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老街爆燃,出事的瓶是我扫的码。系统里那只瓶明明扫不过去,超期十五个月,站长用管理卡强开的。
第一章 扫不过去
那只瓶我扫过,扫不过去。屏幕上跳了四个红字:超期,禁充。
9 月 13 日上午九点,城南双桥路气站。充装台上摊着一张 A4 纸,蒋德海刚从办公室打印出来,纸还发烫,边角卷着。
“8 月 28 日,14 点 06 分,瓶号浙B-0874321,充装 14.5 公斤,操作员罗小满。”
他念一句,指甲在纸上点一下。念到我的名字,抬头看我。
日期是黑的,瓶号是黑的,最后一栏我的名字也是黑的。
“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
“那你签个字。”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支笔,放在纸上,笔尖对着我。
我没拿笔。
八月的账我记着。28 号我在市里,给弟弟交大二的学费,一万一千八。
转账回单还在相册里,尾号 4471。
请假条写了两遍。头一遍日期写错,撕了重写,第二遍压在办公室的考勤本上。
“站长,28 号我请假。”
“条子呢。”
“办公室。考勤本,我签了字。”
“考勤本回头再说。”他用手指敲纸,“先签。”
“这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不能。”
“那瓶系统不让充。超期十五个月。检验期到 2025 年 6 月。”
他看我一眼,很短的一眼。
“系统归系统,人归人。”
“系统弹红字,我怎么充得进去。”
“你怎么充的,你自己知道。”
“扫码枪上有记录。”
“扫码枪记的是扫没扫上。”他笑了一下,“充没充,看系统。系统我改得动。”
“改记录是违规的。”
“做生意嘛。”他说,“都不容易。”
他把手插进裤兜,我看他那个兜,兜口鼓着一小块,白的。
“签了字,我就得拿三万?”
“你是操作员。记录上是你的名字。人烧了,八万,你担三万,站里出五万。”他停了停,“这是照顾你。”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楼厨房,墙熏黑一半,地上一个铝锅。
“周阿婆,七十二。城西老街 3 号院。烧伤三成,人在中心医院六楼。”
三万。我一个月四千二,到手三千八百六。不吃不喝八个月。
“我没钱。”
“没钱先垫。你不是有存款。”
他知道我有存款。站里发工资走的是同一家银行。
“我每月存一千二。”我说,“存了两年。”
“那是你的事。”
“我弟还要念一年。”
“所以呢。”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敲了两下,“你签了,站里给你留个位置。你不签,宿舍也别住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张纸拍了两张,开闪光灯。
他的笑收了半寸。
“你拍什么。”
“留个底。”我说,“我天天拍。”
“拍这个干什么。”
“三年前站里丢过一沓小票,老板从我工资里扣了两百。”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从那以后我一天拍两张,秤面一张,小票一张。”
“拍多久了。”
“三年。”
他盯了我两秒,把笔收回去,转身回办公室,门带上,没关严。
我站在充装台边上,秤还开着,显示 0.0。
扫码枪挂在架子上的钩子上,红光亮着,扫不到东西也亮。
我把它取下来,用袖口把镜头擦了一遍,放回钩子。
这把枪我用了三年,橡胶握把磨得发亮,扳机前面一道裂。
新枪四百六,站里不配。
下午两点,充装间门口贴了一张纸,四个字:停职检查。
没写期限。
公告贴出来,来换气的人从门口过,都看一眼,没人问。
工牌收了,扫码枪交了。更衣柜的钥匙我留着,柜里有半袋洗衣粉和一双胶鞋。
工资停在这个月十五号。
停职的第二天,充装台上的秤被一块塑料布盖起来了。
布是灰的,四角压着两块砖。
我路过,把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秤面,又盖回去。
宿舍在站后面,一间,六百一个月,窗户对着储罐区。夜里能听见压力表走针,一格一格。
宿舍的窗玻璃有一道裂缝,用胶带贴了一个叉。
我在床边坐到天黑,没开灯。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存了两年的两万八,一次取完。
存折上二十四笔,每笔一千二,日期都是十五号。
柜台是个小姑娘,戴着工牌,问我要不要留一千。
“不留。”
“做什么用,我登一下。”
“交医药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签字签了三个地方。钱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走出门,袋子压在胳膊底下,纸边硌人。
柜员递出来一张回单,我折了两折,夹进本子里。
回到宿舍,我把钱摊在床上,一沓一沓数,数了两遍。
钱是两万八。卡里剩六百三十七块五。
晚上弟弟打电话来,问开学的东西买齐没有。
“买齐了。”
“姐,被子我在学校买的,八十一床。”
“行。”
“你声音怎么哑的。”
“空调吹的。”
他嗯了一声,没挂。
“姐。”
“说。”
“学费是不是打多了。我卡里有一万二。”
“多的你留着吃饭。”我说,“别吃泡面。”
回到站里,门口站着个姑娘。
二十六七,白衬衫,头发扎得紧,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捏出了折痕,红章那一块被捏得起了毛。
“我是周晓。周阿婆的孙女。”
“我知道。”
“我不吵。”她说,“我就看看。”
“你进来坐。”
“不坐。”
她真的没吵。从上午站到中午,中间接了个电话,说“在忙”,挂了。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上。她看见了,没问。
中午我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
她没接。
“你吃点。”
“我奶奶今天换药。”她说,“三十的皮,换一次两个钟头。”
“疼吗。”
“她不喊。”周晓把那张纸换到另一只手,“她说不疼。她一直说不疼。”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是押金条。”
“八月三十一号,我奶奶在你们这换了一瓶气,交了二百押金。”
“退了瓶就退钱。”
“瓶没了。”她说,“瓶在你们这,烧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要二百的。”她把条子摊平,又折回去,“我就是想留个东西在手上。”
“站里给了多少。”她问。
“三万。站里五万。”
“八万够不够。”
“我不知道。”
“医生说后面还要植一次。”她把条子塞进衬衫口袋,“我先回去。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天天来。”
“我在药店上班,下午班。”她说,“上午有空。”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块停职的公告。
看了大概十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老吴的三轮停在院墙外,车斗垫着旧棉被。
他进来打水,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小满。”
“吴师傅。”
“站里怎么说。”
“停职。”
他把水龙头拧上,水还在滴。
“那瓶气……”他把话咽回去,接了半桶水,走了。
水从桶沿洒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小满,那瓶子上的码,扫一次记一次吧。”
“记。”
“那就好。”他跨上车,“机器不认人,机器认码。”
下班前我去找蒋德海。
空调开着,桌上一个搪瓷杯,泡着枸杞。他抬头,很和气。
“想通了?”
“8 月 28 号我请假了。”我说,“考勤本在办公室。”
“小满。”他把杯子转了半圈,“站里三十几个人。你一个人闹,三十几个人跟着没饭吃。”
“我没闹。我请了一天假,去市里交学费。本子上有我的字。”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考勤本我弄丢了。”
第二章 一天一张
9 月 14 日早上七点半,我先去了办公室。
考勤本放在窗台下面的抽屉里,蓝色的塑料皮,一年一本。
抽屉没锁。里面有一盒回形针,一把剪刀,半包纸巾。
本子不在。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过来,什么也没掉。
窗台上有一圈新的水印,是杯底压出来的。
我在办公室站了五分钟,把抽屉推回去,推了两次才推严。
回宿舍,我坐在床上翻相册。
床是铁架的,一动就响。窗外储罐区的安全阀在放白雾,带乙硫醇的味,臭得像烂韭菜。
相册从九月一号开始,一天两张,一张秤面,一张小票。
一号,二号,三号。我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滑。
滑到十号。
9 月 10 日,16 点 12 分。秤面 0.0。屏幕中间一个红框,四个字:超期禁充。
照片右下角有我的影子,扫码枪的红光落在瓶阀上。
那天我记得。
那天下午老吴拉来六只瓶,里面有一只 0874321。瓶身有锈,检验钢印磨得只剩半个字。
我扫了一下,扫码枪“嘀嘀”两声,红的。秤不放气。
我喊站长。
蒋德海从办公室出来,手上端着搪瓷杯。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白卡。
卡边角磨得发圆。
他在秤侧面刷了一下。
秤“嘀”一声,绿灯亮了。
他把卡收起来,说:“充。”
“站长,这瓶超期了。”
“充。”
“超十五个月。”
“我说充。”他把杯子端起来,“人家等着用气。”
我就充了。
站里天天这样。超期的,没建档的,钢印磨花的,都是他一张卡刷开。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是本事。全站就他有这张卡。
我在工作本上写了一行:9.10 16:12 0874321 超期 蒋站解锁。
本子一块八一本,软皮,我一年用两本。
我把那一页拍下来,存进另一个相册,名字叫“九月”。
相册里还有别的东西。8 月 28 号的转账回单。
一万一千八,收款方是省机电职业技术学院。
我把这张也翻出来,看了两遍。
然后我拿纸笔算。
九月十号那张小票,热敏纸,字发灰:浙B-0874321,13.6 公斤,16 点 21 分。
八月三十一号那张,同一只瓶:14.4 公斤。
同一只瓶,同一台秤,少了 0.8。
我又把八月的本子翻出来。一天一记,充多少瓶,多少公斤。月底我算过一次平均:14.4。
九月一号到十号,我又算了一遍:13.6。
一天八十瓶,六十四公斤。
六十四公斤气,一天,不知道去哪了。
我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圈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用的是红笔,写完吹了吹,墨还没干。
9 月 15 日上午,我去了中心医院。
烧伤科在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贴着“谢绝探视”。消毒水味压不住,底下还有一股焦味。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门上的通知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贴回去。
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周晓坐在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几张缴费单。
“你怎么来了。”
“看看。”
“她在里面。今天植皮。”
“我能进去吗。”
“不能。一次一个人,一次二十分钟。”
“那我站这儿。”
“站这儿也没用。”她把缴费单叠成方块,“你回去吧。”
“你们站里,那瓶气是不是有问题。”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扫瓶,不配气。槽车卸气我在旁边过秤,卸完就签字。”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 9 月 10 号那只瓶扫不过去。”我说,“我也知道它是谁刷开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下面两片青。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信你。”
“我没想让你信。”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椅子上。里面是两盒牛奶,一袋苹果。
“苹果削了皮再给她。”我说,“别给凉的。”
她看着那个袋子,没动。
“罗姐。”她叫了一声,“我奶奶那天在厨房煮面。”
“嗯。”
“面锅还在灶上。水烧干了,锅底黑的。”
“有照片吗。”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六寸,边角卷了。
厨房的墙熏黑一半,窗户玻璃全碎,地上一个铝锅,锅盖飞到了门口。
“这张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放在本子里。”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抽了一张给我。
“罗姐,我不催你。”她说,“我奶奶躺在里面,我天天来。你要是骗我,我也天天来。”
我没接话。
9 月 15 日中午,老吴来了。
三轮停在门口,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的。
“小满,我问你个事。”他蹲在台阶上摸烟,“这几个月的气,是不是换了?”
“没换。还是那家槽车。”
“不对。”他摇头,“以前一罐十五公斤,人家烧二十三天。现在十七八天就没了。”
他伸出手指数。
“我送了十六年气。谁家几口人,一天烧几顿,我心里有数。”
“差多少。”
“三天。一罐少三天。”
三天。一只瓶差三天,八十只瓶差二百四十天。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你手上那疤,是瓶阀喷的吧。”
我抬手看了看虎口。两年前一只旧瓶的阀芯漏,白气扫过来,一层皮就没了。
“那时候我就说有鬼。”他说,“漏气不漏火,最邪。”
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按灭。
“小满,你别管了。你一个女的。”
“我管我自己。”
“你管得起吗。八万。”
“八万我认了三万。”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下去,蹬车走了。
那天下午我给表哥打电话。他在市里管机房。
“哥,单位的系统,后台日志能看吗。”
“你什么权限。”
“我没有权限。我就要看一行。”
他那边有键盘声,停了几秒。
“你把账号给我,我给你开个只读。看完就关。”
“会留痕吗。”
“会。留我的痕。”
“日志里能看到什么。”
“谁在什么时间动了哪只瓶。卡号也看得到。”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
“等有第三方在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自己看叫偷看。别人看着你打开,叫提供材料。”
“那我请你吃饭。”
“你先留着钱。”他说,“你弟还有一年。”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日志,9.10,16:13。
写完我划掉了,换一页重写。
9 月 17 日傍晚,蒋德海叫我进办公室。
空调开着,桌上一碟瓜子。他抓了一把推到我面前。
“小满,坐。”
我坐了。
“你二十九了吧。”
“嗯。”
“你弟还有一年毕业。”他剥了一颗瓜子,“这个年纪,工作不好找。”
瓜子壳放在烟灰缸里,摆得很整齐。
“这事你担下来。”他说,“我给你留着位置。八万块,我出一半。”
他看着我,很和气。
“你还年轻。”
我看着他桌上那碟瓜子,一颗一颗,摆得也整齐。
“站长,考勤本是谁拿走的。”
他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丢了。”
“丢了和拿走,不一样。”
“在我这儿一样。”他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小满,你别把自己绕进去。你一个人,绕不过一个站。”
“我回去想想。”
“想。”他说,“想清楚。”
门在我背后关上。空调的风吹在脖子上,凉的。
第三章 工号 001
9 月 25 日上午十点,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气站院里。
那天站里正在充装。三只瓶排在秤边,软管接着,听见车响,充装的师傅停了手。
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夹着黑色公文包。
他进门先看墙上的充装许可证,玻璃框,2024 年换的。他伸手在框边抹了一下,看指头。
“市场监管局稽查科。”他把证件翻开,举到我眼前,“找你们负责人。”
蒋德海从办公室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领导,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不用提前说。”
女稽查员走到充装台边,弯腰看秤。
“这台秤,上次检定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蒋德海说,“标签贴着呢。”
她把秤侧面的检定标签摸了一遍,没说话。
男稽查员把笔记本放在充装台上,打开,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
“罗小满在哪。”
“我。”
“充装员,兼气瓶建档员。”
“是。”
充装这一套我做六年。扫瓶,读码,称皮重,接软管,开阀,到 14.5 停,关阀,打小票,贴瓶。
一只瓶四分钟。一天八十只,五个多钟头。
系统卡在扫码这一步。卡住了,秤不放气,阀打不开,后面全做不下去。
“9 月 12 日晚上六点四十,城西老街 3 号院,一只 15 公斤瓶爆燃。瓶号浙B-0874321。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只瓶最后一次充装记录,8 月 28 日,14 点 06 分,操作员是你。”
“记录上是。”
“你认不认。”
“我有四样东西。”
他没催,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这些东西我昨晚摊在床上排过一遍。手机充到满电,相册按日期排好,二十张,一张不缺。
小票数了两遍,三十张,用橡皮筋捆上。
工作本翻到那一页,夹了一条纸条做记号。
A4 纸打印了两份,一份放包里,一份压在枕头底下。
我把手机放在秤面上,相册翻到九月。
“9 月 1 号到 10 号,二十张秤面照片。每天一张,拍秤面读数。”
“照片里这个人是谁。”他指着右下角那块影子。
“我。扫码枪的红光也在。”
第二样,一沓小票,橡皮筋捆着,热敏纸,边上发灰。
“九月整月的充装小票。一天一沓,我留了整月。”
第三样,工作本,翻开到 9 月 10 日。
“9.10 16:12 0874321 超期 蒋站解锁。”他念了一遍,“这行字什么意思。”
“这只瓶扫不过去,站长拿卡刷开了。”
“你亲眼看见。”
“我站在秤边上。他刷完,秤响了,绿灯亮了。”
第四样,一张 A4 纸。
“系统后台的强制解锁记录。只读权限,我表哥远程调出来的。”
“这些你留了多久。”女稽查员问。
“照片三年。小票这个月才开始留整月。”
“为什么留。”
“站里丢过东西,扣过我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男稽查员接过去,手指从下往上数。
他停在一行上。
“2026-09-10 16:13:07,卡号 001,工号 001,瓶号浙B-0874321,强制解锁。”
他念完,抬头。
“001 是谁。”
蒋德海不说话。
“001 是管理卡编号。”我说,“站长一张,副站长一张。”
“副站长呢。”
“三月走了。卡交了。”
“这张卡现在在谁身上。”
蒋德海把手伸进裤兜,又拿出来,空的。
“卡在办公室抽屉里。”他说,“谁都能拿。”
“抽屉锁吗。”
“锁。”
“钥匙几把。”
“一把。”
女稽查员在本子上记,笔尖压得纸响。
“8 月 28 日那张记录,是谁做的。”男稽查员问。
“系统里是我的工号。”我说,“那天我不在站里。”
“你在哪。”
“市里。省机电职业技术学院,交学费。一万一千八,转账回单在手机里。”
“考勤呢。”
“考勤本没了。站长说丢了。”
蒋德海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小满,你别乱讲。”
“我讲的是日期。”
我把两本台账抱过来,摊在秤面上,并排。
两张纸,我用手指按住,一列一列往下走。
“八月,日均充装 14.4 公斤。九月一号到十号,13.6。”
“差 0.8。”
“站里一天八十瓶。八十乘零点八,六十四公斤。”
“六十四公斤气,一天。”
女稽查员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遍,把屏幕转给她领导看。
“一个月一吨九。”她说。
“气是同一家槽车拉的,价也一样。”我说,“公斤数少了,钱没少收。”
蒋德海往前半步。
“秤是三月检定的。检定所签的字,章在那儿。”
“秤没坏。”我说,“秤是按体积停的。”
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喉结上下走了一回。
蒋德海退到台阶上,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他走出去十几步,我只听见一句:都查了。
男稽查员去了储罐区,看卸气记录,看流量计上的铅封。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现场开一瓶。”他说。
老吴从车斗里搬下一只满瓶,瓶号 0874398,同一批,同一辆槽车。
他把瓶子扶正,脚踩住底圈。
我拿矿泉水瓶剪了半截,兑洗洁精,搅了搅。
瓶身冰凉,手心贴上去,起了一层水汽。
刷子蘸上,往瓶阀和软管的接口上刷。
泡沫先是一小片。
鼓起来,鼓成一个包,破了。
破了又鼓。
“漏。”女稽查员说。
“软管去年换的。”我说,“漏在阀里,阀芯的橡胶圈。”
男稽查员蹲下去,鼻子离瓶阀半尺。
“胶圈发胀。”他说,“换过没有。”
“没换。这只瓶 2021 年 6 月出厂,检验到 2025 年 6 月。”
“超期十五个月。”
“对。”
蒋德海绕到秤后面,弯下腰。
他的手按在电源开关上。
按了一半,停住。
女稽查员正看着他,手里的笔没动。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
“秤有点脏。”他说,“我擦擦。”
他拿抹布在秤面上擦了两下,正好擦在那块黄渍上,没擦掉。
抹布在他手里攥成一条。
女稽查员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她用手机拍了秤、瓶阀、两本台账。
门口站着周晓。
还是那件白衬衫,手里还是那张押金条。
折痕已经很深,边角起了毛。
她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
“你是家属。”男稽查员回头问。
“周阿婆的孙女。”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她说,“我等结果。”
她看了蒋德海一眼,那一眼停了两秒,收回去。
十一点四十,稽查的人收拾东西。
女稽查员要了一份检定证书的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男稽查员走出门,打开白色轿车的后备箱。
他从里面拎出一只钢瓶。银灰色,一尺高,阀门上贴着一张白标签。
“气我们带走了。”他把钢瓶放在后备箱的垫子上,“做气质分析。”
“几天出结果。”
“七个工作日。”
车开走了。院里剩下一股尾气。
我弯腰把地上那块抹布捡起来,搭在秤沿上。
蒋德海站在台阶上,摸出烟。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吸了一口,烟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第四章 十三点六
9 月 29 日下午,稽查科打来电话。
“气质分析出来了。二甲醚,百分之十七点三。”
我站在宿舍门口,听见办公室那边有人在打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瓶气里,有将近两成不是液化气。”
“高吗。”
“一点都不能掺。国标是零。”
“瓶子呢。”
“瓶子也检了。阀芯胶圈溶胀,密封失效。”
“跟气有关系吗。”
“二甲醚泡橡胶。”他说,“泡过的圈,一捏就变形。”
“你们什么时候看到的。”
“收到材料那天。”
“哪份材料。”
“你打印的那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在床沿上。
窗玻璃上那个胶带贴的叉还在。
10 月 2 日,气站停业。大门口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红章。
蒋德海是上午十点被带走的。
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台阶上。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满。”
“嗯。”
“站里三十几个人。”他说,“你让他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只知道一只瓶超期十五个月,我扫不过去,你刷开了。”
他看了我两秒。
“你图什么。”
“我图八月的账对得上。”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院里停着三辆槽车,一辆也没动。储罐区的压力表指在零。
停业那半个月,我每天还是六点起。起来没地方去,就在院里站一会儿,看那张封条。
封条被雨打过,边角卷起来,我用胶带粘了一次。
粘完站在门口,闻到储罐区还有一点残气,淡的,混在雨里。
10 月 4 日,老吴骑着三轮来了一趟,隔着铁门跟我说话。
“小满,我那些客户,现在都用电磁炉了。”
“嗯。”
“有个老太太问我,什么时候能再送气。”
“不知道。”
“我跟她说快了。”他把车斗上的旧棉被掀起来,底下压着六只空瓶,“这些瓶子,我等你们开门。”
10 月 8 日,会计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她给我一张退款单,两万八,签收。
“八万医药费站里出。”她说,“你不用管了。”
“两万八你点点。”
“不用点。”
“你这个人。”她把单子往前推了推,“签字吧。”
我在签收栏签名,写日期。笔是她的,圆珠笔,写起来涩。
“我的工资。”
“停职那段补上。调岗从十月一号算。”
“调哪。”
“建档室。”
建档室在办公楼二楼,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
墙上贴着一张气瓶建档流程图,我入站那年贴的,边角翘了。
建档表是 Excel,一只瓶一行:瓶号、制造日期、检验日期、下次检验、使用年限。
我一天录八十行。
电脑风扇响,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10 月中旬,稽查科让我导一份表:九月在充的瓶里,检验过期的有几只。
我导出来,八十七只。
一只一只核,核到晚上九点。
核完,我在表里搜了 0874321。
制造 2021 年 6 月,检验 2021 年 6 月,下次检验 2025 年 6 月,使用年限 8 年。
备注那一栏是空的。
我打了一行:2026-09-12 事故,报废。
打完看了很久,把字号调小了一号。
我把九月的本子也带过来了,一页一天,摊在桌角。
我买了一把扫码枪。自己的,四百六,网上买的,红光比站里那把亮。
建档室用不着扫码枪,我就是想有一把。
工作本也换了,硬壳的,一页一天,能摊平,不掉页。
弟弟打电话来,说学校发了奖学金,三千。
“姐,我下个月不用你给我打钱了。”
“嗯。”
“我在网上看到气站的事了。”
“别看了。”
“同学问我,我说那是我姐的站。”
“不是我的站。”
“姐。”
“嗯。”
“你别怕。”
10 月 12 日,我去了医院。
周阿婆靠在床头,腿上贴着一块新皮,红的,边上结痂。
“阿婆。”
“你是站里的。”
“嗯。”
“我认得你的手。”她说,“你手上那块疤。”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在里面躺了十九天。”她说,“才转到这一间。”
“我不怪你。”她说,“你也是给人家打工。”
“这瓶气是我充的。”
“我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充的时候,瓶是好的吗。”
“瓶超期十五个月。”
“那你为什么充。”
“站长刷了卡。”我说,“刷了卡,秤就开了。”
她想了很久。
“哦。”她说。
“阿婆,对不住。”
“你别跟我说这个。”她把手放在被面上,手背一片褐色的斑,“你说了,我心里更乱。”
蒋德海的事,是会计打电话说的。
罚款,停业整顿,案子移公安。
“判几年。”我问。
“不知道。”她停了停,“老板把站转出去了。”
“那八十七只超期瓶呢。”我问。
“送检了。检完能用的打钢印,不能用的报废。”
“报废几只。”
“还在数。”
10 月 20 日,气站重新开业。
上午九点,门口放了两挂鞭炮。新秤抬进来,不锈钢的,秤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新来的负责人姓什么我没问。他从市里来,四十来岁,夹克袖口别着一支笔。
新负责人站在门口发烟,一人一根,发到我这儿停了一下。
“你就是罗小满。”
“嗯。”
“建档室那份表,你接着做。”
“好。”
同一个上午,中心医院六楼,周阿婆在办出院。
周晓发了一张照片,老人坐在轮椅上,脚上一双新布鞋。
配了两个字:回家。
鞭炮响到第二挂,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下午三点,周晓来了。
她把那张押金条放在我桌上,红章那一块磨得看不清日期。
“退押金。两百。”
我拉开抽屉,数了两张一百的,压在那张条子上。
“你数数。”
“不用。”
“我奶奶能下地了。”她说,“扶着墙走,一天走三趟。”
“慢慢来。”
“她说等天暖和了,要自己烧水。”
“让她烧。”
“你敢让她烧吗。”
我没接话。
她把钱和条子一起收进包里,站着没走。
“我奶奶让我带句话。”
“你说。”
“她说谢谢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把抽屉推回去,推了两次才推严。
我下楼,站在充装台旁边。
新秤换了,扫码枪也换了,插在底座上。
有人在充一瓶 15 公斤的,瓶号浙B-0902117,下次检验 2028 年 6 月。
扫码,“嘀”一声,绿的。
秤开始走数:3.2,6.5,11.8。
14.5,停。
工人把小票撕下来,贴在瓶身上。
小票是白的,字是黑的:14.5 公斤。
我看了十分钟。
旧秤没扔,抬到办公楼后面的杂物间,靠着墙。
杂物间里堆着旧阀、旧软管、半桶洗洁精。
秤靠在最里面,秤盘上落了一层灰,黄渍在灰底下露出来一块。
我路过,蹲下来。
秤面那块黄渍还在。
我伸手,用指甲刮了两下。
没刮掉。
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黄。
周晓跟下来,站在杂物间门口。
“罗姐。”
“嗯。”
“以后这气,还能放心烧吗。”
我没答。
我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只瓶,现在扫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