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孩子半年涨了两百度,家长来砸店。加工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可那个晴字,最后一竖我从来不收。
第一章 那个签名
那副眼镜拍在柜台上。镜片上一层指纹,右腿缠着胶带,透明胶带绕了三圈,边上起了毛。
柜台是上个月换的黑色岩板。指纹按上去,一个是一个。
我在这个柜台后面站了八年。射灯六排,最左边那排有一根灯管发黄,报修过三次,没人来换。
我刚从验光室出来,手上还捏着打了一半的单子。店里五个人堵在柜台外面,把出口站满了。
陈女士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一副眼镜,一张收据,一份市一院的报告。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老太太,还有个穿校服的男孩。男孩站最外面,低着头。
“我不吵。”陈女士说,“我要个说法。”
她把报告翻开,一张一张往我这边推。电脑验光单,主觉验光,眼轴长度。
“右眼实际三百度。”她手指点在纸上,“你们给他做的是三百度还多。瞳距差三个半毫米。”
“眼轴二十五点八。”她又说,“医生说,这个年纪不该这么长。”
“半年前两只眼都两百度。”她说,“现在右眼三百,左眼四百二十五。”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字:建议重新验配,注意瞳距。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她说,“你先把这个给我讲明白。”
我还没伸手,曾莉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围裙没解,先笑。
她刚才在里间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见一句:差十一万,月底我想办法。
“陈姐,您坐。天这么热。”
“我不坐。”
“那您说。”
陈女士把收据推过去。一千一百六十。
“半年前在你们这儿配的。孩子坐第三排,看不清黑板,天天说头晕。我带他去医院,医生问我,这眼镜谁给配的。”
老太太在后面开口:“是我领他来的。他妈妈那阵子上夜班。”
“妈,你别说话。”陈女士没回头。
老太太把手缩回袖子里。
店里还有两个顾客,都转过头看。导购拿着抹布,把同一块玻璃擦了三遍。
我戴上手套,把那副眼镜拿起来。右腿的胶带揭开,里面那截镜腿是断的,断口磨得发亮。
“孩子自己缠的。”陈女士说,“他说戴着掉,不敢跟我们讲。”
男孩还是低着头。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小宇。”陈女士说,“把袖子放下来。”
他没动。
我把右片对着射灯看。镜片中间有一层雾,不是指纹,擦不掉。
膜层起了花。
半年的片子,不该起花。
我问他:“坐第三排,看得清黑板吗?”
“还行。”
“第几排开始看不清?”
“第三排。”
“第三排就是你现在坐的。”
他把袖口往下扯,不说话了。
曾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方晴,你过来看看。”
单子是 A4 的一半,浅黄,右上角有流水号。加工单。日期去年九月十五日,15:40 打印。
镜片:右 -3.00/-1.00×175,左 -3.00/-1.00×10。瞳距 62。
签名栏三个字:方晴。
我低头看那个“晴”。左边日字旁写得扁,右边“青”最后一竖收在横线上,干干净净。
我写了八年这个签名。最后一竖从来不收,一直拖到底,把下面那道横划破一点。
曾莉把手搭在我肩上,掌心很热。
“你自己看,是不是你的字。”
“字像。”
“像?”她笑了一声,“小方,这店里就你一个验光师。单子不是你打的,还能是谁打的。”
陈女士看着我,声音沉下去。
“姑娘。这副眼镜是不是你配的。”
我把眼镜放回柜台,摆正。
“不是我配的。”
“单子上是你名字。”
“名字是我的。眼镜不是我配的。”
“半年涨两百多度,正常吗。”
“不正常。”我说,“除非片不对,或者没按处方做。”
“那你说,是哪样。”
“我要看这张单子的流水号,还要看背面。”
曾莉把单子往自己那边抽了一下。
“流水号在系统里。”她说,“系统在查。”
“查多久。”
“查完告诉你。”
陈女士没接话。她把收据拿回去,对折,放进包里。
曾莉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她走到柜台里侧,把加工单抽走,装进透明文件袋。
“陈姐,这事我们认。您先回去,三天之内给答复。”
“我不回去。”
“那您坐着等。”
“我坐哪儿。”陈女士指了指柜台,“我儿子眼睛坏了,你让我坐。”
她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手往柜台上一拍。柜台边上那个太阳镜展示架晃了两下,整排倒下来,五副墨镜摔在瓷砖上,碎了两副。
三副没碎,镜腿弯了。导购蹲下去捡,曾莉说别捡。
店里静了两秒。收银台的打印机还在吐纸。
曾莉看了一眼地上,转过来看我。
“方晴,这个架子三千八。你当班。”
“架子是他拍倒的。”
“你当班。”她重复一遍,“顾客在店里出的事,当班的赔。”
陈女士的男人把手插回裤兜。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曾莉对他笑,“跟您没关系。”
陈女士看了她男人一眼,没说话。
她把那副眼镜推到柜台中间,摆正,镜腿朝外。
“姑娘,我等你三天。”她说,“三天没说法,我去市里。”
“三天。”我说。
她带着人走了。男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人走了,店里静下来。导购去搬那个倒下的架子,五副墨镜在地上摊着。
当天下午,区域群发了一条通知。停职,配合调查。当月工资 6200 全扣,展示架 3800 从工资里出。
6200 加 3800,一万零。
我妈的手术一万二。
差两千。
曾莉进办公室打电话,门还是没关严。
“单子是方晴签的。”她说,“走流程就行。”
导购帮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塑料壳裂了一道,是去年年会抽奖发的。
“方姐。”他把工牌递给我,声音很低,“那张单子……”
“你别管。”
“去年九月十五号那天,你三点多就走了。我打卡的时候你刚出门。”
我看他一眼。
“你记这么清楚。”
“那天我迟到,扣了五十。我盯着打卡机看时间。”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
“方姐,还有件事。”
“说。”
“去年九月,曾姐让我重打价目表。一点五六那一栏,去掉了。”
“什么时候。”
“九月十号。”
我没接话。
曾莉送我到门口,声音放软。
“你先回去歇两天。师父还能害你。”
我没答。
“当年你连镜片正反面都分不清。”她说,“是谁给你递的第一副练习片。”
二零一六年。一片 -1.00 的白片,边缘崩了一小块。
那片比后来的都沉。
“我记得。”我说。
我把加工单要回来。曾莉犹豫了一下,把原件给我,自己留了一张复印件。
我走到电梯口,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一个订书钉的眼都没有。
店里的规矩,加工单背面要贴镜片包装袋的角。剪一个角,订书机钉上,上面印着批号、度数、膜层。八年,我钉过几千张。
这一张,什么都没有。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没人。
第二章 五十八点五
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在四楼,我摸着扶手上楼,手心一层灰。
出租屋十九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窗朝西,下午的太阳照进来,桌上那本硬壳本亮得刺眼。
本子是入行那年买的,A4,深蓝,硬壳。皮磨白了,四个角起毛,我用透明胶带包过两回。
一页夹一张验光单的第二联。八年,从第一页写到三百二十七页。
每页右下角我画一个小钩。验光做完画一个,取镜那天画第二个。
九月十四号那一页,只有一个钩。
我翻到九月。
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四十。
找到了。
右 -2.25 DS,-0.50 DC,轴 175。左 -2.00 DS,-0.75 DC,轴 10。瞳距 58.5 毫米。
下面一行是我的字:试戴二十分钟,无不适。
签名:方晴。最后一竖拖到底,划破下面那道横。
我把加工单摆在旁边。两张纸并排,中间隔一支笔的距离。
验光单:右 -2.25/-0.50×175。
加工单:右 -3.00/-1.00×175。
验光单:左 -2.00/-0.75×10。
加工单:左 -3.00/-1.00×10。
验光单:瞳距 58.5。
加工单:瞳距 62。
左边的字是我写的。右边的数字多七十五度,多五十度散光,瞳距多三个半毫米。
我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窗看。
签名对不上。我的那一竖出了横线,有一毫米。单子上那一竖,缩在横线上头。
我拿手机拍。第一张开闪光灯,纸反光。第二张关了闪光灯。
瞳距差三个半毫米,眼睛每看一次东西,都要往里转一点,去找镜片的光心。转一天,晚上就晕。
孩子不会说晕。他只会说看不清。
我把两张纸装回本子,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出租屋的门锁是坏的,房东说要换,说了十个月。
下午我去楼下打印店,把本子里那十七张第二联全印了。一张五毛,十七张,八块五。
老板问我,印这么多纸干什么。
“存档。”
“你这是打官司吧。”他把纸递给我,“打官司要多印两份。”
我印了三份。
手机响了一下。区域门店群,一行灰字:方晴已退出群聊。
我没退。
我又看了一遍。头像一个个排下来,少了我那个。
群里没人给我发消息。晚上十点,店里的小伙子发来一条:方姐,你还好吧。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他没再问。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自己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她还不知道我停职。
“晴晴,医院那边说下周手术。我要准备啥。”
“妈,先不做。”
“咋了。”
“排班排不开。我给你改到十月。”
那头停了一会儿。
“十月就十月。”她说,“是不是钱不够。”
“够。”
“你别骗我。你说话一快就是骗人。”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够,妈。十月做,天凉,伤口好得快。”
她要说挂,我叫住她。
“你那个存折,密码是我生日。”
“你说这个干啥。”
“没啥。你记着就行。”
她在那边停了一下。
“晴晴,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你说话又快了。”
她应了一声,又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扣了十分钟。
夜里我查了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六十八块四。
房租一千八,十五号交。
手术的钱我没算。算了也没用。
前两天我在家待着。中午煮了面,忘了放盐,吃了半碗。
楼下有人练琴,同一段弹了一个下午。
第三天上午我回店里拿东西。白大褂,水杯,抽屉里半包纸巾。
白大褂口袋里有半片没磨完的镜片,-1.50,我留着当尺子比弧度。
他把袋子递给我,眼睛红着。
“方姐,那天的事,我跟曾姐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嘴不严,让我少跟你来往。”
我把袋子接过来。
“她说得对。”我说,“你少跟我来往。”
加工室没人。垃圾还没倒,桶底有两个废镜片,几张剪下来的包装袋边角。
我蹲下去,从里面捏出一小片。剪得方方正正,上面印着三行小字。
1.56。非球面。批号 201903。
我把它塞进裤兜。
下午我去了市一院。解放路,视光中心在二楼最里面。
老赵在。他戴着放大镜,正在磨边。工作台上摆着七副半成品,每副夹一张纸条,写着取镜时间。
“方晴。”他把放大镜推上去,“你怎么来了。”
“想请你测副镜子。”
“放那儿。”
我把眼镜放在台面上。他拿起来,先看镜腿,再看镜片。
“胶带谁缠的。”
“孩子。”
“镜架 74□18。”他说,“框不小。”
他把右片放上焦度计,压住,看屏幕。
屏上有个红点。镜片压上去,红点跳了一下,定住。
“三百一十二。”
“标称三百。”
“标称是标称。”
他换左片。
“三百一十四。”
然后他把镜片拿到灯下,用放大镜绕了一圈。
“膜花了。”他说,“这不是半年的片子。”
“放了几年。”
“说不准。三五年是有的。”
他换了一台仪器,让我看里面。两个亮点,对齐。
“瞳距六十二。”
“验光单五十八点五。”
“差三点五。”他抬起头,“谁做的。”
“不是我。”
“我知道。”他把眼镜推回来,“你量瞳距,让人看鼻尖。”
他坐回去,把放大镜拉下来。
“这副眼镜,做的人没量。瞳距拿的是六十二。”
“六十二是多少人的。”
“你们店里的通用值吧。”他说,“我以前在连锁干过。忙起来,一片一片量,量不过来。”
“这周我见了两个。”他又说,“都是你们那条街配的。”
“两个什么。”
“两个孩子。半年涨一百多度。”他把镜片放下,“家长以为是自己孩子玩手机。”
“你怎么知道是镜片。”
“瞳距一量就知道。”他说,“片一测就知道。”
“要是写报告,怎么写。”
“写读数。”他把放大镜拉下来,“别写话。写话没人信。”
我把眼镜收进包里。
“谢了,赵师傅。”
“方晴。”他在我背后说,“这事别自己扛。扛不住的。”
“我不扛。”我说,“我量。”
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手机里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副眼镜放在桌上。胶带我重新缠了一次,缠得很紧。
晚上九点,曾莉打电话来。
“小方,睡了没。”
“没。”
“你妈那个手术,是不是要一万二。”
我没说话。
“我先借你。”她说,“你别急着找人。这事往上报,报了对谁都不好。人家问你单子上的字,你怎么说。”
“字是描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小方。”她的声音又热起来,“师父还能害你。你把这事放一放,等下个月,我给你把工牌挂回去。”
我握着手机,看见窗外路灯亮了一盏。
“曾姐。”
“嗯。”
“九月十五号下午,加工室谁值班。”
那头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导购。”她说,“导购在。”
“他不会打单子。”
“他不会,你会。”她笑了一声,“小方,你别绕。你绕不过我。”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我打卡走了。”
“我知道你走了。”她说,“所以你得谢谢我。要不是我压着,人家早报警了。”
她先挂了。
第三章 三毫米半
四月二号,上午九点。万象城三楼,店招是灯箱,白天也亮着。玻璃门上贴四个字,明亮视界,亮字缺了一角。
店里提前收拾过。柜台擦了两遍,六排射灯全开,连最左边那根发黄的灯管也换了。
市场监管局来了两个人。姓周的负责问话,年轻的只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市一院的老赵也来了,背一个黑包,里面装着焦度计。
曾莉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做过。她给每个人倒水,纸杯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方晴是我们店的老验光师。”她说,“这事我们内部也在查。”
周同志把笔记本摊开。
“方晴同志,你先说。”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柜台上。每张纸装进透明文件夹,边角对齐。
第一张,验光单第二联。去年九月十四日。右 -2.25/-0.50×175,左 -2.00/-0.75×10,瞳距 58.5。
第二张,加工单。去年九月十五日,15:40。右 -3.00/-1.00×175,左 -3.00/-1.00×10,瞳距 62。签名栏,方晴。
第三张,考勤记录。去年九月十五日,15:20 打卡下班。
平板里放监控。15:22,我从门口出去,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这三样对不上。”周同志说。
“对不上。”我说。
曾莉走过来,站在柜台侧面。
“小方,你也是老员工了。”她说,“字是你写的,现在你说不是你配的,你让周同志怎么信。”
“那天是您让我走的。”我说,“下午三点,您从办公室出来,说没客人了,让我先回。”
“我不记得。”
“打卡记录上是三点二十。”
“打完卡也能回来。”
我把硬壳本放上去,翻开。
“这是我二零一六年到现在的验光单第二联。三百二十七张。”
我翻到九月那一页。
“这单是去年九月十四号。签名在这儿。”
我又往前翻。
“八月九号。七月二十一号。六月三号。五月十七号。”
十七张,摊开,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你们看最后一竖。”
周同志弯腰看。
“都拖到底。”
“我写了八年。”我说,“最后一竖从来不收。”
曾莉笑了一下。
“写字这个东西,赶时间就收得快。”
“这张单子十五点四十打的。”我说,“我十五点二十就走了。”
“你可以打完卡再回来。”
“监控呢。”
“监控只拍门口。”
周同志让导购打开加工室的电脑。
系统里,去年九月十五日只有一张加工单。流水号对得上。操作员一栏,写着曾莉。
“账号是公用的。”曾莉说,“谁都能登。”
“密码呢。”
“店里六个人都知道。”
周同志把屏幕拍下来,没说话。
老赵把焦度计从包里拿出来,插上电,预热。
“先测度数。”
他把右片放上去,压住,看屏。
“三百一十二。”
“标称多少。”周同志问。
“三百。”老赵换左片,“左眼,三百一十四。标称三百。”
曾莉的手指在纸杯上敲了一下。
“差十几度,在允差里。”她说。
“国标正负十二。”老赵说,“这片超十二,那片超十四。”
他没抬头,换了一台瞳距仪。
“瞳距六十二。”
“验光单是五十八点五。”我说。
“差三点五。”
“六十二是怎么来的,我说一下。”我说。
加工室在店最里面,两平米,一台磨边机,一台焦度计,一个水池。
忙的时候一天二十副,磨边机不停。瞳距要一片一片量,量一副多两分钟。
两分钟乘二十,四十分钟。周末客人排队。
从去年九月起,曾莉让我们按六十二做。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卡尺。不锈钢,一百五十毫米,我自己的。
第一次没卡稳。卡尺滑了一下,磕在柜台上,响了一声。
我把它捡起来,擦了一下,重新卡住镜框外侧。
“架子上印着 74□18-140。七十四是单侧框宽,十八是中梁。加起来九十二,这是几何中心距。”
我把读数转给周同志。
“按五十八点五做,一只眼移十六点七五。”
“九十二减五十八点五,再除以二。”
“按六十二做,一只眼移十五。”
“一只眼差一点七五,两只眼差三点五。”
我把卡尺收起来。
“孩子戴了半年。他每看一次东西,眼睛都要往里转一点,去找镜片的光心。转一天,晚上就晕。”
老赵点头。
“瞳距偏三个半毫米,成人还能对付。”他说,“十四岁的孩子调节力强,一直在代偿。度数涨得快,一半是这个。”
“另一半呢。”周同志问。
“另一半是片。”老赵把镜片举到灯下,“这片透光不行。”
曾莉把纸杯放下。
“方晴,你算得挺细。”她说,“可你是验光师。加工单归你签字,就归你负责。”
“加工单背面要贴包装袋角。”我说,“这张背面是空的。”
“包装袋早扔了。”
“扔了也留角。”
我把裤兜里那一片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一个包装袋的角,剪得方方正正。三行小字:1.56,非球面,批号 201903。
周同志把它装进塑封袋,对着灯看。
“二零一九年三月。”
“这一批片,库房进过三十副。”我说。
“库房没这批。”曾莉说。
“最里面那排货架,第三层,纸箱上写着待处理。”我说,“十一副。我数过。”
曾莉去拿那副眼镜。手指碰到镜腿,缩了回去。胶带那一圈还翘着。
“垃圾桶里的东西,谁都能扔。”她说。
“包装袋背面有加工单号。”我说,“笔在这儿,你可以对。”
她没接笔。
“还有一件事。”我说,“店里瞳距有个通用值。六十二。谁来都按六十二做,不用一片一片量。”
“通用值是为了效率。”
“效率是您定的。”我说,“我的验光单上写着五十八点五。”
曾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方。”她换了个声调,“你妈手术的钱,我上礼拜是不是借你了。”
店里所有人都看我。
“你没借。”我说,“你说要借。我没要。”
周同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曾店长。”他说,“价目表拿一下。”
导购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一本。一点五六,四百八。一点六七,一千一百六。
“这副收了一千一百六。”周同志说。
“差价六百八。”我说。
店里没人说话。收银台的打印机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射灯的电流声。
曾莉把风衣袖口往上挽了一截,又放下来。
导购站在收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周同志。”他忽然开口,“去年九月十五号下午,是我给方姐打的卡。她走的时候三点二十。”
曾莉转头看他。
“这儿没你的事。”
“我记得。”他说,“我那天迟到,扣了五十。”
周同志翻出一张月度任务表。三月,这家店差十一万。
曾莉看了一眼那张表,把脸转开。
老赵测完,关了机器,把线绕好,放回包里。他做这些很慢,一件一件来。
店里等着,谁都没催。
我把柜台上的东西收了一半。手心里全是汗,纸角被捏软了。
曾莉站着没动。她的手放在柜台上,指尖压着那张加工单的一角。
压了一会儿,松开。
门口有人。陈女士站在门框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同志。”她说,“我说一句。”
“您说。”
“我们班还有十一个孩子,都在这配的。”
第四章 原来的盒子
四月八号,处理结果下来。
加工室停业整顿十五天,磨边机贴了封条。门店照常开门,只验光,不接加工。
曾莉撤职,调离。区域稽核进场,库房十一副旧片全部下架封存。
区域稽核在库房待了两天。十一副旧片摆在地上,一副一副拍照。
批号全是 201903。膜层全花了。
另外十一家门店,三天内复查瞳距。
复查结果贴在区域群里,一张表,十一行。我没点开。
那副眼镜退一千一百六十,赔三倍,三千四百八。另外十一个孩子的镜片,全部免费换新。
扣的 6200 退回来了。展示架那三千八,不用我赔。
周同志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门店操作违规确认书。你签个字。”
“我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职期间,门店存在违规操作,你知情未报。”他停了一下,“你也可以不签。不签就走调查程序,三个月。”
“签了,我还上不上班。”
“签了,停职取消,明天上班。”他说,“不签,你也上不了。”
我拿起笔。
签名栏,方晴。最后一竖我拖到底,划破了下面那道横。
周同志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抽走。
“明天八点。”他说。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方晴。”
“嗯。”
“你签的这个,将来要是有人问。”
“问就问。”我说,“我签的字,我认。”
他拉上拉链,走了。
第二天我八点到店。门开着,灯只开了一半。柜台上那排太阳镜还没补齐,空着五个位置。
导购在擦玻璃。看见我,把抹布放下。
“方姐。”
“嗯。”
“群里把你拉回来了。”他说,“你看一眼。”
“不看了。”
“那你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他说,“吵。”
“哎。”他抬头。
“审核那天你说的话,谢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抹布拧干,“实话不用谢。”
那天上午我做了三个验光。第一个是老顾客,六十七岁,瞳距六十一。我量了两遍。
“以前没见你量两遍。”他说。
“以后都量两遍。”
我自己买了一台瞳距仪。两千四,国产的,误差零点五毫米。放在验光室桌上,谁来都先量。
验光单我改成了三联。第一联给顾客,第二联进本子,第三联当场撕下来,交到人手里。
“以前是两联。”他问我,“为什么改三联。”
“两联的时候,第二联在我本子里。”我说,“顾客手里什么都没有。”
“公司同意?”
“我自己印的。”我说,“一张三分钱。”
四月十号,那十一个孩子来换片。学校离得近,家长带着孩子排队,从验光室排到楼梯口。
一天做了十一个。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五岁。
镜片是从区域中心调的,一副一副开箱,对着处方核。
有个男孩戴上新片,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灯。
“晃眼。”他说。
“正常。”我说,“旧片透光差,你看惯了暗的。”
他眨了两下眼,又看了一遍。
有个女孩验完,问我:“阿姨,我以前那个是不是白戴了。”
“没白戴。”我说,“以后不这么戴了。”
四月十二号,我妈做手术。
原定十月。医院退了一个号,我抢到了。一万二,医保报一半。
自己出六千。退回来的工资,正好够。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纱布,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晴晴,我看见光了。”
“还蒙着纱布。”
“隔着纱布也看见光了。”她又说,“你别走。”
“我不走。”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夜。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条一条。
第二天拆纱布。医生让她看墙上的视力表。
她看到零点六,回头找我。
“晴晴,我能看见你脸上那颗痣了。”
四月十四号她出院。自己下的楼,没让我扶。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她说,“我一直记得是蓝的,可真看见,还是不一样。”
四月十五号,区域经理来找我。他站在验光室门口,没进来。
“店长的位置空着。”他说,“你顶上去,工资加两千。”
我正在擦镜片,没抬头。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坐在办公室里,谁给孩子量瞳距。”
“你可以带人。”
“带人要三年。”我说,“这三年里,进来的孩子按六十二做。”
他没说话。
“方晴。”他换了个说法,“这是补偿。”
“补偿给我一台瞳距仪就行。”我说,“我自己买了。”
他站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你把验光室看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晴,你这个人,太死。”
“嗯。”
“死有死的好处。”他说,“以后验光室归你管,谁都不能催你。”
“那我要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验光中,请勿敲门。”
四月十八号,陈女士来取新眼镜。
新片,一点六七,瞳距五十八点五,按医院的处方做。镜架还是原来那副型号,我给她换了新的。
小宇戴上,转了两下头。
“怎么样。”陈女士问。
“清楚。”
“就清楚。”
“黑板边上的字是直的。”他说,“以前是弯的。”
陈女士从包里拿出那张收据,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她说,“下次谁跟我提通用值,我就问他,我儿子的眼睛通不通用。”
“钱收到了。”她又说,“三千四百八。”
“转账。”
“转账我也数了三遍。”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深蓝,硬纸,盒盖上印着店招,字掉了一半。
“这是原来那副的盒子。”她说,“眼镜你们留着查,盒子我还你。”
我在楼梯间碰见曾莉。她来交钥匙,抱着一个纸箱。
“小方。”
“曾姐。”
“你行。”她说,“我带出来的人,把我送走。”
“单子不是我打的。”
“库房那十一副,你什么时候数的。”
“九月十号。盘货。”
“盘货不盘那排。”
“我盘。”我说,“我每年都盘那一排。”
她抱着箱子上楼,箱底漏了,掉出来一个相框。玻璃碎了,她没捡。
四月二十号,傍晚六点半。验光室的灯关了一半,只留验光台上面那一盏。
外面卷帘门响了一下,导购在关店。他关到一半,停住,问我走不走。
我说等一会儿。
他说好,把门留了一道缝。
门上新挂了块牌子,白底黑字:验光中,请勿敲门。
桌上放着那副旧眼镜。胶带撕了,镜腿上留着一圈胶印,酒精擦过两遍,擦不掉。
镜片上的指纹也擦干净了。中间那层雾擦不掉。膜花了就是花了。
我擦了三遍。第三遍纸上没有灰了,我还在擦。
盒子上有一点灰。我用袖口擦了一圈,擦完又觉得不该擦。
我把眼镜翻过来,镜腿内侧刻着型号:74□18-140。
盒子摆在桌上。我把眼镜放进去,放平,镜腿朝里。
盒盖压下去。咔。
抽屉最里面那一格空着,空了半年。我把盒子推到底。
我把那副眼镜,装回了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