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面试,HR问我最大的缺点。
我说太较真。
她笑了,说这不算缺点。
进了终面,对面坐着个秃顶中年男人。
翻了半天我的简历,突然问:“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
“你被录用了,明天来上班。”
我出门越想越不对,查了这公司法人。
陈建国。我爸的名字。
打给他,他说什么公司不知道。
我回了趟老家,翻出他床底那口旧箱子。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日期二十年前。
受让方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那年我七岁。
我爸当了二十年门卫。
藏了二十年的东西,被一场面试撕了个干净。
[第一章]
我叫陈锐,二十七岁,刚被一家创业公司裁了。
裁我那天,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对不起,公司没钱了。转头我就看见他在朋友圈晒三亚度假照。
算了。
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复的不到五个。
其中一家叫锐恒集团,挺大的公司,我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人家让我去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袖口有点磨毛了,我妈在世的时候买的,舍不得扔。
到了锐恒大厦楼下,我仰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层,玻璃幕墙,阳光打上去晃眼睛。
大厅里坐了十几个等面试的人,一个比一个精神,有个穿定制西装的男的拿着一杯星巴克,瞟了我一眼。
“兄弟,你走错了吧?隔壁快递站在招人。”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声。
我没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HR是个短发女生,叫赵琳,问了些常规问题。我答得中规中矩。
最后她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太较真。”
她笑了,说这不算缺点。
然后她告诉我,进终面了。
终面在三十五楼,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对面坐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着不像个高管,倒像个干了半辈子苦活的老工人。
他拿着我的简历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头,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我愣了一下。“是。”
“哪一年生的?”
“1968年。”
他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特别沉,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你被录用了。明天来上班。”
我张了张嘴:“可是您还没问我——”
“不用问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叫方旭,锐恒集团常务副总。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他握手的力气很大,掌心有老茧。
我稀里糊涂地出了锐恒大厦。
脑子里全是问号。
为什么问我爸的名字?
为什么一听就录用?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锐恒集团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一栏,四个字。
陈建国。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我爸叫陈建国。他今年五十七岁,在老家一个小区当门卫,月工资三千二,住筒子楼,客厅墙皮年年掉。
我记忆里的他,从来都是那个穿蓝色制服、笑呵呵帮业主开门的老头。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爸,你知道一家叫锐恒集团的公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集团?没听过。你别瞎想了,找着工作没?”
“找着了。”
“那就好,别乱折腾。”
啪,挂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心跳有点快。
他语气太平了。
平到不正常。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床底下有口旧木箱,铜锁,上面落了一层灰。
小时候我想打开过,被他一巴掌扇到墙上。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
第二天,我没去报到。
我买了张回老家的票。
[第二章]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我爸在上班。
筒子楼还是老样子,走廊里堆着别人家的破沙发和泡沫箱子,他的门用的还是那种老式铁锁。
我有备用钥匙。
推门进去,十五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台旧电视。
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我每次回来用的。
我蹲下来,拉开床底。
旧木箱还在。
铜锁已经锈了。我拿了把螺丝刀,拧了半天,锁芯崩开。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气息。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
我抽出第一份。
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陈建国。
乙方:陈锐。
转让标的:锐恒实业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
签署日期:2005年3月17日。
二十年前。
我那年七岁。
手抖了一下,我抽出第二份。
恒远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转让给陈锐。
第三份。
建锐科技投资有限公司。陈锐。
第四份。
华锐医疗控股集团。陈锐。
一共十二份。
十二家公司的全部股权,全部在我名下。
签署日期全是2005年,同一个月。
我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箱子底部还有一层,是一本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
我爸的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锐儿七岁了。今天幼儿园老师说他画了一棵树,画得很好。”
翻到中间。
“恒远地产今年营收破十亿。方旭干得不错。锐儿期末考了第三名,比上次进步了两名。”
前半句记公司,后半句记我。
一页一页,二十年,没断过。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个月。
“锐儿说被裁员了。声音听着还好,应该没太难过。方旭问要不要安排,我说不用,让他自己找。但他要是去了锐恒面试,就别拦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手背抵住嘴,压住呼吸。
门响了。
我爸推门进来,蓝色保安制服,裤脚沾了泥。
他看见我,又看见地上打开的箱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你翻了。”
我站起来,把那摞文件举到他面前。
“爸。锐恒集团法人是你。这十二家公司全在我名下。你到底是谁?”
他没看那些文件。
他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手是稳的。但杯子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能有这些?”
“你不该翻这些东西。”
“爸!”
“我说了,你不该翻!”
他吼了一声。
整个屋子安静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二次对我发火。
他背对着我,肩膀起伏了几下,很久才转过来。
眼眶是红的。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还想说话,口袋里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方旭的声音。
“陈总。有些事情,我觉得该当面和您说。您方便来一趟公司吗?”
我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我去。”
[第三章]
还没等我去找方旭,我大伯先来了一通电话。
我大伯叫陈建军,我爸亲哥,在市里开了家建筑公司,叫建军建设。规模不算大,但在我们那一片,也算号人物了。
他在电话里嗓门老大:“锐儿啊,周六到你大伯家吃饭,你爸也来,一家人聚聚。”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周六。大伯家。
他住的是市中心的复式,四百多平。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S级,一辆保时捷卡宴。保时捷是我堂哥陈浩的。
大伯母王秀芳开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容客气得像接待陌生人。
“锐儿来了啊,快进来。”
目光扫过我爸身上的旧夹克,笑容淡了两度。
客厅沙发上,大伯翘着二郎腿泡茶,陈浩窝在旁边刷手机。
我爸在他身边坐下,拘谨得像个上门做客的外人。
陈浩抬头,冲我咧嘴一笑。
“锐哥来了?坐啊,别站着。”
我坐下了。
大伯端着茶杯吹了吹,眼皮都没抬。
“锐儿,工作找到没?”
我还没开口,陈浩先插嘴。
“爸,你就别问了。锐哥上次不是说被裁了吗?现在行情不好,本科生出来能干什么?”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建国啊,实在不行就让锐儿去你大哥公司。工地上搬砖也行,一天两百,你大哥不亏待他。”
我感觉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爸端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没说话。
大伯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响,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建国,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辈子啊,就是太没出息。当了二十年门卫,连儿子的工作都安排不了。你看看浩宇,”他指了指陈浩,“今年刚提了个项目经理,月薪两万五,年底还有分红。你再看看锐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陈浩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着,是一辆新车的页面。
“锐哥,我下周提新车,宝马X5,四十三万落地。你要不要来看看?到时候顺便拉你去兜个风。”
他脸上笑嘻嘻的,语气里那股轻佻比明面上的嘲讽还恶心。
“要不这样吧锐哥,我那车今天开来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借你开两天,过过瘾也行嘛。”
大伯母端菜上桌,接了一句:“浩宇刚在南边买了套大平层,一百四十平,精装修。锐儿呢,还在租房吧?”
我没回答。
我爸放下筷子,轻声说:“锐儿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大伯哼了一声,夹了口菜塞嘴里。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那仨瓜俩枣够干什么?这些年逢年过节我给你们的红包,你心里没数?建国啊,当初你要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干,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人看大门。”
我盯着桌面。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慢慢放回碗上。
他没反驳。
他从来不反驳。
我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大伯还在说。
“说真的建国,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死脑筋。二十年前我让你跟我合伙,你非要自己搞,搞了个什么名堂?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混不上。”
他嗤笑了一声。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反正一家人嘛,你有困难说话,我还能不管你?”
大伯母补了一刀:“就是,建国,你别要面子了。有时候认命也是一种本事。”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
我想掀桌子。
我爸的手按了一下我的膝盖。
轻轻的,但很稳。
意思是:忍。
我忍了。
饭吃到一半,大伯兴致上来了,开始吹自己的业务。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最近搭上一条大线,甲方是恒远地产,大公司,做高端楼盘的。两千万的工程合同,下周就签。”
他拍了拍桌子,满脸红光。
“等这笔合同落了,我公司就上一个台阶了。到时候浩宇就能接班了。”
陈浩也抬起头,嘴角翘着,一脸得意。
大伯看向我爸:“建国啊,你啥时候也争口气?别让锐儿觉得他爸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爸夹了块土豆丝,嚼了两下咽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太阳穴旁边有一根青筋在跳。
我低头扒了口饭。
恒远地产。
这个名字我在箱子里的文件上看到过。
恒远地产集团有限公司。
百分之百股权,陈锐。
大伯引以为傲的两千万合同,甲方是我名下的公司。
我咽下那口饭,没说话。
抬眼看了看对面我爸。
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什么都没听到。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塌了。又有个东西,硬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到了锐恒集团总部。
三十八楼,一整层。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方旭已经等在门口了。
灰衬衫,袖子卷着,跟面试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弯了腰。
九十度。
“陈总,等您很久了。”
我说别叫我陈总,叫名字就行。
他直起腰,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行。您父亲交代过,该叫什么就叫什么。这一声陈总,我替公司上下三千二百名员工叫的。”
他带我穿过走廊。
两边的办公室门牌一一闪过,战略部、投资部、法务部、财务部。
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红木门。
方旭推开。
里面是一间没有人用过的办公室。
桌椅、书架、沙发,全是新的,但款式是二十年前的风格。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打理得很好。
方旭说:“这间办公室,2005年装修完成后就锁了。二十年,每周有人来打扫一次。”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块铜制铭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陈锐。
“您父亲说,这个位置迟早是您来坐。他只是没想到,会是一次面试把事情提前了。”
我拿着那块铭牌,手指摩挲着自己名字的凹痕。二十年的铜锈嵌在笔画里。
我把铭牌放下。
“方叔,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
方旭在我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1999年,您父亲白手起家。他脑子活、眼光准,从一个小贸易公司做起,五年时间做到了行业前三。”
他推了一下茶杯。
“2003年,锐恒实业成立。同年,恒远地产成立。那时候您父亲只有三十五岁,身家已经过亿了。”
“那后来呢?”
方旭端起茶杯,但没喝。
“后来,您大伯入伙了。”
我没说话。
“陈建军当时在外面做小工程,不温不火。他找到您父亲,说兄弟之间应该互相帮衬。您父亲心软,给了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让他管工程板块。”
“然后?”
“然后他嫌百分之二十太少。”
方旭的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年报。
“2004年下半年,陈建军私下接触了三家外部投资机构。他拿着公司内部资料做筹码,策划了一次股权稀释方案。如果成功,您父亲的持股比例会被压到百分之十五以下,丧失控制权。”
我攥紧了茶杯。
“但您父亲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方旭终于喝了口茶。
“您父亲半年前就察觉了。他没有声张,一边配合陈建军的计划,一边暗中搭建了一套全新的公司架构。核心资产、技术团队、关键客户,全部悄悄转移到了新架构里。”
“就是那十二家公司。”
“对。全部转到您名下。法定代表人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但实际持有人是您。他在2005年一口气完成了所有股权转让手续。”
方旭顿了顿。
“陈建军以为自己赢了。他拿走了锐恒实业的控制权,大宴宾客,志得意满。但他接手以后才发现,公司的核心全被抽空了。客户走了,技术走了,账上没钱。两年之后,那个壳公司彻底垮了。”
“所以他才重新开了建军建设。”
“对。从头再来,做小工程,做了二十年,才做到今天的规模。”
我深吸一口气。
“方叔,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我爸赢了。他掏空了壳公司,把真正的资产全保住了。他手里有五百亿。为什么要躲?为什么去当门卫?为什么要受二十年的窝囊气?”
方旭放下茶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橙。
“因为您的母亲。”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您母亲去世的事,您父亲跟您说的是车祸。”
“对。”
方旭摇了摇头。
“不是车祸。”
我的后背发凉。
方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2004年底,陈建军为了逼您父亲放手,联合了外部投资人给您父亲施压。那些人的手段不干净。”
他停了一下。
“有一天下雨,您母亲送您去幼儿园。路上被人开车别停。具体发生了什么,警方的结论是交通事故。但您父亲知道不是。”
房间里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一下都重得像在砸胸腔。
“您母亲把您从车里推了出去。您摔在路边,只伤了胳膊。她自己没出来。”
方旭回过头,看着我。
“您父亲那时候有无数种方式可以报复。以他当时的实力和手上的证据,陈建军的下场远不止是破产。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您母亲跟他说过一句话。是在医院里,最后那几个小时说的。”
我的眼眶酸得发疼。
“她说:‘别让锐儿活在仇恨里。让他做个普通人,好好长大。’”
方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所以您父亲把五百亿藏了起来,带着您搬到了小城,当了一个门卫。二十年,再没碰过生意。他唯一的要求是我每月给他发一份报告,他看完就锁回箱子里。”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说:等锐儿大了,如果他想接手,就给他。如果不想,就卖掉,让他拿着钱过安生日子。”
我用力捏了一下鼻梁。
呼吸很乱。
方旭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
我抬头。
“您大伯的建军建设,百分之六十的工程合同来自我们的子公司。二十年来,是您父亲在背后给他输血,他才能活到今天。”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二十年来,他踩在您父亲铺的路上,转过头嘲笑您父亲没出息。”
窗外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灯亮了一片。
我坐在那间等了我二十年的办公室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昨天那顿饭。
大伯拍着桌子吹他的两千万合同。
大伯母笑着说认命也是本事。
陈浩晃着车钥匙要借我过瘾。
而我爸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饭,一声不吭。
他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筷子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土豆丝。
那两秒,撑了二十年。
[第五章]
从锐恒出来的那晚,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没动。
方旭给我配了司机和车,我让司机走了,自己在驾驶座上待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第一件,我妈。
我一直以为是车祸。每年清明去扫墓,我爸在墓前站着,从来不哭,就是站着抽一根烟。我问他妈妈长什么样,他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给我看,看完再收回去。
原来不是车祸。
原来她推了我出去。
原来我爸在那座墓前站着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东西比我以为的重一万倍。
第二件,我大伯。
他的公司能活着,是我爸在喂。
他吃着我爸的,还拿筷子指着我爸的鼻子说你没出息。
二十年。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方旭说得很清楚,我爸不是没有能力碾碎陈建军。
他是选了不碾。
因为我妈那句话。
我闭了一会儿眼。
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妈的意思我懂,我不会像她担心的那样活在仇恨里。
第二件:但我也不打算继续让我爸受窝囊气。
我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恒远地产和建军建设的那份合同,暂停。”
三秒钟,回复来了。
“收到,陈总。”
[第六章]
大伯不知道天塌了。
他还沉浸在那两千万的美梦里。
周三那天,他带着陈浩,穿了身新西装,去恒远地产签合同。
到了地方,对方项目经理把他请进了会议室。
茶都泡好了。
但合同没有摆在桌上。
项目经理面带歉意地咳了一声。
“陈总,这个合同…集团那边临时通知,暂停了。”
大伯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暂停?什么意思?上周不是都谈好了?”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是上面的指示。”
大伯脸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往头顶涌的那种。
“我跟你们赵总都握过手了!你现在跟我说暂停?你们这不是耍人吗?”
项目经理面露难色。
“陈总您消消气,这确实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要不您等一等,看看后续——”
“我等个屁!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项目经理被他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陈总,今天恰好有位集团领导过来视察,您要是——”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几个恒远地产的人迎出去,一路小跑,姿态放得很低。
大伯从会议室探出头,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人走进来了。
我。
便装,没穿西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大伯眨了两下眼。
“锐儿?你怎么在这?”
陈浩在他身后伸出脑袋:“锐哥?你该不会是来这面试的吧?”
他还笑了一下。
然后恒远地产的总经理从办公室快步出来。
一米八几的个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陈总,您来了。方总已经跟我说了,您今天视察四个项目的进度,材料都备好了,请上楼。”
走廊安静了。
大伯的嘴张着,合不上。
陈浩的笑凝固在脸上。
总经理侧身让路,一只手虚引,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整个走廊里的人都看着我。
大伯猛地抓住总经理的胳膊。
“等一下。你刚才叫他什么?”
总经理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我没拦。
“这是锐恒集团的陈总。也是恒远地产的实际控股人。”
大伯的手从总经理胳膊上滑了下来。
他看着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
没停步。没回头。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
最后一眼,我看见大伯的膝盖似乎软了一下,手扶住了墙壁。
陈浩站在他旁边,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
[第七章]
大伯用了三天才搞清楚全貌。
他打了无数电话,托了所有关系,查了所有能查的信息。
结论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来:
建军建设过去二十年拿到的主要工程合同,超过六成来自锐恒集团的子公司。
恒远地产。建锐投资。华锐医疗的基建板块。
他的公司,他引以为傲的几千万身家,根基全在我爸手里。
不,准确地说,在我手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成功的人,我爸是那个失败的人。
真相是,他是一条被我爸养了二十年的鱼,养在池子里,吃得肥肥的,然后跳起来咬喂它的那只手。
三天后的早上七点。
有人砸我爸的门。
砰砰砰。
“建国!开门!”
我爸刚换好保安制服,准备去上班。
他拉开门。
大伯冲进来,头发乱的,眼睛红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看见我坐在桌边,腿一软,撞在了门框上。
“锐儿…你…你是锐恒…”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后他看向我爸。
二十年来,他看我爸的眼神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鬼。
“建国。你骗了我二十年。”
我爸把保安帽戴上,扣好帽檐。
“我没骗你。你从来没问过。”
大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些合同…那些工程…都是你在后面…?”
“是。”
大伯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你恨我,你报复我就是了,为什么还给我活路?”
我爸系好了制服拉链。
“因为你是我哥。爸妈临走的时候说,让我照顾你。”
大伯的脸扭成了一团,嘴角往下拉,喉咙里挤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
“建国…弟弟…当年的事…我…”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我当年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不知道那些人会…你嫂子她…”
我爸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回头。
“建军。”
“在…在…”
“当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大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拿走公司,我没说什么。你在所有人面前踩我,我也没说什么。”
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是小云走的那件事——”
小云。
我妈叫陈小云。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脏拧了一下。
我爸停了半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锐儿。出去一下。”
“爸——”
“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外。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
筒子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门里面传来大伯的声音。
“建国,我求你…我当年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动手…我只是想吓唬你…我没想到小云她会…”
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哭。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表情什么都没有。
“走了,上班了。”
他从我身边过去,朝楼梯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蓝色保安制服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
肩膀微微弓着。
二十年了,他每天都是这样出门的。
穿过这条灰暗的走廊,下三层楼梯,走十分钟到小区门岗,换上笑脸,给业主开门。
五百亿的主人,给人鞠躬说早上好。
我喉咙堵得死死的。
大伯从屋里出来了。
红着眼睛,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我回到屋里。
桌上那个旧箱子又打开了。
文件底下,有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抱着一个小男孩,对着镜头笑。
笑得特别灿烂。
那个小男孩是我。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它被压在所有文件的最底下。
压了二十年。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等我爸下班回来。
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脱了鞋,换上拖鞋,去厨房淘米煮饭。
跟每天一样。
我坐在桌边,没动。
等他把饭煮上,坐到我对面。
我把照片推过去。
“爸,跟我说说我妈。”
他看着那张照片,伸出手,指腹碰了碰照片里女人的脸。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妈叫陈小云,老家的,比我小三岁。”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她特别爱笑。不管什么事,她都能笑出来。我生意最难的时候,饭桌上就剩两个馒头,她掰一半给我,自己啃另一半,还说‘建国你吃这半个大的,你是干大事的人’。”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全是另外的东西。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想给她买房买车,她都不要。就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
“她说要给你取名叫陈锐。锐气的锐。她说她的儿子以后要有锐气,别跟他爸一样,总是太心软。”
我的鼻子酸了。
“2004年的事,方叔跟我说了。”
我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说的不全。”
我等着。
“你大伯联合了外面的人,想把我挤出去。那些人比你大伯黑得多,手段也脏得多。我把核心资产转移了,他们拿不到东西,就开始搞别的。”
他顿了一下。
“有一天下雨,你妈送你上幼儿园。你坐在后排。”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一辆黑色面包车把她的车逼停了。路很窄,边上是条河。她打不开门。”
“爸……”
“她从后座把你推了出去。车窗很小,只够塞一个小孩。你掉在路边草丛里,胳膊摔伤了。”
我记起来了。
我左手肘上有一条疤。
从小到大,我爸告诉我那是我小时候摔跤留的。
“你妈没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框嘎吱响了一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还有意识。”
我爸的声音碎了。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用力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建国,别恨了。让锐儿做个普通人。别让他活在这些东西里面。’”
客厅里的灯管嗡嗡响着。
“我答应了她。”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得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公司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花了。全放在你名下,让方旭替你管着。我带你搬到这,换了个城市,当了门卫。”
“二十年。”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歉意。柔软。
还有一种我从来没看懂过的东西。
今天我看懂了。
那是一个男人用了半辈子去兑现一个承诺的眼神。
“你妈说得对。你看你现在,健健康康的,大学也上了,人也懂事。比什么都强。”
我撑不住了。
眼泪砸在桌面上。
我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变形,掌心全是硬茧。
这双手签过几百亿的合同。
这双手在过去二十年里,每天拉开小区的铁门,给业主递快递,帮老太太拎菜上楼。
“爸。”
“嗯。”
“你受苦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什么苦不苦的。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值。”
[第九章]
我正式接手了锐恒。
方旭安排了一个月的交接期。十二家公司的核心业务,管理团队,财务状况,一项一项地过。
第一天上班,我坐在三十八层那张等了二十年的椅子上,窗外是整座城市。
方旭站在旁边,像个老管家。
“陈总,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方叔,你管了二十年,比我懂。慢慢教我就行。”
方旭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建军建设那边的合同——”
方旭看着我。
“恢复。”
他愣了一下。
“陈总?”
“我爸养了他二十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合同恢复,但数额减半。以后每年递减百分之十,五年后全部终止。给他一个缓冲期,让他学着靠自己。”
方旭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您跟您父亲一样。”
我说不一样。
“我爸是心软,我是较真。”
一个月后,锐恒集团召开了一次内部高层会议。
方旭宣布了新任董事长。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高管,包括那天在大厅嘲笑我的钱卫东。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筷子一样的身板在椅子上僵得像根木桩。
我在主位坐下。
扫了一圈。
“各位,我叫陈锐。以后一起共事。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
钱卫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会后他追出来,堵在走廊口。
“陈…陈总,上次大厅的事,我…我不知道您…”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钱总。”
“在在在。”
“上次你问保安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他脸色煞白。
“我回答你。”
我指了指脚下。
“这栋楼的人,是我放进来的。包括你。”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他是撞了墙还是腿软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一切步入正轨。
锐恒集团的业务稳步增长,方旭继续担任常务副总,我慢慢接手核心决策。
大伯的公司没有垮。
我给了他五年的缓冲期。他接不接得住,看他自己。
陈浩有一次在商场碰见我。
他远远看见我,转身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辆宝马X5他卖了。
大伯来找过我爸一次。
在小区门口。我爸穿着保安制服,正在给人开门。
大伯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建国,我对不起你。”
我爸拉了一下帽檐。
“知道了。”
“小云的事…我这辈子…我下辈子都还不清…”
我爸看着他。
“建军,以前的事我不提了。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今以后,你的路自己走。我帮了你二十年,不会再帮了。”
大伯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灯杆。
我爸没看他。
转身回了门岗,跟进小区的大爷打了声招呼:“张叔,早。”
大爷乐呵呵地说:“建国啊,今天天好,多晒晒太阳。”
“好嘞。”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五百亿的幕后主人,笑眯眯地给人拉门杆。
我说:“爸,辞了吧。”
他说:“干惯了,闲不住。”
“那我至少给你换个好点的小区?”
“这小区挺好的,邻居都认识。”
我拿他没办法。
晚上我去他那吃饭。
还是那个十五平的筒子楼,那张旧桌子,两个搪瓷杯。
他做了三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拍黄瓜。
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多吃点,瘦了。”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我低头扒饭。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味道。
“爸。”
“嗯。”
“我在市中心看了套房子。江景的,一百六十平。我想给你——”
“不用。”
“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了不用。”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笑了。
“你妈当年说,让你做个普通人。你现在也不算普通了,五百亿的大老板。”
他伸手点了一下我脑门。
“但你妈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别让儿子学你,在外面逞强,回家连顿饭都不会做。”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我面前的菜。
“吃饭。吃完了把碗洗了。当了老板也得洗碗。”
我看着他。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皱纹里藏着些碎屑般的光。
他在笑。
二十年来最放松的一种笑。
不是在门岗前对业主堆出来的客气笑容,不是在大伯饭桌上忍辱负重的敷衍笑意。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长大成人之后,终于卸下所有东西的那种笑。
我鼻子酸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使劲嚼。
“爸。”
“又怎么了?”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晃了晃,没掉。
然后他把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窗外的桂花香又涌进来一阵。
搪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对面坐着的男人,白手起家,建过帝国,挨过背叛,失过挚爱,藏了二十年,扛了二十年。
他此刻坐在这张掉漆的旧桌前,吃着自己炒的菜,穿着二十块钱的T恤。
安安静静的。
像一座山。
我吃完了饭,站起来收碗。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搪瓷碗上,哗哗响。
身后电视开着,我爸在看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二十六度。”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和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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