒是学会不替别人答应了。”
我也笑。
有些变化很小。
小到只是把一句“她肯定来”,改成“我问问她”。
但我知道,自己确实在学一种与过去不同的相处方式。
31
我和沈问夏没有立刻补办订婚宴。
我们先去看了房子。
不是两家准备好的大宅,也不是盛见微从前熟悉的地方。
沈问夏看完第一套,问销售:“这个所谓开放式收纳,是不是换个说法告诉我没有柜子?”
销售笑得很职业。
第二套,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厨房却转不开身。
她说:“这房子默认住户不吃饭,只开发布会。”
我笑得不行。
最后选中的房子不算最大。
采光够,交通方便,有她需要的书房,也有我能放工具的工作间。
签约前,我们把出资和产权安排说清楚。
我本来想说不用分得那么细。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她看出我的犹豫。
“你可以愿意给,但我也可以选择不要。写清楚,不影响以后对彼此好。”
我说:“好。”
装修时,我们第一次吵了一架。
原因很小。
我觉得工作间的插座位置应该按设备需求安排,她认为我占用了原本答应给她的那面储物墙。
我说她之前没讲清楚。
她说图纸上标了。
我们同时闭嘴,各自去找图。
找到以后,发现是我看漏了一版。
我道歉。
她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说我根本不在乎她。
只是指着那面墙。
“改。”
我说:“改。”
她点头:“那行,结案。”
我有点意外。
“就这样?”
“还要开庭三天?”
我笑起来。
她也笑。
那晚回去,我向她求婚。
没有媒体,没有临时叫来的亲友。
我把戒指拿出来,认真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接下来的生活。
她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我。
“有问题会说?”
“会。”
“吵架不会突然失忆?”
“不会。”
“也不会为了讨好我,把自己过成生活助理?”
我笑了。
“不会。”
她伸出手。
“那就试着过一辈子。”
32
盛见微怀孕到中期时,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她接受了持续的专业帮助,也重新安排了工作。
有一次例行沟通,她主动提出,把以后孩子的费用和接送安排单独建档。
不要再混进私人消息里。
我同意了。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事情还需要你处理,你就不会彻底走。”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所以我把很多自己能做的事都推给你。又觉得你既然做了,就不该抱怨。”
她说得很平静。
不像等着我夸她想明白了。
我便回答:“以后分清楚就好。”
那次谈完,她没有提过去。
临近结束时,她问:“你们定下婚期了吗?”
我看着她。
她立刻补充:“如果不方便,不用说。”
“还没有对外公布。”
“好。”
她没有追问。
几天后,她通过联系人送来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留在她家的一枚校徽。
附了张纸。
“之前漏在书里,现在归还。”
没有别的话。
我把校徽放进自己的抽屉。
没有扔掉。
沈问夏看见,问我是什么。
“以前学校的。”
“还挺好看。”
我说:“她刚送回来。”
沈问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有藏起来。
我们都不需要把一枚校徽变成忠诚测试。
秋天,我的肩背恢复到可以承担正常工作。
第一次重新拿起较重的工具时,我给沈问夏发了张照片。
她回复:
“恭喜,家里换灯泡岗位即将恢复招聘。”
我回:“薪资待遇?”
“表现好,有饭吃。”
“有五险一金吗?”
“有五顿夸奖和一颗真心,具体发放看考核。”
我站在工作间里笑了很久。
没有人能把二十年完全抹掉。
但新的一天,确实可以装进新的东西。
33
孩子在十二月出生。
是一对女儿。
我在收到通知后赶到医院,也提前告诉了沈问夏。
她说:“去吧,情况确定以后告诉我。”
我到的时候,盛见微已经被送进手术室。
她母亲坐在外面,看见我,眼睛红了。
“照川……”
我说:“先等医生消息。”
我们没有谈旧事。
那几个小时里,我只关心她们是否平安。
孩子出生后,后续的亲子确认按照双方此前沟通的安排完成。
结果没有意外。
我是父亲。
我第一次抱起其中一个孩子时,动作僵硬得像在搬一件没有说明书的精密仪器。
护士纠正了我两次。
我低头看她。
那么小的一张脸,眼睛闭着,嘴巴动了动。
我原本想好的很多话,忽然都没了。
盛见微躺在床上,看着我。
她没有问我还爱不爱她。
只说:“你手托高一点,她舒服些。”
我照做。
另一个孩子在旁边发出声音。
我慌忙想放下怀里这个,护士赶紧接手。
盛见微笑了一下。
是这些月里,我第一次见她不是为了缓和关系而笑。
“你也有不会的事。”
我说:“不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
“以前我总觉得没有。”
我没有接这个话题。
我们商量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一个叫谢禾宁。
一个叫盛禾安。
名字是提前各自提出,再一起筛选的。
没有把名字拼成“照川见微”,也没有埋下什么等待复合的暗示。
孩子不是我们感情故事的续集。
她们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给沈问夏打电话。
“母女平安。”
她在那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我说:“我一会儿回去。”
“别急,事情处理完。”
“处理完了。”
她笑道:“那回来吧。我买了晚饭,你那份再不吃,面条就要拥有独立人格了。”
我回了家。
那天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到,成为父亲和成为谁的伴侣,是两种都需要认真承担,却不能互相混淆的身份。
34
孩子出生后的安排,没有只停留在一份文件里。
我按约定承担费用,也固定参与照顾。
最开始我能做得很有限。
换尿布手忙脚乱,抱孩子总担心姿势不对,冲洗用品时把自己衣服弄湿半边。
我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你小时候,你爸也是这个水平。”
我问:“后来呢?”
“后来熟练了。”
我松了口气。
她接着说:“所以别指望我接班,继续练。”
孩子不认豪门,也不认谁在公司里说了算。
该哭还是哭。
有一次两个同时闹,我刚哄好一个,另一个又开始。
盛见微坐在旁边,脸上是很久没见过的疲惫。
但她没有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她说:“你抱禾宁,我看禾安。”
我们各做各的,终于把那阵忙乱熬过去。
我低头看时间,到了离开的点。
她也看见了。
过去这种时候,她一定会说,再待一会儿。
这次她只是提醒:“下次带来的那套衣服,尺码可能要换大一点。”
我说:“好。”
她送我到门口,没有跨出来。
“照川。”
我回头。
她说:“谢谢你没有迁怒她们。”
我看着她。
“她们没做错任何事。”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孩子满月后,我们把后续的探望、照顾和重要事项沟通方式进一步确定下来。
双方都有可以调整的空间,也都有必须遵守的底线。
沈问夏没有被写进任何默认的照护安排。
她愿意跟孩子相处,是她的选择。
她不愿意的时候,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善良。
第一次见孩子,她带了两份一样的礼物。
我妈笑着说,一样的好,不用争。
沈问夏看着两个还不懂争东西的小家伙。
“主要是我也分不清谁喜欢什么,先公平采购。”
我忍不住笑。
她抬头看我。
“笑什么?你负责把她们认清楚,不许靠衣服颜色。”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认真地答应了。
35
江望的案子在之后有了明确结果。
他为自己参与的行为承担了相应刑事责任。
从最初被带走调查,到最后的裁判,他曾通过律师表达过希望向我道歉。
我没有见他。
道歉可以写进材料,但不能要求受害人提供一个让他舒服的结尾。
盛见微没有再为他奔走。
她撤回了那些原本准备替他争取的商业安排,也配合处理了后续合同问题。
这一回,她没有说他还年轻,也没有说他本意不坏。
至于绑架案中其余涉案人员,同样分别接受了法律处理。
我曾经担心,那场伤害会一直悬在那里。
后来才发现,事实被确认,责任被划清,已经比无休止地追问“为什么是我”有用。
我和盛见微最后一笔工作上的交接也完成了。
没有遗留的私人借口。
没有一张她随时可以打来电话,要求我重新回去处理的表格。
她把最终确认文件发到指定邮箱。
正文只有两个字。
收到。
我看完,归档。
同一天,沈问夏拿着婚礼方案来找我。
我们最后决定办一场小型婚礼。
不邀请媒体,不安排需要两个人站很久的展示环节。
她在方案上划掉一整段主持词。
“这个不行。”
我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从此新娘将成为新郎温柔的港湾。
她问我:“你想找港湾,还是想结婚?”
我说:“结婚。”
“那就别给我安排基础设施岗位。”
我笑着把另一句也划掉。
那句说,新郎会永远替新娘挡住所有风雨。
她看了看我。
“这个也不写?”
“不写了。”
“为什么?”
我说:“有些事我们一起处理。有些事需要找专业的人。我不想再承诺,自己永远不会撑不住。”
沈问夏看着我,慢慢笑了。
“这句可以写。”
36
婚礼前,盛见微送来一份礼物。
不是戒指,也不是我们以前用过的东西。
是一套普通的餐具。
卡片上写:
祝新婚顺遂。
署名只有她自己。
没有孩子,没有过去,也没有一句如果当年。
我把卡片给沈问夏看。
她问:“你想怎么处理?”
“正常收下,礼簿登记,不单独回复。”
她点头。
“可以。”
婚礼那天,我爸牵着我妈坐在第一排。
沈问夏的父母坐在另一边。
我看见我妈一直在整理裙摆。
仪式开始前,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以为她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她却只问:“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
“别光顾着紧张,胃疼了不好看。”
我笑了。
她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照川,以后好好过。对问夏好,也对自己好。”
我点头。
沈问夏走过来时,脸上没有刻意端着的笑。
她走到我面前,小声问:“戒指还在吧?”
我也小声答:“在。”
“很好。别到时候摸出一支电笔。”
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她看着我,眼睛也弯了。
主持人问我们是否愿意进入婚姻,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说愿意。
她也说愿意。
没有谁用一场盛大的仪式,证明自己比另一个人重要。
没有谁需要在台下看着,才算输赢有了结果。
我们只是结婚。
仪式结束以后,我收到联系人转来的消息。
两个孩子今天吃得好,睡得也好。
附了张照片。
我看完,给沈问夏看了一眼。
她说:“这个表情是不是跟你一样?”
“哪个?”
“左边,像刚被通知周末加班。”
我笑了。
随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牵着她去向长辈敬茶。
那天剩下的时间,属于我们的婚礼。
37
孩子两岁时,已经能准确叫爸爸。
也能把沈问夏叫成问夏阿姨。
我们从来没有要求她们改口。
沈问夏说,称呼不用抢,感情也不用抢。
她们愿意靠近,就好好相处。
不愿意的时候,也可以先去找熟悉的人。
有一次,我去接孩子。
盛见微把两个小书包放到门边,逐条说明药膏、换洗衣服和午睡习惯。
说完,她发现其中一只水杯忘装了,自己回去拿。
我站在门口等。
墙上挂着孩子的照片。
没有再挂我们过去的合影。
那棵石榴树还在院子里。
长得比以前高了很多。
盛见微回来,看见我的目光,平静地说:“今年结得还不错。”
我点头。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只把水杯塞进书包。
“禾安今天有点黏人,如果一直哭,给我打电话,不用硬撑。”
“知道。”
她蹲下来,跟孩子说再见。
禾宁抱着她亲了一下,又跑到我旁边。
禾安慢一点,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
盛见微摸摸她的头。
“去吧,晚上回来跟妈妈讲。”
车开出门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仍在门边。
不是等我回头。
是等两个孩子坐稳。
到家以后,沈问夏刚把买来的绘本拆开。
禾宁跑过去,宣布自己带了饼干。
沈问夏蹲下问:“可以分我一块吗?”
禾宁很认真地想了想。
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
沈问夏转头对我说:“你女儿谈判能力不错,授权额度非常明确。”
我说:“像她自己。”
她笑着点头。
“对,像她自己。”
那天下午,屋里乱得像被两个小型施工队检查过。
我收玩具,沈问夏把弄翻的水擦干。
谁都没谈过去。
生活终于变成了生活本来的样子。
会忙,会乱,会笑。
没有人需要靠受伤,才能被看见。
38
后来,盛见微向我道过一次完整的歉。
没有在医院,没有在宴会,也没有拿着什么报告。
那天是孩子的一次常规事项沟通。
事情说完,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还有几句话,如果你愿意听,我想说完。”
我点头。
她说,她曾经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把我提出的需要当成添麻烦。
明知道江望越过边界,仍然享受被两个人争取的感觉。
我受伤时,她没有尽到一个伴侣应该尽的责任。
后来发现我离开,又把孩子和自己的安全拿来逼我回去。
她说得很具体。
没有“我只是太爱你”,没有“你也应该理解我”。
最后,她说:“这些是我做错了,不是因为江望骗我,就能全部推给他。”
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回答:“我听到了。”
她点头。
没有再问,那你能不能原谅。
也没有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她只是把记录本重新打开,确认下个月的安排。
这一次,道歉终于不是一张等着兑换复合的凭证。
而是她承认,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我离开时,她送到门边。
“照川。”
我回头。
她看了看我,最后说:“路上注意安全。”
“好。”
再没有别的话。
那晚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沈问夏。
她问我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被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点头。
“那挺好。”
我问:“你不担心?”
她看着我。
“担心什么?”
“她终于……”
“终于明白以前做错了,不等于你必须重新爱她。”
沈问夏说完,继续低头切水果。
“人可以改,但别人不一定要回原地等。”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她看了一眼。
“洗了吗?”
我举起手。
“洗了。”
“行,允许参与家庭水果项目。”
我把切好的水果端出去。
她跟在后面,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
她立刻摇头。
“禁止把决策外包给我。”
我笑着报了两个菜名。
她说:“这还差不多。”
39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没有办宴会。
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和家人吃饭。
两个孩子提前录了祝福视频。
一个说爸爸生日快乐。
另一个紧接着问,蛋糕能不能给她留。
盛见微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只有最后一声很轻的提醒。
“跟爸爸说再见。”
我看完视频,回了一句谢谢,答应给她们留蛋糕。
沈问夏在旁边听见,立刻把切蛋糕的刀放下。
“那你少吃点。”
“为什么是我少吃?”
“寿星拥有优先贡献权。”
我妈听得直笑。
吃完饭,父母先回去。
我和沈问夏一起收桌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盒子,递给我。
不是手表,也不是贵重首饰。
是一套我看了很久,始终没舍得买的精密工具。
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她挑眉:“你收藏夹给我看过。”
“那么多东西,你还记得?”
“你记得我喜欢哪家面包,我记得你喜欢哪套工具,很奇怪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盒子往我怀里推。
“谢照川,别每次被正常对待,都像中了奖。”
我低头笑起来。
“在改。”
“那继续改。”
她转身去倒水。
我把工具放到桌上,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刚醒来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想要离开盛见微,就必须先变成一个不记得她的人。
后来才知道,不需要。
我可以承认曾经爱过。
承认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里,有过真实的快乐。
也可以承认,后来受过的伤,不会因为快乐真实,就变得不值一提。
离开不是要把过去判成一场骗局。
只是我终于不愿意,再用自己的以后,为过去续费。
沈问夏端着水回来,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想明年生日,想吃你刚才说的那家蛋糕。”
“提前一年预约?”
“怕领导没档期。”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杯子。
“批了。”
40
盛见微没有再出现在我的婚礼纪念日,也没有在深夜给我打过关于感情的电话。
我们按约定共同承担孩子的责任。
她参与孩子的成长,我也参与。
需要商量的事,认真商量。
有分歧的时候,解决分歧。
不再有人用“你以前答应过”压住另一个人,也不再有人拿孩子的喜好替成年人传话。
她重新做回了一个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人。
我也一样。
我和沈问夏结婚第三年,搬进的房子已经不再像刚装修好时那么整齐。
她的书占了一面墙。
我的工具占了一间工作室。
两个孩子来住过的痕迹到处都是。
冰箱上贴着画,抽屉里放着发卡,门后挂着两顶小帽子。
但我们的卧室里,没有任何需要与过去较劲的证据。
只有我们自己选的照片。
有一次,禾宁指着其中一张婚礼照,问我:“爸爸,你为什么笑这么大?”
我看了一眼。
照片里,沈问夏刚说完那句,不许摸出电笔。
我笑得确实不太体面。
我告诉她:“因为爸爸很开心。”
她想了想,又问:“那妈妈也会开心吗?”
我蹲下来,认真回答:“会。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她开心的事。”
“你们为什么不住一起?”
这个问题,我们早就知道会来。
我没有说,因为谁做错了什么。
也没有告诉孩子,她们有责任让父母重新在一起。
“因为爸爸和妈妈后来发现,分开生活更适合我们。但我们都会爱你和妹妹,也都会照顾你们。”
禾宁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能不能两个家都放小熊?”
我说能。
她立刻高兴起来,跑去找妹妹。
沈问夏站在门边,等她们走开,问:“需要我帮你补一句吗?”
“补什么?”
“爸爸工作室里的工具不能当小熊床。”
我笑了。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清单递给我。
“晚上吃什么,这回轮到你决定。”
我接过清单,看见最下面写着她想吃的菜。
“你都写好了,还让我决定?”
“你可以决定先做哪一道。”
我装作认真思考。
她看着我,忽然问:“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
我抬头。
她眼里带着笑,显然是故意的。
我把清单放到一边,牵住她的手。
“认识。”
“认识多久?”
“还不够久。”
她笑着问:“那怎么办?”
我说:“接着认识。”
厨房里,水已经烧开。
客厅里,两个孩子为了小熊该坐哪张椅子争论得有来有回。
手机上,盛见微发来下次接送时间的确认。
我回复收到,把手机放下。
然后,和我的妻子一起去做晚饭。
我没有失去记忆。
也没有再失去自己。
41
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要求每个家庭做一座纸房子。
禾宁把通知递给我,认真交代:“老师说,大人只能帮忙。”
我刚打开工具箱,她就伸手拦住。
“爸爸,你这是帮忙,还是抢我工作?”
沈问夏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默默合上箱子,领到一把儿童剪刀。
禾安负责贴窗户,禾宁负责画门。我剪了半天纸板,剪刀只啃掉一个角。
沈问夏看不下去,递来一把大的。
“拿着,别让孩子以为你靠这个水平养家。”
房子做到一半,禾宁突然不画了。
她数了数手里的小人贴纸,把其中一张翻过去,又翻回来。
“怎么了?”
“这里还要放妈妈。”
我把纸板往旁边移了移。
“那就给妈妈也做一座。”
她马上抬头:“可以做两座?”
“通知上没说只能做一座。”
禾宁跑去看通知,虽然认识的字不多,检查得很严肃。
最后,她批准了我的提议。
第二座房子刚搭好,禾安伸手一指。
“这里要路。”
两座纸房子之间,多了一条贴着小花的路。
沈问夏替她们扶住纸板,问:“路上还放什么?”
禾安拿起一张车贴。
“爸爸的车。”
禾宁纠正她:“妈妈也开车。”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把两辆车并排贴上,谁也没占谁的地方。
我拍下作品,发给盛见微,附上活动时间。
她回复:“我能到。需要准备什么?”
我问了两个孩子。
禾宁对着语音说:“带胶水,爸爸用掉好多。”
盛见微回了一个好。
活动那天,我们的作品刚摆上桌,屋顶就塌了。
禾宁急得伸手去扶,又碰倒了一扇墙。
她看着自己的房子,嘴巴瘪了。
“不能展览了。”
我刚想接过去,沈问夏先蹲到她面前。
“总工程师,先别辞职。看看哪里坏了。”
禾宁指着接缝。
盛见微从包里拿出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材料到了,你安排。”
禾宁看看我们,吸了吸鼻子。
“爸爸扶房子,妈妈涂这里,问夏阿姨拿那个。”
我负责的那面墙歪了。
她立刻喊:“爸爸,认真工作!”
隔壁家长笑着看过来。
我赶紧扶正。
“收到,领导。”
房子修好后,屋顶多了两条明显的补丁。禾宁不满意,沈问夏便把剩下的彩纸递给她。
她剪出几片歪歪扭扭的花瓣,贴在补丁上。
老师过来时,她已经重新挺起了胸。
介绍作品的环节,她拉着禾安站到桌前。
“这个是妈妈家,这个是爸爸和问夏阿姨家。”
有个孩子问:“你为什么有两个家?”
禾宁指着那条路,答得很自然。
“因为我们要来回住呀。”
禾安补充:“两边都有小熊。”
老师问她们,最喜欢作品的哪一部分。
禾宁选了屋顶上的花。
“这里本来坏了,我们一起修好了。”
活动结束,作品获得了一个小奖。
奖品只有一盒彩笔。
姐妹俩当场开始商量分配,最后一致决定,先放妈妈家,下次再带去我们家。
盛见微抱起纸房子,禾安牵住她的衣角。
临走前,她对沈问夏说:“今天谢谢你。”
沈问夏晃了晃沾着胶水的手指。
“主要是领导指挥得好。”
禾宁听见了,满意地点头。
停车场里,两辆车停在不同方向。
孩子们挨个道别,跟着盛见微去取车。
我替沈问夏拉开车门,她却看着我的袖口笑。
上面贴着一张金色的小星星。
背后还有禾宁写的四个字,大小不一。
爸爸真棒。
我拿出手机拍照。
沈问夏问:“发工作群?”
“那不至于。”
话刚说完,我爸的消息就来了。
“活动怎么样?”
我把照片发过去。
他很快回复:“保持住,别骄傲。”
沈问夏笑得弯下腰。
我把那颗星星按牢,坐进车里。
“走吧,今天优秀员工请客。”
她报了一家店名,又补上一句:“我要加甜点。”
“批准。”
车开出去时,袖口的星星被风吹起一个角。
我把车窗关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