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系统说三个件在我驿站签收了。我导出四千二百行入库记录,搜这三个单号,零条。
第一章 取件码不对
张先生报了个取件码,我输了三次,系统说没有这个件。
“七四二。”他把手机推过来,屏上裂了一道纹,“你自己看。”
我看了。输进去,回车。屏幕跳一行红字:取件码不存在。
“是不是念错了。”
“我念三遍了。”
我把键盘转过去让他敲。他食指粗,一个一个戳,还是那三个数。红字又跳出来。
店里灯是白的,两根灯管,靠里那根接触不良,隔几秒暗一下。地上堆着下午没上架的件,三个蓝塑料筐,筐沿起了毛边,手背蹭过去扎一下。
七点。外头天已经黑透。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风从底下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张先生四十岁,深蓝夹克,袖口磨白。他从上午十点等到现在。
“我那个是手机。”他说,“四千八。”
四千八。我一天六百件,一件五毛,三百块。四千八,我十六天。
“什么手机。”
“荣耀。”他说,“上个月换的。旧的摔了屏,照片没导出来,全在里头。”
“云备份呢。”
“不会弄。”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手有点抖。
“单号给我。”
他翻短信,翻得慢,一条一条往上划。划到十月四号,把屏递过来。申通,7738 5621 4409。
我把单号敲进系统。
页面弹出来。签收时间:十月四日 十九点零二分。签收站点:金桂园 海哥驿站。签收方式:本人签收。
我盯着“本人”这两个字看了两秒。
“没给我发短信。”他说,“一条都没有。我这三天,一天刷八遍手机。”
我没接话。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个筐拖过来,从底下开始翻。
翻到第三件,我起身去系统里查他手机号。号码对得上,尾号 6721。他名下还挂着两个件,也是十月四号的。
圆通 YT7523 8890 1127。中通 7844 0211 93。
三个单号,三家快递,签收时间一模一样:十月四日 十九点零二分。
我们店一天到六百件,从四家分拨中心分三趟车来。上午十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傍晚六点一趟。
十九点零二分,三家公司同时签收,同一分钟。
我走到门外,给申通的片区业务员打电话。
“师傅,7738 5621 4409,帮我看看。”
那边敲键盘,敲了七八下。“签收了。四号晚上七点零二。”
“签收人谁。”
“本人。”
“本人电话呢。”
“没有。”他说,“这个不是我们扫的。”
“什么意思。”
“我们扫的件,签收人那一栏是空的,或者写门卫、写柜子。写‘本人’的,是后台点的。”
“后台谁能点。”
“你问我,我问谁。”他把烟吸得很响,“你们网点自己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小区的路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虫尸,光发黄。
“你等我一下。”
我从 A 组开始。
九组货架,每组六层,每层十二格。六百四十八个格子。A1-01 到 I6-12,一张 A4 纸打印的格口表贴在架子侧面,纸角卷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A 组放申通,B 组圆通,C 组中通,D 组韵达。E 到 I 是大件和过夜的。
一格一格摸。纸箱的灰蹭在指腹上,摸完一层,手上是黑的。
李慧从里屋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戴一只线手套。
“找什么?”
“三个件。四号签的。”
“几号格?”
“系统没写格口。”
她愣了一下。我们这儿每扫一件,系统留一条:单号、时间、格口号、取件码。格口号是必填的,不填扫不进去。
“不可能。”她说。
“四号晚上你在店里?”
“在。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十点半,中间没出去。”
“有没有人来送过三个件,没扫码?”
“没扫码进不来。”她说,“卷帘门晚上锁,钥匙在我兜里。”
她比我快。不用看纸,手伸进去就知道那格该是什么。她一边摸一边念:“A2-07 空的,A2-08 空的,A3-01 一箱纸巾,A3-02 两袋米。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海哥,取件。”
“等会儿。”
“我抱着孩子呢。”
张先生回头看她一眼。“让他先忙。我这事大。”
女人往门边退了退,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嘴张着。
我把她那个码输了,一次就开。D4-03,一个小盒子。她拿了就走。
我接着摸。
四十分钟,六百四十八个格子,摸了两遍。
没有。
张先生一直站在收银台外面。他看我爬梯子,看我下来,看李慧把最后一个纸箱拖出来又推回去。
忽然“啪”一声。
他拍了一下台面。
“啪。”第二下。手停在桌面上,没抬起来。
“我那个手机里有我闺女的照片。”他说,“就那一份。”
李慧把手套摘了,站在货架边上没动。
我的手机在台面上震。
屏幕上三个字:王经理。
我接了。
“海哥,忙着呢。”王涛那边有麻将声,牌落在桌上,哗啦一下。
“王经理,我这儿有三个件……”
“我知道。”他打断我,“客服转过来了。三个件虚拟签收,客户投诉,工单生成了。”
“这三个件没进过我店。”
“兄弟。”他笑了一声,“系统显示是你们店的账号。”
“我这儿入库记录一条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他说,“工单既定。按加盟协议第七条,虚假签收,一件两千,三件六千。停业整顿三天。”
我握着手机走到门口。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我低着头才能看见外面。老太太推着车过去,车轮咯吱咯吱。
“六千。”
“六千。”他重复一遍,语气很轻快,“明天上午把整改报告交上来。停业这三天,件我给你转隔壁街。”
“转了客户更拿不到。”
“那你早干嘛去了。”
“王经理,这个月签收率多少。”
那边静了一下,麻将声小了。
“九十七点八。”他说,“总部卡九十八。差零点二,一个点儿扣八千。”
“所以你就往我头上挂。”
“话别说这么难听。”他又笑,“系统流程,谁挂的我不知道。”
电话挂了。
手机又响一下,系统消息。处罚通知,编号尾数 0417。金额六千。停业三天,自十月七日起。
门头的字,去年掉了一个“驿”。现在剩“海哥 站”,晚上打灯,那个空当更明显。
张先生还站着。他嗓子已经哑了。
“什么时候有结果?”
“三天。”我说,“三天我给你个说法。”
“我明天还来。”
“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那张取件码的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夹克口袋。走到门口,他回头。
“我闺女六岁。”他说,“照片就那一份。”
卷帘门在他身后落到底,铁皮撞在地上,咣。
李慧在数今天的账。她数得慢,一张一张捋平。
“六千。”她说。
“我知道。”
“房租这个月还没交。”
“我知道。”
她把钱夹合上,没再说话。儿子在里屋的纸箱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他在抠那个断口。
我拿起手机,翻出王涛的号,按下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
“还有事?”
“王经理。”我说,“这三个件,是谁扫的码?”
那边停了一下。麻将声也停了。
“系统显示,”他说,“是你们店的账号。”
第二章 一条都没有
十月七号早上六点,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
拉到底的时候铁皮抖了一下,哗啦一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对面早餐铺的老板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我点了下头。
回店里,开电脑。
系统后台,入库明细,导出。选十月一日到十月六日。Excel 蹦出来一个框:共四千二百八十七行。
我按 Ctrl+F,把第一个单号粘进去,回车。
零个匹配。
第二个。零。
第三个。零。
我又搜了三遍,把空格去掉,只搜尾号。4409 出来十七条,一条一条点开,没有。8890 出来两条,是中通的别的件。0211 一条没有。
屏幕上那三行空白,白得扎眼。
我不信。把表格拉到最底下,看最后一行:十月六日 二十一点十四分,尾号 3382,格口 I3-05。
是我扫的。
我扫过的每一件都在。四千二百八十七行,一行不少。
那三个件,一行都没有。
我点了根烟,抽两口,掐了。店里全是纸箱,我怕火。
然后调监控。
四路。门口一路,收银台一路,货架两路。2T 硬盘,存三十天,满了自动覆盖。
十月四号,十八点四十到十九点二十。
进度条拖过去。
画面里是李慧。她穿那件灰外套,蹲在 B 组前面理货。儿子在旁边,趴在一个压扁的纸箱上写作业,两条腿一晃一晃。
十九点零一分,李慧站起来,把一摞件抱上架子。
十九点零二分,她转身去够最上层。
十九点零三分,她回头喊了儿子一声。
店里没有第三个人。门口没人进来。收银台上没有件。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再看一遍。第三遍。
监控时间比手机慢四十七秒。去年装的,装完我就发现了,一直没改回来。
我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屏幕上十九点零二,手机上十九点零二四十七秒。
核了三遍。四十七秒,不多不少。
系统里那三条十九点零二分的签收,落在监控里是十九点零一分十三秒。
那个点上,李慧正抱着一摞件站起来。
我把这两样东西放进一个文件夹,命名 1004。
八点四十,我给平台客服打电话。
“你好,工号多少。”
“六零三一。”
“金桂园海哥驿站。我查三条签收记录的操作来源。”
“单号。”
我把三个单号报了。那边敲键盘,敲了很久。
“这三条是十月四号十九点零二分签收,操作端显示驿站账号。”
“驿站账号就是我。”
“是的。”
“我店里那天晚上没有这三件。入库明细四千二百八十七行,一条都没有。”
“先生,操作来源要提交数据申请。”
“怎么提交。”
“工单,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停业就三天。”
“这个我这边改不了。”
“那我问你一句,除了我那台电脑,谁还能用我的账号。”
那边停了两秒。
“上级网点有权限。”
“哪个网点。”
“这个我不能说。”
“你工号六零三一,我记下了。”
“先生,你别为难我。”
电话挂了。九点十二分。
九点半,房东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外面,隔着门喊我名字。我把门拉开一条缝,人挤进来。
“怎么关了。”
“停业整顿。”
“停几天。”
“三天。”
“三天。”他重复一遍,眼睛在店里转,落在堆到门口那几个筐上,“三天你少挣多少。”
“九百。”
“九百不多。”他说,“房租三千八,月底。”
“知道。”
“不是催你。”他补了一句,“我这房贷也在扣。”
他走了。我把他踩进来的脚印用拖把擦了。
平台保证金中午扣的。六千。账户余额从一万一千四变成五千四。
我把手机放下,去里屋找儿子。
他在纸箱上写字。那箱是装洗衣液的,压扁了铺平,边上一圈水渍。
桌上摊着一张表,学校发的,明年一年级的入学登记。有一栏:监护人职业。
他填了前面,笔停在那儿,抬头看我。
“爸,你干什么的。”
“开店的。”
“老师说填具体。”
“驿站。代收快递。”
“那不就是看门的。”
我拿着笔,停在那儿。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不写看门的。”
“写个体。”我说,“字少。”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平。
下午三点,小周来了。
没穿工服,一身黑卫衣,帽子扣着。进门先在筐边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抖了半天,抖出一根。
“哥,抽吗。”
“不抽。”
他自己点了,抽一口,把烟夹在指缝里,看着地上。
“这两天没送?”
“停了。”我说,“三天。”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三个月没拿到派费了。”
“多少。”
“一万一千二。”
他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一个表格,他自己做的,日期、件数、单价,最后一行加起来:11200。
“找过王经理?”
“找过。”他说,“他说网点账上紧,让我等等。”
“等多久了。”
“三个月。”
他把手机收回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
“我查了,这个能去劳动监察。”
“那你去。”
“去了以后呢。”他说,“明年这片不给我送,我这车分期一个月两千三。”
“一万一千二,你得送多少件。”
“一万四。”他说,“一件八毛。”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指缝里那根烟,烟灰攒了一截,快掉了,他也没弹。
“哥,你说这事能有个说法吗。”
“我先把我的事弄明白。”
他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烟抽完,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捏在手里,站起来。
“哥,有事喊我。”
他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
六点,王涛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那边很安静,没有麻将。
“陈老板。”他不叫兄弟了,“整改报告写了吗。”
“王经理,四千二百八十七行入库记录,我搜了三遍。三个单号,零条。”
“你们系统里没有,不代表件没到。”
“监控我也看了。四号晚上七点,我老婆在理货,我儿子在写作业。店里没有别人。”
那边静了两秒。
“陈老板。”他慢慢说,“六千块不多。”
“我押金三万,加盟费五万,都是借的。”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所以我说不多。”
他顿了一下。
“你要闹,明年这片我换个人做。金桂园一千二百户,一天六百件,多少人排着队。”
“王经理,我不闹。”我说,“我就想问一句,件在哪儿。”
“件在哪儿不重要。”他说,“签收率才重要。”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还亮着。四千二百八十七行那个表格,光标在最底下闪。
我拉开抽屉,把扫码枪放进去。枪身上的黑胶布翘了一个角,我按了按,没按平。
第三章 十万零三千
十月八号下午两点四十,一辆黑车停在门口。
卷帘门我只拉开一半。那个人在门口站着,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才进来。
四十来岁,白衬衫,袖口扣着。他进来先看货架,再看地上的筐,最后看我。
“陈海?”
“我。”
“总部区域的。”他把工牌递过来,我扫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
“店开多久了。”
“两年四个月。”
“一天多少件。”
“六百上下。多的时候七百。”
“几个人。”
“我和我老婆。忙的时候我弟来帮半天。”
“我昨天打了 400,今天上午发的邮件。”
“我知道。”他说,“我看了。”他指了指收银台,“给我个凳子。”
我给他搬了个塑料凳。他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你说三个件没进过你的店。有东西吗。”
“有。”
“一样一样来。”
我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那张表。
“十月一号到六号,入库明细四千二百八十七行。这个月我扫的每一件都在里头。”我说,“三个单号,我搜了三遍。零条。”
他没说话,伸手把笔记本拉近,自己按了 Ctrl+F。
773856214409。
零个匹配。
他抬起头。
“另外两个。”
“YT7523 8890 1127,7844 0211 93。”
他一个一个搜。搜完,把笔记本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表是全的?”
“全的。扫一件留一条,退货、寄件也在里头。”
“一天六百件,六天三千六。”
“四千二百八十七。”我说,“含前几天的积压和退货。”
“三天前你就在查了。”
“六号晚上。查到凌晨三点。”
“第二样。”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 A4 纸。
“这是平台给的操作日志。我昨天提的工单,今天上午下来的。”
纸上三行。
十月四日 十九点零二分零七秒,单号 7738,操作账号 jinhaiyuan-003,操作 IP 10.18.3.27,操作端:网点后台。
十九点零二分零九秒,YT7523,同一个 IP。
十九点零二分十一秒,7844,同一个 IP。
“这个账号是我的。”我说,“IP 不是。”
“你的宽带 IP 多少。”
“117.136 开头。上个月装的时候我截过图,在手机里。”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张截图,递过去。他对着看了十几秒。
“10.18 是内网。”他说。
“内网是谁的网。”
他没答。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压在文件夹底下。
“第三样。”
我把笔记本转回来,点开一个视频。
“十月四号,十八点四十到十九点二十。四十分钟,我压成四分钟。”
画面开始动。李慧蹲在 B 组前面,儿子趴在纸箱上写作业。她站起来,抱一摞件上架,转身够最上层,回头喊了一声。四分钟里,这段走了两遍。
“店里就两个人。”我说,“一个我老婆,一个我儿子。”
“门口呢。”
“门口那一路我单开了一个窗口。”
我切过去。四分钟,卷帘门底下的光没变过,没有人影。
区域经理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儿子多大。”
“六岁。”
“作业写完了吗。”
“没。”我说,“写一半,铅笔断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话。
我从 A3 抽了一个件,放在台面上。
拿起扫码枪,枪身的黑胶布翘着角。红光打在面单上,“嘀”一声。
屏幕跳出一条:A3-06,尾号 5521,入库时间 十五点零七分四十四秒。
“扫一下,留一条。”我说,“这三个件,一条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新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你们仓里现在压了多少件。”
那边说话,他听着,眉头往中间收。
“多少?”
“两千一百七十。”他把数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派费欠多少。”
又停了一会儿。
“十万零三千。”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个数,想起小周那个表格。一万一千二。三个月。
“行。”他把电话挂了。
门口有脚步声。王涛进来了。
他穿一件黑 polo,头发梳得很齐,进门先笑。
“领导,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坐。”
王涛看了一眼台面上的三张纸,笑容没变。
“这个事我正想汇报。系统里确实是他们店的账号签的,可能是员工操作……”
“哪个员工。”我问。
“你店里的人。”
“我店里就我和我老婆。”
“那可能是临时工。”
“我没有临时工。”
“那就是账号泄露。”他说,“密码给人看过没有。”
“账号密码在抽屉里,抽屉钥匙在我兜里。”我说,“昨天下午六点,你还在电话里跟我说,系统不会错。”
王涛笑了一下。“海哥,我那是安慰你。”
“你那是让我认。”
“王涛。”区域经理打断他,“账号是账号,IP 是 IP。”
王涛的话停在半截。他伸手去拿那张入库明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离纸五六公分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转去摸裤兜,掏出一个烟盒。
烟盒是空的。他捏了一下,捏扁了,塞回兜里。
“领导,这个件……”
“件在哪儿。”
“可能在仓里。”他说,“件多,理不过来。”
“两千一百七十件,理不过来。”区域经理把那张处罚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那是我昨天打印的,编号 0417,六千,停业三天。
他拿笔,从王涛的签字上划过去。一笔,两笔,划成一个叉。
“这张作废。”
“那我这三天的损失。”我说。
“你说。”
“停业三天,代收九百,寄件两百多。件还被转到隔壁街去了,转走的件要转回来。”
“转回来。”他对王涛说。
王涛点头,点得很快。
“还有客户的手机。”我说,“四千八。”
“王涛,你赔。”
“领导,这个要查清楚……”
“查。”区域经理说,“查到谁拆的,谁赔。查不到,你赔。”
王涛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的手机在台面上响了一声。系统消息:处罚通知 0417,已撤销。
我点开,看了两遍。状态那一栏写着:撤销。经办人:区域。
李慧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站在门框边上,没往前走。
“撤了?”她问。
“撤了。”
“六千?”
“撤了。”
“保证金呢。”
“明天退。”
她把手里的抹布看了看,好像不知道该擦哪儿。然后把抹布对折,再对折,搭在货架边上。
区域经理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在卷帘门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九个架子?”
“九组。每组六层,每层十二格,六百四十八格。”
“六百四十八个格子,一天六百件。”他说,“你这店开得挺满。”
“押金三万,加盟费五万,都是借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从卷帘门底下出去,站在台阶上,又回头。
“还有件事。”我说。
“说。”
“停业三天,公司有没有补偿。”
“没有这一项。”
“行。”
他看了我两秒,把文件夹夹紧。
“两千一百七十件,明天全拉到这儿来,一件一件扫。”
我愣了一下。
“我这儿二十二平米。”
“那就堆门口。”
第四章 六百四十八个格子
十月九号早上六点,第一辆车到了。
六米八的厢货,倒车的时候后轮压到马路牙子,车身晃了一下。
司机拉开后门,件从地板码到顶,中间用纸板隔了几层。
“卸哪儿。”
“门口。”
“门口?”
“门口。”
“你这门口能放下?”
“放不下也得放。”
“那我给你往里推推。”
“别推。往里推我扫不着。”
第二辆七点到,第三辆八点半。九点,件堆到马路牙子,占了三个车位。有车回来按喇叭,看见这堆东西,倒出去另找地方停。
王涛没来。来的是网点一个仓管,拿了一张单子让我签收。
“王经理呢。”
“他没来。”
“什么时候来。”
“没说。”
“多少件。”
“两千一百七十。”
我从最靠门那堆开始扫。
扫码枪“嘀”一声,屏幕跳一条:A1-01,尾号 4402。再“嘀”,A1-02。
一件一件往架子上码。码满一格跳下一格。李慧在我后面,念格口号:“A1-03,A1-04,A1-05,满了,走 A2。”
扫到中午,一千二百件没动。
“这样不行。”李慧说,“一天扫不完。”
“扫不完就扫到明天。”
她回屋拿了两卷胶带、一把剪刀,把门口的件按楼栋分开。一号楼的堆左边,二号楼堆中间,三号楼堆右边。
这样快一点。
三点多,一个女的来取件。
“我的件显示签收了,取件码没发。”
“单号。”
她报了。我扫进系统,系统派了个格口:A2-11。
件还在堆里。我扒了十分钟,扒出来。她站在旁边看,手里拎着一袋葱。
“你们这是搬家?”
“代收。”
“代收到马路上?”
“临时。”我说,“堆三天。”
“三天。”她抬头看了看那堆件,“这么多,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有人要的。”我说,“就是慢了点。”
“那三天以后呢。”
“正常了。”
她拿了件,走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枪开始发烫。握把那一圈黑胶布,摸上去是热的。
六点,儿子放学,从件堆里挤进来,书包挂在一辆电动车把上。
“爸,这谁的。”
“网点的。”
“网点为什么放咱家。”
“因为咱家能扫。”
他蹲下来看我扫。看了十分钟,学会看格口号,我扫一件,他念一句。
“A4-07。”
“A4-08。”
“爸,这个格子昨天还是空的。”
“昨天是空的,今天不空了。”
“那今天空的是哪个。”
“A2-09,A2-10,A3-04。”
“为什么空。”
“因为那三个件没进来。”
“那它们去哪儿了。”
“在别人那儿。”
他想了想。“别人的件来咱们家,咱们的件去别人家?”
“差不多。”
“那不就换了吗。”
我没答。
晚上十点,李慧煮了三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油,风一吹就凝了。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今天扫多少了。”
“一千二。”
“明天还得一天。”
“嗯。”
“儿子明天谁接。”
“你接。”
“我接就得关门半小时。”
“那就关半小时。”
她看了一眼我握枪的那只手。
“手腕。”
“没事。”
“贴膏药。”
她翻出一片膏药,撕开,贴在我手腕上。凉的,有点刺。
凌晨两点,第一天收工。扫了一千三百一十件。
第二天八点接着干。剩下八百六十件。
下午三点,区域经理来了,站在件堆外面看了一会儿。
“扫多少了。”
“一千九百八十。”
“还剩多少。”
“一百九。”
他没进来,站在马路牙子上,抽完一根烟,走了。
下午五点,网点那边来电话,说手机找到了。
在一个纸箱底下。盒子被拆了,胶带从侧面割开,里面空的,机器没了。
仓库在街道尽头,卷帘门拉着一半,里头一股潮味。纸箱是装打印纸的,压在退货底下。
盒子拿出来,我翻过来看,底下一张面单,单号 7738 5621 4409。
“机器呢。”我问。
仓管摇头。
“谁拆的。”
“不知道。这堆件放过三天。”
“仓库没监控?”
“没有。”
“盒子是从侧面割的。”我说,“刀口很平。”
仓管看了一眼,把盒子推回来。
晚上七点,王涛转了四千八过来。转账备注写着两个字:赔付。
我把截图发给张先生。
他八点到的,骑一辆电动车,头盔没摘就进来了。
“钱到了?”
“到了。”
他看了很久,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转。你自己收。”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钱是网点赔的,我代收。”我说,“我加你微信,转给你。”
加上,转了四千八。他点了收款,没数,把手机塞回兜里。
“照片呢。”他问。
“什么照片。”
“我闺女的。”他说,“机器没了,卡也没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把头盔戴上,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算了。”他说,“我再想办法。”
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
“陈老板,这事不怪你。”
“怪我。”我说,“件从我这儿签出去的。”
“单子上写的是你的店。”
“单子上写的不算。”
“那什么算。”
“入库记录算。三个件,一条都没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早说啊。”
“早说你不信。”
“我信。”他说,“我头一天就信。我就是急。”
他点了下头,骑走了。
十月十号晚上九点,最后一件扫完。两千一百七十件,全部入库。
表格导出,发给区域经理。六千四百五十七行。
他回了一个字:收。
罚款撤了,保证金六千退回账户。停业那三天,没人提补,我也没去争。
王涛打过一个电话。
“陈老板,钱转了。”
“看到了。”
“这事到此为止。”
“嗯。”
“以后件我给你多分一点。”
“不用。一天六百件,别多,别少。”
他停了两秒。
“你这人。”
电话挂了。
十一号上午,我去买了把新枪。
六百八。老板说这批是进口头,扫弯的面单也不卡。我试了三张,三张都“嘀”了。
旧的没扔,拆了胶布,擦干净,放抽屉里。
下午又买了一版防水码。七百张,一张三毛五,二百四十五块。
回来就动手。我和李慧把旧码全撕了,六百四十五个。剩下三个空格,我留着。
撕下来底下一层胶,用指甲刮,刮一下午,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新的贴上去,一格一格对齐,用掌心按实。
晚上,小周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我把最后一排贴完。
“哥,我那个钱……”
我从台面上拿了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是我抄的:三个月,一万一千二。日期,件数,单价。最后一行写着:劳动监察大队,南城路 12 号,三楼。
他看了半天。
“你不帮我要?”
“我替你要,你明年还在他手底下。”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卫衣口袋,按了按。
“那我自己去。”
“带上打卡记录,工牌,还有你那表格。”
“哥,万一……”
“万一不成,你还有这张纸。”
“哥,我还想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他。”
“我怕。”
“怕什么。”
“怕停业,怕押金不退,怕明年没这片。”
“现在不怕了?”
“还怕。”我说,“怕也得要个准数。”
他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谢谢你。”
“别谢。钱是你的。”
十月十二号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客户走了。
我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
店里只开了收银台那盏灯。六百四十五张新码,在灯下反一点白。
A2-09,A2-10,A3-04。
这三个格子还是空的。三个件从没进过我的门,格子就一直空着。
我蹲下来,把旧的胶印刮掉,撕开三张新码,一张一张贴上去。贴完用手掌按了按,按了三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
小周发来一张照片。
仓库的灯亮着,卷帘门开了一半,有人在里头搬件。一个人,弯腰,直起来,再弯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着贴第二张。
三个空格,重新有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