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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3:15

外门大比前夕,内门天才秦昭当着三百弟子的面,使出我熬了三年才创出的剑法,反咬我偷学。

和我睡了十年通铺的发小陆鸣站出来作证。他说他亲眼看见我偷看。

执事赵乾从我枕头底下搜出三枚失窃的凝元丹,捻着玉算珠说:「规矩就是规矩,废了修为,逐出山门。」

他们都以为我会跪。

我没跪。我只问了秦昭一句话,他就答不上来了。

七天后,我递给仇人一页残谱。他们抢着练,抢着用,抢着去咬身边的人。

最后,所有人都在剑碑前跪下了。

【第一章】

玄天宗外门演武场,青石地面被三百双鞋底磨出了一层油光。

秦昭站在场中央,白衣,金线滚边,手里一柄湘妃竹折扇。

他收了剑,用扇骨在左手心敲了三下。

「这一套惊鸿九式,是我秦家家传。」

「上个月起,有人半夜摸到我院外偷看。」

「顾长渊,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站在人群最后,左手拇指搭在剑柄上,指腹蹭着那道缺口。剑叫孤鸿,缺口是我爹留下的。

刚才那八招,每一招我都熟。

熟到哪一剑该收半寸、哪一剑该压腕,我闭着眼都知道。

因为那是我在剑阁后头的乱石坡上,一剑一剑砍了三年砍出来的。

我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偷剑贼。」

「外门扫地的,也配学秦师兄的剑?」

我没理他们,直接走到场中。

「秦师兄说是家传,那第九式呢?」

「九式剑法,你只练了八式。」

「家传的剑,少了一招,你家祖宗写到一半睡着了?」

场边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秦昭的扇子停在半空。

就那么一下。

他眼皮跳了跳,扇骨重新敲上掌心,力道重了一倍。

「蝼蚁也配问我第九式?」

「第九式是杀招,不在你这种人面前献丑。」

「陆鸣,你说。」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灰布袍,袖口打了两块补丁,一边走一边抠指甲缝。

陆鸣。我同村的发小,十年前一起拎着包袱上山,一起睡通铺,一起分一个馒头。

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秦昭的鞋面。

「我亲眼看见的。」

「长渊每晚三更出门,往秦师兄院子那边去。」

「长渊,你认了吧,我也是为你好。」

我盯着他抠指甲的那根手指。

上个月我丢了八页剑稿,就压在通铺的褥子底下。

那张褥子,只有我和他睡。

【行啊。】

「陆鸣,你我睡一张铺十年。」

「你说我三更出门,那你三更醒着干什么?」

「数我褥子底下压了几张纸?」

陆鸣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抬手。

一巴掌。

声音脆得演武场边的麻雀全飞了。

陆鸣捂着脸倒退三步,撞进人堆,半天没站直。

「顾长渊!」

一声暴喝。

外门执事赵乾挤进场来,胖,圆领褐袍绷得扣子发紧,腰间挂一串碧玉算珠,走一步响一下。

他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往地上一抖。

三枚凝元丹滚出来,丹身上印着丹房的朱砂编号。

「从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

「丹房上个月丢了一瓶凝元丹,原来在你这儿。」

「偷剑,偷丹,当众殴打同门。」

他左手捻着算珠,一颗一颗拨过去。

「规矩就是规矩。」

「锁灵钉封脉,押上思过崖,七日后执法堂审,罪定则废修为、逐山门。」

两个执法弟子上来按我肩膀。

我没挣,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算珠。

一共十七颗。

算珠是成串的,要么十八,要么二十四。

我被按跪下去的那一刻,右手撑地,掌心底下压住了一颗冰凉滚圆的东西。

碧色的。

刚才赵乾抖油纸包的时候,我床铺那一侧,他半个月前来“查房”时蹲过的位置——掉出来的。

我把它攥进袖子里。

锁灵钉打进肩井穴,疼得我后槽牙一紧。

我抬头,朝秦昭笑了一下。

「七天。」

「秦师兄这七天多练练第九式。」

「别到时候家传的剑,又少一招。」

高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大长老严崇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紫檀佛珠绕在腕上,正用指甲刮着茶盏的边沿。

他的眼睛没看秦昭,没看我。

看的是我腰间的孤鸿剑。

「年轻人,莫急。」

他这话是对秦昭说的。

秦昭收了扇子,拱手退下。

被押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秦昭压低了声音对陆鸣说话。

「哭什么?七天后他就是个废人。」

「内门的名额,少不了你的。」

陆鸣捂着脸,一边点头,一边抠指甲缝。

【第二章】

思过崖的风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石洞三丈深,洞口一道铁栅,地上一层潮苔。

我靠着石壁坐下,肩井穴上那根锁灵钉一动就扯着疼。

修为封了七成。

剩下三成,够用。

天黑之后,铁栅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小石头。剑阁的杂役,十二岁,瘦得像根柴,跟着我扫了两年剑阁台阶。

他从栅缝里塞进来一个冷馒头。

「顾大哥,哑伯让我给你带的。」

我掰开馒头,里头夹着一小块腌萝卜。

我把那颗碧玉算珠放进他手心。

「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明天去丹房找丁婆婆,帮她挑一天药渣。挑的时候问一句——上个月丢的那瓶凝元丹,编号是哪一批。」

「就问这一句,别的什么都别说。」

小石头把算珠揣进怀里,点头跑了。

第二天下午,陆鸣来了。

左边脸上还印着我那五道指痕,肿得发亮。

他蹲在铁栅外,先抠了一会儿指甲缝,才开口。

「长渊,你认了吧。」

「秦师兄说了,你要是认,他求执法堂只废你一半修为。」

「我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

「为我好?」

「你偷我剑稿的时候,为我好。你当着三百人作伪证的时候,也是为我好。」

「陆鸣,你这辈子做的好事,全拿来害我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接话。

我叹了口气,从剑柄底部抠出一卷薄纸,攥在手里。

「剑稿你偷了八页,第九页一直不在褥子底下。」

「在这儿。」

陆鸣的眼睛钉在那卷纸上,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纸卷往回收了收。

「秦昭答应给你内门名额?」

「你知不知道今年内门只剩一个空位。」

「赵乾的侄子赵小虎,三天前刚给执事堂送了两坛灵酒。」

陆鸣的手指停在指甲缝里。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纸卷从铁栅缝里扔出去,正好落在他脚边。

「拿去吧。反正我七天后就废了,留着也没用。」

「告诉秦昭,第九式叫孤鸿回首,剑要逆着走七周天。」

「他要是连这个都练不会,就别说是他家传的。」

陆鸣抓起纸卷,塞进怀里,站起来就走。

走出三丈,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十年前在村口,他偷了邻居家一只鸡,回头看追来的人,就是这个眼神。

——

秦昭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梅树。

陆鸣跪在树下,双手把纸卷举过头顶。

秦昭用扇骨挑开纸卷,扫了几眼。

扇子停了。

他起身,拔剑,照着纸上的路子运了一周天。

剑尖上嗡的一声,一道剑光把三丈外的石灯削掉了半边。

秦昭盯着那半截石灯,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好东西。」

「这小子藏得够深。」

他瞥了一眼还跪着的陆鸣。

「起来吧,算你有点用。」

陆鸣爬起来,搓着手。

「秦师兄,那内门名额……」

「蝼蚁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秦昭把剑稿揣进袖子,转身进了屋。

陆鸣站在梅树下,抠着指甲缝,抠出了血。

——

思过崖上,月亮升起来了。

我数着日子。

逆走七周天,一天一周。

【七天,刚好。】

【第三章】

第三天,赵乾来了。

他带了两个执法弟子,一个提着木桶,一个拎着鞭子。

「顾长渊,签了吧。」

他把一张认罪书拍在铁栅上,左手捻着算珠。

十七颗。

他自己还没发现少了一颗。

「签了,少受点罪。不签,规矩就是规矩。」

我看了一眼认罪书。

偷剑,偷丹,私通外人。

「私通外人?」

「赵执事,我私通谁了?你写个名字上去,我好知道我有多大本事。」

赵乾一摆手。

木桶里的寒潭水兜头浇下来。

冷得我整个人一缩,牙关磕得咯咯响。

水顺着锁灵钉流进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抹了一把脸,冲他笑。

「就这?」

「赵执事贪了丹房三年药钱,就这点力气?」

赵乾的算珠停了。

他凑到铁栅前,压着嗓子。

「你少血口喷人。」

「告诉你,秦公子许了我三百灵石,外加内门一个名额给我侄子。」

「你一个扫地的,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袖鼓起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随着他凑近的动作晃了一下。

是个硬壳本子。

【账本随身带着。这人连睡觉都不敢放下。】

我往后靠了靠。

「三百灵石?」

「赵执事,秦昭跟陆鸣说的是五百。」

「他还说内门的名额给陆鸣。」

「一个名额,许了两家。你猜到时候谁是那个多出来的?」

赵乾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挑拨离间?」

「我一个关在洞里的人,挑拨什么?」

「你不信,回去问陆鸣。他脸上那巴掌印还没消,你一问,他准跟你说实话。」

赵乾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一鞭子抽在铁栅上。

火星溅了我一脸。

「七天后,我亲手钉你丹田。」

他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

当晚,严崇的书房。

一盏孤灯,一盏冷茶。

严崇用指甲一圈一圈刮着茶盏边沿,声音细得像老鼠磨牙。

秦昭垂手站在下首。

「那小子的剑,你练了?」

「练了,大长老。第九式威力极大,我已经练到第三周天。」

「拿来我看。」

秦昭从袖中取出纸卷,双手奉上。

严崇看了很久。

刮茶盏的指甲停了。

「这路子……」

「年轻人,莫急。」

「这剑稿,七日后,连同那柄孤鸿剑,一起送到我这里。」

秦昭一愣,随即躬身。

「是。」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扇骨没有敲手心。

——

思过崖。

小石头又来了,带了第二个冷馒头,还带回丁婆婆一句话。

「丁婆婆说,丢的那瓶凝元丹是丙字七号批。可是——」

「她说丙字七号批,账上半年前就领完了。领丹的人,是赵执事。」

我咬了一口馒头。

【半年前领完的丹,上个月才“丢”。】

【他栽赃用的,是他自己偷出去卖剩下的。】

我在冷馒头里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哑伯的字。只有四个。

“剑阁候主。”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和馒头一起嚼碎咽了下去。

【第四章】

第四天一早,小石头去丹房挑药渣,挑完顺口跟两个烧火的杂役说了句闲话。

「听说丹房过两天要盘账,丙字批的凝元丹,一颗一颗对编号。」

「好像是内门有人递了话,说外门执事里有人手脚不干净。」

话就这一句。

烧火的杂役嘴碎,晌午之前,传遍了外门。

——

赵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膳堂喝鸡汤。

勺子掉进碗里,溅了一袖子油。

【内门有人递了话。】

外门执事,能被内门盯上的,只有他。

能从内门递话的,他就认识一个人。

赵乾连鸡汤都没喝完,直奔秦昭的院子。

老梅树下,秦昭正在练剑。

第四周天。剑尖上的光比前两天更亮。

赵乾挤着一脸笑凑上去。

「秦公子,丹房要盘账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怎么了?」

「那三枚丹……是我从自己手里拿出来的,您知道的。」

「要是对上编号,我脱不了身。」

「您看,那三百灵石,是不是先结一半?我好拿去把账上的窟窿补一补。」

秦昭收了剑,用扇骨敲了敲手心,上下打量他。

「赵执事,你手脚不干净,关我什么事?」

「丹是你偷的,账是你做的,窟窿是你捅的。」

「蝼蚁也配拿这种事来跟我要钱?」

赵乾的笑僵在脸上。

「秦公子,咱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了?」

秦昭转过身,剑尖往地上一点。

「你最好别出事。出了事,你就是偷丹的那个人。」

「顾长渊偷剑,你偷丹。两个贼,刚好凑一对。」

赵乾攥着算珠的手,指节发白。

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梅树。

这一回,他没有捻算珠。

——

当天夜里,赵乾没回执事房。

他揣着那个硬壳本子,摸到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扒开树洞,把一包东西塞了进去。

灵石。整整三百二十块。

外加一叠丹房的空白封签。

他要趁盘账之前,用空白封签把丙字七号批的编号改掉。

这本来是个好主意。

如果没有人在他扒树洞的时候,蹲在二十步外的草丛里。

小石头瘦,趴在草里跟一捆柴差不多。

他等赵乾走了,没碰树洞,转身就往丹房跑。

——

三更。

丹房的库门被人撬开一道缝。

赵乾猫着腰钻进去,刚从怀里掏出封签——

灯亮了。

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药柜后头,身边站着四个巡夜弟子。

「赵执事,大半夜的,来替老婆子盘账?」

赵乾手里的封签掉了一地。

巡夜弟子从他身上搜出撬锁的铁片,又顺藤摸瓜,从后山树洞里刨出那三百二十块灵石。

丁婆婆眯着眼一块一块地数。

「丙字批的凝元丹,一颗外头卖三块灵石。」

「赵执事这几年,卖了一百多颗啊。」

灵石全数充公。执事印被暂扣,等七日后的审判一并论处。

那个硬壳本子,他死死捂在袖子里,没让人搜出来。

他只丢了钱,丢了印,没丢命。

但他三年的积蓄,一夜清零。

赵乾被巡夜弟子押着走出丹房,站在月光底下,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盘账的风是谁放的?」

巡夜弟子说不知道,只听说是内门的人。

赵乾的牙咬得咯吱响。

【内门的人。】

【秦昭。】

【他要拿我当偷丹的贼,给他那出戏凑数。】

——

思过崖上,我听小石头讲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睡吧。」

「明天会有人来找我麻烦。」

【第五章】

来的不止一个人。

第五天正午,铁栅外站了四个。

秦昭打头,扇子在手心里敲。后头跟着陆鸣,脸上的巴掌印退成了青紫色。

赵乾站在最边上,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最后一个人,站得最远。

执法堂首座,秦镇岳。

秦昭的亲叔叔。黑袍,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结着厚茧,他习惯用拇指去摸那块茧。

「审判提前。」

秦镇岳开口,嗓子像砂纸刮铁锅。

「明日辰时,执法堂。」

「另外,加一条罪名——勾结魔修。」

陆鸣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道扭曲的魔纹。

他抠着指甲缝,声音发虚。

「这……这是今早在长渊的旧铺位底下找到的。」

秦镇岳用拇指摸着断指上的茧。

「勾结魔修,按宗规当场废修为,搜魂取证。」

「本座说是,就是。」

搜魂。

神识被人硬生生翻一遍,翻完之后,十个有九个成了傻子。

秦昭蹲下来,隔着铁栅,用扇骨挑起我的下巴。

「顾长渊,你不是嘴硬吗?」

「明天搜完你的魂,你那点剑道心得,全是我的了。」

「蝼蚁也配藏东西?」

他手一翻,从袖中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我认得那张纸。

是我爹留下的信,压在我旧铺位的木箱最底下。

秦昭当着我的面,把信凑到烛台上。

纸边卷起来,焦黑,冒烟。

我的手隔着铁栅伸出去。

锁灵钉一下子扯开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我没去抢信。

我一把攥住秦昭的手腕,往铁栅上狠狠一砸。

咔嚓一声。

那柄湘妃竹折扇,断成了两截。

秦昭的手背撞在铁条上,皮开肉绽,他嗷地叫出来,往后一仰,屁股坐进了地上的潮苔里。

白衣后摆,绿了一大片。

「秦昭,烧信算什么本事?」

「你烧的是一张纸,我记在心里的东西,你烧得了吗?」

「明天你练给全宗看,看看你偷来的那几招,是不是你的。」

秦昭爬起来,脸色青白交加,扬手就要打。

秦镇岳一声咳嗽。

秦昭的手停在半空,咬着牙放下了。

「明天。」

「明天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们走了。

陆鸣走在最后,一直抠指甲缝。

赵乾走在陆鸣前头,频频回头看秦昭的背影。

信烧没了。地上只剩一撮灰。

我盯着那撮灰。

信的内容我背得下来。最后一行,我爹写着:

“若我不归,勿信姓严之人。”

【搜魂。】

【他们比我算的,早了一天。】

【第六章】

天擦黑的时候,陆鸣一个人回来了。

他没带灯,蹲在铁栅外,半天没说话。

「长渊,那块令牌……」

「不是我放的。是秦师兄给我,让我放的。」

「他说搜完魂,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他。

「陆鸣,那块令牌,你翻过来看了吗?」

他一愣。

「令牌背面有一枚血印,秦家的。」

「魔修的令牌,怎么会有秦家的血印?因为那是秦家库房里收缴来的赃物。」

「明天搜魂,搜的是我。但执法堂有规矩,搜魂之前要验物证。」

「验出血印,你猜秦镇岳会说令牌是谁放的?」

陆鸣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只听见指甲刮布料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

「秦家的人不会认,赵乾躲得远远的。」

「从我铺位底下翻出令牌的人,是你。」

「陆鸣,明天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是你。」

「你知道秦昭为什么让你去放令牌,不让赵乾去吗?」

陆鸣猛地站起来,后脑勺磕在洞顶的石头上,咚的一声。

他捂着头,转身就跑。

——

秦昭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陆鸣冲进去,扑通跪在梅树底下。

「秦师兄,令牌后面的血印——」

秦昭正在给手背上药,抬眼看他。

「你翻过来看了?」

「我……」

「谁让你翻的?」

秦昭放下药瓶,站起来,一脚踹在陆鸣胸口。

陆鸣仰面倒地,滚了两圈。

院门口围了几个过路的弟子,探头探脑。

秦昭也不避人,一脚接一脚。

「你一个外门杂碎,给你点骨头就敢上桌?」

「血印怎么了?明天搜完魂,是不是我放的,有人知道吗?」

「蝼蚁也配来问我?滚!」

陆鸣被踹出院门,嘴角淌血,在一群人的目光里爬起来,踉跄着走了。

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

「秦师兄打的不是那个作证的陆鸣吗?」

「自己人也打?」

——

二更。

后山小路。

陆鸣捂着胸口往通铺走,身后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快。

他回头。

月光底下,一个胖大的身影,腰间一串算珠叮叮当当。

赵乾。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陆鸣,你今天去问秦公子血印的事了?」

陆鸣往后退。

「赵执事,你、你要干什么?」

「秦公子说你嘴不牢。」

赵乾没捻算珠。

他扑上来,刀尖直奔陆鸣心口。

陆鸣往旁边一扑,刀划开了他的左臂,血喷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钻进灌木丛,拼了命往山下跑,跑掉了一只鞋。

赵乾追了几步,没追上,啐了一口。

——

其实秦昭没让赵乾去。

赵乾自己去的。

丹房那一夜之后,他认定秦昭要拿他当替罪羊。他要在明天之前,替秦昭把嘴不牢的人封住,换回一张保命的牌。

他想让秦昭欠他。

可陆鸣只看见了刀,只听见了那句“秦公子说你嘴不牢”。

——

三更,铁栅外一阵窸窣。

陆鸣光着一只脚,胳膊上缠着撕下来的衣襟,血还在往外渗。

他扒着铁栅,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

「长渊,他们要杀我。」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血,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明天在执法堂,站对地方。」

「你要活,就只有这一条路。」

【第七章】

审判前夜,起了雾。

雾里先来的是秦镇岳。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铁栅外,拇指来回摸着断指上的茧。

「你一个扫地的杂役,那套剑法,谁教你的?」

我没答。

他抬手,隔空一捏。

我的右手小指咔嚓一声,往反方向折了过去。

疼得我眼前一白,额头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我咬着牙,把那根手指掰回原位。

骨头错开的声音,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秦首座,你的小指,是怎么没的?」

「二十年前,有人一剑削掉的吧。」

「今天你掰我一根,你那根,也长不回来。」

秦镇岳的拇指停在断口上。

眼神变了一瞬。

他转身就走,没再说一个字。

——

雾更浓的时候,严崇来了。

紫檀佛珠绕在腕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指甲刮着盏沿。

他在铁栅外坐下,坐在小石头搬来过的那块石头上。

「年轻人,莫急。」

「你那第九式,老夫看过了。」

「只要你把完整的剑谱,连同那柄孤鸿剑,交给老夫。」

「明日执法堂,老夫保你不死。」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腰间。

剑被收缴了,挂在执法堂的墙上。

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我腰间的空处,好像剑还在那儿。

「大长老想要孤鸿剑?」

「这把剑剑柄上有道缺口,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严崇刮茶盏的指甲,停了。

「二十二年前,我爹在剑阁后山跟人交过一次手。」

「缺口就是那一回崩出来的。」

「大长老当年,也在后山吧?」

雾气在我们之间淌过去。

严崇低头喝了口茶。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丝没变。

「年轻人,话说多了,舌头容易短。」

他起身走了。

佛珠碰在一起,咔哒咔哒。

【姓严的。】

【爹,我看见他了。】

——

同一时辰。

秦昭的院子。

老梅树底下,秦昭运完了第七周天。

剑光冲天而起,把梅树最高的那根枝条齐齐削断。

他收剑,大笑,用缠着纱布的手去敲新换的扇骨。

「明天当着全宗,我用这第九式,把他钉死在执法堂。」

——

后山。

赵乾蹲在松树洞前,摸着空空的树洞,左袖底下那个硬壳本子硌得肋骨疼。

他不知道,今晚丹房丁婆婆的门口,小石头送去了一颗碧玉算珠,和一句话。

“这颗珠子,是从顾大哥床底下捡的。”

——

杂役房后头,柴堆里。

陆鸣缩成一团,胳膊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他凭记忆写下来的。

哪天,秦昭给了他什么。哪天,秦昭让他去偷剑稿。哪天,秦昭把令牌塞进他手里。

写着写着,他哭了,眼泪砸在纸上,把墨洇开。

——

思过崖。

我靠着石壁,把折过的小指搭在膝盖上。

雾快散了,东边的天有点发白。

【七周天,满了。】

【第八章】

辰时,执法堂。

前院站满了人。外门、内门,连丹房的丁婆婆都拄着拐杖来了,粗粗一数,上千号。

正堂高台上,宗主没来,主位空着。左边坐秦镇岳,右边坐严崇。

秦昭站在堂中,白衣换了新的,扇子也换了新的。

我被两个执法弟子拖进来,锁灵钉还在肩上。

秦镇岳一拍案。

「顾长渊偷剑、偷丹、勾结魔修,三罪并审。」

「先审偷剑。秦昭。」

秦昭往前一步,扇骨在手心敲了三下。

「各位师兄弟。」

「惊鸿九式,前八式大家见过了。今天,我让各位看看第九式。」

「看完了,谁的剑,一目了然。」

他拔剑。

剑尖逆走,真气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剑光越来越亮,满堂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第七周天。

秦昭的脸上全是笑。

他的剑尖刚要刺出去——

噗。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喷了三尺远。

剑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钉在了秦镇岳面前的案几上,剑柄还在嗡嗡地颤。

秦昭跪倒在地,浑身抽搐,七窍往外渗血丝。

满堂死寂。

我站在原地,慢慢开口。

「孤鸿回首,剑要逆走六周天,第七周天必须顺回来。」

「逆走满七周天,经脉倒冲。」

「那页纸,是我特地写给偷剑的人练的。」

「秦昭,你家传的剑法,你练到吐血?」

前院炸开了锅。

秦镇岳一掌拍碎了案几,霍地站起来。

「妖言惑众!偷丹的罪呢?赵乾!」

赵乾哆嗦着从人堆里出来,捻着算珠。

「三枚凝元丹,从、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赵执事。」

我打断他。

「你那串算珠,有几颗?」

赵乾一愣,下意识低头。

十七颗。

丁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摊开手心。

一颗碧玉算珠。

「这颗珠子,是在顾长渊床底下捡的。」

「丙字七号批的凝元丹,半年前就被赵执事领完了。」

「他自己偷的丹,自己塞进人家床底下,连算珠都掉在那儿。」

赵乾一把捂住左袖。

动作太急,袖子里那个硬壳本子啪嗒掉在地上,摊开了。

上头一笔一笔,全是他卖丹的账。

最新的一页,写着:“秦公子,三百灵石,未结。”

前院一片哗然。

秦镇岳脸色铁青,看向最后一个人。

「陆鸣!魔修令牌,是你从他铺位底下找出来的!」

陆鸣从人堆里走出来,胳膊上的伤还渗着血。

他看了看地上抽搐的秦昭,看了看捂着袖子的赵乾。

然后,他跪下了,冲着前院上千人。

「令牌是秦昭给我的!是他让我放的!」

「剑稿是我偷的,也是他让我偷的!」

「昨晚赵乾拿刀要杀我灭口!他说是秦公子的意思!」

他把那张洇了泪的纸举过头顶。

赵乾尖叫起来。

「放屁!秦公子没让我去!是我自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捂住了嘴。

晚了。

前院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秦镇岳的拇指死死按在断指的茧上,按得发白。

严崇刮茶盏的指甲,一下都没停。

「年轻人,莫急。」

「秦首座,按规矩办吧。」

秦镇岳咬着牙,一字一顿。

「秦昭,革去亲传之位,禁足。赵乾,革职,下狱。陆鸣,作伪证,下狱。」

「顾长渊——」

他顿了很久。

「三罪不成立,除钉,放人。」

锁灵钉从我肩上拔出来,带出一溜血珠。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案几前,拔下秦昭那柄还在颤的剑,扔在他面前。

「剑还你。」

「家传的。」

我从墙上取下孤鸿,拇指蹭过缺口,转身往外走。

上千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再啐口水了。

【第九章】

我回剑阁扫地的第三天,执法堂又发了令。

令是秦镇岳亲手写的,盖着执法堂首座印。

“秦昭经脉倒冲,系遭邪术暗算。顾长渊所献残页,乃魔道功法。另,惊鸿九式确为秦家祖传,有族谱剑录为证。着顾长渊三日后登生死台,与秦昭论剑定真伪。”

告示贴在外门广场,围了几百人。

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从秦家族谱上拓下来的,“惊鸿剑”三个字底下,写着成书年份——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那顾长渊才几岁?」

「这下坐实了,是他爹当年偷了秦家的剑。」

「父子俩一脉相承,都是贼。」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剑阁。

小石头追在后面。

「顾大哥,生死台上可是要见血的!秦昭不是废了吗?」

「废不了。他叔叔会给他想办法。」

——

执法堂后院。

一记耳光把秦昭扇得撞在廊柱上。

秦镇岳收回手,断指上的茧还在发烫。

「当着上千人吐血,秦家的脸,你一个人丢尽了。」

秦昭捂着脸,眼睛血红。

「叔叔,是那小子做了手脚!」

「我知道。」

秦镇岳从袖中摸出一个血红的瓷瓶。

「燃血丹。服下去,三个时辰之内,修为翻一番。」

「三天后,生死台上,杀了他。」

秦昭接过瓷瓶,手在抖,眼里的血丝却一根一根亮起来。

廊下的阴影里,严崇走出来。

佛珠绕腕,指甲刮着茶盏。

「秦首座,赵乾和陆鸣,你放出来了?」

「放了。三天后上台作证,翻供,就说是顾长渊威逼。」

严崇点点头,又刮了一下茶盏。

「年轻人,莫急。」

「这一次再办砸了,老夫就换个人坐执法堂。」

秦镇岳的拇指停在断口上。

没接话。

——

地牢。

赵乾和陆鸣关在相邻两间,中间隔一道铁栅。

秦镇岳的人来放他们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三天后翻供,翻好了,既往不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

走到岔路口,赵乾一把揪住陆鸣的领子。

「你在堂上咬我那一口,我记着。」

陆鸣甩开他的手,胳膊上的伤口崩开,血又渗出来。

「你拿刀捅我那一下,我也记着。」

两个人瞪着对方,谁也没动手。

身后的执法弟子咳了一声,他们才各走各路。

——

当晚,外门流言四起。

秦家有族谱,有燃血丹,有执法堂,有大长老。

顾长渊有什么?

一柄崩了口的剑,一把扫帚。

剑阁台阶上,哑伯在扫落叶。

他扫到我脚边,停了停,嘴唇动了动。

哑伯不会说话,可我看得懂他的口型。

“时候到了。”

我低头,摸了摸孤鸿剑柄上的缺口。

【族谱是二十年前写的。】

【我爹创剑,是二十二年前。】

【第十章】

生死台建在玄天宗主峰南崖,台下是十丈深的洗剑池,池底积了几百年的淤泥。

台下站了两千人。

宗主这一回来了,坐在观台正中,左右是秦镇岳和严崇。

秦昭先上台。

他脸色潮红,眼珠子上全是血丝,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手里的扇子敲手心,敲得飞快。

「顾长渊,今天你死在这儿,算你命好。」

「蝼蚁也配跟我站一个台子?」

我拎着孤鸿走上台,站定。

「秦昭,你吃了几颗燃血丹?」

他的扇子顿了一下。

「一颗还是两颗?」

「你经脉倒冲刚过半个月,脉络还是反的。燃血丹顺着走,你的经脉逆着走。」

「你现在每运一口气,经脉就裂一道缝。」

秦昭的脸抽了一下。

「放屁!」

他拔剑扑上来。

快。快得台下一片惊呼。

燃血丹的药力摆在那儿,他一剑劈下来,台面的青石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缝。

我侧身,退,再退。

他追,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

第十剑。

第二十剑。

第三十剑上,秦昭忽然整个人一僵。

他握剑的右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爆开,像被人从里头扯断的琴弦。

我没等他缓过来。

孤鸿出鞘。

第九式。孤鸿回首。

剑尖逆走六周天,第七周天顺回来,剑光从下往上撩。

没有碰到他的身子。

剑光削过他头顶。

发冠飞出去,连带着头顶一大片头发。

秦昭的剑脱手,他整个人被剑风掀起来,倒飞出台。

扑通。

他砸进洗剑池,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泥。

两千人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

秦昭从淤泥里爬起来,头顶秃了一块碗口大的白,剩下的头发糊满黑泥,一缕一缕往下滴。

他张嘴想骂,一口泥先灌进去,呛得他弯腰干呕。

又一口血喷出来。

燃血丹的药力,带着倒冲的经脉,一路撕到了丹田。

他的修为,像漏了底的水桶,哗啦一下全泄光了。

观台上,秦镇岳猛地站起来,袍袖一扬,一掌朝我拍过来。

我没躲。

我抬头看着宗主。

「宗规第三十七条,生死台上,外人出手者,废。」

秦镇岳的掌风停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震得他自己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宗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镇岳的脸,从紫变青。

台下的人群里,赵乾和陆鸣站在一起,本来准备上台翻供。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敢动。

洗剑池里,秦昭还在扑腾,想往岸上爬,一伸手抓住了岸边的水草,水草连根拔起,他又仰面摔回泥里。

我收剑入鞘。

「秦昭,家传的剑法,下次记得练全。」

【第十一章】

秦昭被人从洗剑池捞上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

修为全废。头顶那块秃斑,大夫说毛囊被剑气削死了,这辈子长不出来。

当晚,秦镇岳在宗主殿前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递上了一道请奏。

“惊鸿九式真伪未定,请开剑阁,验剑碑。”

玄天宗的剑阁里,立着一座万剑碑。

宗门里任何人创出一套剑法,只要以剑意刻上剑碑,剑碑就会永远记下这套剑法的名字、创剑人、刻碑的年份。

一千年来,从没出过错。

秦镇岳要验的,是惊鸿九式。

——

执法堂密室。

秦镇岳和严崇对坐。

「二十年前,我亲手把惊鸿剑刻上了剑碑。署名,秦镇岳。」

「剑碑上那套剑,就是秦家的。」

「明天一验,他顾长渊的孤鸿剑,就是偷来的变种。」

「偷剑在先,残害同门在后,够判他死罪。」

严崇刮着茶盏,刮了很久。

「你确定,剑碑上只有你那一道?」

「确定。当年顾青崖死得急,剑意都没来得及刻上去。」

秦镇岳摸了摸断指。

「他削了我一根手指,我拿走了他一套剑。不亏。」

严崇低头喝茶。

「年轻人,莫急。」

「明天之后,那柄孤鸿剑,送到我这里来。」

秦镇岳点头。

他没注意到,严崇说“送到我这里”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枚用完了的棋子。

——

消息传到外门,赵乾和陆鸣又活过来了。

赵乾在膳堂里拍桌子,捻着那串十七颗的算珠。

「剑碑一验,看他怎么死!到时候我第一个上去翻供!」

陆鸣坐在角落,抠着指甲缝。

他昨天被赵乾在地牢门口揪过领子,今天又凑到赵乾身边,挤出一脸笑。

「赵执事,到时候您带上我。」

——

剑阁。

我扫完最后一级台阶,把扫帚靠在门边。

小石头急得满头汗。

「顾大哥,剑碑上真有秦家的名字!我偷偷去看过!惊鸿剑,秦镇岳,二十年前!」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没回答,走进剑阁最深处。

哑伯站在万剑碑前,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铁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柄剑,剑柄上有一道缺口。

和孤鸿剑柄上的缺口,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在剑阁后山砍乱石,砍出孤鸿剑第一式的那天夜里。

哑伯就捧着这块令牌,在剑碑前等过我一回。

那一回,我没接。

那一回,我只在剑碑上刻下了四个字。

哑伯把令牌递过来。

这一回,我接了。

剑阁里一千年的剑,嗡的一声,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秦首座,明天你会知道。】

【剑碑上写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

【第十二章】

开剑阁这天,全宗来了三千人。

剑阁门前的广场站不下,人挤到了台阶上、屋檐上、松树杈上。

宗主亲临。

秦镇岳和严崇站在剑碑左右。

秦昭被人用竹椅抬着来了,头上裹着布巾,遮那块秃斑。

赵乾、陆鸣站在人群最前头。

我站在剑碑正前方,手里拎着孤鸿,袖子里揣着那块黑铁令牌。

秦镇岳先开口。

「诸位,剑碑千年无误。」

「惊鸿剑由本座二十年前刻碑,是秦家剑法。」

「今日一验,顾长渊所谓孤鸿剑,不过是偷学惊鸿剑的残招!」

他抬手,一道真气打进剑碑。

碑面亮起来。

“惊鸿剑。秦镇岳。刻于丙午年。”

金字一个一个浮出来,三千人看得清清楚楚。

赵乾第一个喊出来。

「看见没有!秦家的剑!」

陆鸣跟着喊。

「他就是个贼!」

秦昭坐在竹椅上,裹着布巾的脑袋往上抬,嘴角扯出一个狞笑。

严崇刮着茶盏。

「年轻人,莫急。」

「顾长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走到剑碑前。

「碑上的字,秦首座只亮了一行。」

「我再亮一行。」

我拔出孤鸿。

剑尖逆走六周天,第七周天顺回来,剑意贴着碑面一划。

碑面“惊鸿剑”那一行金字底下,亮了。

一行更旧的字,从石头深处浮出来,比秦镇岳那一行,早了两年。

“孤鸿剑·上卷。顾青崖。刻于甲辰年。”

满场死寂。

我手腕一转,剑意再走一遍。

第三行字亮起来,在最底下,金光最盛。

“孤鸿剑·全九式。顾长渊。刻于三年前。附注:承父顾青崖剑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传到松树杈上。

「甲辰年……比丙午年早两年?」

「那秦首座刻的惊鸿剑,是……」

「是偷的。偷的顾青崖的剑。」

秦镇岳的拇指按在断指的茧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唇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黑铁令牌,举过头顶。

令牌上那柄剑的缺口,对着剑碑。

剑阁深处,一千年来收藏的上千柄剑,一柄接一柄,从剑架上自己飞出来。

它们悬在半空,剑尖朝下,齐齐对着我。

然后,剑身一弯。

上千柄剑,同时躬身。

哑伯从剑阁里走出来,冲着我,跪了下去。

宗主从观台上站起来,盯着那块令牌,声音都变了。

「剑阁令……」

「剑阁空主三十年,原来……」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前排一个内门弟子,手里的剑鞘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屋檐上有人没站稳,滑下来半个身子,被人一把拽住。

松树杈上,丹房丁婆婆的孙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剑阁扫了三年地的外门杂役。

是剑阁之主。

我转过身,看着秦镇岳。

「秦首座,你那根小指,是我爹二十二年前削的。」

「你偷了他一套剑,刻上碑,署上自己的名字。」

「你以为剑碑只认刻的人。」

「剑碑认的,是剑意的来处。」

秦镇岳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碑座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没看我。

他看向严崇。

严崇刮茶盏的指甲,第一次,停住不动了。

竹椅上,秦昭裹头的布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那块碗口大的秃斑,在上千柄剑的金光底下,亮得晃眼。

赵乾的算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陆鸣蹲下去,抠着指甲缝,抠得满手都是血。

宗主一字一顿。

「秦镇岳,革去执法堂首座。押入思过崖候审。」

我收剑入鞘,走过秦镇岳身边,停了一步。

「思过崖那个洞,我住过七天。」

「风很冷,秦首座多穿点。」

【第十三章】

秦镇岳被押上思过崖的第一夜,就开了口。

他扒着铁栅,冲看守的执法弟子嘶吼,嗓子刮得出血。

「惊鸿剑不是我一个人偷的!」

「二十二年前,后山那一战,是严崇设的局!」

「是严崇亲手打碎了顾青崖的心脉,我只是在旁边——」

看守的弟子跑去禀报。

一个时辰后,严崇来了。

他站在铁栅外,佛珠绕腕,没带茶盏。

「秦首座,你疯了。」

「老夫二十二年前在闭关,满宗皆知。」

「你偷剑败露,想拖老夫下水?」

秦镇岳隔着铁栅,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严崇!你答应过我,剑归我,剑阁令归你!」

「你拿不到剑阁令,就让我顶罪?」

严崇抽回袍角,后退一步。

「年轻人,莫急。」

「疯话说多了,舌头容易短。」

他转身走了,佛珠在腕上咔哒咔哒地响。

秦镇岳盯着他的背影,用断指的茧去蹭铁栅,蹭得皮开肉绽。

——

我是第二天上午去见严崇的。

他书房里那盏茶,还冒着热气。

「大长老,昨夜睡得好吗?」

严崇刮着茶盏,没抬头。

「剑阁之主,有何贵干?」

「没什么。来告诉大长老一件事。」

「秦镇岳当年跟你立过一张血契。剑归他,令归你。」

「血契是两份。你手里一份。」

「另一份,在他手里。」

严崇的指甲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他被押上思过崖之前,执法堂搜过他的身,什么都没搜到。」

「大长老,你觉得他会把这种东西,藏在哪儿?」

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宗主今天下午,要亲自去思过崖审他。」

「审他之前,会先搜洞。」

严崇的茶盏,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

我从严崇书房出来,转身就去了思过崖。

秦镇岳看见我,眼睛血红。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来给秦首座带句话。」

「严崇刚才问我,思过崖的看守,几更换班。」

「我说三更。」

秦镇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秦首座,你那份血契藏好了吗?」

「藏好了,今夜就别睡。」

我走了。

身后传来秦镇岳用拳头砸石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

同一天,北山灵矿。

赵乾和陆鸣被罚来挖灵石,分在同一个矿坑。

秦昭修为全废,也被秦家逐出族谱,罚来矿上抬筐。

三个人第一次在矿坑里碰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陆鸣一镐子刨下去,碎石溅了赵乾一脸。

赵乾抡起筐砸过去。

「你是故意的!」

「是又怎么样?你拿刀捅我的时候,不是故意的?」

「是秦昭让我捅的!」

秦昭扔下筐,跳起来。

「放屁!我什么时候让你捅他了?是你自己要替我卖好!」

「秦昭!你当初许了我三百灵石,一块都没给!」

「你还许了我内门名额!你许了两个人!」

「蝼蚁也配——」

秦昭这一句没说完。

陆鸣一镐把敲在他那块秃斑上。

【第十四章】

三更。

思过崖的风刮得铁栅嗡嗡响。

看守的执法弟子换班,走了。

新来的那个,还没到。

一道人影从崖下翻上来,紫袍,佛珠绕腕。

严崇站在铁栅前,一掌拍断了铁锁。

洞里漆黑。

「秦镇岳,血契交出来,老夫留你一条命。」

黑暗里,有人笑了。

「严崇,你果然来了。」

一道剑光从洞底劈出来,直取严崇咽喉。

秦镇岳一夜没睡。他把执法堂首座二十年的修为,全压在这一剑上。

严崇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削掉了半串佛珠。

紫檀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严崇反手一掌,拍在秦镇岳胸口。

秦镇岳倒飞进洞底,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大口血。

可他手里的剑没松。

他咬着牙爬起来,又是一剑。

这一剑,刺穿了严崇的左肩。

严崇闷哼一声,一把攥住剑刃,五指往下一压,剑身咔嚓断成两截。

另一只手,一掌拍向秦镇岳丹田。

秦镇岳没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血红的契纸,在严崇面前一抖。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你打碎我丹田,这张纸,我就吞了!」

严崇的掌风到了。

秦镇岳的丹田碎了。

他的手却猛地往前一送,契纸贴在了严崇脸上。

严崇一把扯下来。

崖顶,忽然亮起了十几盏灯。

宗主站在最前头,身后是七位长老,再后面,是执法堂的二十名弟子。

我站在宗主身边。

傍晚的时候,我请宗主来剑阁看夜色。

剑阁的观星台,正对着思过崖。

严崇手里攥着那张血契,肩上插着半截断剑,脸上全是秦镇岳的血。

佛珠滚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

「宗主,是秦镇岳要杀老夫,老夫被迫——」

「被迫个屁!」

秦镇岳瘫在洞底,丹田碎了,嗓子还在。

「血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二年前,后山,严崇诱顾青崖比剑,设伏,打碎他心脉!」

「我拿剑,他拿令!他拿不到令,这些年一直在找顾青崖的后人!」

「宗门这些年丢的三千灵石,也是他挪去养私兵的!账在他书房暗格第三层!」

严崇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秦镇岳!你偷剑刻碑,你掰人手指,你侄子作伪证、栽魔修令牌,你哪样干净?」

「你让赵乾在外门卖丹,三成灵石进了你执法堂的口袋!」

「赵乾的账本上,写的全是你!」

秦镇岳咳着血笑。

「那你呢?你答应秦昭,事成之后给他内门首席!你连我侄子都骗!」

两个人一个瘫在洞底,一个站在洞口,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揭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宗主身后七位长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宗主抬手。

「够了。」

二十名执法弟子一拥而上。

严崇挣扎了两下,肩上的断剑被扯动,疼得他跪倒在地,膝盖正好压在一颗滚落的紫檀佛珠上,硌得他一声惨叫。

——

同一夜,北山灵矿。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秦昭正和陆鸣、赵乾扭打在一起。

听说严崇倒了、叔叔废了,秦昭整个人瘫在矿渣堆里。

赵乾一把揪住他。

「是你叔叔让我卖丹的!是你让我栽赃的!」

「我要去执法堂说清楚!不是我!」

陆鸣在后面拽住赵乾的腿。

「你说清楚?你拿刀捅我的事怎么说清楚?」

三个人在矿坑里滚成一团,滚进了运灵石的矿车,矿车顺着坡道一路冲下去,撞在了守矿弟子的木屋上。

木屋塌了半边。

【第十五章】

宗主殿,七位长老会审。

严崇跪在殿中,肩上的伤草草包着,佛珠只剩十二颗挂在腕上。

秦镇岳是被担架抬进来的,丹田碎了,脸色蜡黄,左手那截断指上的茧,磨得血肉模糊。

严崇书房暗格第三层,搜出了三千灵石的账。

赵乾的硬壳本子,摊在案上。

陆鸣那张洇了泪的纸,也摊在案上。

秦镇岳和严崇的血契,摆在最中间。

宗主一条一条念。

「严崇,二十二年前设伏谋害剑阁传人顾青崖,挪用宗门灵石三千,私养死士。」

「废去修为,罚入剑冢,守万剑碑终身。每日辰时,向顾青崖剑意叩首一百。」

严崇浑身一抖,抬起头。

「宗主!老夫为宗门效力六十年——」

「年轻人,莫急。」

我站在殿侧,替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严崇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宗主继续念。

「秦镇岳,盗剑刻碑,滥用执法堂权柄,纵亲属作伪证。」

「丹田已碎,不再追废。终身囚于思过崖。」

秦镇岳躺在担架上,嘴唇哆嗦。

「宗主……思过崖风大……」

没人理他。

「秦昭、赵乾、陆鸣,各罚北山灵矿劳役三十年,所得灵石全数充公。赵乾所贪丹房灵石,十倍追缴。」

「秦家族中因惊鸿剑所得资源,一律收回,归还顾氏。」

最后,宗主看向我。

「顾青崖之名,复入剑阁传人谱。」

「顾长渊,执剑阁令,即日起为剑阁之主,位同长老。另授内门首席。」

殿里七位长老,一齐起身。

我没急着谢恩,先走到秦镇岳的担架前,蹲下来。

「秦首座,那个洞,我替你留着呢。」

「锁灵钉,我也替你留着。七天的寒潭水,一天都不少。」

秦镇岳闭上眼,眼角淌下来两行浑浊的泪。

——

那天下午,外门广场。

当初往我脚下啐口水的那个弟子,提着两坛灵酒等在剑阁台阶下,一看见我,扑通跪下。

「顾、顾首席,小的有眼无珠……」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酒拿回去。地上那口痰,你自己擦了。」

他真蹲下去,用袖子在青石板上擦了半天。

丹房丁婆婆拄着拐杖,塞给小石头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三枚真正的凝元丹。

「这孩子跑腿跑得好,赏的。」

小石头捧着油纸包,眼圈红了。

我把小石头的杂役牌收了,换给他一块剑阁弟子牌。

「以后不用扫地了。」

「跟我学剑。」

哑伯站在剑阁门口,冲我比画了几下。

我看懂了。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收我的。”

——

夜里,我一个人去了剑阁后山的乱石坡。

三年前砍了无数个夜晚的那块大青石还在,上头剑痕密密麻麻。

我坐在石头上,拔出孤鸿,拇指蹭过剑柄上那道缺口。

「爹。」

「姓严的跪了。」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剑阁里上千柄剑轻轻的嗡鸣。

【第十六章】

一个月后。

剑冢。

天还没亮,严崇就被守冢弟子从草铺上拖起来。

他修为没了,腿脚也不利索,每天辰时要从剑冢底层爬三百级台阶到万剑碑前。

爬到一半,他腕上那十二颗佛珠的绳子断了,珠子顺着台阶噼里啪啦往下滚。

他下意识去追,脚下一滑,从第一百五十级一路滚回了底层。

守冢弟子抱着胳膊看。

「严长老,辰时过了一刻,今天叩一百二十个。」

严崇趴在地上,满脸是土,张嘴想说什么。

守冢弟子先替他说了。

「年轻人,莫急,是吧?」

严崇把脸埋进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等他终于爬到剑碑前,跪下去叩第一个头的时候,碑上“顾青崖”三个字亮了一下。

剑意从碑面弹出来,正好扫在他脑门上。

不疼。

就是把他额前仅剩的那撮白头发,削得干干净净。

——

思过崖。

秦镇岳缩在洞底,裹着两床破被子,还是冻得牙齿打战。

每天正午,执法弟子拎着木桶来,浇一桶寒潭水。

这是他当年定下的规矩。外门受罚弟子,每日寒潭水一桶,以清心火。

他自己都忘了。

第一桶浇下来的时候,他是在骂。

第十桶,他开始求。

第三十桶,他扒着铁栅,对路过的每一只麻雀说话。

「是严崇……都是严崇……」

麻雀落在铁栅上,冲他脸上拉了一泡屎,飞走了。

——

北山灵矿。

三个人分在一个矿坑,已经打了一个月。

赵乾那串算珠,被陆鸣拆了,一颗一颗当石子砸他,砸一颗骂一句。

「这颗是你捅我的!」

「这颗是你推我顶罪的!」

赵乾抱着头满坑乱窜,撞翻了秦昭的灵石筐。

秦昭头上那块秃斑晒脱了皮,一跳起来,布巾又滑了。

他还想摆架子,摸了摸腰间,空的。

扇子早被守矿弟子拿去生火了。

他只好用手掌拍自己的手心,拍了三下。

「蝼蚁也配——」

陆鸣一筐碎矿砸在他脑袋上。

守矿弟子在坡上嗑着瓜子,记工分。

「今天三个人加起来挖了七块灵石,打架打坏两把镐,倒扣。」

「这个月工钱,负的。」

——

剑阁。

清晨,我站在观星台上,看小石头在台阶下练剑。

第一式,手腕压得太死。

我捡起一颗石子,弹过去,敲在他腕骨上。

「松三分。」

小石头龇牙咧嘴,手腕一松,剑光顺了。

哑伯在身后递来一盏茶,热的,不刮盏沿。

宗主派人送来了内门首席的袍子,月白,我没穿。

还是那身旧灰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小石头练完一套,跑上来擦汗。

「顾大哥,我一直想不明白。」

「陆鸣偷你剑稿那会儿,你都没察觉吗?那八页剑稿,可是你砍了三年才砍出来的。」

我把孤鸿解下来,搁在栏杆上。

「察觉了。」

小石头一愣。

「那八页,是我故意压在褥子底下的。」

「三年前我在剑碑上刻下孤鸿剑,剑碑里先亮出来的,是我爹的名字。」

「再往下,是秦镇岳的惊鸿剑。」

「我爹的剑,被人偷了,改了名,刻了碑。」

「可偷剑的人是谁,我一个扫地的,查不到。」

「所以我把剑稿放在最容易被偷的地方,放了三年。」

「看谁来偷,看偷了之后,送到谁手里。」

小石头张大了嘴。

「陆鸣偷了,送到秦昭手里。秦昭练了,叫它惊鸿。」

「剑名一对,秦家就露了。」

「第九页不放,是因为偷剑的人一定会回来要。」

「他回来要的那天,就是我递刀的那天。」

我拿起孤鸿,拇指蹭过剑柄上那道缺口。

那是我爹二十二年前,在后山跟严崇、秦镇岳交手时崩出来的。

秦镇岳那根小指,就是这一剑削的。

剑阁里,上千柄剑轻轻颤了一下。

观星台下,小石头又开始练第一式。

这一回,手腕松了三分。

我把那颗当年从思过崖带出来、后来又从丁婆婆手里讨回来的碧玉算珠,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栏杆上。

十八颗的那一串,散在北山矿坑里。

这一颗,从第一天起就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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