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砚秋被退婚那日,药铺后巷的雪里埋了一条蛇。
宋夫人来得不巧,正撞上沈砚秋在给城东张屠户的闺女看疹子。疹子这东西不体面,长在脸上,姑娘捂了面纱,沈砚秋也没多问,只搭了脉,开了防风通圣散,又嘱咐了一句“忌发物”。张屠户千恩万谢地领着闺女走了,宋夫人才从门帘后头转出来,沉水香混着雪沫子的冷气漫进前堂。
“砚秋啊,”宋夫人落了座,捧起茶盏没喝,“泊舟的婚事,我看就算了。”
沈砚秋正在收脉枕,手没停。“宋伯母,这话该宋泊舟自己来说。”
“他说不出口。”宋夫人把茶盏搁下,笑意很薄,“你是个明白孩子,我也不兜圈子了。赵家米行的姑娘,八字合过,旺宋家。你跟他三年,肚子没个动静——”
沈砚秋把脉枕搁进抽屉里,抬起眼。他生了一双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很正,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方子——不凶,但清透得让人心虚。“宋伯母,”他把抽屉推回去,“我是男的。”
“所以更留不住了呀。”宋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像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实话跟你说,泊舟那孩子心软,怕耽误你,又不敢开口。我做娘的替他走一趟,你体面,他也体面。”
沈砚秋没接话。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包,搁在宋夫人面前,打开,里头是一沓药方,三年来给宋泊舟开的每一张都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他幼年被妖物伤过精血,肾经亏虚,我给他调理了三年,从一天三碗药减到现在两天一碗,再吃半年就能停药。”沈砚秋把药方拢好,“这些您拿回去,换别的大夫照方抓,别断了。他那个身子,断药不要紧,要是换了虎狼药——”
“沈砚秋。”宋夫人脸上的笑没了。
“——会出事。”沈砚秋把话说完,牛皮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宋夫人没接那包药方。她站起来,帕子往袖里一塞,下巴抬起一个尖刻的弧度。“赵家那边已经过定了,庚帖回头让人送来。至于泊舟的身子——”她顿了顿,“赵家姑娘八字旺他,冲一冲就好了,不劳你费心。”
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宋伯母,宋泊舟最近是不是在吃一味鳞片粉?”
宋夫人的步子滞了半拍。就半拍。
“没有的事。”她掀帘子走了。
沈砚秋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牛皮纸包收回抽屉里。
三年,他在宋泊舟身上用的心思比在师父牌位前磕的头都多。宋泊舟身子虚,他变着法儿在温补方里加平和的料,怕他苦,把黄连换成莲子心,怕他燥,把肉桂减到一钱。到头来人家嫌他“留不住”,冲喜都不用他冲。
他把抽屉关上,去后院收晾在屋檐底下的药材。雪天湿气重,得赶在返潮前收进来。
后巷的雪积了半尺深,沈砚秋抱着几捆防风往屋里走,脚底下踩到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
他低头,雪地里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尾巴尖,鳞片被雪粒糊住了,看不出本来颜色,断口露着暗红的肉,冻得发黑。
沈砚秋把防风搁在门槛上,蹲下去扒雪。扒到第三把,扒出一条通体灰白的蛇,蜷成三四圈,脑袋搭在自己身上,竖瞳半阖着,瞳孔散得只剩一条细缝。蛇身上覆着一层薄冰,信子探出来半截,僵在唇边,连往回缩的力气都没了。
“你倒会挑地方。”沈砚秋把蛇从雪里捞起来,冰得他指节一缩,“再埋半个时辰,直接入药了。”
蛇在他手心里微微挣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弦绷到极限又松回去。沈砚秋把它揣进棉袍里,贴着心口那层单衣。蛇身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没扔。
回到屋里,他把蛇搁在炭盆边的旧棉絮上,翻出师父留下的手札,找到“蛇蜕”那一条:“蜕期之蛇,气血尽注于新鳞,周身无一处不虚。
勿扰,勿扰,唯以温养为要。若逢断尾伤损,以人参与黄芪煎浓汤,隔水化开,少少灌之。若其为白蛇,其鳞有能,则后有人。”
后有人?沈砚秋不知道师父留下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有些好奇,这小蛇真能变个人给他吗?
沈砚秋煎了一小碗参芪汤,晾到温热,用竹匙舀了递到蛇嘴边。蛇不张嘴,信子都懒得吐。他拿竹匙碰了碰蛇的吻部,蛇才慢慢张了嘴,吞一口,停半天,再吞一口。小半碗汤喂了一炷香的功夫。
喂到最后,蛇的尾巴尖——那截断口——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勾一下就松开了。
“行,知道谢就行。还挺有灵性的”沈砚秋把碗搁下,又探了探蛇身的温度,还是凉。他把自己的手炉添了炭,用旧布裹好,搁在棉絮窝边上。蛇慢吞吞往手炉那边挪了挪,盘成一个更紧的圈,脑袋枕在断尾旁边。
沈砚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被人退货了。”
蛇的竖瞳睁大了些。
“三年,”他往药柜上一靠,“我给他开了三年的方子,他转头嫌我‘留不住’。你说这人讲不讲道理,他自个儿吃虎狼药吃出来的毛病,倒嫌大夫不够旺夫。”
不知道想到什么,沈砚秋笑了笑,“再说了,睡都没睡哪来的孩子,”抬起手摸了摸小蛇昂起来看他的头,“更何况又不是阴阳相合。呵~真好笑”
蛇把脑袋重新从断尾上抬起来,竖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它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把身体最凉的那一截——靠近断口的地方——往沈砚秋垂在膝头的手边推了推,几乎贴上他的手背。
沈砚秋以为它冷了想靠近炭盆,可手炉在另一侧,它不去挨。
他试探着把手掌覆上去,蛇身在他掌心下轻轻一颤,鳞片细密地刮过指腹。颤过之后,蛇没缩回去,反而把断尾整个搁进他手心里,像交出一件攥了很久的东西。
沈砚秋在灯下看着这条灰扑扑的白蛇,忽然觉得退婚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堵得慌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宋泊舟站在药铺门口,脸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砚秋你手真暖”,沈砚秋把手背到身后说“不暖了”。然后一条银白的蛇从宋泊舟脚底下钻出来,盘上他的手腕,凉丝丝的,说“他不暖我暖”。
沈砚秋是被尾巴尖戳醒的,白蛇不知什么时候从棉絮窝里挪到了他枕边,脑袋搁在他颈窝里,断尾搭在他手腕上,尖尖一下一下地蹭他的脉搏,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沈砚秋把它往枕头旁边拨了拨,“你倒是不怕我是坏人。”
蛇把脑袋往他颈窝深处拱了拱,不动了。
2
白蛇在沈砚秋卧房里住了七天,自从第一晚爬上床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沈秋给他准备的蛇窝。
头三天它窝在沈秋的床上,几乎不动,沈砚秋每天煎参芪汤喂它,早晚各一次。夜里他把手炉搁在棉絮窝边上,又把自己的旧棉袍盖在蛇身上。
到第四天,蛇开始蜕皮了...
每天给人看病,回来还要照顾一条虚弱的蛇,很忙。
有些事情...沈砚秋想,自己早就该放下了。
......
旧鳞从断尾处最先翘起来,一片一片,像风干的笋衣。
沈砚秋用温水浸过的软布帮它擦拭,把翘起的旧鳞轻轻揭下来。揭到背脊那一片时,蛇忽然扭头,信子几乎戳到他鼻尖,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疼?”沈砚秋停手。
蛇盯了他两息,把脑袋转回去,尾巴尖却在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沈砚秋觉得那意思是“继续”,便接着揭。
揭完一整条,旧鳞在桌上堆了一小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沈砚秋拿起一片对着灯看,旧鳞底下透出新白,润而亮,像磨过头的珍珠。
每次沈砚秋给它放食物和水的时候,小蛇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第五天早上,沈砚秋端着药碗推门进去,床上没蛇了。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他的床沿上,裹着他的旧棉袍。
头发散在肩头,颜色很浅,近乎银白,脸白得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五官是好看的,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还是暗金色的,竖着。他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沈砚秋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就是那条小白蛇,没先说话,心里想的是这小蛇倒是真的能化人。
“你的袍子,”男人说,声音有点哑,“我能穿吗。”
说的话是问的,语气是不用答应的,行为是已经做了的,他还能说什么。
沈砚秋把药碗搁在桌上,没管衣服的事情。“你叫什么?”
“殷衔霜。”男人顿了顿,“霜雪的霜。”
“沈砚秋。”他把碗推过去,“喝了。”
殷衔霜低头看碗里的参芪汤,皱了皱鼻子。“苦。”
“你当蛇的时候喝了七天,也没见你嫌苦。”
“当蛇的时候味觉不好。”殷衔霜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喝了两口抬头,“你退婚了。”
沈砚秋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天晚上自己说的。”殷衔霜的竖瞳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冷了,带一点探究的意味,“你说你被退货了。退货,我听得懂。”
沈砚秋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性很好。”殷衔霜把空碗放下,忽然伸手扯了扯棉袍领口,露出脖颈侧面一道还没褪净的旧鳞痕,“你帮我揭鳞、喂药、收留我。按我们蛇族的规矩,我该报恩。”
“不用。”沈砚秋起身收碗,“养好了就走。”
“我不走。”殷衔霜说。
沈砚秋回头看他。殷衔霜坐在床沿上,银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旧棉袍空荡荡挂在身上,看起来虚弱得一推就倒,语气却平平稳稳,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你的药铺缺个抓药的。”殷衔霜说,“我认识所有草药。山里的,人间的,有毒的,没毒的。你收我做工,我抵药钱和住钱。”
沈砚秋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想起宋泊舟那碗加了蛇鳞粉的黄酒,改了主意。“你会认蛇鳞吗?”
殷衔霜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什么样的蛇鳞?”
“碾成末的,半透明,干的。”沈砚秋把宋府仆从来抓药的方子说了一遍,“宋泊舟在吃这东西。你知道是哪儿来的?”
殷衔霜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细白的、还没完全长硬的鳞片,伸手揭了一片下来。新鳞离体的瞬间他皱了皱眉,把那片小小的白鳞搁在桌上,推到沈砚秋面前。
“我蜕的皮,市价一钱银子一两。”他说,“但要是从活蛇身上硬剥下来的鳞,药力能翻五倍。有人在山里捕蛇,剥了鳞卖给药材贩子。我的尾巴,”他偏了偏头,看向自己身后那截已经收好口的断尾,“就是被铁夹子夹断的。我挣开的时候,夹子上还留着我的鳞。”
沈砚秋看着桌上那片白鳞,想起宋泊舟泛着潮红的脸,胃里翻了一下。
“你留下来。”沈砚秋把白鳞收进抽屉,“前堂缺个抓药的,包吃住,月钱另算。”
殷衔霜抬起头,竖瞳亮了一瞬,又压下去了。“那你得给我找条棉被。”
“窝里那条不够?”
“那是蛇用的。”殷衔霜理直气壮,“我现在是人。”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褥子扔给他。“后院厢房空着,自己铺。”
殷衔霜抱着褥子站起来,棉袍底下两条光裸的腿晃了一下。沈砚秋别开眼。“先把裤子穿上。”
“你也没给我找裤子。”
“……柜子底下有旧的,自己翻。”
殷衔霜翻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套上,裤腰大了两指,他用尾巴尖——人形状态下那截小小的银白尾骨——从裤腰后面探出来,把裤腰别住了。沈砚秋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两息,觉得这条蛇大概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当天下午,殷衔霜就在前堂上了工。他认药认得极快,沈砚秋报一个名,他从百子柜里抽一个屉,分毫不差。
有病人来抓药,他包得方方正正,纸绳扎得又紧又漂亮,病人接过去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
但没病的人往柜台前一站,殷衔霜的脊背就绷紧了,竖瞳微缩,下颌线条拉得冷硬。
城东刘媒婆来给沈砚秋说亲,殷衔霜站在柜台后面盯着人家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刘媒婆话说到一半,后背发毛,扭头看见他那双竖瞳,嗓子一哑,把“城南布庄的姑娘”咽回去,改成了“我再想想”,扭头就走了。
沈砚秋从后院出来,看见刘媒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没说话。”殷衔霜低头包药,“她自己走的。”
“你盯着人家看了。”
“我天生就长这样。”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殷衔霜包完药,趁他转身的功夫,悄悄把一颗松子糖搁在他茶杯旁边。沈砚秋端茶的时候看见了,没问,吃了。
殷衔霜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回去。
3
殷衔霜在药铺住了半个月,沈砚秋摸清了这条蛇的脾性。
对外人,殷衔霜是一张冷脸走天下。镇上有个卖假药的游方郎中,隔三差五来药铺门口拉客,殷衔霜出去跟人说了两句话,那郎中当天就卷铺盖走了,临走前跟人说“回春堂那个长银头发的伙计,看人的眼神跟蛇似的”。
沈砚秋后来问他说了什么,殷衔霜说:“我问他,你那些药丸里掺的什么粉,他答不上来。”
“你怎么问的?”
“就这么问的。”殷衔霜面无表情地切药,刀落得笃笃响,“可能我嗓门大了点。”
可对上自己,这条蛇就换了副面孔。沈砚秋早起碾药,殷衔霜从厢房出来,头发不梳脸不洗,先凑到他跟前,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搁,含含糊糊地说“早”。
沈砚秋说“早,头发扎眼睛了”,殷衔霜就着自己胳膊蹭两下,算是梳了。
沈砚秋让他去洗脸,他磨磨蹭蹭走到井台边,舀一瓢水,回头看一眼沈砚秋,舀一瓢水,再看一眼,直到沈砚秋放下药碾子走过来,他才心满意足地把水往脸上泼。
“你几岁了?”沈砚秋给他递布巾。
“反正比你大。”殷衔霜擦着脸,声音闷在布里,“大好多呢。”
沈砚秋伸手把布巾连他脑袋一起盖住,揉了一把。“大好多还不会自己洗脸。”
殷衔霜在布巾底下嘿嘿笑了一声,扯下来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也有犯浑的时候。镇上王大户的闺女出痘,请沈砚秋上门看诊,殷衔霜非要跟着。沈砚秋说“人家闺房你一个外男进什么进”,殷衔霜说“我不进,我在门口等着”。
他就真在门口等着,站了一个多时辰,王大户家的仆从端茶出来他都不接。沈砚秋出来的时候,殷衔霜把手里攥着的一块捂得温热的烤饼递过去,“你中午没吃饭。”
沈砚秋接过来,咬了一口,“你在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就为送块饼?”
“我答应等你。”殷衔霜说得很理所当然。
沈砚秋嚼着饼,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真正让沈砚秋摸透殷衔霜脾气的,是那天晚上。
镇上屠户张二喝醉了酒,来药铺拍门,说沈砚秋给他闺女开的疹子药不管用。沈砚秋披了衣服出来,张二满嘴酒气,推推搡搡,一把将沈砚秋搡在柜角上。沈砚秋后腰撞得闷响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院门帘“哗”地一响,殷衔霜冲出来,银白的头发散着,竖瞳在灯下缩成一条黑线。他没化形,但沈砚秋看见他指节上暴出一层细密的银白鳞片。
殷衔霜一只手掐住张二的后领,把人拎起来——张二少说一百八十斤——直接甩出门外,摔在雪地里。
“药停了三天,你闺女吃了什么你自己回去问。”殷衔霜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再让我看见你拍这扇门,我把你舌头拽出来打个结。”
张二连滚带爬地跑了,顾不上跑掉的鞋。
沈砚秋扶着柜台直起腰,疼得吸了口气。殷衔霜回过头,脸上那层冷硬唰地褪了,竖瞳圆了,三步并两步跑回来,两只手悬在他后腰上面不敢碰。“撞哪儿了?我看看。疼不疼?你弯腰我看看。”
没人了蛇尾巴化出来在地上甩过来甩过去撑着上半身急切的凑到。
“你刚才那个劲儿呢?”沈砚秋看他急得尾巴尖都快绷成一条直线了,忍不住笑,“‘把你舌头拽出来打个结’——你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殷衔霜蹲下来仰头看他,竖瞳里亮亮的,像讨表扬的小孩,“他推你。”
沈砚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口发软,伸手在他银白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行,挺凶。那家里以后看门护院都归你。”
殷衔霜把尾巴变回腿蹲在地上没起来,把脸埋进他腰侧的衣服里,闷声说:“你后腰青了。”
“我知道,这么大的劲肯定会青。”
“我给你上药。”
“你一条蛇会打包,还会上药?”
“我会。”殷衔霜抬起头,很认真,“我认识所有草药。跌打损伤,三七配红花,黄酒送服,外敷再加一味冰片。”
沈砚秋看着他一脸“快夸我”的表情,觉得这条蛇大概真的跟别的蛇不一样,他懂人之间的情感。
那晚殷衔霜给他上药,手指凉凉地按在他后腰淤青上,揉得很轻很慢。揉到一半忽然说:“沈砚秋。”
“嗯。”
“以后别给人上门看诊了。”
“我是大夫。”
“我知道。”殷衔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揉,“那你以后上门看诊一定要带上我。”
“带你干嘛?天冷了在家不好吗,你一条蛇不怕冷吗。”
“不怕,我站门口守着。”殷衔霜说,“到时候谁都不敢欺负你,我保护你。”
沈砚秋趴着没动,半晌说了一句:“行。”
殷衔霜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按得更轻了,揉完最后一遍,把药布贴好,又凑过去对着淤青吹了吹。沈砚秋被他吹得腰上一痒,翻身坐起来,正好跟他对上眼。
殷衔霜蹲在床边,银白的头发垂下来搭在膝头,脸凑得很近,竖瞳在灯下泛着暗金的暖光。他见沈砚秋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沈砚秋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反倒是暖暖的。
4
入冬之后,沈砚秋发现殷衔霜有个毛病:撒谎。
根本不是不怕冷,而是很怕冷。
怕到什么程度呢?药铺前堂烧着炭盆,殷衔霜还裹着沈砚秋那件旧棉袍,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个银白的脑袋和两只抓药的手。
有病人来抓药,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包完药又飞快缩回去,像乌龟缩壳。
“前几天是谁说自己不怕冷的。”沈砚秋把炭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蛇怕冷天经地义。”殷衔霜理直气壮,把炭盆又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而且我蜕完皮没多久,新鳞还没长厚。”
沈砚秋伸手摸了一把他的手腕。凉丝丝的,鳞片细滑,确实比正常人皮肤凉得多。殷衔霜被他摸得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迅速泛了层薄粉,但没把手抽回去。
“你手暖和。”殷衔霜小声说,把沈砚秋的手往自己袖子里拽了拽。
沈砚秋没挣开,就这么一只手被他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翻方子。有病人进来,看见柜台后面两个人一只手在袖子里牵着,目光多停了一瞬。殷衔霜对病人抬眼一扫,竖瞳微缩,那病人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假装看墙上的穴位图。
等病人走了,沈砚秋说:“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殷衔霜把他的手往袖子里又拽了拽,“他自己心虚。”
到了晚上,殷衔霜更过分。厢房里的被子他嫌冷,抱着枕头站在沈砚秋卧房门口,也不说话,就站那儿,银白的头发散着,竖瞳湿漉漉地看过来。
“你干嘛?”沈砚秋刚铺好床。
“我冷。”
“你厢房里有炭盆。”
“炭盆不暖和。”
“我这儿就一个炭盆。”
“你暖和。”殷衔霜往前挪了一步,“我睡床尾,不占地方。我盘起来很小。”
沈砚秋看着这条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的蛇妖,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盘起来很小”的样子。但他最后还是让了半步。
“睡床尾,不许缠我脖子。”
殷衔霜抱着枕头窜上床,动作快得跟蛇没两样。他果然盘在床尾,被子一裹,只露出银白的脑袋和搭在枕边的尾巴尖。沈砚秋躺下来,过了一会儿,感觉脚踝上缠了一截凉凉的东西。
“殷衔霜。”
“嗯?”
“尾巴松开。”
“不松。”殷衔霜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脚踝暖和。”
沈砚秋伸脚踹了他一下。殷衔霜的尾巴缠得更紧了,还轻轻蹭了蹭。
“……随你吧。”
殷衔霜在枕头里偷偷笑了一声。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殷衔霜从床尾慢慢挪到床中段,再挪到沈砚秋胳膊边上。
他睡觉老实,不缠脖子,就是爱把尾巴搭在沈砚秋腿上,凉丝丝的一截,像搁了条湿毛巾。沈砚秋抗议了几次,殷衔霜每次都说“明天不搭了”,第二天照搭不误。
有天早上沈砚秋醒来,发现殷衔霜不知什么时候变回原形了,一条银白的大蛇盘在他枕边,蛇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信子一吐一吐地扫着他下巴。沈砚秋一睁眼就跟两颗暗金竖瞳对上了。
“……你变回去。”
蛇把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殷衔霜。”
蛇尾巴尖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
沈砚秋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把蛇脑袋往旁边拨了拨。“行了行了,再睡一刻钟。”
蛇满意地盘紧了,信子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砚秋闭着眼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栽在蛇手里了。
5
腊月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宋泊舟来了。
沈砚秋正在前堂给一个小孩看咳嗽,门帘一掀,宋泊舟走进来。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脸上搽了粉,气色瞧着比退婚之前倒好了些,身后跟了个小厮,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砚秋。”
沈砚秋把小孩的方子写完,递给他娘,才转过身。“宋公子。抓药还是看诊?”
宋泊舟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脸上浮出一层薄红。“你别这样。退婚的事是我娘自作主张,我事先不知情。”
“哦。”沈砚秋把铜臼摆正,“那宋公子现在知道了,回去跟你娘说,庚帖早点送来,我好销婚书。”
“砚秋!”宋泊舟往前赶了一步,手撑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我是有苦衷的。我那个病,你也知道,我娘她急着抱孙子,赵家那边——我也是没法子——”
“你的病,”沈砚秋打断他,“最近换方子了?”
宋泊舟的神色变了一瞬。“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把手伸出来。”
宋泊舟犹豫了一下,把手搁在柜台上。沈砚秋搭上脉,指腹下的脉象乍大乍小,尺部浮滑而数,像一锅烧得太旺的滚水,底下的火却虚得发空。这是虎狼之药催出来的假火,表面看着壮,内里已经熬干了。
“蛇鳞粉停了。”沈砚秋松开手,“再吃两个月,你的肾经就彻底烧穿了。到时候别说赵家姑娘,你连床都下不来。”
宋泊舟的脸色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沈砚秋说,“你忘了?”
宋泊舟把袖子撸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沈砚秋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从窘迫变成另一种东西,凉而黏,像隔夜的药渣。
“你以为我愿意吃那玩意儿?”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赵家要验看,我总得撑过这一关。砚秋,你再帮我配两个月的药,等我娶了赵氏,我把亏空补给你,双倍。”
沈砚秋还没开口,后院门帘响了。
殷衔霜端着一簸箕切好的黄芪走进来。银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便绾着,身上穿着沈砚秋的旧青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他把簸箕往柜台上一搁,偏头看了宋泊舟一眼,竖瞳在日光里缩了缩。
“你就是那个不行的。”殷衔霜说。
宋泊舟的脸从白转红只用了半息。“你是什么人?”
“抓药的。”殷衔霜把簸箕里的黄芪拢了拢,动作慢条斯理,“顺便替沈大夫挡一挡那些赚够好处还回头讨药渣的。”
“宋公子,”沈砚秋把殷衔霜切好的黄芪抓了一把搁进铜臼里,“药方我开了,你拿着去别家抓。诊金搁柜台上就行,加倍。”
宋泊舟的目光在沈砚秋和殷衔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那层搽粉的红盖不住底下的青。“沈砚秋,你药铺里养着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我知道。”沈砚秋碾了一下铜臼,“他比你干净。”
宋泊舟走了。走的时候袖口带翻了柜台上的一摞药包,柴胡撒了满地,他也没回头。沈砚秋蹲下去捡,殷衔霜也蹲下来,两个人头碰头,殷衔霜的银发扫过他的手背。
“你刚才不该那么说。”沈砚秋把柴胡拢进掌心。
“哪句?不行的那个?”殷衔霜把药包捡起来拍了拍灰,“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一个吃蛇鳞粉吃到快油尽灯枯的人,我站着让他打他都未必打得动。”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殷衔霜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有点不近人情,可眼尾那一小片还没褪净的旧鳞痕泛着淡淡的粉,像雪地里洇开的一滴胭脂。
“你尾巴上的铁夹子,”沈砚秋问,“是谁下的?”
殷衔霜把最后一包柴胡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夹子上有符纹,是专门捕妖的东西。我挣开之后顺着气味找过,找到山脚一户人家的柴房里,看见一筐剥下来的蛇鳞,什么颜色都有。”
他顿了顿,竖瞳定定地对着沈砚秋,“那户人家的男人,隔几天就往镇上送一趟货。收货的铺子,挂的是宋家的幌子。”
沈砚秋捏着药包的手指收紧了。
6
沈砚秋决定去宋家货仓看一眼。
殷衔霜非要跟着。沈砚秋说你一条刚蜕完皮的蛇,去了能干什么。
殷衔霜把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已经长得密密实实的新鳞,银白里透着一层硬质的冷光。“我现在能缠断一根房梁。”
沈砚秋信了。因为他亲眼看见殷衔霜单手把一麻袋二百斤的生地黄从后院拎到前堂,大气都没喘。
两个人趁十五夜里摸到宋家货仓后墙。殷衔霜变回原形游进去探了一圈,蛇头从墙头探出来点了点。沈砚秋翻墙进去,脚底下踩的全是晒干的蛇皮和鳞片碎末。
仓房里堆了十几口大瓮,揭开来有的是鳞片,有的是蛇胆,还有几瓮泡着整条的蛇尸,药酒味冲得沈砚秋几乎睁不开眼。
殷衔霜变回人形站在那排瓮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竖瞳却缩到了极细,几乎成了一条黑线。
“这里面,”他说,“有我认识的。”
沈砚秋没问是哪一条。他蹲下去看瓮底标签,上头写着“宋府特供,赵府验看”。
他拿了一片鳞揣进袖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扔着的铁夹子,夹齿上缠着干涸的暗红和银白细鳞,跟殷衔霜尾巴上的伤对得上。
“走。”他拉了殷衔霜一把。
殷衔霜没动。
他盯着那瓮药酒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瓮盖重新盖好,轻轻拍了拍瓮身,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秋没听清,只看见他垂下眼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殷衔霜走在沈砚秋半步之前,银白的头发在月光底下泛着冷辉。
沈砚秋快走两步赶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殷衔霜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手腕却在他掌心里慢慢翻了个面,把掌心贴上来。
“沈砚秋。”殷衔霜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难过。
“嗯。”
“你退婚那天晚上说,你给宋泊舟开了三年的温补方。”
“嗯。”
“你以后,给我开。”殷衔霜转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竖瞳里映着沈砚秋的影子,“我比他好养。给条棉被就行,不用吃药。”
沈砚秋握着他的手,在腊月的夜风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认认真真地在想,一条蛇妖说“不用吃药”,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确实比他好养。”沈砚秋说,“至少你不吃蛇鳞粉。”
殷衔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我吃蛇鳞粉干嘛?我自己就有。”
“别。”沈砚秋捏了捏他的手,“你的鳞留着长尾巴。”
殷衔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新长出来的短尾巴尖,在月光底下晃了晃。“短是短了点,但能缠住你了。”
他说着,尾巴尖就缠上了沈砚秋的手腕,凉凉的,紧紧的。
7
正月十五,赵家退了亲。
宋泊舟约赵家姑娘在画舫上看灯,吃了加倍的蛇鳞粉,船到河心鼻血狂流,磕掉半颗门牙。
赵家姑娘的丫鬟之前来药铺抓过安神茶,殷衔霜“顺嘴”提了一句“宋公子最近火气大,少吃燥物”,丫鬟回去学了。上船前赵家姑娘给宋泊舟的茶里多搁了两片莲心,莲心跟蛇鳞粉相冲,不流鼻血才怪。
宋夫人气急败坏来药铺闹了一回。沈砚秋把蛇鳞和殷衔霜的断尾证据摆出来,宋夫人脸白了又青,最后把庚帖往柜台上一拍,走了。
庚帖拿回来那天晚上,沈砚秋在后院烫了一壶黄酒。殷衔霜不会喝酒,沾了一口就皱眉,但还是陪着坐在井台边上,看沈砚秋一杯一杯地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殷衔霜问。
“药铺照开。”沈砚秋把酒杯搁下,“你照抓药。”
“宋泊舟呢?”
“他那个病,不吃蛇鳞粉好好调理三年能养回来一半。”沈砚秋看着月亮,“要是他还想治,让他自己来挂号,诊金加倍。”
殷衔霜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银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沈砚秋。”
“嗯。”
“你身上真暖和。”
沈砚秋低头看他。殷衔霜的眼睛半阖着,竖瞳在月光底下放松成一片圆润的暗金,嘴唇上沾着一点黄酒的亮。沈砚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唇角那点酒渍擦了。
殷衔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沈砚秋喝到第三杯,殷衔霜伸手把他的酒杯按住了。“你别喝了。你脸红了。”
“我脸红关你什么事。”沈砚秋嘴上这么说,却没挣开他的手。
殷衔霜凑近了一点,竖瞳在灯下慢慢圆起来,像两枚被焐暖的琥珀。“你上次说,你只给我暖手。”
“嗯。”
“那别的地方呢?”
沈砚秋抬眼看他。殷衔霜问得直白,耳朵尖却已经红了,银白的发丝底下透出一层薄粉,连脖颈侧面那道旧鳞痕都跟着泛了色。
沈砚秋忽然觉得酒劲上头,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殷衔霜没防备,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尾巴尖“嗖”地缩了一下,又慢慢探出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秋。”殷衔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蛇类特有的、轻轻的嘶音,“你身上好烫。”
“你身上凉。”沈砚秋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黄芪和当归混出来的药香,“正好。”
殷衔霜僵了一息,慢慢把手搁在他后颈上,指腹凉凉地按着。井台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殷衔霜低下头,嘴唇在沈砚秋耳廓上碰了碰,很轻,像试探水温。
沈砚秋扣住他的后腰,把人往怀里按紧了些。“殷衔霜。”
“嗯。”
“今晚别回你屋了。”
殷衔霜的尾巴尖在他手腕上猛地缠紧,半晌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屋里有炭盆吗?”
“有。”
“那行。”
灯笼又晃了一下。后院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屋里炭盆烧得旺,殷衔霜一进门就化回了半蛇半人的样子,银白的蛇尾从裤腰底下滑出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小片。他盘在炭盆边上,竖瞳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沈砚秋蹲下来看他。“你干嘛?”
“暖和。”殷衔霜把尾巴尖往他脚踝上一搭,“你摸摸,是不是比刚才热了。”
沈砚秋伸手顺着他尾巴上的鳞片捋了一把。殷衔霜浑身一颤,咕噜声更响了,尾巴尖勾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
“你轻点。”殷衔霜嘟囔,“新鳞,还没长硬。”
“那你别拽我。”
“不拽你跑了怎么办。”殷衔霜理直气壮,把他拽得更近了些,仰起脸看他,竖瞳里映着炭火的红光,“沈砚秋。”
“嗯。”
“你以后只给我一个人暖手。”
“知道了。”
“也不许给别人熬药熬到半夜。”
“我尽量。”
“也不许别人蹭你手背。”
沈砚秋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殷衔霜被他捏得一愣,竖瞳圆了一瞬。
“殷衔霜。”
“嗯。”
“你以后别动不动就往床底下钻。”
殷衔霜耳朵尖红了。“我没钻床底。”
“上次谁钻的?”
“……那次不算。”殷衔霜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你凶我。”
沈砚秋笑了。“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说‘你以后别这样’。”殷衔霜学他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你那么说,我就觉得你嫌我管的太多。”
沈砚秋愣了一下。他当时确实有点不耐烦,但没想到殷衔霜记这么深。“我那是——”
“我知道,你跟他没瓜葛了。”殷衔霜抬起头,竖瞳亮亮的,“但你得跟我说。你不说我就瞎想。我告诉你我脑子小,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想不通。”
沈砚秋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条蛇怎么这么招人疼。他把殷衔霜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坐到床沿上。殷衔霜的尾巴自动缠上他的腰,凉丝丝地收紧。
“以后我有什么说什么。”沈砚秋说,“你也一样。别动不动就钻床底,别变回蛇形不理人。”
“那你也别跟宋泊舟多说话。”
“我跟他没话说。”
“他跟你说了。”殷衔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说你手暖和。”
“他说他的,我又没应。”
“你以前给他暖过手。”殷衔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你那天晚上自己说的,他蹭你手背,你没躲。”
沈砚秋沉默了。他当时确实没躲。那时候他以为宋泊舟是他要过一辈子的人,蹭一下手背算什么。
但现在被殷衔霜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那一下蹭得真不值。
“以前是以前。”沈砚秋把手覆在殷衔霜后颈上,掌心贴住那片凉凉的皮肤,“以后只给你暖。”
殷衔霜的尾巴尖在他腰上猛地收紧,又慢慢松开,缠上来,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什么。最后他把脸从沈砚秋肩膀上抬起来,竖瞳定定地看了他三息,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一触即离。
“你说的。”殷衔霜说,“我记住了。”
沈砚秋扣住他的后脑,把这个吻接了过去。
殷衔霜喉咙里“唔”了一声,尾巴尖绷直了又慢慢软下来,整个人往他怀里塌。分开的时候殷衔霜的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红润润的,竖瞳散着,好半天才重新聚起焦来。
“会了吗?”沈砚秋问。
殷衔霜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再来一次。”
“回屋。”
“就在这儿。”
“床上。”
殷衔霜抬起头,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尾巴尖却大胆地缠住了沈砚秋的腰。“那你抱我。”
沈砚秋把他抱起来了。炭盆里的火晃了两下,被沈砚秋伸脚勾过来的被子盖住了大半。帐子落下来的时候,殷衔霜的尾巴尖从被沿底下探出来,在沈砚秋小腿上轻轻地、反复地画着圈。
灯灭得比平时早。
8
开春之后,殷衔霜又蜕了一次皮。
这回他提前三天就开始不对劲,饭吃得少话也少了,整天盘在沈砚秋卧房的榻上不肯动,把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个银白的脑袋。沈砚秋伸手去摸他额头,被他一口咬住了指尖——没用力,牙齿浅浅地嵌在指腹上,像在磨牙。
“松口。”
殷衔霜不松。竖瞳迷迷糊糊地瞪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手暖和。”
沈砚秋让他咬了一会儿,等他松了口,去厨房煎了一锅参芪汤,又煮了一碗烂烂的鸡丝粥。殷衔霜喝粥的时候整个人挂在沈砚秋胳膊上,头发散了他一肩,银白的发丝缠在青色的布扣上,沈砚秋解了半天才解开。
“你上次蜕皮没这么黏人。”沈砚秋把扣子从他头发里择出来。
“上次跟你不熟。”殷衔霜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
这回蜕皮花了五天。新鳞长齐之后,殷衔霜在院子里变回原形盘了一整圈,银白的蛇身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尾巴尖上回断过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截新尾,虽然比原来的短些,但鳞片完整,圆润地收着尖。他把脑袋搁在沈砚秋膝盖上,竖瞳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那种很轻的咕噜声。
沈砚秋翻着医书,一只手搁在蛇脑袋上,手指顺着鳞片的方向慢慢捋。殷衔霜的尾巴尖在他脚踝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缠得不紧,但也不松。
“沈砚秋。”
“嗯。”
“你以后别给别人暖手了。”
沈砚秋翻书的手停了停。“我什么时候给别人暖过手?”
“以前。给宋泊舟。”蛇脑袋在他膝盖上拱了一下,“你那天晚上自己说的。”
沈砚秋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银白的蛇脑袋,觉得这条蛇记性好得有点过分了。“那是以前。以后只给你暖。”
殷衔霜的尾巴尖倏地收紧了,在他脚踝上缠了三圈,又慢慢松开,又缠上来,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什么。最后他把脑袋从沈砚秋膝盖上抬起来,变回了人形,银发披散着坐在他脚边的地上,仰着脸看他,竖瞳里亮得惊人。
“你说的。”殷衔霜说,“我记住了。”
但蜕皮后第三天,殷衔霜忽然又缩回去了。
不主动碰沈砚秋,递碗尽量不碰手指,说话客气又疏离。沈砚秋早上出门看诊,殷衔霜站在柜台后面说“慢走”,声音平平的,连头都没抬。沈砚秋中午回来,殷衔霜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搁在桌上,自己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吃,背对着他。
沈砚秋忍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把殷衔霜堵在药柜前面。
“你到底怎么回事?”
殷衔霜低着头,银白的头发遮了半张脸。“没怎么。”
“蜕皮的时候往我身上贴,蜕完皮连手都不碰。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用的,用完就扔?”
殷衔霜猛地抬起头,竖瞳缩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躲什么?”
殷衔霜不说话了。他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小:“蜕皮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半蛇半人的样子很丑,新鳞没长好,脾气也差,你看见的是我最难看的阶段。”他顿了顿,“我怕你只记得我难看的样子。”
沈砚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
“你蜕皮的时候,”沈砚秋说,“断尾搁我手心里,尾巴尖是热的。”
殷衔霜抬起头看他。
“我记得你断尾搁我手心里的时候,尾巴尖是热的。”沈砚秋说,“你新鳞长好那天,在院子里盘了一整圈,银白的一大条,日光底下亮得我眼睛疼。你管那个叫难看?”
殷衔霜的竖瞳慢慢圆了。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好看?”他问,声音还有点抖。
沈砚秋想了想。“你早上不梳头往我胳膊上蹭的时候。你在门口站一个多时辰给我送烤饼的时候。你把张二甩出门外回过头来问我疼不疼的时候。”
殷衔霜愣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别说了。”
“怎么了?”
“我尾巴尖发烫。”殷衔霜把脸埋得更深了,“你摸摸。”
沈砚秋伸手摸了摸他垂在身后的尾巴尖。果然热乎乎的,鳞片底下的皮肉都泛着粉。
“那你以后还躲不躲了?”
“不躲了。”殷衔霜抬起头,竖瞳里水光光的,“那你以后还凶不凶我?”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刚才就凶了。你说‘用完就扔’。”殷衔霜学他的语气,学得还是不像,“我听着难受。”
沈砚秋叹了口气,把这条钻牛角尖的蛇从地上捞起来,抱到柜台上坐着,跟他平视。“殷衔霜,你听好了。我不管你蜕皮的时候多丑、脾气多差、新鳞长没长好,我捡你回来那天你就是一条冻僵的蛇,灰扑扑的,尾巴断了,信子都吐不出来。我嫌过你吗?”
殷衔霜摇头。
“那你还怕什么?”
殷衔霜想了想,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怕你不要我了。”
“我要。”
“真的吗?你没在骗我。”殷衔霜说着眼睛先冒起雾蒙蒙的了水汽。
“真的。”
殷衔霜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忽然说:“那你亲我一下。”
沈砚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得寸进尺。”
殷衔霜捂着脑门,竖瞳圆溜溜地瞪他。“你刚才说真的!”
“我说要你,可没说要亲你呀。”
“我不管,要就是亲,现在不亲,那...什么时候亲?”
沈砚秋从柜台上下来,往厨房走。“晚上再说。”
殷衔霜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晚上是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
“吃完饭。”
“吃完然后呢?”
“洗碗。”
“洗完然后呢?”
“殷衔霜。”
“嗯?”
“你再问一句今晚睡厢房。”
殷衔霜闭嘴了。但晚饭后他抢着把碗洗了,又抢着把灶台擦了,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砚秋面前,仰着脸,竖瞳亮晶晶的,尾巴尖在地上啪嗒啪嗒敲。
沈砚秋翻了一页医书。“你干嘛?”
“等你亲。”
沈砚秋把书放下,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殷衔霜晃了晃头明显的不满意,“沈砚秋上次你不是这样的。”
“你要求还挺多。”沈砚秋把书彻底合上,伸手扣住他的后脑,认认真真亲了一回。殷衔霜的尾巴尖在地上啪嗒啪嗒敲得更快了,最后缠上沈砚秋的腰,把人拽得弯下腰来。
分开的时候殷衔霜舔了舔嘴唇,很满意地点头。“行了。你去看书吧。”
沈砚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脸。“明天想吃什么?”
“炖鸡,还要多放参。”
9
入夏的时候,宋泊舟来过一次药铺。
他瘦了很多,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萎黄,门牙磕掉的那颗补了个瓷的,笑起来不太自然。
他没带仆从,站在柜台前,把一个纸包推过来。
“是诊金,你上次说的,要加倍。”
沈砚秋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银子成色不错,分量只多不少。
他收了银子,提笔开方。殷衔霜在后院切药,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是一下,不紧不慢。
宋泊舟拿着方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砚秋,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
“我伙计。”沈砚秋头也没抬。
“你跟他——”
“宋公子,”沈砚秋抬起头,“药一天煎两次,忌酒忌色忌蛇鳞粉。一个月后来复诊。慢走。”
宋泊舟走了之后殷衔霜从后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刀。
脸上的表情绷着,“他跟你说话了。”
“嗯。来送诊金。”
“那他说什么了?”
“问你是谁。”
殷衔霜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走过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把沈砚秋圈在中间。竖瞳正对着他的眼睛,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扫在沈砚秋的算盘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伙计。”
殷衔霜盯着他看了三息,慢慢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沈砚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黄芪、当归,还有一点新蜕的鳞片特有的冷腥气,不难闻,反而让他想起雨天里被冲洗过的青石板。
“只是伙计吗?”殷衔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砚秋跳出来了里面藏着的委屈。
沈砚秋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殷衔霜的皮肤凉凉的,捏起来软而韧,像上好的阿胶。他被捏得一愣,竖瞳圆了一瞬。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秋松开手,把算盘拨了一颗珠子,“鸡丝粥还是黄芪炖鸡?”
殷衔霜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有点得意的弧度。他直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往后院走,银白的马尾在日光里一甩一甩。
“炖鸡。”他头也不回地说,“多放参。”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颗珠子。后院传来殷衔霜哼小调的动静,不成调子,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又想起腊月里那条灰扑扑的、冻得快要僵死的白蛇,当时盘在陶缸底下,连信子都吐不出来。那时候他一开始只是同病相怜,后来逐渐心里就改变了想法。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沈砚秋把算盘归了位,起身去后院帮殷衔霜拔鸡毛。
灶上的水烧得正滚,鸡是殷衔霜早上从市集上拎回来的,还顺带捎了一把嫩生生的水芹。这些事情现在他已经做得很熟了。
殷衔霜蹲在井台边拔鸡毛,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直接吃生肉的妖精,倒像是杀惯了鸡的人。沈砚秋蹲在他旁边择水芹,膝盖故意碰着他的膝盖。
殷衔霜顿了一下,“沈砚秋。”
“嗯。”
“你当初...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是妖?”
“想了。”
“那你还敢捡我回来,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沈砚秋把一根水芹的根掐掉扔进盆里,“你虽然是妖,但是又不一定是坏人。再说了要是真被你吃了我就当是早点投个好胎去享福去。”
殷衔霜拔着鸡毛,转过头来看他。日光底下他的竖瞳缩成细细的一条,周围的虹膜是浅浅的琥珀色,干干净净的透亮,很漂亮。他定定的看了沈砚秋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凉凉的,一触即离。
沈砚秋手里还攥着一把水芹,愣在那里。殷衔霜飞快的转回去继续拔鸡毛了,耳朵尖从银白发丝底下透出一层薄粉,藏都藏不住。
“你,”沈砚秋清了清嗓子,“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殷衔霜把拔光毛的鸡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蛇族求偶都这样,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怎么?不乐意!。”
沈砚秋看着他挺得僵硬的脊背和烧红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水芹搁下站起来,从背后把殷衔霜揽住了。
殷衔霜整个人僵了一下,尾巴尖在沈砚秋手底下猛地一缩。
“乐意。”沈砚秋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那只红透的耳朵说,“就是下次打个招呼,我手里还攥着水芹呢。”
殷衔霜在他怀里慢慢松下来,尾巴尖又探出来缠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那你把水芹放下。”
沈砚秋把水芹放下了。
殷衔霜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亲了下来,这回比刚才那个长多了,也笨多了,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下唇,又磕了一下。
沈砚秋没让他继续磕第三下,怕自己的嘴唇被磕出血,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把这个吻接了过去。
殷衔霜喉咙里“唔”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膝盖一弯直接跪坐在他腿上。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有点急。殷衔霜的嘴唇终于有了血色,竖瞳散着,好半天才重新聚起焦来。
“会了吗?”沈砚秋问。
殷衔霜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再来一次。”
“鸡还没炖。”
“鸡等会儿。”殷衔霜抬起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尾巴尖却大胆地缠住了沈砚秋的腰,“你先。”
沈砚秋把他抱起来了。厨房的门从里面插上,灶上的水还在滚,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10
秋天的时候,药铺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专治不服。
殷衔霜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半天。“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泊舟那样的,来一个我治一个。”沈砚秋把墨迹吹干,“来两个我治一双。”
殷衔霜想了想,转身进了后院,过了一会儿搬出来一块小木板,拿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往沈砚秋的牌子底下一挂。沈砚秋低头一看,刻的是:蛇妖坐堂,专治人渣。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殷衔霜不习惯用刻刀。
“你这字,”沈砚秋评价,“跟鸡刨的似的。”
“那你刻。”殷衔霜把刀塞进他手里。
沈砚秋没刻,他把那块小木板摘下来,拿砂纸把毛边磨了磨,重新挂上去,又从柜台上拿了一罐朱漆,把殷衔霜刻的那几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朱红的“蛇妖坐堂,专治人渣”在秋日日光底下亮堂堂的,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
殷衔霜站在牌子底下,银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眯着眼睛看那几个红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沈砚秋。”
“嗯。”
“你什么时候给我也治治?”
沈砚秋正在收拾药碾子,头也没抬。“你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殷衔霜走过来,从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心里发烫,脸也烫,尾巴尖也烫。是不是病了?”
沈砚秋把药碾子放下转过身。殷衔霜的脸确实泛着薄红,竖瞳软软地圆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沈砚秋伸手搭上他的脉,指腹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尖,热烘烘的。
“嗯,”沈砚秋一本正经地说,“是病了。得每天暖着,不能断。”
殷衔霜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暖不暖?”
“暖。”沈砚秋把手覆在他后颈上,掌心贴住那一片凉凉的皮肤,“暖一辈子。”
殷衔霜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尾巴尖从裤腰后面探出来,在沈砚秋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画着圈。
入夜之后殷衔霜盘在榻上,变回半蛇半人的样子,银白的蛇尾从被褥底下伸出来,懒洋洋地搭在沈砚秋腿上。沈砚秋靠着床头看医书,一只手照旧搁在他蛇脑袋上,顺着鳞片往下捋。
“沈砚秋。”
“嗯。”
“你以后要是再遇见像宋泊舟那样的人——”
“不治。”
“我才不是说治病。”殷衔霜把脑袋拱到他手心里,“我是说,不许再给别人暖手,不许再给别人熬药熬到半夜,不许别人蹭你手背,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沈砚秋把书放下低头看他。殷衔霜的竖瞳在灯下亮亮的,尾巴尖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保证。
“好。”沈砚秋说,“只给你暖,只给你熬,只给你蹭。”
殷衔霜满意了,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腿上,尾巴尖顺着他的腰往上绕,绕到一半被沈砚秋按住了。
“别闹。”
“我没闹。”殷衔霜无辜地眨着竖瞳,“我冷。”
“你刚蜕完皮,新鳞热得能煎鸡蛋。”
“那就是你热。”殷衔霜理直气壮地往他怀里钻,“你热,我帮你降降温。”
沈砚秋被他缠得没法,把医书往床头一扔,掀开被子把人裹进来。
殷衔霜的蛇尾在被子底下慢慢缠住他的腿,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不安分的绳子。沈砚秋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又顺着鼻梁亲到嘴唇。殷衔霜仰起脸来承接,尾巴尖缠得更紧了些。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跑过去,招牌上“专治不服”和“专治人渣”轻轻晃荡。屋里药香温厚,灯火晃了两下,被沈砚秋伸手按灭了。
黑暗里殷衔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沈大夫,你心跳好快。”
沈砚秋重重的闭上眼睛,“闭嘴。”
“不闭。”殷衔霜使坏用尾巴尖在他腿上又蹭了蹭,“你心跳快,我高兴。”
沈砚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捏了一下,然后把人往怀里按紧了。“睡觉。”
“哦。”殷衔霜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热腾腾的跳动安心的慢慢闭上眼睛,“沈砚秋明天还炖鸡吗?”
“炖。”
“我要多放参的。”
“好,给我们啊霜放。”
沈砚秋想,他这辈子开的方子不少,治过积食的小孩、风湿的老汉、命门火衰的未婚夫,还有...一条冻僵在巷子里的白蛇。
前头那些都是照书抓药按症下方,唯独最后这一条他没看医书也没搭脉,只是把手伸过去对他说了一句“你倒会挑地方”。
然后那条蛇就不走了。
冬至那天,沈砚秋在药铺后巷的陶缸底下发现了一窝蛇蛋。六颗,白生生的,壳上带着细密的银纹。殷衔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尾巴尖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
“这是你的?”沈砚秋问。
“废话。”殷衔霜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却红了,“不然还能是谁的。”
沈砚秋蹲下来跟他并排,伸手碰了碰蛇蛋。打心底里发出疑惑,戏谑地问“公蛇还可以下蛋?”。摸上去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壳底能感受到细微的搏动。
这个时候殷衔霜在旁边咳了一声,别别扭扭地说:“少管我,这是我的本事,还有蛇蛋得暖着。不能冻着。”
“好,是我啊霜的本事,那我就暖着。”沈砚秋站起来,“搁你窝里。”
殷衔霜抬头看他,竖瞳里带着一点试探:“你不嫌我?”
“我嫌什么?”沈砚秋靠近低头的人:“我一胎六个,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这下该多少不孕不育的人羡慕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会嫌你呢。”
“嫌多。”殷衔霜低下头,声音小下去,“六颗呢,孵出来一窝小蛇,药铺成蛇窝了。”
沈砚秋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好像也不坏,“殷衔霜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以后就带小蛇抓药。”
殷衔霜睁大眼睛,声音里都是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砚秋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不过有一样,小蛇不许往我被窝里钻。你一个就够了。”
殷衔霜扑哧笑出来,尾巴尖勾住他的手往屋里拽。“那现在开始暖蛋,你手暖和。”
沈砚秋被他拽进屋里,看着他把六颗蛇蛋小心翼翼地码在棉絮窝里,又扯了自己的旧袍子盖上,最后整个人盘在窝边上,尾巴尖一圈一圈地绕着蛋。
“沈砚秋。”
“嗯,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沈砚秋走过去蹲下。殷衔霜把他的手拽过来搁在蛋上,然后自己的手覆上去,凉凉的,稳稳的。
“这样暖和。”殷衔霜满意地眯起竖瞳,“你也算半个娘了。”
沈砚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是爹。”
“爹也是半个娘。”殷衔霜理直气壮,“你接生的。”
沈砚秋想反驳,又觉得这道理也对,索性不否定了。
他蹲在棉絮窝边上,手底下是温热的蛇蛋,手背上是殷衔霜凉凉的手指,窗外冬至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药铺里炭盆烧得正旺。
殷衔霜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沈砚秋,你那天要是没捡我,我大概就冻死了。”
沈砚秋偏头看他,殷衔霜的竖瞳半阖着,银白的睫毛垂下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平静静的。
“嗯。”沈砚秋说,“但是你看,现在你没死,好好的,每天可以吃得下两大碗加参的鸡汤。”
殷衔霜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开春之后六颗蛋孵了五颗,最小那颗没孵出来,殷衔霜把它埋在后院的杏树底下,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沈砚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安静的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殷衔霜擦去眼泪,笑起来问沈砚秋:“五条小蛇,药铺养得起吗?”
“养得起。”沈砚秋说,“你少吃点参就养得起了。”
殷衔霜扭头瞪他:“我吃参是为了谁?”
“为了我?”
“为了暖蛋!”殷衔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哼,你以为孵蛋不费力气?”
沈砚秋看着他从杏树底下走回屋里,五条小银蛇从门槛里探出脑袋,齐刷刷地仰起来看他。殷衔霜弯腰一条一条捞起来揣进怀里,嘴里念叨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沈砚秋跟在后面进了屋,看着殷衔霜盘在榻上,五条小蛇缠在他尾巴上爬来爬去,他一边给这条顺鳞一边给那条喂药汤,忙得竖瞳都圆了。
“沈砚秋你站着干嘛?过来帮忙!”
沈砚秋走过去,从殷衔霜怀里捞了一条最闹腾的小蛇。小蛇在他手心里盘成一团,信子吐了吐,拿脑袋蹭他的指腹。
殷衔霜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沈砚秋。”
“嗯。”
“你手真暖和。”
沈砚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蛇,又看了看殷衔霜那张笑得有点傻的脸,忽然觉得,这间药铺以后肯定会热闹得不像话。
不过,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