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当天,宴会厅主位旁留给我的位置,被他的发小苏柔一屁股坐下。
椅背上还挂着我提前准备好的订婚头纱,上面绣着我和他的名字缩写。
我妈脸色瞬间沉下来,轻声问:“这位是?”
陆则衍顺手给苏柔递了一杯温水,语气坦然:“柔柔从小没什么依靠,今天想来沾沾喜气。”
苏柔攥紧衣角,眼眶一下子红了:“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这就走。”
陆则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我,眉头微蹙:“清鸢,别这么小气,她只是无家可归。”
我望着那把被占去的椅子,缓缓笑出声。
他好像忘了,这场宴会,是我们的订婚宴。
1
我和陆则衍的订婚宴定在京城最顶级的云顶酒店,水晶灯璀璨夺目,满堂宾客皆是两家至交与商界名流。
这本该是我沈家最体面热闹的一天,也是我母亲秦岚考察陆则衍三年后,准备将沈家核心的世家泰斗人脉网正式交接给他的日子。
我妈素来低调,从不在外显山露水,但为了让我婚后底气十足,她提前一个月便亲手布置主桌。
主位旁属于准新娘的专属席位上,椅背系着定制的香槟色真丝缎带,桌上摆着烫金名牌。
可就在吉时将近、宾客落座之际,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陆则衍穿着我亲手为他挑选的高定礼服,手臂上却挽着他的青梅竹马苏柔,径直走上了红毯。
苏柔身上穿着一件与我身上的主纱高达八分相似的香槟色礼服裙,长发微卷,怯生生地跟在陆则衍身侧。
满室喧嚣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苏柔之间来回打量,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我站在主桌旁,指尖微微发凉:“则衍,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苏柔穿成这样,不合适吧?”
不等陆则衍开口,苏柔先红了眼眶,怯怯地咬住下唇,声音软糯又委屈:“清鸢姐对不起,你别怪则衍哥。”
“我家里破产后实在买不起像样的礼服,衣柜里只有这一件旧裙子……我怕给陆家丢脸,本来不想来的,是则衍哥非要带我来见见世面。”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瞬间激起了周围陆家亲戚的同情心。
陆则衍的妹妹陆明珠当即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挽住苏柔,阴阳怪气地开口:“某些人就是小肚鸡肠,柔柔姐家里都落魄成那样了,穿件旧裙子怎么了?”
“难道非要让人家穿破烂来参加喜宴,才显得你高贵吗?”
陆则衍也蹙起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责备:“清鸢,今天亲友都在,你别在穿戴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小柔无依无靠,跟我的亲妹妹没区别,你大度一点。”
我看着他护着苏柔的自然姿态,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三年感情,我为了顾全他的自尊心,从不在他面前显露沈家的真正底蕴。
他公司初创遇到瓶颈,是我暗中求母亲托人打通关节;他应酬喝到胃出血,是我衣不解带地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今天的订婚宴是我们修成正果的见证。
可我倾尽真心相待的未婚夫,却在我人生最重要的场合,带着另一个穿得像新娘的女人,当众让我难堪。
顾及台下坐着我父母和沈家请来的几位叔伯,我不愿在开席前闹得满城风雨,只能压下翻涌的酸涩,准备在我的位置上落座。
可我刚伸出手,陆明珠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开我那张系着真丝缎带的椅子,直接把苏柔按了下去:“柔柔姐,你坐这儿!”
“正好挨着我哥,省得坐在偏席跟一群陌生人待在一块不习惯。”
我动作僵在半空。
苏柔看似慌乱地想要起身,双手却死死抠住椅背的真丝缎带,半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嘴里还带着哭腔:“明珠别这样,这是清鸢姐的位置,我坐这儿不合规矩……”
“没事,你清鸢姐很好说话的。”
我很好说话?
是啊,在这三年里,我因为对陆则衍的喜欢,无数次放弃自己的原则,选择了退让,以至于让他感觉我很好说话。
陆则衍抬手按住苏柔的肩膀,转头看向我时,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算计与笃定,“清鸢,今天这么多商界前辈在场,你别为了个座位闹得大家下不来台,至于吗?”
“你再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老是欺负苏柔干什么?“
"最懂事了,去旁边加把椅子坐吧。”
这是他的惯用手段,每次苏柔一哭,他就会立刻偏向苏柔。
老是以我“懂事”为由而让我让步。
“清鸢,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坐外面的加座。”
陆则衍指了指餐桌最外侧那把塑料折叠矮凳。
他的手还搭在苏柔的椅背上,姿态保护欲十足。
我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发凉。
那把红木主位上,铺着我妈提前半个月定制的香云纱坐垫。
椅背上挂着的头纱被苏柔的后背压出褶皱,上面绣着的“L&S”字母彻底变形。
桌面正前方,还摆着我妈准备给陆则衍的改口红包,以及沈家核心人脉的引荐函。
陆则衍的母亲周美兰立刻笑着打圆场,拉过小姑子陆明珠一起挡在苏柔身前。
“亲家母,各位亲友,这是柔柔,和我们则衍从小一起长大的,身世可怜,今天特意带她来沾沾喜气。”
陆明珠更是直接把我的定制头纱从椅背上扯下来,随手丢在餐具柜上。
“嫂子,你天天在家里享福,让柔柔姐坐一下主位怎么了,别那么霸道嘛。”
满屋子的沈家亲戚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同情又错愕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妈秦岚脸色铁青,刚要拍案而起,我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今天是沈家最看重的年中家宴,也是我和陆则衍默认的订婚预演。
在场坐着的,全是沈家请来的泰斗级世家长辈。
苏柔怯生生地捏着我的香云纱坐垫边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清鸢姐,对不起,都怪我没见过世面,看这垫子好看就坐下了,我这就把位置还给你。”
她作势要起身,膝盖却往桌角一磕,发出一声痛呼。
陆则衍立刻弯腰扶住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冲我低吼。
“沈清鸢,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一把椅子而已,你在长辈面前摆什么大小姐架子,去坐那边!”
我看着他护着苏柔的紧绷侧脸,心口发闷。
这三年来,只要苏柔出现,我的东西就得无条件退让。
从副驾驶的座位,到周年纪念日的礼物,再到今天订婚宴的主位。
他总说苏柔孤苦无依,让我多担待。
可他从来没想过,今天是我才是新娘。
二叔公皱着眉放下茶盏,敲了敲桌面。
“则衍,今天的主角是清鸢,礼数不能乱。”
周美兰立刻堆起笑脸,给二叔公赔不是。
“二叔公说得是,只是柔柔这孩子刚崴了脚,那折叠凳没有靠背,她坐着受罪,清鸢毕竟年轻些,替则衍分担一下也是应该的。”
陆则衍顺着周美兰的话,直接拉开那把塑料折叠矮凳,冷硬地催促我。
“听见没有,赶紧坐下吧,这么多长辈都等着呢,别耽误开席。”
矮凳比正常餐椅低了一大截,摆在华丽的红木圆桌旁,滑稽又刺眼。
顾及我妈筹备半月的心血,也顾及在场长辈的体面,我没有当场掀桌。
我松开我妈冰冷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把塑料矮凳。
陆则衍走过来,顺手将我按在那把冰冷低矮的备用椅上。
他俯下身,借着整理桌布的动作,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满意地夸赞:“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乖,等今晚宴会结束,我再好好哄哄你。”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我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坐下的瞬间,桌面几乎齐着我的胸口,视野里全是陆则衍给苏柔整理碎发的温柔动作。
我垂下眼皮,把桌角那封原本要递给陆则衍的人脉引荐函,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包里。
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
2
包厢里的中央空调冷风正足,吹得我肩头一阵阵发紧。
我从小体寒,在矮凳上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指就已经冻得僵硬。
包厢门被推开,侍应生双手捧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走了进来。
那是我妈耗时两个月,亲手为我绣了玉兰暗纹的披肩。
侍应生走到主位旁,刚要越过陆则衍递给我。
“咳咳……”
苏柔突然掩住嘴唇,缩着脖子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陆则衍想都没想,直接从侍应生托盘里拿过披肩,动作自然地拢在了苏柔肩上。
他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把领口的流苏理顺,低声责备。
“出门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冻感冒了怎么办。”
苏柔羞怯地抓着披肩边缘,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绒里,冲陆则衍弯了弯唇角。
“谢谢则衍哥,这披肩真暖和,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
我妈再也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象牙筷,冷声开口。
“陆则衍,那是我给清鸢准备的披肩,上面绣着她的名字!”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则衍给苏柔掖披肩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我妈,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伯母,清鸢从小锦衣玉食,体格很好,少披一件衣服冻不着。”
“柔柔大病初愈,吹不得冷风,咱们何必连一条披肩都舍不得?“
“这不是让别人笑话吗?”
周美兰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阴阳怪气地接话。
“就是啊亲家母,清鸢平时生活毕竟优越些,身子骨不错。”
“柔柔从小无父无母,我们做长辈的对她多疼惜几分也是积福,清鸢以后进了陆家的门毕竟还是嫂子,做嫂子的就得有做嫂子的气度,别让外人看笑话。”
陆明珠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小气吧啦的,一条破披肩也争,真掉价。”
我坐在冷风直吹的出风口下,看着苏柔领口处露出的那个“鸢”字暗纹,只觉得讽刺。
我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叫保安把人轰出去,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酒店经理亲自端着一盅金汤佛跳墙走了进来,浓郁的香气瞬间铺满整个包厢。
陆则衍有严重的胃病,每次酒局应酬后都会胃痛难忍。
为了让他今天能舒舒服服地应付长辈敬酒,我凌晨四点就起来,亲自在厨房守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熬出这盅养胃的佛跳墙。
经理把汤盅放在转盘中央,恭敬地汇报。
“沈小姐,您特意为陆先生熬制的养胃汤好了。”
陆则衍愣了一下,拿起公勺舀了满满一碗,里面全是挑好刺的极品花胶和鲍鱼。
我以为他至少会自己喝一口,或者分我半碗。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一转,直接将那碗满满当当的汤,稳稳放进了苏柔的面前。
苏柔受宠若惊地捂住嘴,小声惊叹。
“天哪,这就是佛跳墙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喝过这么贵的汤。”
陆则衍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哄着。
“喜欢就多喝点,这汤养人,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说完,他又拿起公勺,将盅里剩下的所有精华食材全部捞进了苏柔的汤碗里,只留下一点浑浊的汤底。
他这才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佣人。
“清鸢,柔柔平时吃苦太多,这汤正好给她补补,我胃不疼,不用喝。”
苏柔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挑衅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清鸢姐,你熬的汤真好喝,谢谢你专门为我下厨。”
我握着冰凉的瓷勺,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骨碟。
为了熬这盅汤,我的左手腕上还留着被蒸汽烫出的红泡,此刻正隐隐作痛。
过去三年,我为他戒掉喜欢的川菜,跟着老中医学煲汤,上百个日夜的调理,才把他的胃养好。
原来在我这儿千金难求的心血,到了他手里,不过是用来博苏柔一笑的廉价工具。
我松开瓷勺,任由它磕在骨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用谢,既然喜欢,那以后陆则衍的胃药和汤,就都交给你了。”
3
我的话音刚落,陆则衍的眉头立刻拧紧,语气里带上了警告。
“沈清鸢,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给柔柔喝碗汤委屈你了?”
我没搭理他,只是端起面前的凉白开抿了一口。
席间的世家长辈们面面相觑,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为了缓和尴尬,我表姐主动举起酒杯,笑着把话题引回婚事上。
“今天可是清鸢和则衍的大好日子,来,则衍,快给清鸢夹个菜,让我们看看你平时是怎么疼未婚妻的。”
恰好此时,一道清炒河虾仁转到了陆则衍面前。
陆则衍习惯性地挽起高定西装的袖口,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拿起一只虾,动作利落地剥去虾壳。
表姐见状,立刻笑着打趣。
“看看,我就说则衍疼人吧,这剥虾的动作一看就是练出来的,清鸢以后可有福气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剥虾的动作,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刚在一起那年,我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吃虾但嫌剥壳麻烦,他便练了一手剥虾的绝活。
我曾以为,这是他对我独一份的温柔。
很快,小半碟晶莹剔透的虾仁剥好了。
在满桌亲戚含笑的注视下,陆则衍端起那碟虾仁,顺手就放到了苏柔的右手边。
他还特意拿走了苏柔手边的香醋碟,低声叮嘱。
“趁热吃,记得你吃虾不爱沾醋,这是原味的,不腥。”
表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苏柔红着脸夹起一颗虾仁放进嘴里,声音甜腻。
“则衍哥,你记性真好,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陆则衍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语气温柔。
“怎么会忘,你的习惯我都记着。”
满桌的沈家亲戚脸色全都变了,二叔公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陆则衍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擦完手后,终于施舍般地看了一眼坐在矮凳上的我。
转盘继续转动,停在他面前的是一道炸酥肉,上面撒满了细碎的花生米。
陆则衍随手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裹满花生碎的酥肉,直接丢进了我面前的骨碟里。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温和,像是在打发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
“清鸢,你也吃,别光看着,省得又说我冷落你。”
油腻的酥肉落在洁白的骨碟上,花生碎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苏柔身上廉价的甜腻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看着那块酥肉,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自己蠢得可怜。
大三那年,我误食了含花生酱的甜点,当场休克送进抢救室,是他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这三年来,沈家餐桌上从未出现过任何带花生的食物,我也无数次提醒过他我对花生严重过敏,沾一点就会喉头水肿。
他全忘了。
他能清楚地记得苏柔吃虾不沾醋的微小习惯,却记不住会要了我命的过敏原。
“怎么不吃?还要我喂你?”
陆则衍见我迟迟不动筷,语气里染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周美兰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清鸢啊,则衍给你夹菜是心疼你,你别端着架子,赶紧吃了。”
我抬起手,平静地招来候在一旁的侍应生。
“把这碟子撤下去,换一套新的餐具,再拿湿巾把这片桌面擦三遍。”
侍应生愣了一下,立刻上前将装着酥肉的骨碟端走。
我转过头,迎上陆则衍错愕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开口。
“陆则衍,我对花生严重过敏,会死人的那种。”
陆则衍夹菜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紧接着又涌上一层恼羞成怒的涨红。
席间的表姐直接摔了酒杯,指着陆则衍骂出了声。
“陆则衍你安的什么心!清鸢花生过敏全家族都知道,你居然给她夹花生酥肉,你想害死她吗!”
陆则衍下意识看向苏柔,苏柔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替他辩解。
“清鸢姐,则衍哥平时工作那么忙,一时忘了也是正常的,你不吃夹出来就行了,干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则衍哥下不来台呀。”
有了苏柔递的台阶,陆则衍立刻挺直了腰杆,压低声音冲我咬牙切齿地低吼。
“沈清鸢,你故意的是不是!不吃直说就行了,非要叫服务员过来大惊小怪,存心在亲戚面前扇我的脸是吧!”
我还没开口,主位上的我妈已经彻底放下了茶盏。
她看都没看陆则衍一眼,直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
“去把厨房准备的敬茶撤了,今天这门亲,不认也罢。”
4
管家应声而去,周美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慌忙站起身,堆着满脸假笑按住管家的胳膊。
“哎呀亲家母,小两口拌嘴闹着玩呢,怎么能当真呢!现在刚好到了敬茶认亲的吉时,赶紧让两个孩子给您和各位长辈敬茶,改了口就是一家人了!”
按照两家之前商定的规矩,家宴过半,陆则衍要与我并肩,向我妈和席间几位德高望重的世家长辈敬献传家茶。
这杯茶喝下去,才算沈家正式认可他这个准女婿的身份,沈家背后的商业资源也会正式向他敞开。
陆则衍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强行压下脸上的怒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生硬。
“行了,刚才是我疏忽,我给你道歉,赶紧起来跟我去敬茶,别耽误了正事。”
礼仪小姐端着红绸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盏盛满明前龙井的传家青花茶碗。
我坐在矮凳上没动,冷冷地看着那两盏茶。
就在陆则衍伸手去端托盘的瞬间,一旁的陆明珠起身拿纸巾,手肘不小心撞翻了苏柔手边的红梅果酒。
殷红的酒液瞬间泼洒出来,大半杯全都浇在了苏柔那条白色的连衣裙摆上。
“啊!”
苏柔发出一声惊呼,慌乱地站起身,白裙子上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渍。
她的眼眶一秒钟就红了,无助地死死抓住陆则衍的西装袖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把裙子弄脏了,给你们添乱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陆则衍怀里倒。
陆则衍脸色大变,当即松开已经握住的敬茶托盘。
托盘失去平衡,茶碗剧烈晃动,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直接溅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吃痛地缩回手,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陆则衍却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一把将苏柔半搂进怀里,抓过桌上的餐巾急切地替她擦拭裙摆。
“有没有烫到?怎么这么不小心,裙子湿了贴在身上会着凉的!”
他心疼得声音都在发紧,满眼都是苏柔裙子上的那一丁点酒渍。
主位上的几位世家长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二叔公更是直接站起身,拂袖准备离席。
陆则衍这才想起还在敬茶环节,他搂着苏柔转过头,理所当然地冲我发号施令。
“清鸢,柔柔裙子湿了不方便走动,我先带她去休息室换衣服。”
“你先替柔柔去给二叔公和各位长辈敬个酒赔个不是,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握着被烫红的手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天我是准新娘,他是来求娶我的准新郎。
他为了一个打翻果酒的外人,扔下认亲的茶,还让我这个主人家去替苏柔给长辈赔罪。
周美兰立刻在旁边敲边鼓。
“清鸢,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端酒啊!你以后可是陆家的当家主母,这点贤惠气度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陆明珠也跟着帮腔,语气刻薄。
“就是,柔柔姐为了来参加你们的宴会,特意穿了唯一一条白裙子,现在全毁了,你替她赔个礼怎么了!”
满屋子的亲友全都停下了动作,同情又鄙夷的视线在陆家人身上来回扫视。
我看着陆则衍护在苏柔身前的挺拔背影,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我没有半分争辩,也没有再去碰那个托盘。
我只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我妈身侧的世交哥哥谢怀瑾。
谢怀瑾从开席起就一直关注着我,此刻他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方沾湿的冷毛巾,快步走到我身边,轻轻敷在我烫伤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
我迎着他心疼的视线,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怀瑾哥,借你的车钥匙一用,这屋里太脏,我想先送长辈们离席。”
5
谢怀瑾二话不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迈巴赫的车钥匙放在我掌心,声音沉稳。
“车在正门候着,司机随时听你调遣,这里交给我和伯母处理。”
陆则衍听到我的话,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
“沈清鸢,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屋里太脏,你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借车钥匙,你把我们陆家的脸往哪搁!”
他刚想松开苏柔走过来质问我,包厢的大门却在此时被酒店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喜庆的音乐声,四个侍应生推着一辆铺满鲜花的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放着一个高达三层的定制翻糖庆典蛋糕,最顶层立着一对精致的新人糖偶,新娘糖偶的头纱正是按照我被丢掉的那条一比一还原的。
这是远房姨妈为了讨个好彩头,提前一个月特意为我们定制的订婚蛋糕。
姨妈不清楚刚才敬茶的闹剧,见气氛僵硬,赶紧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招呼。
“哎呀,蛋糕来了!不愉快的事都翻篇,快,清鸢,则衍,你们小两口赶紧过来一起切下第一刀,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侍应生将一把系着红丝带的长柄银刀递到餐车旁。
我妈冷着脸正要开口制止,我却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到了蛋糕车旁。
我倒要看看,这场闹剧,陆则衍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陆则衍见我走过去,以为我终于服软,冷哼了一声,松开苏柔走上前来。
我刚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那把系着红丝带的刀柄。
跟在陆则衍身后的苏柔,突然踩到了自己湿透的裙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陆则衍的后背扑了过来。
“啊!则衍哥救我!”
陆则衍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一把将扑过来的苏柔死死揽进怀里。
为了稳住重心,他的另一只手顺势握住苏柔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我正准备握住的银刀柄上。
“咔嚓!”
刀刃顺着他们两人交叠的手掌往下压,直接将三层庆典蛋糕从中间劈开。
与此同时,不明所以的跟拍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刺眼的镁光灯瞬间闪烁,将陆则衍和苏柔十指相扣握着刀柄切蛋糕的画面,清晰地定格下来。
而我这个真正的准新娘,被陆则衍转身时的手肘狠狠撞开,狼狈地退避在餐车旁的阴影里,活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苏柔靠在陆则衍胸口,满脸通红地想要抽回手。
“对不起则衍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脚滑了……”
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手肘却故意往蛋糕顶层一扫。
“啪”的一声脆响。
蛋糕顶层那个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糖偶,被她直接扫落在地,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糖霜碎了一地。
而那个新郎糖偶,还孤零零地立在苏柔手指刚刚碰过的奶油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在订婚宴上摔碎新娘糖偶,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我低头看着脚边碎成渣的糖偶,被撞痛的肩膀泛起一阵阵麻木的冷意。
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非但没有半句愧疚,反而蹙着眉转头看向我,语气里满是责怪。
“沈清鸢,你站那么近干什么,要不是你挡着路吓到了柔柔,她怎么会脚滑!”
“一个糖人而已,碎了就碎了,你别又借题发挥找柔柔的麻烦!”
周美兰也赶紧走过来,一脚将地上的糖偶碎片踢到桌子底下,满脸不在乎地摆手。
“就是,岁岁平安嘛!”
看着这一家子颠倒黑白的嘴脸,我反倒不觉得疼了。
我抬起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陆则衍送的素圈戒指缓缓褪了下来。
随后,我手腕一扬,直接将戒指精准地丢进了旁边装满残羹冷炙的汤桶里。
“扑通”一声,戒指沉底。
我迎着陆则衍骤然紧缩的瞳孔,声音平静而清晰,传遍整个包厢。
“陆则衍,从现在起,我们两家的婚约,彻底作罢。”
6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陆则衍死死盯着那个汤桶,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冲我怒吼。
“沈清鸢,你发什么疯!为了一个破蛋糕你就要退婚,你以为婚姻是过家家吗!”
我懒得再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转身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径直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空旷冷清的酒店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我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墙壁脱下了脚上那双崭新的定制高跟鞋。
为了搭配今天的礼服,我穿了平时很少穿的十厘米细跟,站了这大半天,后脚跟早已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鞋跟内侧。
钻心的刺痛从脚底传来,我却只觉得浑身轻松。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急促传来,陆则衍扯着领带追了出来。
他看着我光脚站在地毯上的狼狈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被打断宴席的烦躁与高高在上的指责。
“沈清鸢,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柔柔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从小寄人篱下,你就非要跟一个孤儿斤斤计较,把好好的家宴闹得这么难看你才满意吗!”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让我跪下来求你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尽委屈的人是他。
紧接着,苏柔也提着湿漉漉的裙摆,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
她一跑到我面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清鸢姐,我给你磕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来参加你们的订婚宴,是我不该坐你的位置!”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千万别生则衍哥的气,别跟他退婚,我不活了还不行吗!”
她嘴上说着求饶的话,字字句句却都在把“恶毒善妒、逼死孤女”的罪名往我头上扣。
陆则衍见状,心疼得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苏柔膝盖落地前一把将她死死捞进怀里。
他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苏柔,转头看向我,声音冷得掉渣。
“沈清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看看柔柔多懂事,受了这么多委屈还在替你说话,你什么时候能有她一半善良体贴!”
“我告诉你,今天这婚约你想退也得退,不想退也得退,除非你现在向柔柔低头赔罪,否则我绝不会原谅你!”
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拥、惺惺相惜的男女,我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我没有再掉一滴眼泪,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陆则衍身后,我妈和谢怀瑾正带着几位世家长辈缓缓走出包厢。
他们将陆则衍护着苏柔怒斥我的这一幕,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我妈冷着脸走上前,将一件带着体温的真丝大衣裹在我身上,又将一双舒适的平底软鞋放在我脚边。
做完这一切,我妈转过身,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原本准备给陆则衍的五千万改口费支票,以及沈氏集团下半年的核心项目合作意向书。
陆则衍看到那份合作意向书,脸色微变,下意识松开了苏柔的手。
“伯母,我和清鸢只是闹点小矛盾……”
“刺啦——”
我妈一句话没说,当着陆则衍的面,面无表情地将支票和合作意向书撕得粉碎,随后扬手洒在了陆则衍的脸上。
白色的纸屑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
我妈挽住我的胳膊,冷冷地丢下一句。
“陆则衍,收起你那套把戏,我沈家的女儿,就算终身不嫁,也绝不捡垃圾。”
说完,她和谢怀瑾一左一右护着我,头也不回地步入专属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透过缝隙看到陆则衍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一抹笃定我会回来低头的傲慢冷笑。
他大概还以为,我像过去三年一样,只要他冷我几天,我就会乖乖捧着资源去哄他。
他却不知道,走在我身侧的二叔公和几位商界泰斗,已经在进电梯的同时,拿出了手机,接连打出了全面撤资、封杀陆氏的电话。
7
回到沈家别墅,我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
没有凌晨四点的闹钟,没有熬汤的油烟味,连呼吸都是甜的。
刚下楼准备吃早餐,别墅大门的门铃就被人疯了一样急促地按响。
管家看了一眼可视监控,走过来低声汇报。
“小姐,夫人,是陆则衍和他母亲周美兰,手里提着礼品,在外面。”
我妈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燕窝。
“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不过一夜的功夫,他们还能摆出什么谱。”
大门打开,陆则衍和周美兰快步走了进来。
仅仅过了一夜,陆则衍的形象就大打折扣,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红血丝,连西装都带着褶皱。
周美兰一进客厅,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辈嘴脸,把手里的高档补品往茶几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哎呀,清鸢还没起呢?我就说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口吻冲我数落。
“清鸢啊,不是阿姨说你,昨晚的事你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因为一点小醋意,就让你二叔公他们半夜撤掉我们陆氏的合作呢!”
“今天一大早股市刚开盘,好几个跟我们签了意向的合作方突然集体毁约,公司差点乱了套,你赶紧给你二叔公他们打个电话,说误会解除了,别拿两家公司的正事开玩笑!”
她字字句句都在道德绑架,仿佛昨晚受尽屈辱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陆家。
陆则衍站在茶几旁,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强行压着脾气对我放软了语调。
“清鸢,昨晚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你的感受,我给你道歉。”
“你也闹够了,气也消了,赶紧让人恢复城南那个核心项目的对接,我今天上午十点还要开董事会,别再任性了。”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温热的牛奶,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看穿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一大早顶着黑眼圈赶过来,不是因为反应过来昨晚让我受了多大的委屈,更不是因为心疼我手背上的烫伤和脚后跟的血泡。
他只是因为早盘开启后,失去了沈家暗中兜底和长辈人脉的护航,陆氏的资金链瞬间告急,他害怕失去沈家带给他的阶层与红利。
我放下牛奶杯,平静地看着他。
“陆则衍,在你眼里,昨晚你纵容苏柔占我主位、抢我披肩、毁我订婚宴,全都是我任性闹脾气?”
陆则衍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
“不然呢?我已经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还要揪着不放吗!难道非要为了这点后宅争风吃醋的小事,毁了我整个公司的运转你才开心?”
就在这时,别墅敞开的大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脚步声。
苏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双手捧着昨晚那条被她抢走的羊绒披肩,红着眼眶站在玄关处。
她一看到我,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哭腔里满是委屈和自责。
“清鸢姐,我把披肩洗干净送回来了,昨晚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慕虚荣去参加你们的家宴。”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替陆则衍哀求我。
“清鸢姐,则衍哥创业真的太不容易了,他在公司负责的项目要是停了,底下几百号员工都要喝西北风的,求求你千万别因为讨厌我,就毁了则衍哥多年的心血啊!”
她表面上在自省道歉,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指责我公私不分、仗势欺人。
陆则衍看到苏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步跨过去挡在苏柔身前,冲我厉声呵斥。
“沈清鸢,你看看你把柔柔逼成什么样了!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我看着苏柔手里那条因为机洗而彻底缩水变形、毁掉玉兰暗纹的顶级羊绒披肩,连冷笑都省了。
我直接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早就由沈氏法务部连夜拟好的资产剥离与断交声明,连同一支钢笔,轻轻推到了陆则衍面前。
“苏柔,你在陆氏公关部拿的百万年薪,全靠沈氏输送的项目提成撑着,项目停了,是你自己的饭碗砸了,别拿员工当挡箭牌。”
我看向脸色微变的陆则衍,指了指那份声明。
“至于你,把字签了,把过去三年吃进去的沈家资源全吐出来,我们两清。”
8
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沈清鸢,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我陆氏能有今天的规模,全靠我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什么时候吃过你们沈家的资源了!”
周美兰更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拍着大腿叫嚷。
“就是!我们则衍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商业奇才,你们沈家不过就是个做传统实业的暴发户,要不是我们则衍不嫌弃,就凭你沈清鸢的性子,能高攀得上我们陆家吗!”
“现在居然还敢让我们吐资源,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狂妄无知的嘴脸,缓缓翻开了声明后面的附件账目。
“三年前,陆氏创立初期拿到的第一笔三千万天使轮融资,出资方华耀资本,是我妈全资控股的子公司。”
“两年前,陆氏资金链断裂差点破产,是我爸出面找了二叔公的银行,用沈家的祖宅做抵押,给你批了八千万的无息贷款。”
“还有过去三年,陆氏拿下的所有政企合作订单、所有的低价原材料供应链、包括你陆则衍头上那个青年企业家的头衔,每一桩每一件,全是我父母看在我的面子上,在背后亏本替你兜底搭建起来的!”
我将那一叠厚达几十页、盖着银行公章和暗股协议的铁证,狠狠甩在陆则衍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每一页上的红章都刺眼无比。
陆则衍随手捡起一页,看清上面的出资人签名和担保条款后,脸上的傲慢瞬间寸寸龟裂,握着纸张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周美兰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们一直以为沈家只是普通殷实人家,以为是我死皮赖脸高攀了年轻有为的陆则衍。
却不知道,陆则衍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从头到尾都是沈家为了让我婚后不受气,特意为他搭建的空中楼阁。
现在,我不喜欢这个玩具了,自然要亲手拆掉。
就在陆则衍脸色惨白、冷汗浸透后背的时候,别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怀瑾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身后跟着四名提着公文包的精英律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完全无视了呆若木鸡的陆家母子,径直走到我妈面前,双手递上一份烫金封面的合同。
“秦伯母,这是谢氏集团针对城南千亿级新能源开发区重做的替代方案,谢氏愿意无条件让利三个百分点,全面接手原本分给陆氏的所有份额。”
我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合同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是怀瑾办事稳妥,不像某些白眼狼,喂了三年都喂不熟,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听到“千亿级份额全面移交”这几个字,陆则衍彻底慌了。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像以前那样欲擒故纵耍小性子,而是真的要把他彻底踢出局,让他连本带利摔回泥潭!
极度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猛地丢掉手里的账单,扑到茶几前想要去抢我妈手里的合同。
“伯母!清鸢!不能签!那个项目我们陆氏已经前期投入了两个亿,要是现在踢我出局,我就彻底完了!”
谢怀瑾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把按住陆则衍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在原地。
陆则衍挣扎不开,双目赤红地看向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哀求与惊惶。
“清鸢,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昨晚是我混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拽过站在玄关处发愣的苏柔,狠狠将她推跪在我的面前。
“都是苏柔挑拨离间!清鸢,我现在就让她给你道歉,我马上把她开除,这辈子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苏柔,快给清鸢道歉!”
苏柔被他推得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惨叫,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前一秒还在护着她的陆则衍。
“则衍哥,你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闭嘴!要不是你非要去参加家宴,清鸢怎么会生我的气!赶紧磕头!”
陆则衍气急败坏地按着苏柔的脑袋往地上撞,为了保住他的荣华富贵,毫不犹豫地将他口中“最需要保护”的青梅推出来当替罪羊。
周美兰也反应了过来,冲上去对着苏柔的后背就是两巴掌,破口大骂。
“你个扫把星!我就说你是个克星,敢害我们家则衍破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客厅里瞬间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荒诞戏码。
我冷眼看着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三个人,对管家摆了摆手。
“把他们全扔出去,再把地毯烧了,嫌脏。”
9
被沈家的保镖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别墅大门后,沈氏的资产剥离和全面追偿程序正式启动。
没有了沈家在背后的信用背书,银行当天下午就冻结了陆氏所有的基本账户,催缴那八千万的抵押贷款。
昔日围在陆则衍身边阿谀奉承的合作方和亲戚,得知他彻底得罪了沈家和谢家,纷纷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上门逼债。
短短三天时间,陆氏集团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办公大楼被债主围得水泄不通,员工集体罢工仲裁。
陆则衍在现实的重锤下彻底崩溃了。
他被赶出了高档公寓,连名下的豪车都被法院查封拖走。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于开始疯狂回忆过去三年我对他的好。
他想起了我为了帮他拉投资,陪客户喝到胃出血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我为他熬的每一盅热汤;想起了我永远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温柔。
可这一切,都被他为了一个虚荣自私的苏柔,亲手砸得粉碎。
第四天晚上,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我正坐在二楼温暖的书房里,和谢怀瑾一起核对下个月去欧洲考察的行程。
管家敲门进来,指了指墙上的门禁可视电话屏幕。
“小姐,陆则衍在别墅铁门外跪了两个小时了,一直按门铃说要见您。”
我抬头看了一眼高清屏幕。
滂沱的暴雨中,陆则衍浑身湿透,原本精致的发型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昂贵的西装沾满了泥水,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雨水里,双手高高举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装的,是我去年生日送给他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见可视电话接通,陆则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整张脸贴在镜头前,涕泪横流地大喊。
“清鸢!清鸢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过去三年是我瞎了眼,把鱼目当珍珠,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他一边哭,一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透过麦克风传进屋里,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我已经把苏柔那个贱人赶出去了,她卷走了我最后一点现金,我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个拜金的骗子,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清鸢,这袖扣我一直贴身带着,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公司了,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让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好不好!”
我端起桌上我妈刚炖好的燕窝热汤,轻轻吹了吹热气,透过二楼明亮的落地窗,冷漠地俯瞰着大门外雨幕中的那个小黑点。
迟来的忏悔,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廉价。
他不是突然爱上了我,他只是在体会过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苦后,怀念那个曾经无条件托举他、给他提供免费优渥生活的血包罢了。
就在陆则衍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雨幕中突然冲出来一个撑着黑伞的疯女人。
是苏柔。
因为陆氏破产,苏柔不仅丢了年薪百万的工作,还因为之前替陆则衍签过一份违规的阴阳财务合同,被经侦部门立案调查,即将面临牢狱之灾。
她彻底疯了,扔掉雨伞冲上去,一把抢过陆则衍手里的蓝宝石袖扣扔进泥水里,骑在陆则衍身上疯狂抓挠他的脸。
“陆则衍你个王八蛋!当初是你自己说沈清鸢是个好拿捏的傻子,是你自己让我去订婚宴上羞辱她立威的!”
“现在公司垮了,你就把所有的黑锅全推到我头上让我去坐牢,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坐牢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陆则衍的脸被抓出几道血痕,他暴怒地一把揪住苏柔的头发,将她狠狠按进积水潭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滚开!你这个毁了我一辈子的毒妇!要不是你装可怜勾引我,我怎么会弄丢清鸢,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打死你!”
两个曾经在订婚宴上情深义重、十指相扣切蛋糕的人,此刻在肮脏的泥水里互相撕咬、谩骂、殴打,把彼此最丑陋阴暗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陆则衍费力地踹开死死抱住他大腿的苏柔,满脸是血和泥水地爬起来,朝着二楼亮着灯的窗口疯狂磕头。
“清鸢!你看啊,我已经替你教训她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的额头砸在水泥地上,很快渗出血迹,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我没有摁下通话键,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懒得施舍给他。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我手里喝空的汤碗。
谢怀瑾站在我身侧,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那场肮脏的闹剧,随后伸手握住拉绳,缓缓替我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夜深了,看这种脏东西伤眼,早点休息。”
10
厚重的窗帘彻底合拢,将外面的狂风暴雨与歇斯底里的哭喊,尽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保洁冲洗干净了大门口的泥水与血迹,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半个月后,陆氏集团因资不抵债与多项商业欺诈罪名,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苏柔因为做假账和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入狱那天,她咬牙切齿地举报了陆则衍偷税漏税的证据。
陆则衍不仅背上了高达上亿的违约债务,成为全城皆知的失信被执行人,还因为经济犯罪被拘留罚款。
出来的时候,陆家的老宅早已被法院拍卖,周美兰受不了从豪门贵妇变成过街老鼠的落差,直接中风瘫痪在了出租屋的床上。
陆明珠嫌弃家里成了无底洞,偷走了周美兰仅剩的一点救命钱,跟一个外地混混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曾经风光无限的陆才子,如今只能每天在工地上扛水泥、去餐厅后厨刷盘子,来偿还巨额的债务和周美兰的医药费。
听说周美兰清醒的时候,每天都在出租屋里咒骂陆则衍是个蠢货,骂他把沈家这棵摇钱树作没了;而陆则衍则在深夜里抱着那只从泥水里捡回来的破袖扣,一遍遍地扇自己的耳光,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每当他在街头的巨幅液晶屏上,看到沈氏与谢氏强强联手、股价屡创新高的财经新闻时,都只能浑身脏臭地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不过,这些阴沟里的烂事,我只是偶尔从表姐的闲聊中听过一耳朵,转头便忘了。
我没有去落井下石,也没有去欣赏他的惨状。
因为对于一个靠吸我的血才站上高处的人来说,彻底收回我所有的偏爱与扶持,让他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底层泥潭,就已经是对他最残忍的万劫不复。
次年春暖花开之际,我妈在同一个五星级酒店,为我重新举办了一场真正体面、纯粹的家宴。
同样的顶级包厢,主位旁的位置上,铺着我妈新绣的织锦牡丹坐垫。
没有鸠占鹊巢的外人,没有指手画脚的恶婆婆,更没有那把让我受尽委屈的塑料冷板凳。
在满堂至亲与世家长辈的含笑注视下,谢怀瑾穿着一身笔挺的礼服,稳稳坐在我的身侧。
侍应生端上一道松仁玉米,谢怀瑾甚至不需要我开口,便自然而细致地用公筷将里面的坚果一颗颗挑拣干净,只将清甜的玉米粒放进我的骨碟里。
随后,他端起温度刚好的养胃甜汤递到我手边,语气温和而尊重。
“刚试过温度,不烫手,慢点喝。”
二叔公笑着举起酒杯,满面红光地向我们道喜。
包厢里暖光融融,花香四溢,满耳皆是真挚的祝福与欢声笑语。
我端起面前的青花茶盏,迎着谢怀瑾温柔的视线,轻轻抿了一口甘醇的春茶。
那些曾经错付的寒凉与屈辱,终于在这份真正的尊重与偏爱里,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