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喊三声
喊魂这活儿,我干了三十年。
我们这地方叫雾岭,山高,雾重,一年有半年看不见太阳。小孩受了惊,魂会掉,掉了魂的孩子白天发呆,晚上哭,眼睛发直,叫他三声不应。
大人就得找我。
我叫陈喊生,村里人叫我"喊生",喊了一辈子,把名字喊成了职业。
喊魂的家伙事不多:一面铜铃,一块红布,一碗米,还有孩子贴身穿过的一件衣裳。
规矩有三条。
第一条,喊三声,不能喊第四声。
第二条,回来的路上不能回头超过三次。
第三条,到家门前,米必须撒完。
这三条,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爹传给我的时候,只说了六个字:
"多一声,少条命。"
我爹死那年,我十六。
他死在山里,找到的时候,人趴在一条干河沟里,两只手往前伸着,像在够什么东西。脸上没有伤,身上没有伤,就是眼睛睁得很大。
村里人说,他是喊第四声的时候,被东西应了。
我不信。
我干了三十年,喊过一百多个孩子,一次没出过事。
喊魂这一行,讲究的不是嗓门,是"认路"。
小孩的魂掉在哪儿,你是看不见的。你只能听。
听见风往哪儿走,就跟着喊。
听见虫停在哪一丛草里,就往那边走。
喊魂的人,走夜路,手里那盏灯不能灭。灯灭了,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爹教我的时候,让我在山里练了三年。
三年里,我每天夜里走一条山路,不许带灯。
走的头一年,我摔断了两次腿。
第二年,我学会听脚下的回声。踩在实土上,声音是闷的;踩在虚土上,声音是空的。
第三年,我能听出,前面三步之内,有没有人站着。
我爹说,行了。
我问,为什么是三步。
他说,因为你看不清的,只有三步。
三步之外的,你看得见,就不算鬼。
我干这行,有我的规矩。
不喊活人,不喊大人的魂,不喊已经死了三天往上的。
三条里头,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
死了三天往上的,魂已经走远了。
你喊回来,回来的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它只是长得像。
我干了三十年,喊过一百多个孩子,一次没出过事。
直到今年。
今年我五十。
农历七月十四,天阴。
后山的杨树坪来了个人,姓吴,四十来岁,脸黑,眼白多,站在我家院门口,不进。
"陈师傅。"
"进来坐。"
"不进了。"他说,"我家娃,三天没醒了。"
我把手里的竹篾放下。
"几天了?"
"三天。"
"发烧吗?"
"不烧。"
"叫得应吗?"
他摇头。
"叫了三十多声,一声不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叫不应,超过三天,那不是掉魂。
那是魂被人拿走了。
"哪家的?"
"杨树坪,吴老四家。"他说,"娃叫吴小军,六岁。"
我进屋,把铜铃、红布、米袋、还有一件小衣裳装进布包里。
出来的时候,我媳妇在门口看着我。
"又要去?"
"去。"
"七月半,你也去?"
"人家娃三天没醒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个手电筒出来,塞我手里。
"早点回。"
"嗯。"
我推着那辆旧摩托出了院子。
走了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我闺女,阿禾,十七岁,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朝她摆摆手。
她也摆摆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好好的样子。
去杨树坪要翻一道岭,走山路,摩托上不去,得步行。
吴老四在前面带路,一句话不说。
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山里的雾一层一层往上冒,树叶子湿漉漉的,走一步,裤腿就贴在腿上。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
"吴老四。"
"嗯。"
"你家娃,是不是去过老槐树那边?"
他脚步顿了一下。
"……去过。"
"什么时候?"
"六天前。"他说,"他跟他堂哥去那边摘野果。"
我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摘到了吗?"
"摘到了。"他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把果子,一颗都没吃。"
"后来呢?"
"后来他把果子放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夜。"
"第二天,果子没了。"
"他就不说话了。"
我没再问。
老槐树在我们这一片,是个地名,也是一棵树。
树在雾岭和杨树坪中间的一道岔口上,三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坑,坑里有水,一年四季不干。
村里老人说,那树下埋着人。
埋的是谁,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一条:七月半,别往老槐树底下走。
走了,就有人跟你回家。
到杨树坪的时候,天快黑了。
吴老四家在村尾,土墙房子,门口堆着柴火。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芯很细,光很小。
床上躺着一个男孩,六岁,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他床边坐着个女人,眼睛哭肿了。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先看孩子。
我先看他的手。
他的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泥。
不是土,是泥,黑的,湿的。
我把他的手放下。
"他这几天,有没有起来走过?"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一直躺着。"
"夜里呢?"
"夜里……"她想了想,"夜里我睡着了,不知道。"
我抬头看吴老四。
"这几天,你们家地上,有没有泥脚印?"
吴老四的脸,白了一下。
"有。"他说。
"在哪?"
"门口到床边。"他说,"我擦了三回。"
"擦完了还出来?"
"还出来。"
屋里安静了。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把红布拿出来,铺在地上,把米倒在红布上,摊平。
"吴老四。"
"嗯。"
"你去把娃的衣服找一件,他常穿的。"
"找了。"
"拿来。"
他从床尾拿了一件小褂子,蓝色的,领口有一圈汗渍。
我接过褂子,把铜铃拿在手里。
"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人,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不要叫我。"
"不要碰我。"
"更不要往窗外看。"
女人抖了一下:"窗外有什么?"
"没有。"我说,"别看就行。"
我坐在床边,把男孩的小褂子搭在他胸口上。
铜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铃声很闷,不像铜的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响。
"吴小军——"
我喊第一声。
屋里没有回应。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
"吴小军——回家吃饭——"
第二声。
灯芯的火苗,往一边倒。
我看见男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吴小军——你娘在门口等你——"
第三声。
喊完这一声,我立刻收声,把铜铃按住。
规矩第一条:喊三声,不能喊第四声。
喊完三声,成不成,都得走。
成了,孩子第二天会睁眼。
不成,明天再来。
不能贪。
我爹说过:第三声是给人留的门,第四声是给东西留的门。
我按住铜铃,等了大概十息。
男孩的胸口,起伏快了一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松了口气。
成了。
我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声。
很轻,很清楚,是个小孩的声音。
"我回来了。"
2 第四声
那一声"我回来了",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声音很近,就在窗根底下。
我僵在原地。
屋里,吴老四和他媳妇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很大。
我抬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然后我把铜铃重新举起来,摇了一下。
铃声比刚才更闷,闷得像塞了棉花。
"吴小军——"
我又喊了一声。
"回家——"
这一声,是我自己喊的第四声。
我知道不该喊。
可是窗户外面那个声音,答应得太顺了。
顺得不对。
一个掉了魂的孩子,魂回来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
他只会哭。
或者笑。
不会说"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是人的话。
是人,才会说"我回来了"。
第四声喊完,窗外没有回应。
我等着。
十息。
二十息。
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一个小洞,指头那么大。
我把眼睛凑上去。
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篱笆,篱笆外面是山路,山路往下,是黑的。
没有人。
地上有一小片湿。
从窗根往院子中间,一串脚印。
很小,是小孩的赤脚印,五个脚趾很清楚。
脚印从窗根开始,往院子中间走,走到一半,断了。
像是走到那里,人就没了。
或者,是走到那里,人就进了屋。
我回过头。
床上,吴小军还躺着。
他胸口的小褂子,滑到了地上。
我把褂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
他的手心里,那层黑泥,不见了。
干净得像刚洗过。
我直起身,把红布上的米收起来,装进米袋。
"吴老四。"
"……嗯。"他声音发颤。
"今晚你们别睡这屋。"
"那睡哪?"
"堂屋。"我说,"点两盏灯,别灭。"
"孩子呢?"
"抱着。"
"抱到堂屋?"
"对。"我说,"抱着,别放床上。"
"为什么?"
"床上有人睡过了。"
吴老四的脸,一下白了。
他媳妇"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我没再多说。
我把布包收拾好,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底下,黑。
黑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个洞。
我没弯腰去看。
有些东西,你弯腰看了一眼,它就会记住你的脸。
出门的时候,吴老四追出来。
"陈师傅,"他抓住我的胳膊,"那声'我回来了'……"
"别问。"
"是不是我家小军回来了?"
"你儿子没回来。"我说。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师傅,"他说,"那我家小军……"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他要是还不睁眼,你再来找我。"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就不用找我了。"
我推着摩托,往山路上走。
走出十几米,吴老四在后面喊了一句。
"陈师傅!你回头看看!"
我没回头。
规矩第二条:回来的路上,不能回头超过三次。
山路很黑。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三步。
我走得很快。
走到岔口的时候,我停了。
前面就是老槐树。
树在雾里,看不全,只能看见一截树干,和树底下的那块青石板。
石板上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
我站在岔口,往左是回雾岭的路,往右是杨树坪。
我该往左。
我抬脚,往左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叔。"
是个小孩的声音。
我停下。
"陈叔,我鞋掉了。"
我没回头。
"陈叔,你帮我捡一下。"
我往前走。
"陈叔,我脚冷。"
我走得更快。
"陈叔——"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女人。
"喊生。"
我整个人僵住。
这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
是我媳妇的声音。
"喊生,你回过头。"
"你看看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规矩第二条:不能回头超过三次。
我已经回了一次(在吴老四家院子里看脚印时,其实不算回头,是在屋里)。
严格说,我一次都没回。
可是这个声音……
我媳妇今天在家,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
她不会在这儿。
"喊生。"
"我等你半天了。"
我闭上眼。
咬了一下舌头。
疼。
是真的。
我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喊生!"
那个声音急了。
"你闺女在我手上!"
我没回头。
一步都没有。
我走了大概一百步,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风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腿软了,扶着路边的石墩子,坐了半天。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自己的鞋上。
鞋上全是泥。
我抬起头,往家的方向看。
院门口的灯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是阿禾。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摆摆手。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跟前,我才发现不对劲。
她的鞋,是干的。
我这一路走回来,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
她站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鞋是干的,裤腿也是干的。
"爸。"她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给你留了饭。"
"嗯。"
我进了院子。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闻到了一股味。
很淡。
是泥味。
是青石板底下那种,捂了很多年的泥味。
3 老槐树下的纸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堂屋,抽了半包烟。
阿禾在我旁边写作业,写到十一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
我把她的一只手拿起来,看了看。
手心干净。
指甲缝里,干净。
我松了口气。
可能是我想多了。
人上了年纪,走一趟夜路,看什么都像。
我把烟按灭,起身去关院门。
院门是两扇木门,门栓是铁的。
我伸手去拉门栓。
拉到一半,我停住了。
门缝外面,站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纸人。
扎纸的,白的,半人高,穿着一件红纸衣裳,脸上画着眉眼,嘴角往上翘。
它就贴在门缝外面,一动不动。
我和它隔着一道门缝,互相看着。
它的眼睛是画的,两个黑点。
可是那两个黑点,好像在看我的脸。
我把门"砰"地关上,插上门栓。
然后我退了两步。
门外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纸响。
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我才敢把门开一条缝。
外面空了。
地上,留着一小片纸。
是红纸,剪成了一个小人形,巴掌大。
我把它捡起来,捏在手心。
第二天,我拿着这片红纸,去了村东头的李瞎子家。
李瞎子七十多了,眼睛看不见,但是会看事。
他摸了摸那片红纸。
摸了很久。
"哪来的?"
"我家门口。"
"什么时候?"
"昨晚。"
他把红纸放下,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
手抖得厉害。
"喊生。"
"嗯。"
"你昨晚,喊了几声?"
"四声。"
他没说话。
"李叔,"我说,"第四声不是我贪。是窗外有人应。"
"应的是谁?"
"一个小孩,说'我回来了'。"
李瞎子的手停在半空。
"喊生,"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说,"你以为你爹是喊第四声喊死的?"
"不是?"
"不是。"李瞎子说,"你爹是回头死的。"
我愣了一下。
"回了几次?"
"四次。"
李瞎子告诉我,规矩第二条,其实是三次"响"。
不是三次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响?"
"因为回头看,是看不见东西的。"李瞎子说,"看得见的东西,不用回头看。"
"看得见什么?"
"看不见的,才回头。"
他说,回头的时候,如果身后有声音,你回头一看,那声音就"落"在你身上了。
落一次,少三年寿。
落四次,人就归它了。
"我爹回了四次?"
"第四次,他看见东西了。"李瞎子说,"看见了他媳妇。"
"我娘?"
"对。"李瞎子说,"你爹看见你娘站在岔口上,喊他回家。"
"你娘那时候已经死了三年。"
我没说话。
我爹死那年我十六,我娘死那年我十三。
"喊生,"李瞎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昨晚回头了吗?"
"没回。"
"一声都没回?"
"没有。"
"那你听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
"我听见我媳妇的声音。"
"她说什么?"
"'你闺女在我手上。'"
李瞎子的手一抖,茶洒了。
"喊生。"
"嗯。"
"你今天回家,先看你媳妇。"
"看她什么?"
"看她影子。"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媳妇在灶台前做饭。
阿禾在院子里喂鸡。
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
看影子。
灶台前的火,把媳妇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在动,跟着她动。
很正常。
院子里,阿禾的影子被院门口的灯拉着,长长一条。
也很正常。
我松了口气。
"爸,"阿禾回过头,"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昨天回来,鞋上全是泥。"
"山路。"
"你把鞋放哪了?"
"门口。"
"我帮你刷了。"
我站起来:"刷了?"
"刷了。"她说,"刷的时候,泥里有一根头发。"
"头发?"
"嗯。"阿禾说,"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她笑了笑。
"爸,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笑。
"头发呢?"
"我扔了。"
"扔哪了?"
"灶膛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条山路上走。
路很黑,只有前面三步有光。
我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岔口。
岔口上有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孩,背对着我,穿着一件蓝褂子。
"吴小军。"我叫他。
他没回头。
"吴小军。"
他还是没回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终于开口了。
"陈叔。"
"嗯。"
"你别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过来了,"他说,"就换你躺这儿了。"
我停住。
"谁让你躺这儿的?"
"一个爷爷。"他说。
"什么爷爷?"
"穿红衣裳的爷爷。"他说,"他每天给我送饭。"
"送什么饭?"
"米。"
"什么米?"
"生的米。"
小孩说完,慢慢回过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是阿禾的。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出了一身汗。
我坐起来,摸黑去看阿禾。
她睡在自己屋里,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床底下,有一小片红。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是一张红纸。
剪成一个小人形,巴掌大。
和我昨晚在门口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4 阿禾半夜走路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
我睁开眼。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屋里有一层灰白。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阿禾在走。
光着脚,穿着睡觉的白布衫,头发散着。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
院门是关着的。
她站在门口,不动了。
站了大概一炷香。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我站在窗后,一动不动。
她走进屋,从我身边经过。
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
还是那股泥味。
她回到自己屋里,上床,盖被子,睡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抖。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
"阿禾,你昨晚起来了吗?"
她正在刷牙,含着泡沫,摇头。
"没有。"
"你做梦了吗?"
"做了。"
"梦见什么?"
她把牙刷拿出来,想了想。
"梦见我在走路。"
"走到哪?"
"走到一棵大树底下。"
"树底下有什么?"
"有一个小孩。"她说,"他坐在那儿,背对着我。"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阿禾看着我。
"他说,'姐姐,你替我回家吧'。"
我把她送去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查了半天,说没事,可能是梦游,压力大,开了点安神的药。
回来的路上,阿禾坐在摩托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爸。"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把车停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她说,"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身上有东西。"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黑泥。
"早上起来就有了。"她说,"洗了还有。"
我攥住她的手。
"阿禾。"
"嗯。"
"爸给你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老槐树。
七月十六,天阴。
老槐树底下那块青石板,水还是满的。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看那块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坑,坑里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
底下有东西。
我把袖子卷起来,伸手进去。
水很凉,凉得刺骨。
我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抓出来。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桐木的,泡得发黑,上面刻着字。
字很浅,我凑近了看。
"吴小军,六岁,庚子年七月十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喊生,五十岁,庚子年七月十六。"
今天就是七月十六。
我把木牌放回水里,手抖得厉害。
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天黑了,雾起来了。
我站起来,准备回家。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很瘦,头发全白,穿着一件黑布衫,怀里抱着一个纸人。
纸人是小孩的模样,蓝褂子,脸画得很清楚。
她看着我,不说话。
"老人家。"我说,"天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说话。
"你是哪家的?"
她还是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才看清,她抱着的那个纸人,手心里有一块泥。
"陈师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像两张纸在摩擦,"我儿子,想回家。"
"你儿子是谁?"
她把怀里的纸人往前递了递。
"吴小军。"
5 湿脚印
我没有接那个纸人。
"吴小军是他爹吴老四的娃。"我说,"你抱错了。"
老太太笑了。
她一笑,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吴老四的娃,"她说,"三年前就死了。"
"你说什么?"
"三年前,七月半,"她说,"吴老四的娃,在老槐树底下玩,掉进石板底下的洞里。"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吴老四把他埋在后山。"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太太说,"吴老四又有了一个娃。"
"也是六岁。"
"也叫他吴小军。"
我站在雾里,半天没说话。
吴老四家的那个男孩,我今天见过。
六岁,脸白,手心有泥。
如果他不是吴老四的娃,那他是谁的?
"老人家,"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她说,"我儿子想回家。"
"他家在杨树坪。"
"他家在三年前就没了。"她说,"现在的那个家,不是我儿子的家。"
她把纸人抱得更紧。
"陈师傅,你喊了三十年魂。"她说,"你告诉我,一个没有家的魂,往哪儿回?"
我没答。
"你喊不回去,他就在路上站着。"老太太说,"站着站着,就站到别人身上去了。"
"站到谁身上?"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过头。
山路上,雾里,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蓝褂子。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院子里,我媳妇在等我。
她一看见我,就冲上来。
"你去哪了?"
"老槐树。"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疯了?七月半你去老槐树?"
"阿禾呢?"
"在屋里。"
"她今晚起来了吗?"
"没有。"
我进了屋,去看阿禾。
她躺着,眼睛闭着。
被子盖得好好的。
我蹲下来,看她的手。
手心里,没有泥。
我松了口气。
"爸。"阿禾忽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
"你没睡?"
"睡了。"她说,眼睛还是闭着的,"我在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老太太。"
我的心一沉。
"她说什么?"
"她说,"阿禾的声音变得很轻,"'丫头,你爸偷了我儿子的命,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那天晚上,我在阿禾的床边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看见我,笑了笑。
"爸,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骗人。"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愣住了。
"爸。"
"嗯。"
"我脚上怎么有泥?"
我低头看。
她的脚上,全是黑泥。
从脚底一直到脚踝。
而且,泥是湿的。
我把她的脚洗干净,用布擦干。
擦完,我去看地上。
从她的床边,到门口,一串湿脚印。
小小的,赤脚,五个脚趾很清楚。
和我在吴老四家院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顺着脚印,走出屋子,走进院子。
脚印走到院门口,停住。
院门是开着的。
我走出去,站在门口。
脚印没有继续。
门外是干的。
我回过头,看见我媳妇站在堂屋门口,端着一碗粥。
"喊生。"
"嗯。"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昨晚去哪了?"
"老槐树。"
她把粥放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
"找到没有?"
"找到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喊生,"她说,"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石板底下那坑水。
"你告诉我,"她说,"阿禾是不是要出事?"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你要是保不住她,我跟你没完。"
她转身进屋。
我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上,跟着她动。
可是她的影子,比她慢半拍。
6 我儿子想回家
那天上午,吴老四来了。
他是走来的,鞋上全是泥,脸色比纸还白。
"陈师傅!"
"怎么了?"
"我家小军,"他喘着气,"醒了。"
我心里一动。
"醒了?"
"醒了。"他说,"昨天晚上,忽然坐起来了,喊了一声'娘'。"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床了。"
"下床干什么?"
"走到门口,"吴老四说,"站在门口,往外看。"
"看什么?"
"看了一整夜。"
"看什么?"
"他不说话。"吴老四说,"天亮的时候,他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爹,我要回我家。'"
我没说话。
"陈师傅,"吴老四抓住我的胳膊,"我家就是他家啊,他要去哪?"
我把他的手推开。
"吴老四,"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你说。"
"三年前,"我说,"你是不是死过一个儿子?"
吴老四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是。"他说。
"也是六岁?"
"是。"
"也叫吴小军?"
"是。"
"怎么死的?"
"在老槐树底下。"他说,"掉进那个洞里。"
"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
"抱回家,半夜就没了。"
"埋在哪?"
"后山。"
"那现在这个呢?"
"现在这个……"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现在这个,是我从镇上抱回来的。"
"抱回来的?"
"抱养的。"他说,"三年前,我去镇上赶集,在一个巷子里看见一个娃,坐在墙根底下,谁问都不说话。"
"我看他可怜,就抱回来了。"
"他多大?"
"那时候四岁。"
"他叫什么?"
"不知道。"吴老四说,"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小军。"
"我一听,跟我死那个娃一个名,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你就把他当那个娃养了。"我说。
"是。"
"这三年,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吴老四想了想。
"有。"他说,"他每年七月半,都会半夜起来,站在门口。"
"站着干什么?"
"往外看。"
"看什么?"
"不知道。"他说,"天亮就回去睡了。"
"今年呢?"
"今年,"吴老四说,"今年他不光站着了。"
"他还往外走。"
我把吴老四送走,回屋坐下。
桌上放着一碗粥,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我放下碗,去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木箱上了三道锁。
我打开三道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件红布包着的东西。
红布很旧,边角磨破了。
我把红布打开。
里面是一块牌位。
牌位很小,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行字。
"陈门阿禾之灵位。"
落款是九年前。
我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门外,阿禾在唱歌。
她唱的是我们这儿的一首童谣。
"月亮光光,照我床床,娘在灶上,爹在山上……"
我听着,手一点一点收紧。
这首童谣,九年前就没人唱了。
因为唱这首童谣的那个阿禾,九年前就死了。
我抱着牌位,走到院子里。
阿禾坐在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唱歌。
她看见我,笑了。
"爸,你抱着什么?"
我把牌位藏在身后。
"没什么。"
"你脸色好难看。"
"阿禾。"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她说。
"你哪年生的?"
"我……"她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生日是哪天?"
"七月初七。"她说。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记得的。"
我看着她。
七月初七。
九年前,阿禾死的那天,就是七月初七。
那天晚上,老太太又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外。
我听见敲门声,三下。
我想起那三条规矩之外的第四条,是我爹没教过我的。
是我自己这三十年琢磨出来的。
敲三下,不要应。
敲四下,要应。
我站在门后,没有动。
门外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敲了一下。
第四下。
我把门打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纸人。
"陈师傅。"
"进来吧。"
她走进院子。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
不是泥味。
是纸味。
是那种放了很久的、发黄的纸的味道。
她在院子里站定,把纸人放在石桌上。
"陈师傅,我今天来,是跟你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九年前,"她说,"七月初七,你从我这儿,拿走了一条命。"
"你还记得吗?"
7 借命
九年前,七月初七。
那天很热,热得蝉都不叫了。
阿禾七岁,高烧,烧到四十度。
我抱着她,跑了三十里山路,到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打了针,烧退了一点,半夜又起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开始抽。
抽完了,就不动了。
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我叫她,她不应。
我抱着她,从卫生院一路走回家,走了六个钟头。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
我媳妇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我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我去找了李瞎子。
李瞎子说,阿禾的魂散了,散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
"什么?"
"借命。"
"怎么借?"
"找一个刚死的孩子,"他说,"把阿禾的魂,放进那个孩子的身子里。"
"那阿禾就活了?"
"阿禾的身子活不了。"他说,"阿禾的魂活了。"
"魂活了,人不还是死了?"
"是。"李瞎子说,"但你闺女,还能在这儿待着。"
"待在哪儿?"
"待在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身上。"
九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去了杨树坪。
吴老四家死了一个六岁的男孩,也是那天。
孩子刚断气,还没入棺。
我进了他家。
吴老四和他媳妇在堂屋守灵,哭得昏天黑地。
我从后窗爬进去,进了停尸的屋子。
孩子躺在床上,盖着白布。
我掀开白布。
孩子的脸是青的,嘴闭着。
我把阿禾的贴身小衣裳,盖在他胸口。
然后把铜铃举起来。
"吴小军——"
我喊了第一声。
"阿禾——回家——"
第二声。
"阿禾——跟你爹走——"
第三声。
喊完三声,我把阿禾的一缕头发,塞进那个孩子的嘴里。
头发是我早上剪的。
剪的时候,阿禾已经不出气了。她的头发很软,剪下来一小撮,攥在手心里,是热的。
我把头发塞进孩子嘴里的时候,他的牙关是硬的。
我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把牙关掰开。
掰开的时候,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像骨头。
然后我铺红布,撒米。
米撒在孩子身上,从胸口撒到脚下。
撒完,我把红布盖上去,盖到脖子。
红布下面,那个孩子的脸,隔着一层布,看起来像在呼吸。
我知道那是错觉。
死人不会呼吸。
我坐在床边,抱着他的头,开始等。
李瞎子说,要等一夜。
一夜里,不能说话,不能点灯,不能松手。
松手,魂就散了。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屋里很黑。
窗外有虫叫,叫得很密。
我抱着那个孩子的头,一动不动。
抱着抱着,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响。
响得像是有人在屋里敲鼓。
半夜的时候,孩子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又动了一下。
不是胸口动,是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勾了一下。
勾得很轻,像是有根线在拉。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是凉的。
可是那根手指,还在勾。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屋顶。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把他掉在地上。
"阿禾。"我说。
他没有反应。
"阿禾,是你吗?"
他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把耳朵凑过去。
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
不是男孩的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
"爸。"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阿禾。"
"爸在这儿。"
"我冷。"
"爸抱着你。"
"我找不到家了。"
"爸带你回家。"
天亮的时候,他的胸口,动了一下。
他活了。
而阿禾,在我家里,断了气。
我把阿禾埋在后山。
村里人都以为阿禾是病死的。
只有我知道,她的魂在杨树坪,在一个叫吴小军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后来被吴老四抱走,养了三年。
三年来,我每年七月初七,都去后山,给阿禾烧纸。
我不敢去看那个孩子。
看了,我怕我忍不住,把他抱回来。
"你想起来了。"老太太说。
"想起来了。"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借的这条命,是谁的?"
"是我闺女的。"
"错。"老太太说,"你借的这条命,是我儿子的。"
"你闺女只是搭了个顺风车。"
"我儿子的身子,我儿子的命,被你闺女占着。"
"这九年,他一直在老槐树底下站着,等一个身子。"
"等不到,他就在路上站着。"
"现在他等到了。"
我看着她。
"他等到谁了?"
老太太笑了。
"等到你闺女了。"
"你闺女十七了,身子长成了。"
"我儿子六岁,魂还没长成。"
"他进不去。"
"可是他能把她的魂赶出来。"
"赶出来了,她就是一个空身子。"
"空身子,谁都能进。"
我站起来。
"你休想。"
"我休想?"老太太说,"陈师傅,你九年前偷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有没有爹娘?"
"你闺女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
我无话可说。
"我给你一条路。"她说。
"什么路?"
"还回去。"
"怎么还?"
"她身上有我儿子的魂。"老太太说,"你把它喊出来,还给我。"
"喊出来,她会怎么样?"
"她会死。"
院子里很静。
石桌上的纸人,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还有一条路。"我说。
"什么?"
"我替她。"
"你替她?"
"我五十了,"我说,"命不值钱。你把我这条命拿走,放你儿子走。"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替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没有我儿子的魂。"
"我儿子的魂在你闺女身上,只能从她身上出来。"
"你替她,就是替她死。"
"她还是要死。"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太太把纸人抱起来。
"陈师傅,我给你三天。"
"三天以后,七月初十,我来接他。"
"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想好,"她说,"我就自己动手。"
她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陈师傅。"
"嗯。"
"你闺女这九年,过得好不好?"
"好。"
"那就够了。"她说,"我儿子这九年,一天都没过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媳妇出来找我。
"喊生。"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看见她了。"
我抬起头。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我媳妇说,"一个老太太,抱着个纸人。"
"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说,"但是我知道她是谁。"
"谁?"
"后山看坟的。"她说,"吴家老太太。"
"吴老四的娘?"
"不是。"我媳妇说,"是三年前,死在后山的那个老太太。"
8 后山看坟的
三年前,后山来了个老太太。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
她在后山的坟地边上搭了个窝棚,住下了。
村里人叫她"看坟的"。
她不说话,不吃村里人给的东西,每天在坟地边上坐着,看着那些坟。
有人说她是个疯子。
有人说她是个守孝的。
也有人说,她不是人。
三年前七月半,吴老四的娃掉进石板底下的洞里,捞上来没气了,埋在后山。
埋完第二天,那个老太太就不见了。
窝棚还在,人没了。
我媳妇说完这些,看着我。
"喊生,"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
"什么事?"
我沉默了很久。
"九年前,"我说,"阿禾没死。"
她的脸,一下变了。
"你说什么?"
"阿禾死的是身子。"我说,"魂还在。"
"在哪儿?"
"在杨树坪,一个叫吴小军的娃身上。"
我把九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我媳妇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你干什么?"
"我去后山。"她说,"我把那个老太太剁了。"
"你剁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三年。"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
"喊生。"
"嗯。"
"阿禾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告诉她吗?"
我没答。
那天晚上,我把阿禾叫到堂屋。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爸,你有事说。"
"阿禾。"
"嗯。"
"你身上,"我说,"有一个小孩的魂。"
她愣了一下。
"什么小孩?"
"一个叫吴小军的。"
"他为什么在我身上?"
"因为九年前,"我说,"爸为了救你,把你的魂,放进了他的身子。"
"后来他的身子死了,你的魂又回到你身上。"
"他的魂,跟着你回来了。"
阿禾听完,很久没说话。
"爸。"
"嗯。"
"那这九年,"她说,"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的,是我吗?"
"是你。"
"那他是谁?"
"他是一个……"我想了想,"他是一个借住的。"
"他借住了九年。"
"现在,他要回家了。"
阿禾低下头。
"他回家,"她说,"我是不是就没了?"
我没答。
"爸,"阿禾抬起头,"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实话。"
"是。"我说,"他要走,就得把你的魂带走。"
"因为他的魂跟你的魂,长在一起了。"
"分不开。"
"分开,两个都得死。"
阿禾坐在那儿,很久。
然后她笑了。
"爸。"
"嗯。"
"我十七了。"她说,"我活够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说,"我这九年,是你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早晚要还。"
"还就还吧。"
我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给我闭嘴!"
阿禾吓了一跳。
我很少发火。
"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说,"还了,你就是死。"
"死了就死了。"
"你死了,"我说,"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
"爸,"她说,"你这九年,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早晚有一天,人家会来找你?"
我没说话。
"是不是?"
"是。"
"那你累不累?"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酸。
"累。"
"那就还了吧。"她说,"还了,你就不用再想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的坟地,在半山腰上,一片乱石头。
月亮很亮,照得坟头一片白。
我找到吴小军的坟。
坟很小,土是新的,上面长了一层草。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吴小军之墓"。
坟边上,有个窝棚。
窝棚塌了一半。
窝棚里面,坐着一个人。
老太太。
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个纸人,面对着坟。
"你来了。"她说。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还?"
"还。"
老太太笑了。
"你舍得?"
"舍不得。"
"舍不得还来?"
"因为我不还,"我说,"我闺女这辈子都得背着这笔债。"
"背着债活着,比死了难受。"
老太太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把纸人放在坟头上。
"那就明天。"她说,"七月初九,子时。"
"在老槐树底下。"
"你把你闺女的魂,喊出来。"
"我把我儿子的魂,接回去。"
"接回去以后呢?"我问。
"接回去,"她说,"他就走了。"
"走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她说,"他等了十二年,够了。"
我转身要走。
"陈师傅。"
我停下。
"你闺女的魂,喊出来的时候,"她说,"她会喊你。"
"你别应。"
"why?"
"因为她喊的不是你。"
我回到家,天快亮了。
阿禾睡在屋里。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睡得很沉,脸上有一点笑。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去厨房,烧了一锅水。
我媳妇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灶台前坐着。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你眼睛红的。"
"烟熏的。"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喊生。"
"嗯。"
"明天,"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说,"我要喊我闺女的名字。"
"喊出来,她就没了。"
"我得一个人看着。"
七月初九,白天。
天很闷,没有风。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面铜铃,拿出来,擦了一遍。
铜铃上有一层绿锈,擦不掉。
我又把红布拿出来,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米是新米,我媳妇一大早去镇上买的。
阿禾一整天没出门。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中午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爸。"
"嗯。"
"人死了,去哪儿?"
"不知道。"
"你说,"她说,"我死了,能不能看见我娘?"
"你娘还活着。"
"我说的是我奶奶。"
我想了想。
"能。"
"那挺好的。"她说。
傍晚的时候,她进屋,换了一身衣服。
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起来。
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爸,我好看吗?"
"好看。"
"那我走了,你别难过。"
"你还没走。"
"快了。"
她笑了笑。
"爸,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她说,"大点声。"
"我怕我听不见。"
9 七月初九
子时。
老槐树。
雾很重,月亮在雾里,只剩一个白圈。
树底下那块青石板,水满了,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
石板边上,站着老太太。
她怀里抱着纸人。
纸人换了衣裳,穿了一件白衬衫,蓝裤子。
头发扎起来。
和阿禾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石板对面,手里拿着铜铃、红布、米袋。
阿禾站在我身后,离我三步远。
"爸。"
"嗯。"
"我有点怕。"
"怕就闭上眼睛。"
"闭上了更怕。"
"开始吧。"老太太说。
我把红布铺在地上,把米倒在红布上,摊平。
米很白,在雾里看得清楚。
我把铜铃举起来。
"阿禾。"
我喊第一声。
"回家。"
树上的叶子,动了一下。
没有风。
"阿禾——跟你爹走——"
第二声。
石板上的水,起了一圈波纹。
波纹从中间往外扩,扩到边上,停了。
"阿禾——"
我喊第三声。
喊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阿禾在我身后,应了一声。
"哎。"
我回过头。
阿禾站在雾里,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发亮。
"爸,"她说,"你喊我干什么?"
"你别应。"
"为什么?"
"因为应了,"我说,"就定了。"
"定了就定了。"她说,"我不是早就定了吗?"
我转回头,把第三声喊完。
"阿禾——回家——"
喊完,我立刻收声,把铜铃按住。
石板上的水,开始动。
不是波纹。
是水在往中间聚。
聚成一个小漩涡。
漩涡中间,浮起一样东西。
一缕头发。
很细,很长,是小孩的头发。
"来了。"老太太说。
她把纸人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她的手,一直伸下去,伸到手腕,伸到胳膊肘。
水不深,可是她的手,一直往下。
"吴小军。"她喊。
"回来。"
水里,浮起一个小小的影子。
很淡,像烟。
影子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往老太太的手游过去。
游到一半,它停了。
它转过身,看向阿禾。
"姐姐。"它说。
阿禾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我说。
"爸,"阿禾说,"它在叫我。"
"我知道。"
"它说,'姐姐,我走了,你别难过'。"
那个影子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散到一半,老太太的手一收。
影子被收进她的袖子里。
石板上的水,静了。
"好了。"老太太站起来。
"好了?"
"好了。"她说,"我儿子,我接走了。"
"那我闺女呢?"
老太太看着我。
"你闺女,"她说,"你自己看。"
我回过头。
阿禾站在原地,脸色很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
"爸。"
"嗯。"
"我冷。"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她身上很凉。
"爸,"她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我听见了。"她说,"它走的时候,把我的东西带走了。"
"带走什么了?"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空了一块。"
我把阿禾背回家。
她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走到半路,她在我背上睡着了。
我走得很慢。
雾很大,路看不清。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我看见前面有灯。
是我家的灯。
我媳妇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
"喊生!"
"嗯。"
"阿禾怎么了?"
"睡了。"
"她脸色不对。"
"回家再说。"
把阿禾放到床上,我媳妇摸了摸她的额头。
"冰的。"
"嗯。"
"喊生,"她转过头,"你跟我说实话。"
"她魂丢了。"
"丢了?"
"丢了一半。"我说,"那个小孩走的时候,把她的一半带走了。"
"那怎么办?"
"再喊回来。"
"能喊回来吗?"
"能。"我说,"但是得有个东西,替她压在那边。"
"什么东西?"
我没答。
那天夜里,我坐在阿禾床边。
她的呼吸很浅,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我摸了摸她的手。
手很凉。
手心里,那层黑泥,又出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太太站在院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跟你说句话。"她说。
"说。"
"我儿子走的时候,"她说,"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什么?"
"看了你闺女。"
"他说,'她一半在我这儿,一半在她身上'。"
"他说,'这样她活不长'。"
"他说,'陈叔要是想救她,就拿自己的命来换'。"
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说话。
"他说了怎么换?"
"说了。"老太太说,"他把法子告诉了我。"
"什么法子?"
"明天,"她说,"你把你自己的魂,喊出来,压在我儿子的坟上。"
"压住了,你闺女那一半就能回来。"
"你呢?"
"我?"我说,"我魂没了,就是个活死人。"
"活死人能活多久?"
"三年。"老太太说,"最多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你就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雾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我的脚埋住了。
"行。"我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太太点点头。
"陈师傅,"她说,"你这个人,坏是坏,但是个当爹的。"
10 活死人
七月初十,白天。
我把阿禾叫到堂屋。
她已经坐不起来了,靠在床头。
"爸。"
"嗯。"
"我昨天晚上,"她说,"梦见那个小孩了。"
"他说什么?"
"他说,'姐姐,我要走了'。"
"我说,'你去哪儿'。"
"他说,'我回家'。"
"我说,'你家在哪儿'。"
"他说,'在土里'。"
阿禾看着我。
"爸,土里怎么是家?"
"人死了,"我说,"家就在土里。"
我把铜铃、红布、米袋,都摆在桌上。
"阿禾。"
"嗯。"
"爸今天晚上,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后山。"
"去干什么?"
"去接你的一半回来。"
"那你呢?"
"我回来。"
"骗人。"
"不骗。"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
"爸。"
"嗯。"
"你手抖。"
"冷的。"
"七月的天,你冷?"
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我媳妇做了一桌子菜。
有鱼,有肉,还有一碗鸡蛋羹。
阿禾吃了一点,我吃了一点,我媳妇一口没吃。
吃完饭,我媳妇收拾碗筷。
收拾到一半,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喊生。"
"嗯。"
"你要是回不来,"她说,"我跟阿禾怎么办?"
"你带着她,去镇上。"我说,"镇上有个姓李的,开药铺的,是我朋友。"
"他知道你的事?"
"知道一点。"
"他知道多少?"
"够他帮你们。"
她转过身,眼睛是红的。
"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九年。"
"九年?"
"九年前,"我说,"我偷命的时候,就想好了,早晚有这么一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月亮很大。
坟地里一片白。
老太太坐在窝棚里,抱着那个纸人。
"来了。"
"来了。"
"东西带了吗?"
"带了。"
"坐下吧。"
我在吴小军的坟前坐下。
坟头很小,土是新培的。
"陈师傅,"老太太说,"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问。"
"你闺女要是知道了,"她说,"她会怎么想?"
"她会恨我。"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是她爹。"
我把红布铺在坟前,把米倒在红布上。
铜铃举起来。
"陈喊生——"
我喊第一声。
没有人应。
"陈喊生——"
第二声。
坟头上的土,动了一下。
"陈喊生——"
第三声。
喊完,我把铜铃放下。
我的胸口,忽然一空。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灰的。
不是脏,是灰。
像纸。
"成了。"老太太说。
"成了?"
"你的魂,已经压在坟上了。"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活死人。"
"三年。"
"三年。"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
腿是软的。
"陈师傅。"
"嗯。"
"你闺女那一半,回去了。"她说,"她明天就会醒。"
"她会好好的。"
"那她会不会知道,是我换的?"
"不会。"老太太说,"她只会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一步一步走回家。
走到村口,天快亮了。
我扶着石墩子坐下。
手还是灰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纸纹。
像扎纸的那种纸。
回到家,阿禾还没醒。
我坐在她床边。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
"爸。"
"嗯。"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她说,"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岔口。"
"岔口上有一棵大树。"
"树底下坐着一个小孩。"
"他看见我,笑了。"
"他说,'姐姐,你回去吧'。"
"我说,'你不走吗'。"
"他说,'我到家了'。"
阿禾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爸,我饿了。"
"锅里有粥。"
"你煮的?"
"你娘煮的。"
她下床,穿上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爸。"
"嗯。"
"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你去睡一会儿。"
"嗯。"
她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纸纹,又深了一点。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三天后,吴老四来了。
他抱着那个男孩。
男孩醒着,眼睛很亮。
"陈师傅!"
"怎么了?"
"我家小军,"他说,"好了!"
"好了?"
"好了。"他说,"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跟我说,'爹,我不走了'。"
"然后他就回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看着那个男孩。
他也看着我。
"陈叔。"他喊我。
"嗯。"
"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姐姐。"他说,"她说,'你回家吧'。"
"我说,'我回哪个家'。"
"她说,'你爹在等你'。"
我笑了笑。
"那就好。"
吴老四抱着孩子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过头。
"陈师傅。"
"嗯。"
"我娘,"他说,"我娘三年前死了。"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四,咱家小军,不是咱家的'。"
"我一直没懂。"
"现在懂了。"
11 纸纹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阿禾好了。
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脸也慢慢有了血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媳妇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晚上,都会看我的手。
我的手,纸纹越来越深。
开始只是手背,后来是手腕,后来是胳膊。
纹路是细的,一条一条,像纸的纤维。
摸上去,有点糙。
两个月后,我去了一趟镇上。
找那个姓李的。
李医生五十多,开药铺,也懂点别的。
他看了我的手。
看了很久。
"喊生。"
"嗯。"
"你这不是病。"
"我知道。"
"你这是,"他顿了顿,"魂不全。"
"我知道。"
"你还能撑多久?"
"两年多。"
"两年多以后呢?"
"走了。"
他把我的手放下。
"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我说,"在我走了以后,帮我照看阿禾。"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我说,"别让她知道,我是怎么走的。"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老槐树。
树底下,那块青石板还在。
水还是满的。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我摸到那块木牌。
拿出来。
木牌上,字变了。
原来刻的是"吴小军,六岁"。
现在刻的是"陈喊生,五十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年。"
我把木牌放回去。
站起身。
雾很大。
我往家走。
走了大概一百步,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爸。"
是阿禾的声音。
我没回头。
"爸,你等等我。"
我往前走。
"爸,我鞋掉了。"
我走得更快。
"爸——"
那个声音变了。
变成了我媳妇的声音。
"喊生,你回过头。"
我停了一下。
"你看看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出汗。
"喊生,"那个声音说,"你回头看看我,我不怪你。"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不是她。
我走了很久,走到村口。
阿禾站在院门口,举着一盏灯。
"爸!"
"嗯。"
"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慢。"
"你脸色好白。"
"风吹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媳妇出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
"喊生。"
"嗯。"
"你昨天晚上,"她说,"是不是又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叫我。"
她沉默了一下。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回?"
"因为规矩。"
"什么规矩?"
"回头超过三次,"我说,"人就归它了。"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是热的。
我的手是凉的。
"喊生。"
"嗯。"
"还剩多久?"
"两年。"
"两年以后呢?"
"以后,"我说,"你跟阿禾,好好过。"
"你呢?"
"我在土里。"
她哭了。
哭得很轻,怕吵醒阿禾。
"喊生,"她说,"你这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
"值。"
"为什么?"
"因为我闺女活着。"
"就这个?"
"就这个。"
12 阿禾的生日
七月初七,阿禾十八岁生日。
我媳妇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蛋糕。
阿禾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许了很久。
"许什么愿?"
"不能说。"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想不想让爸猜?"
"你猜。"
"你是不是许,让你爹长命百岁?"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那你猜得对不对?"
"对。"
那天晚上,阿禾喝了点酒。
她喝完了,脸红红的,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
"爸。"
"嗯。"
"我今天看见你的手了。"
我心里一沉。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手上的纹。"她说,"像纸。"
"那是老茧。"
"不是老茧。"她说,"我见过老茧。我娘的手上就有。"
"那你说是啥?"
"是纸。"她说,"爸,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说话。
"爸,"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九年前死过一次。"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她说,"我自己感觉到的。"
"我这九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有时候照镜子,看见的脸,不太像我的。"
"有时候做梦,梦见一个小孩,坐在树底下。"
"他跟我说,'姐姐,你替我活着'。"
我坐在她旁边。
"阿禾。"
"嗯。"
"爸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九年前,"我说,"爸不该偷人家的命。"
"可是你不偷,"她说,"我就死了。"
"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难受。"
"难受多久?"
"一辈子。"
"那不就得了。"她说,"你偷了命,我多活了九年。"
"这九年,我吃了很多好吃的,看了很多好玩的,还认识了镇上那个卖冰棍的小子。"
"值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阿禾。"
"嗯。"
"你以后,"我说,"要好好的。"
"我知道。"
"爸走了以后,你别哭。"
"我哭。"
"别哭。"
"我就要哭。"她说,"你管得着吗。"
七月初七的夜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喊生。"
是我媳妇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
"喊生,你回头。"
我没有回头。
"喊生,"那个声音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闺女,还有一劫。"
我睁开眼。
窗外没有人。
只有雾。
第二天,我去找李瞎子。
"李叔。"
"嗯。"
"我昨天晚上,"我说,"听见我媳妇的声音。"
"她说什么?"
"她说,阿禾还有一劫。"
李瞎子沉默了很久。
"喊生。"
"嗯。"
"你媳妇的魂,"他说,"是不是还在?"
"在。"
"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可是她知道。"
"她一直在你身边。"
"她没走。"
我愣住了。
"她没走?"
"没走。"李瞎子说,"她死了九年,一直在你身边。"
"为什么?"
"因为你欠她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
我欠我媳妇什么话?
九年了。
我想了很久。
走到院门口,我停住了。
我想起来了。
九年前,阿禾死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她,从卫生院走回家。
我媳妇跟在后面,一直在哭。
我走了一路,一句话没说。
到家的时候,她问我:"喊生,阿禾还有救吗?"
我没答。
我直接进了屋。
我欠她的,是那句话。
"有救。"
或者"没有。"
我一句都没说。
13 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碗饭,一双筷子,一杯酒。
我坐在桌子对面。
"媳妇。"
我叫了一声。
雾里没有人。
"媳妇,"我说,"九年前,你问我,阿禾还有没有救。"
"我没答你。"
"今天,我答你。"
"有救。"
"我救回来了。"
"她活了九年。"
"她还会活下去。"
院子里很静。
然后,我看见雾里,慢慢出现一个影子。
很淡,像一层薄烟。
是我媳妇。
她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我。
"喊生。"
"嗯。"
"你终于说了。"
"说了。"
"我等了九年。"
"对不起。"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喊生,"她说,"我不怪你。"
"我知道。"
"我怪你的是,"她说,"你什么都自己扛。"
"你扛了九年,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天天看着你,看着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想跟你说句话,你听不见。"
我站起来。
"媳妇。"
"嗯。"
"你走吧。"
"走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我说,"别在这儿守着了。"
"我走了,"她说,"你怎么办?"
"我还有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我去找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
"嗯。"
"我在那边等你。"
"嗯。"
"你别来得太早。"
"我尽量。"
她转身,走进雾里。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喊生。"
"嗯。"
"阿禾那一劫,"她说,"不在她身上。"
"在哪儿?"
"在你身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
我趴在桌子上,桌上有酒,酒没动。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腰很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纸纹,已经爬到手腕了。
我数了数。
离三年,还有一年零十个月。
那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后山。
老太太的窝棚还在。
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那个纸人。
"你来了。"
"来了。"
"你媳妇走了?"
"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阿禾那一劫,在我身上。"
老太太点点头。
"她说得对。"
"什么意思?"
"你压在我儿子坟上的魂,"她说,"压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活人。"她说,"活人的魂,压不住死人的坟。"
"时间长了,坟里的东西,会往上爬。"
"爬上来了,会怎么样?"
"会找你。"她说,"因为你压着它。"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
"还有多久?"
"不知道。"她说,"快的话,几个月。"
"慢的话,一年。"
"爬上来了,我怎么办?"
"你得把它压回去。"
"怎么压?"
"用你自己的身子压。"
"压下去,我就死了。"
"压下去,"她说,"你还能活。"
"活多久?"
"活到三年。"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老太太。"
"嗯。"
"你儿子,"我说,"他恨我吗?"
老太太想了想。
"他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这十二年,"她说,"一直在等一个家。"
"你给了他一个家。"
"虽然是假的。"
"但是他在里面,住了九年。"
"九年,够了。"
我回家的路上,经过老槐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阿禾。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是纸钱。
"阿禾。"
"爸。"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烧纸。"她说,"给那个小孩。"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她说,"他跟我说,'姐姐,我在树底下'。"
她把纸钱拿出来,蹲在石板边上,一张一张地烧。
火烧得很旺。
纸灰往上飘,飘到树上去。
"爸。"
"嗯。"
"你说,"她说,"他收到吗?"
"收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看着。"
我抬头看。
树上的纸灰,一片一片,往上飘。
飘到最高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慢慢往下落。
落在石板上的水里。
水面上,浮起一层白。
阿禾烧完纸,站起来。
"爸,我们回家吧。"
"回。"
她走在我前面。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爸。"
"嗯。"
"你走慢点。"
"怎么了?"
"我怕你跟不上。"
我笑了笑。
"爸跟得上。"
"你跟不上。"她说,"你手上的纹,都到手腕了。"
我没有说话。
我们走回家。
走到村口,天快黑了。
阿禾忽然停下。
"爸。"
"嗯。"
"你看。"
她指着前面。
前面是村口的那条路。
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怀里抱着一个纸人。
14 爬上来了
老太太站在路中间,不动。
阿禾抓住我的胳膊。
"爸,那是谁?"
"一个熟人。"
"她抱着什么?"
"纸人。"
"纸人怎么跟真的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老太太。"
她没有应。
"老太太。"
她还是没应。
我走近了,才看清。
她怀里的纸人,变了。
原来是一个小孩。
现在是一个大人。
穿着一件灰布衫,脸画得很清楚。
那张脸,是我的。
"陈师傅。"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嗯。"
"它爬上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爬上来了,会怎么样?"
"会找你。"
"现在呢?"
"现在,"她说,"它在你家里。"
我转身就往家跑。
阿禾在后面追。
"爸!爸!你怎么了?"
"你先别回去!"
"为什么?"
"家里有东西!"
跑到院门口,我停住了。
院门是开着的。
院子里,站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
灰的。
纸的。
它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我。
穿着我的衣服。
"你是谁?"我问。
它没有回头。
"你是谁?"我又问。
它慢慢回过头。
它的脸,是我的脸。
纸做的,画上去的眉眼。
"我是你。"它说。
声音很干,像纸在摩擦。
阿禾追到门口,看见那个东西,"啊"了一声。
"爸!那是什么!"
"别看!"
"它长得跟你一样!"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陈喊生。"它说。
"嗯。"
"你压了我一年。"
"我知道。"
"你知道,"它说,"你还压?"
"我不压,"我说,"你就上来了。"
"我已经上来了。"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喊生,"它说,"你把魂压在我身上,我就在坟里待着。"
"你要是不压了,我就出来。"
"出来了,我就得找个人。"
"找谁?"
"找最近的那个。"
"最近的是谁?"
它抬起手,指了指阿禾。
我挡在阿禾前面。
"你敢。"
"我敢。"它说,"我不是人。"
"我是一口气。"
"一口在坟里憋了十二年的气。"
我回过头,对阿禾说。
"阿禾,你往后退。"
"爸。"
"退。"
"我不退。"
"听话。"
"我不听话。"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那个东西笑了。
纸做的嘴,咧开。
"有意思。"它说,"你们父女俩,一个样。"
"都不肯走。"
它抬起手。
手是纸的,五个指头画得很细。
它往我这边一抓。
我抬手挡。
它的手碰到我的胳膊。
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
胳膊上,被它抓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纸纹。
和手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喊生,"它说,"你本来就是纸了。"
"再抓几下,你就是个纸人了。"
"纸人,就得烧。"
它又抓了一下。
我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阿禾从我身后冲出来,抓起门边的扫帚,往它身上打。
扫帚打在它身上,穿过去了。
它没动。
"丫头,"它说,"你打不着我。"
"我是纸,纸不怕打。"
"纸怕火。"
阿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点着的柴火。
"爸!让开!"
我往旁边一滚。
阿禾把柴火扔过去。
柴火落在那个东西身上。
轰的一声。
它烧起来了。
烧得很快。
纸做的身子,一卷就没了。
火里,有一个声音在叫。
不是我的声音。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姐姐!"
"姐姐!"
"我疼!"
阿禾站在原地,脸白了。
"爸,"她说,"它怎么在喊姐姐?"
火灭了。
地上剩下一堆灰。
灰里,有一块木牌。
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未完。"
15 未完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灰。
灰是白的。
白得像米。
天快亮的时候,老太太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
"陈师傅。"
"进来。"
她走进院子,蹲在灰堆前,看了一会儿。
"烧了。"
"烧了。"
"烧得干净。"
"干净吗?"
"不干净。"她说,"你看。"
她伸手,从灰里拨出一样东西。
一根手指。
纸做的,五个关节。
"它没有被烧完。"她说,"它只烧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说,"在你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纸纹,到了手肘。
"老太太。"
"嗯。"
"它是什么?"
"它是你压在坟上的魂。"她说,"魂压久了,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死。"她说,"不甘心被压。"
"不甘心,就会往上爬。"
"爬上来了,就会变成你的样子。"
"现在怎么办?"
"压回去。"她说。
"怎么压?"
"你把自己点着。"她说,"烧一半,留一半。"
"烧一半,它就回去了。"
"留一半,你还能活。"
我看着她。
"老太太。"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有这一招?"
"因为我怕你不肯。"她说。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看你闺女拿柴火的样子,我知道你肯。"
那天上午,我去了后山。
坟前的木牌还是那块。
我在坟前坐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陈师傅。"老太太在我身后。
"嗯。"
"烧之前,你有什么话要说?"
"有。"
"说吧。"
"我要是烧了一半,"我说,"我还能活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她说,"你就走了。"
"这半年,我会怎么样?"
"你会越来越像个纸人。"她说,"手上、脸上,都会起纸纹。"
"到最后,你就是个纸人。"
"纸人,怕火吗?"
"怕。"
我把打火机举起来。
"老太太。"
"嗯。"
"我闺女,"我说,"她以后会怎么样?"
"她会好好的。"她说,"她这一辈子,会平平安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她欠的债,你还了。"
我点了火。
火苗很小。
我把手伸进去。
手烧起来了。
不疼。
真的不疼。
火烧到手腕的时候,我看见火里有东西在动。
是一个小孩。
他站在火里,看着我。
"陈叔。"
"嗯。"
"你疼吗?"
"不疼。"
"我也不疼。"他说,"我早就想烧了。"
"为什么?"
"因为烧了,"他说,"就能回家了。"
火灭了。
我的手,还是手。
只是手背上,多了一块疤。
疤的形状,像一个小孩的手印。
我站起来。
天很蓝。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老槐树。
树底下,那块青石板,水没了。
石板上的坑,是干的。
我蹲下来看。
坑底有一层灰。
灰里,什么也没有。
我走回家。
阿禾在院子里晒衣服。
她看见我,笑了。
"爸。"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手怎么了?"
"烫的。"
"怎么烫的?"
"烧纸。"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
"爸。"
"嗯。"
"你手上的纹,没有了。"
"没有了。"
"那你是不是不死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说,"爸还能再陪你半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上来,抱住我。
"半年。"
"半年。"
"半年够了。"她说,"半年,我能给你做很多顿饭。"
16 半年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半年。
阿禾不去镇上了。
她在家,每天做饭,洗衣服,喂鸡。
我媳妇也不去厂里了。
她在家,陪着我们。
三个人,天天在一起。
白天,我在院子里编竹篾。
阿禾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看书。
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爸。"
"嗯。"
"人为什么要活着?"
"为了吃饭。"
"除了吃饭呢?"
"为了跟家里人在一起。"
"还有呢?"
"没有了。"
那半年,我把三十年没干过的事,都干了一遍。
我陪阿禾去了一趟镇上,赶集。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吃了一颗,递给我。
我说我不吃甜的。
她说,你尝一口,就一口。
我尝了一口。
酸。
她笑得直不起腰,说爸你脸都皱了。
我陪她去了一次县城,看了场电影。
电影演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电影院里很黑,她坐在我旁边,嗑瓜子。
嗑到一半,她忽然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爸。"
"嗯。"
"你别动。"
"怎么了?"
"我睡一会儿。"
她睡了大概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我一动没动,肩膀都麻了。
我还教她编竹篾。
她手笨,编了三遍,编出三个歪歪扭扭的筐。
"爸,我是不是很笨?"
"笨。"
"那你还教我?"
"笨的人学得慢,"我说,"但是学会了,就忘不掉。"
我媳妇那半年,话也多了。
她每天晚上,会给我端一碗热水,放在我手边。
"喊生。"
"嗯。"
"你手凉。"
"纸人凉。"
"纸人也要喝水。"
我就把水喝了。
喝完,她收碗。
收碗的时候,她会在我手背上摸一下。
摸一下,就进屋了。
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雾岭的雾大,一年有半年看不见星星。
那半年,雾少了。
星星很多。
阿禾指着天上,问哪颗是哪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真笨。
半年里,我的手,一天比一天灰。
先是手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
纸纹一条一条往上爬。
我开始怕火。
灶膛里的火,我不敢靠近。
我媳妇做饭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
阿禾问我,爸,你怎么不进屋。
我说,外面凉快。
有一天,阿禾拿着一面镜子,走到我面前。
"爸。"
"嗯。"
"你看看你。"
我接过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是灰的。
眉眼还在,但是像画上去的。
"爸,"阿禾说,"你像个纸人。"
"是吗。"
"是。"她说,"但是我认得你。"
"你怎么认得?"
"因为你眼睛还是你眼睛。"她说,"纸人没有那种眼睛。"
那半年,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把家里的房顶修了。
我把院子里的篱笆换了。
我把阿禾的学费,交到了高中毕业。
我把存折,放在我媳妇的枕头底下。
存折里有六万块钱。
是我这些年,喊魂攒的。
有一天,我把阿禾叫到跟前。
"阿禾。"
"嗯。"
"爸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喊魂。"
她愣了一下。
"你要教我?"
"教。"
"为什么?"
"因为这一行,"我说,"不能断。"
"可是我不姓陈。"
"姓不姓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肯不肯。"
"肯。"
那半年,我教她喊魂。
教她怎么摇铃,怎么铺红布,怎么撒米。
教她三条规矩。
"第一条,喊三声,不能喊第四声。"
"第二条,回来的路上不能回头超过三次。"
"第三条,到家门前,米必须撒完。"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一条。"我说。
"什么?"
"这一条,是我自己加的。"
"什么?"
"第四条,"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喊完了三声,听见有人应了第四声。"
"你别怕。"
"你把铃按住,转过身,往回走。"
"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
"哪怕是我叫你。"
阿禾看着我。
"爸。"
"嗯。"
"你跟我说这个,"她说,"是不是因为,你快走了?"
"是。"
"还有多久?"
"不知道。"我说,"快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
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起来做饭。
做饭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她忽然开口。
"爸。"
"嗯。"
"你走的时候,"她说,"别让我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忍不住回头。"
17 最后一喊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雾岭很少下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白了一片。
我起得很早。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雪。
雪落在我的手上,不化。
那天上午,我觉得不对劲。
我的腿,抬不起来了。
我坐在门槛上,试着站起来。
站不起来。
"阿禾。"
"爸!"
她跑出来。
"爸,你怎么了?"
"腿不听使唤了。"
她把我扶进屋,放到床上。
我媳妇也来了。
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我。
"喊生。"
"嗯。"
"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
那天下午,我让人去镇上,把李医生请来了。
李医生看了看我。
"喊生。"
"嗯。"
"快了。"
"多久?"
"今天晚上。"
他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三个。
阿禾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我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爸。"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不骗。"我说,"纸人不冷。"
傍晚的时候,我跟他们说。
"我想出去。"
"出去?"
"到院子里。"
"外面下雪。"
"我想看看雪。"
他们把我抬到院子里,放在一张躺椅上。
雪还在下。
我躺在椅子上,看着天。
天是灰的。
"阿禾。"
"嗯。"
"你过来。"
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
"爸。"
"嗯。"
"我给你喊一声。"我说。
"喊什么?"
"喊你的名字。"
我把铜铃拿在手里。
铜铃很凉。
我摇了一下。
铃声很闷。
"阿禾——"
我喊第一声。
"回家。"
我媳妇在旁边,眼泪掉下来。
"阿禾——"
第二声。
阿禾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阿禾——"
第三声。
喊完,我把铜铃放下。
"喊完了。"我说。
"爸,"阿禾说,"你怎么只喊三声?"
"规矩。"
"喊三声,你就回来了吗?"
"不。"我说,"喊三声,是告诉你,家在哪儿。"
"以后你想回来,就往这儿走。"
雪下得很大。
我的眼睛,慢慢看不清了。
"阿禾。"
"嗯。"
"爸走了以后,"我说,"你别回头看。"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身后。"
"我会喊你。"
"你别回头。"
"爸。"
"嗯。"
"我要是回头了呢?"
"回头了,"我说,"爸就白死了。"
她哭得很厉害。
"爸,你能不能不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纸人,"我说,"是要烧的。"
我闭上眼睛。
雪落在我的脸上。
凉的。
不冷。
我听见阿禾在哭。
我听见我媳妇在喊我的名字。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
我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
阿禾跪在躺椅边上,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灰的,纸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我能看见雪从我的手心里穿过去。
"阿禾。"我说。
她听不见。
"阿禾。"
她还是听不见。
我走到她身后。
她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手穿过去了。
我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
阿禾还跪在那儿。
我媳妇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18 别回头
我死了以后,雾岭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
三天后,天晴了。
阿禾和我媳妇,把我埋在后山。
坟不大,就在吴小军坟的旁边。
老太太的窝棚,已经塌了。
老太太也不见了。
村里人说,陈喊生是个好人。
喊了三十年魂,救了一百多个孩子。
也有人说,陈喊生是个坏人。
偷了人家的命,欠了人家的债。
阿禾听了,不辩解。
她只是每年清明,去后山烧纸。
烧两份。
一份给我,一份给吴小军。
三年后,阿禾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走的那天,她在我坟前站了很久。
"爸。"
"我要走了。"
"去省城。"
"去念书。"
"你放心,我会回来。"
"每年清明,我都回来。"
她走了以后,我媳妇一个人在家。
她也老得快。
五年后,她也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等她。
她看见我,笑了。
"喊生。"
"嗯。"
"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等了多久?"
"五年。"
"久吗?"
"不久。"我说,"我等了三十年,都等过来了。"
我们两个,一起往山里走。
走到半山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村子。
"喊生。"
"嗯。"
"阿禾还在省城。"
"嗯。"
"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我说,"她心里有我们。"
阿禾在省城念了四年书。
毕业后,她回了雾岭。
她没有留在省城。
她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她二十六岁。
她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老屋修了修。
第二件事,是在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喊魂铺"。
她开始在雾岭喊魂。
跟我一样,一面铜铃,一块红布,一碗米,一件孩子的衣裳。
跟我一样,三条规矩。
喊三声,不能喊第四声。
回来的路上不能回头超过三次。
到家门前,米必须撒完。
她还加了一条。
第四条。
"如果你喊完了三声,听见有人应了第四声。"
"你别怕。"
"你把铃按住,转过身,往回走。"
"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
"哪怕是你爹叫你。"
有一年清明,她去后山烧纸。
烧完,往回走。
走到岔口,天黑了。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阿禾。"
她停下。
"阿禾,你等等我。"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阿禾,"那个声音说,"爸想看看你。"
她闭上眼睛。
"爸。"
"嗯。"
"我不回头。"
"我知道。"
"你走好。"
她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声音,慢慢远了。
走到村口,她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雾。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
她媳妇,不,她娘,已经走了五年了。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院子里的雪,早就化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爹坐在这道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她坐在旁边,写作业。
她爹抽完烟,会给她披一件外套。
她笑了笑。
"爸。"
"嗯。"
"我回来了。"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
吹动了门口那块木牌。
木牌上,"喊魂铺"三个字,晃了一下。
阿禾站起来,走进屋。
她点了一盏灯。
灯芯很细,光很小。
她把铜铃放在桌上,把红布叠好,把米袋扎紧。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等天亮。
等下一个来敲门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