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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他们打断我师父的腿,我让三个仇人互咬至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03:25

威远镖局押的三万两赈灾银,运进青石镇时,箱子里装的是石头。

师兄周文焕带头指认师父监守自盗,镖头赵铁鹰当街打断了师父两条腿,盐商钱万贯笑着接手了镖局。

满镇的灾民朝师父吐口水。

他们都觉得我这个瘸手账房翻不了天。

可他们不知道,师父倒下前塞给我的那块石头,底下刻着一个“钱”字。

从那天起,我开始拨我的算盘。

【第一章】

腊月初九,青石镇落了第一场雪。

镖局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我师父秦振山。

他六十一岁,押了四十年镖,从没丢过一趟货。此刻他两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拧在雪地里,膝盖下面的棉裤洇出两大片黑红。

赵铁鹰蹲在他面前,用一把牛角柄的短匕首慢慢剔指甲。

「老东西,三万两赈银,换成了三十箱鹅卵石。你说你没偷,银子长腿跑了?」

他剔完一根,弹掉指甲缝里的泥,又换下一根。

「老子说了算。今天这镖局,从门匾到马桶,都不姓秦了。」

围观的人有三百多号,大半是城外逃来的灾民。他们等这批银子等了四十天,饿死了十七个。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上来,一口唾沫吐在师父脸上。

「贼!你还我男人的命!」

师父没擦。他抬着头,看的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我师兄,周文焕。

月白长衫,一尘不染,手里一把湘妃竹折扇,扇骨被他磨得发亮。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绣兰草的帕子,擦了擦根本没沾灰的手指。

「师父,我劝过您的。」

「账本上,出发前一夜是您亲自封的箱。钥匙只有您有。人证物证都在,您让徒弟怎么替您说话?」

「我这是为您好。早点认了,还能留条命。」

人群里响起一片骂声。

我从后院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

二十三颗乌木珠子,框子是师父当年亲手给我做的。

「周文焕。」

我站到师父前面。

「箱子是师父封的,钥匙是师父拿的。那路上谁守的夜?」

周文焕的扇子停了一下。

「出发第三夜,在马家坡,你说师父年纪大,让他去车里睡,你和赵铁鹰守箱。那一夜,账上多支了二两银子,买的是八坛烧刀子。」

「八坛酒,两个人喝。你们是守箱子,还是开庆功宴?」

人群静了。

赵铁鹰站起来,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

「瘸手的,你他娘的找死?」

他一脚踹过来。

我右手是废的,三年前替师父挡了一刀,筋断了。我侧身,左手的算盘框子狠狠砸在他踹来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一声。

赵铁鹰嚎着跳开,抱着腿原地蹦了三下。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右手是废的,你两条腿是摆设?」

赵铁鹰脸涨成猪肝色,抽出腰刀。

「都住手。」

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街口。轿帘掀开,钻出来一个胖子,大拇指上套着一枚鸽子蛋大的翡翠扳指。

钱万贯。青石镇最大的盐商。

他转着扳指,慢悠悠走过来,看都没看师父,先看我。

「小顾账房,算盘打得好。可惜啊,银子能办的事,都不叫事。」

他朝身后招手。四个家丁抬上来一口红木箱,打开,满满当当的白银。

「三万两赈银没了,我钱某人先垫一千两,给乡亲们施粥。这镖局欠的债,我接了。从今往后,威远镖局归钱家。」

灾民们愣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跪下来给钱万贯磕头。

【用灾民的命买的银子,拿出三十分之一来买人心。这胖子算账比我狠。】

周文焕走下台阶,帕子在指尖叠成一个方块。

「师弟,你走吧。镖局容不下你了。」

赵铁鹰一挥手,两个趟子手把我架起来,扔出了大门。

我摔在雪里。

师父被拖进柴房前,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塞进来一块冰凉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关了。

钱万贯站在门口,扳指转了一圈。

「青石镇这么小,小顾,你能去哪儿呢?」

【第二章】

我在城隍庙后头的破瓦房里,看清了师父塞给我的东西。

一块鹅卵石。

灰白色,拳头大。翻过来,底下有一个凿刻的小字。

“钱”。

钱家在城西有座石灰窑,窑里出的石头,块块都凿记号,按块算工钱。

【三十箱石头,从钱家窑出来的。这胖子连换赈银用的石头都舍不得花钱买。】

我把石头揣进怀里,拨了三下算盘。

啪,啪,啪。

这是我想事情的习惯。

天亮前,我去了一趟镇东的刻章铺。

张瘸子在炉子边打盹,见我进来,眼皮一掀。

「顾小子。秦老爷子的事,我听说了。」

「张叔,我想请你刻一方章。」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张瘸子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黄牙。

「这活儿损。我接了。」

我又去了一趟灾民棚。

棚子搭在河滩上,四面漏风。我找到一个叫小石头的男孩,十一岁,他爹是第一批饿死的。

我给了他三个铜板,和一封信。

「往府城走,到巡按衙门,找一个姓韩的书吏。说是青石镇顾长庚的信。路上饿了就买饼。」

小石头把信塞进裤腰里,跑了。

做完这两件事,我回了镖局。

正门进不去,我从后巷翻墙。

周文焕在书房里。他已经搬进了师父的屋子,桌上摆着师父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

他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慢慢抽出帕子擦手。

「师弟,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回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的金刀谱。」

周文焕的手停了。

秦家金刀,在江湖上是有名号的。师父一辈子只教了招式,不传心法。心法写在一本册子里,谁都没见过。

周文焕跟了师父十五年,就为这本册子。

「你知道在哪?」

「我知道。」我看着他,「我还知道你找了三天没找着。书柜第二格的暗板,你撬坏了一个角。」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挂回去。

「师弟,金刀谱放你手里,迟早被赵铁鹰那种粗人抢了去。不如交给我保管。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昨天站在台阶上指认师父的时候,也是为他好。」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桌上。

「拿去。看清楚了,第一页是什么。」

他翻开。

第一页是师父的字:传人周文焕。

周文焕的手抖了一下。

「师父写这页的时候,是去年中秋。」

「他早就打算传给你了。」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你从师父枕头底下拿走的那方镖局印信,记得别乱盖。」

「那印,盖一次,少一次。」

出了门,我听见身后传来茶壶摔碎的声音。

【他会信那一页,也会信那本册子。人只肯信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本册子是我照着师父的笔迹,熬了两夜写的。

第一页是真的。去年中秋师父确实写过,后来亲手撕了,压在我的账本底下。

他撕它,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看见周文焕在钱家的轿子边,接过了一个钱袋。

【第三章】

我被赶出镖局的第五天,赵铁鹰带人砸了我的瓦房。

破桌子是我从河滩捡的,左腿短一截,垫着一块硬纸板。赵铁鹰一刀劈下去,桌子散成四片。

他用刀尖挑起我晾在绳上的裤子,扔进炭盆里。

「瘸手的,钱老爷说了,镇上谁敢收留你,就是跟钱家过不去。」

他凑近,嘴里一股隔夜的酒气。

「金刀谱呢?交出来。周文焕那个小白脸拿走了一本,老子不信只有一本。」

【他和周文焕,已经不对付了。】

「赵镖头。」

我坐在唯一一张没被砸的凳子上,左手拨着算盘。

「你砍了四十年的人,没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钱万贯给周文焕的,是镖局的总镖头。给你的,是什么?」

赵铁鹰的刀尖往下沉了半寸。

「老子是二把手!」

「二把手。」我笑了一声,「三万两银子,你拿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替你算。钱万贯独吞了大头。周文焕拿了一个总镖头的名分,加上金刀谱。你呢?那天晚上在马家坡,最重的箱子是谁扛的?」

「银子是你扛的,刀是你挥的,师父的腿是你当着三百人的面打断的。」

「出了事,这三百双眼睛记住的是谁?」

赵铁鹰额头上的筋跳了一下。

他一脚踹翻凳子,我顺势滚到墙角。

「少他娘的挑拨!」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啐了一口。

「三天后,钱老爷在镖局摆酒,请全镇的人去,周文焕正式接总镖头。你要敢露面,老子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钱府后院,当晚。

钱万贯泡着脚,扳指在热水里转。周文焕坐在下首,帕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钱老爷,赵铁鹰今天又去找姓顾的了。」

「哦?」

「我怕他嘴不严。」

钱万贯眯起眼。

「那你呢?你嘴严?」

周文焕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钱老爷这话什么意思?」

「三万两,你拿了两千,赵铁鹰拿了一千五,剩下的在我这儿。」钱万贯笑眯眯的,「可我前天去银库对数,少了八百两。你们俩,谁伸的手?」

周文焕的脸白了。

「不是我!」

「那就是他了。」

钱万贯把脚从盆里抬起来,丫鬟赶紧递上布巾。

「去,跟赵铁鹰说,那八百两,摆酒那天之前补上。补不上,他知道后果。」

周文焕出门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到了院外,他直起身,脸上的惶恐一下没了,嘴角往上挑了挑。

八百两,是他拿的。

镖局后墙根下,我听完更夫老吴学的这番话,拨了一下算盘。

老吴每晚打更都从钱府后墙过,那墙矮,泡脚的屋子窗户朝外。我给了他一壶酒。

【周文焕偷了钱万贯的银子,栽给赵铁鹰。他们自己就咬起来了。】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画了一个判官笔。

【第四章】

赵铁鹰收到那封信,是在第二天早上。

信从镖局门缝里塞进来的,压在他的刀鞘底下。

“马家坡那夜,银子没全运走。城隍庙西墙根,第三棵槐树下,埋了一箱。周文焕留的后手。”

落款是一支判官笔。

赵铁鹰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看了七八遍。

千面判官。

这个名号在青石镇一带传了三年。没人见过真人。只知道他出手的那几回,横行乡里的劣绅死的死,抄的抄。每回出事前,都有一支判官笔的帖子。

赵铁鹰不信什么判官。

他信银子。

当夜子时,城隍庙。

赵铁鹰一个人来的,扛着一把铁锹。他谁也没叫,连他自己的手下都没告诉。

【他要是叫上周文焕,那箱子就得分。他舍不得。】

我蹲在城隍庙屋檐上,看着他挖。

第三棵槐树下的土是松的。三天前我刚翻过。

挖到二尺深,铁锹碰到了木头。

赵铁鹰扔了锹,用手刨,刨出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是威远镖局的封条。

他手抖着撬开锁。

里面是满满一箱鹅卵石。

每一块底下,都凿着一个“钱”字。

石头最上面压着一张纸,写着八个大字:

“赵铁鹰私吞赈银处”

赵铁鹰愣在那里。

就在这时,庙门口亮起一串火把。

二十多个人。打头的是镇上的里正,后面跟着更夫老吴,跟着灾民棚的七八个汉子,还有两个衙门的捕快。

是老吴喊来的。

他打更打到这儿,“恰好”看见有人半夜在庙里刨坑。

里正举着火把,照见那块写着字的纸,又照见赵铁鹰的脸。

「赵镖头,这是……」

「不是我!」赵铁鹰跳起来,「这是有人设套!」

一个灾民汉子冲上去,抓起一块石头,翻过来。

「钱?这是钱家窑的石头!」

「钱家窑的石头,怎么在镖局的箱子里?」

「赈银箱子里的石头,跟这个是一样的!我那天亲眼看见的!」

人群炸了。

赵铁鹰抓起铁锹乱挥,挥倒两个人,夺路往外跑。他跑得太急,被庙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出去,脸砸在了庙口那座香炉上。

香灰糊了一脸。

门牙磕掉一颗。

他捂着嘴爬起来,满脸白灰,像个刚出锅的馒头,一路狂奔消失在雪夜里。

灾民们没追上他,可都记住了钱家窑这三个字。

钱府,后半夜。

赵铁鹰撞开钱万贯卧房的门,满嘴血沫。

「姓周的阴我!他埋了箱子,留了条子,引老子去挖!」

钱万贯披着袄子坐起来,扳指一圈一圈地转。

「你说是周文焕?」

「除了他还有谁!那八百两也是他偷的,栽给我!」

钱万贯没说话。

他想的不是周文焕。

他想的是,钱家窑的石头,现在全镇都知道了。

【第五章】

钱万贯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衙门贴出告示:城隍庙所掘之箱,系逃犯秦振山同党顾长庚私藏伪造,意图栽赃良善。即日缉拿顾长庚。

告示底下盖着县衙的大红印。

钱万贯连夜给县令马有德送去了两千两。

我被抓的时候,正在灾民棚里帮人熬粥。

四个衙役,加上赵铁鹰。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可那股狠劲儿一点没少。

「瘸手的,老子说了算!」

他一棍子砸在我膝弯上。

我跪在了雪地里。

和师父跪的是同一条街。

周文焕从后面踱出来,展开折扇,在大冷天里扇了两下。

「师弟,你要是不偷那箱石头,也不至于落到这步。」

「箱子上的封条,是镖局的封条。封条只有镖局里的人能拿到。你被赶出去了,还偷偷回来过,对吧?」

围观的人又开始议论。

「原来是他干的……」

「秦老头的徒弟,一窝贼……」

「亏我昨天还以为钱老爷有问题……」

赵铁鹰举着棍子还要再砸。

我抬头看他。

「赵镖头,你嘴漏风,脑子也漏?」

「昨夜你一个人去挖箱子,没叫周文焕。今早周文焕一张嘴就知道箱子上贴的是镖局封条。」

「他昨夜不在场。」

「他怎么知道的?」

赵铁鹰的棍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扭过头,盯着周文焕。

周文焕的扇子僵住了。

「这……这是今早里正说的。」

「里正今早去了县衙,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雪。

「师兄,你擦手的帕子,该换一块了。上面沾的那点土,是城隍庙槐树底下的黄泥。」

周文焕下意识低头去看帕子。

就这一低头,赵铁鹰的眼睛红了。

帕子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低头了。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去看。】

衙役架住我往衙门拖。

走过周文焕身边时,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他听得见。

「你偷那八百两的事,赵铁鹰还不知道。」

「你猜,他要是知道了呢?」

周文焕的帕子掉进了雪里。

我被关进县衙大牢最里面一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一只缺了口的尿桶。

牢门锁上的那一刻,赵铁鹰隔着栅栏冲我笑。

「瘸手的,三天后周文焕接总镖头,钱老爷摆酒,全镇的人都去。等酒席散了,老子亲自来给你收尸。」

他走了。

我坐在稻草上,拨了三下算盘。

衙役没收我的算盘。

一个瘸手账房的算盘,谁会当回事。

【第六章】

腊月十五,威远镖局张灯结彩。

钱万贯包下了全镇的酒楼厨子,流水席从镖局大门一直摆到街口,六十桌。他要让全镇的人看着,这镖局从今往后,姓什么。

周文焕换了一身新的月白长衫,腰上挂着那方镖局印信。

他今天要当着全镇的面,用这方印,盖他接任总镖头的告示。

那是镖局的老规矩。印信落纸,从此号令镖局三十六个趟子手,走南闯北的所有镖路,都认这方印。

赵铁鹰坐在第一桌,一碗接一碗地灌酒,盯着周文焕的眼神像要吃人。

钱万贯坐在主位,扳指在手指上转个不停。

县令马有德也来了,一身便服,坐在钱万贯旁边。他五十多岁,留着两撇八字胡,说话之前总要先用小拇指捋一下左边那撇。

「钱老爷,今天这场面,体面。」

「托马大人的福。」

吉时到了。

周文焕走上台,展开一张大红纸。

「诸位乡亲,承蒙钱老爷看重,先师……先师糊涂,犯下大错。今日起,我周文焕接掌威远镖局,必定重振门风,替先师赎罪!」

台下一片叫好。

他取下腰间的印信,哈了口气,重重按在红纸上。

抬起来。

全场三百多号人,都看着那张红纸。

红纸上,不是“威远镖局总镖头之印”。

是六个反着刻的字,印出来正正好好:

“周文焕盗师印”

前排的人先看清了。

一个老头念出了声。

「周……文……焕……盗……师……印……」

声音不大。

可整条街都静下来了。

周文焕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把印翻过来,看印面,又翻过去盖了一张。

还是那六个字。

他又盖。

第三张。第四张。

六个字,一模一样,红得刺眼。

「这……这印被人换了!」他声音劈了,「有人害我!」

台下第一个笑出声的,是赵铁鹰。

他笑得前仰后合,酒碗都打翻了。

「盗师印!哈哈哈!好一个盗师印!周文焕,你他娘的偷了老头子的印,还偷了钱老爷的八百两!」

周文焕猛地扭头。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赵铁鹰拍着桌子站起来,「昨天老子去钱老爷的银库查了!出库的条子上,签的是你的字!你栽给老子!」

【他自己去查了。没人让他去。】

钱万贯脸色铁青,扳指停了。

马有德捋着八字胡的小拇指,僵在半空。

全镇三百多号人,看着镖局新任的总镖头和二把手,站在台上台下,互相指着鼻子骂。

周文焕气急了,一把撕了红纸,扔向赵铁鹰。

「你个杀猪的粗坯!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把老头子的腿打断,满镇的人能这么恨镖局?你下手那么狠,是怕老头子说出来是你扛的箱子!」

赵铁鹰一拳砸翻了桌子。

「那箱子是谁让我扛的?是你!钥匙是你从老头子身上摸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条街炸了。

我坐在大牢的稻草上,听着远处一阵阵传过来的喧哗声,拨了一下算盘。

张瘸子刻的那方印,和真印的外框、尺寸、重量一模一样,只有印面不同。三天前,我让镖局里一个叫阿福的老马夫,趁周文焕洗澡,换了。

阿福二十年前快饿死在路边,是师父捡回来的。

【第七章】

摆酒那天的事,当晚就传遍了青石镇周边十八个村子。

钥匙是周文焕摸的,箱子是赵铁鹰扛的,石头是钱家窑的。

三件事连成一串,傻子都看得明白。

钱府,后半夜。

钱万贯砸了第三个茶碗。

「两个废物!」

马有德坐在下首,用小拇指捋八字胡,捋了很久。

「钱老爷,这事得压。」

「怎么压?」

「把罪名全推到姓顾的身上。」马有德慢条斯理地说,「他在牢里,好办。明天开堂,就说那方假印是他刻的,他买通马夫换的,城隍庙那箱子也是他埋的。他是秦振山的同党,故意栽赃。」

「人证呢?」

「刻章的张瘸子。抓来,打一顿,他就招了。」

钱万贯的扳指重新转起来。

「还有那两个废物。」

「留着。」马有德阴阴一笑,「堂上让他们俩互相作证,证明是姓顾的挑拨离间。他们俩现在恨对方,可更恨姓顾的。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咬死他。」

「咬死之后呢?」

马有德没回答,只是把手掌往下一切。

钱万贯笑了。

第二天,张瘸子被抓进了县衙。

阿福也被抓了,五十多岁的人,被拖着从镖局马厩一路拖到衙门口,半边脸蹭得血肉模糊。

赵铁鹰和周文焕被分别叫进了后堂。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脸上都松快了。

马有德许了他们,只要在堂上咬死顾长庚,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傍晚,牢头刘驼子给我送饭。

一碗稀粥,两个黑馒头。馒头底下压着一张卷成小指粗的纸条。

刘驼子五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脖子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他闺女八年前被山匪掳走,是师父单刀闯寨救回来的。

他蹲下来,假装收拾尿桶,压低嗓子。

「顾小子,明天开堂,马县令要动大刑。张瘸子和阿福都被抓了,你……」

「刘叔,我知道。」

我掰开馒头,展开纸条。

是小石头的笔迹。歪歪扭扭,只有几个字。

“韩书吏说,明天午时前到。”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和着馒头咽下去。

「刘叔,明天开堂前,帮我做一件事。」

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驼子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狠狠点了一下头。

钱府后院,同一时辰。

钱万贯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管家。

「连夜送到府城铁剑门,交给霍门主。」

「告诉他,青石镇出了点小麻烦。等这事了了,镖局的六条镖路,全归铁剑门。」

管家揣着信,骑马出了城。

【第八章】

腊月十八,县衙大堂。

堂外挤了四百多人。灾民、镇民、十八个村的人,能来的都来了。

马有德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顾长庚!」

我被两个衙役拖上堂,手上戴着枷,左手里攥着那把算盘。

张瘸子和阿福跪在一边,身上带着刑伤。

赵铁鹰和周文焕站在另一边,衣冠整齐。

「顾长庚!」马有德捋着八字胡,「你伪刻印信,私埋赃箱,挑拨镖局,栽赃良善,你认不认?」

「不认。」

「好。」马有德冷笑,「赵铁鹰,周文焕,你们说。」

赵铁鹰先开口。

「大人,就是这个瘸手的!他天天挑唆我跟周兄弟,他说钱老爷要害我,说周兄弟偷了银子,全是他编的!」

周文焕跟着拱手。

「大人明鉴。那方假印,必是师弟买通马夫所换。师弟自幼心思歹毒,先师在世时就……」

「先师?」

我打断他。

「师兄,师父还没死,你就叫他先师了?」

「你这么盼着他死,是怕他活着开口?」

堂外一阵骚动。

周文焕脸一僵。

马有德拍了惊堂木。

「放肆!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拖来了夹棍。

我没看夹棍,看着马有德。

「马大人,动刑之前,先看一样东西。」

我把算盘往地上一磕。

框子底部的一块木板弹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我抖开。

是一张出库单。

“钱府银库,腊月初三,存入官银三万两,经手人钱福。”

纸上的银锭编号,和赈银的官册编号,一个不差。

「这张单子,是钱府账房的存根。」

「腊月初三,赈银还在路上,钱老爷的银库里,就已经存进了三万两。」

「钱老爷,你这三万两,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钱万贯坐在堂下旁听席上,扳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不归马大人说了算。」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二匹快马,打头的人穿着青色官袍,腰上悬着一块铜牌。

府城巡按衙门的人。

韩书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公堂,手里举着一份公文。

「巡按御史大人有令!青石镇赈银失窃一案,即刻移交巡按衙门审理!县令马有德,暂停署理!」

马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八字胡抖成了两根草。

韩书吏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师父,秦振山。

他坐在一副担架上,两条腿上绑着夹板,被刘驼子和两个灾民汉子抬着。

刘驼子今天一早,用衙役换班的空当,把他从镖局柴房背了出来。

师父看着赵铁鹰。

赵铁鹰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跪了。

师父又看着周文焕。

周文焕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

「文焕。」师父的声音很哑,「去年中秋那页纸,我撕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撕吗?」

周文焕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在钱家的轿子边,接了一个钱袋。」

堂外四百多人,鸦雀无声。

然后,那个曾经朝师父吐口水的女人,挤到了最前面。

她扑通跪下,对着担架磕了三个响头。

「秦老爷子……我对不住您……」

人群像决了堤,一片一片跪下去。

钱万贯被衙役按住的时候,还在喊:

「是马县令收的钱!两千两!是他让我压的!」

马有德扭头就骂:

「你个奸商血口喷人!」

赵铁鹰被拖走时,还在冲着周文焕嚎:

「钥匙是你摸的!你跑不了!」

周文焕跪在地上,看着那张出库单,一动不动。

我把算盘的木板合上,拨了三下。

当天下午,钱府银库被查封,三万两赈银全数起出,当街分发给灾民。

河滩上的粥棚,第一次熬了稠粥。

【第九章】

好日子过了七天。

腊月二十五,巡按衙门的公文下来了。

钱万贯,“查无实据,罚银五千两,释放”。

赵铁鹰,“受人蒙蔽,杖责四十,释放”。

周文焕,“念其年少,逐出镖局,释放”。

马有德,“官复原职”。

公文上的落款,是巡按御史的副手,一个姓冯的佥事。

韩书吏拿着公文来找我,脸色难看。

「顾兄弟,冯佥事收了铁剑门的银子。御史大人去了邻县查河工,衙门里是冯佥事说了算。」

我拨着算盘,没说话。

当天傍晚,镖局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来的人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背着一柄乌鞘长剑,剑穗是金线编的。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铁剑门弟子,清一色黑衣。

铁剑门少门主,霍青锋。

他进门先抬手,一巴掌扇在门口的阿福脸上。

阿福摔出去两丈远。

「谁是顾长庚?」

我从账房出来。

霍青锋上下打量我,看到我垂着的右手,嗤笑了一声。

「就你?一个瘸子,把钱老爷搞成这样?」

他走过来,用剑鞘挑起我的下巴。

「我爹说了,青石镇这六条镖路,铁剑门要了。你师父那个老瘸子,今天就得在转让文书上按手印。不按,我替他按。」

【铁剑门少门主,亲自来。说明钱万贯许出去的东西,霍天雄真想要。】

「霍少门主。」

我没躲那柄剑鞘。

「你爹让你来,是来拿镖路,还是来替钱万贯擦屁股?」

「什么意思?」

「钱万贯差点把你们铁剑门在府城收的那几笔银子,全供出来了。」

霍青锋的剑鞘停了。

「你爹没告诉你?」

「他放你来打头阵,自己躲在府城。出了事,是你担,还是他担?」

霍青锋的脸一下涨红,剑鞘反手抽在我脸上。

「少他妈挑拨!」

我嘴角破了,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急了?」

他身后的铁剑门弟子一拥而上。

三十多个人,把镖局前院的东西砸了个稀烂。师父的担架被掀翻,人摔在地上,腿上的夹板断了一根。

霍青锋踩着师父的手,把转让文书拍在地上。

「按。」

师父没按。

霍青锋脚下用力。

我听见了骨头响的声音。

钱万贯从门外走进来,扳指在手上转得飞快,脸上挂着久违的笑。

「小顾,银子能办的事,都不叫事。你以为一个巡按就能扳倒我?」

赵铁鹰跟在他后面,屁股上挨了四十杖,走路一瘸一拐,可眼睛里全是快意。

周文焕也来了,换了身新长衫,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师弟,我早说了,我这是为你好。」

马有德最后进门,捋着八字胡,身后跟着十个衙役。

「顾长庚,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斩。来人,拿下!」

我又一次被戴上了枷。

被拖出镖局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躺在地上,手被踩得变了形。

他抬起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出声。

【第十章】

我被关进了县衙大牢最深处的死牢。

马有德要在正月初三处斩我。他说,年关杀人不吉利。

关进去的第一夜,霍青锋来了。

他提着一盏灯笼,隔着栅栏看我,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糕。

「瘸子,听说你算盘打得好?你算算,你还能活几天?」

「八天。」

「错了。」他笑着把桂花糕的渣子吐在我脸上,「我爹说了,你活不到初三。今晚三更,你会在牢里“畏罪自尽”。」

他走了。

刘驼子过了一会儿进来送饭,手抖得厉害。

「顾小子,他们收买了今晚值夜的两个狱卒……」

「刘叔,别慌。」

我把算盘递给他。

「帮我送到镖局,交给阿福。告诉他,按第二十三颗珠子做。」

刘驼子接过算盘,看了看,二十三颗乌木珠子,最底下那颗颜色比别的浅。

他揣进怀里,走了。

三更。

两个狱卒开了牢门,手里拎着一根麻绳。

我坐在稻草上,没动。

「两位大哥,杀我之前,先问一句。」

「霍青锋许了你们多少?」

「二十两。」其中一个嘿嘿笑。

「二十两。」我点头,「我死了,你们俩就是知道铁剑门杀人灭口的人。霍天雄会留两个知道这种事的狱卒活着吗?」

两个狱卒对视了一眼。

「他今晚让你们来,明晚就有人来找你们。」

就在这时,牢房外头一阵喧哗。

火把亮了一片。

「有贼!县衙库房进贼了!」

两个狱卒扭头就跑。

这一夜,县衙库房被撬了。

丢的不是银子,是马有德藏在库房夹墙里的一本私账。

天亮的时候,那本私账出现在了巡按衙门的公案上。

韩书吏连夜骑马,送到邻县,交到了巡按御史本人手上。

私账上记着,三年来,马有德收了钱万贯七笔银子,收了铁剑门四笔银子。

其中最后一笔,腊月二十四,收铁剑门三千两。

经手人,冯佥事。

这本私账在哪,是阿福告诉我的。他在县衙后厨帮过两年工,见过马有德半夜一个人往库房走。我那颗浅色珠子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张县衙库房的草图,和一把我三个月前就配好的钥匙。

那钥匙,是我第一次去县衙给镖局报税时,用一块蜡印下来的。

正月初一,巡按御史的快马冲进了青石镇。

马有德正在家里吃年饭,被锁链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饺子。

他八字胡上沾着醋汁,一路被拖过大街。满镇的人站在门口看。

一个孩子指着他,咯咯笑。

「娘,那个人嘴里有饺子!」

马有德想把饺子吐掉,一张嘴,饺子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被衙役拍着后背拍了半天才拍出来。

饺子落在雪地上,被一条野狗叼走了。

冯佥事当天被摘了顶戴。

我从死牢里出来,太阳刚升起来。

刘驼子把算盘递还给我。

我拨了三下。

【第十一章】

马有德倒了,冯佥事倒了。

钱万贯、赵铁鹰、周文焕,三个人连夜逃进了府城,躲进了铁剑门。

正月初五,府城传来消息。

铁剑门门主霍天雄,要在正月十五开“府城论剑大会”,请周边十三个门派、六家镖局、二十多位江湖名宿到场。

大会上,他要公开宣布一件事:

威远镖局秦振山,监守自盗,勾结千面判官,残害良善。铁剑门替江湖除害,收回威远镖局全部镖路。

请帖送到了镖局门口。

送帖的是霍青锋。

他把帖子拍在镖局门匾下面的石狮子脑袋上,用剑钉住。

「瘸子,我爹请你去。敢来,就当着全江湖的面跪下,认你师父是贼。不敢来,正月十六,铁剑门来收镖局。」

霍天雄这个人,我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府城的一家茶楼里。他五十五岁,身量不高,两鬓全白,左手常年戴一只鹿皮手套,从不摘。

他说话从来不大声。

越生气,声音越轻。

江湖上都说他一手铁剑无人能敌。也有人小声说,二十年前黄河决堤那年,朝廷拨下十万两赈银,走的是铁剑门的镖,到了河南只剩三万两。押镖的镖头死在了半路,死无对证。

那一年,霍天雄刚接掌铁剑门。

府城,铁剑门后院。

钱万贯跪在霍天雄面前,扳指都不敢转。

「霍门主,只要您拿下青石镇,钱家剩下的盐引,全归您。」

赵铁鹰站在旁边,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周文焕低着头,帕子攥在手心里。

霍天雄摘下鹿皮手套,慢慢地擦了擦。

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顾长庚。」他声音很轻,「一个瘸子。」

「论剑大会上,我要他死在全江湖面前。死得越难看越好。」

霍天雄看向周文焕。

「你是秦振山的大徒弟。大会上,你出来作证。说你亲眼看见你师父换了银子,说千面判官就是顾长庚。」

周文焕抬头,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霍门主,我……」

「你不愿意?」

霍天雄的声音更轻了。

周文焕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愿意。我愿意。」

青石镇,镖局。

师父的手被踩断了三根指骨,裹着白布。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长庚,别去了。」

「霍天雄的铁剑,我年轻时都打不过。」

我拨着算盘,啪,啪,啪。

「师父,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替你挡那一刀,是在哪儿?」

师父愣了一下。

「府城……城南破庙。」

「那天砍我的人,戴着一只鹿皮手套。」

师父的脸色变了。

「我那天,从他身上扯下来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铁剑门的腰牌,和一封发了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

“黄河赈银,七万两,已入府城霍宅地窖。”

落款,霍天雄。

【我等这个人,等了三年。】

【第十二章】

正月十五,府城论剑大会。

会场设在铁剑门演武场,四面搭着看台,到场的人有一千二百多。

十三个门派的掌门,六家镖局的总镖头,二十多位江湖名宿,坐在东看台。

府城的百姓挤满了西看台和南看台。

霍天雄坐在北面高台正中,鹿皮手套戴在左手上。钱万贯、赵铁鹰、周文焕站在他身后。

霍青锋提着剑,站在台下。

我从演武场正门走进来,左手攥着算盘,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阿福和刘驼子,抬着坐在担架上的师父。

全场一千二百多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

有人笑出了声。

「这就是那个千面判官?一个瘸子?」

「看他那只右手,连剑都拿不起来。」

霍青锋走过来,用剑鞘戳了戳我的右肩。

「瘸子,跪下。」

我没跪。

霍天雄在台上开了口,声音很轻,可整个会场都听得见。

「诸位,威远镖局秦振山监守自盗赈银,证据确凿。他的大徒弟周文焕,愿当众作证。」

周文焕走上台前,帕子叠了又叠。

「诸位前辈,我……我亲眼看见……」

「师兄。」

我打断他。

「你作证之前,先帮霍门主回答一个问题。」

我转身,面向东看台那十三个门派的掌门。

「二十年前,黄河决堤,朝廷拨了十万两赈银。押镖的是铁剑门。到河南只剩三万两。」

「剩下的七万两,在哪儿?」

演武场一下静了。

霍天雄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戴手套的左手,指节动了一下。

「一派胡言。」他声音更轻了。

我打开油纸包,把那封发黄的信举起来。

「这封信,是霍门主亲笔。信上说,七万两,藏在府城霍宅地窖。」

「三年前,霍门主在城南破庙杀一个人灭口。那个人是当年押镖镖头的儿子,来府城找证据。」

「我那天恰好在破庙。替我师父挡了一刀。」

我把右手举起来。

那只废了的手。

「这只手,是霍门主废的。」

「这封信,是从霍门主怀里扯出来的。」

全场哗然。

东看台上,少林寺的一个老和尚站了起来。

「霍门主,可否请人去贵府地窖一看?」

霍天雄没说话。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霍青锋拔出剑,对着我冲过来。

「找死!」

我侧身,算盘框子砸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剑脱手了。

他扑过来,我抬脚一勾,他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摔进了演武场边上那口洗剑用的大水缸。

扑通一声。

他从水缸里冒出头来,满头满脸挂着水草,头上还顶着一只青蛙。

西看台的百姓笑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传来马蹄声。

巡按御史亲自带着两百官兵到了。

韩书吏骑马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张图。

「霍宅地窖已开!起出白银六万八千两!银锭底下,全是二十年前黄河赈银的官印!」

演武场里,一千二百多人,同时站了起来。

霍天雄从高台上的椅子里站起来,鹿皮手套从他左手上滑落,掉在地上。

露出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手。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你是千面判官?」

我没回答。

我从怀里摸出一支判官笔,扔到高台上,落在他脚边。

那支笔,和过去三年里每一张判官帖上画的,一模一样。

全场没人说话。

东看台上,十三个门派的掌门,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铁剑门的看台。

【第十三章】

官兵围住演武场的时候,钱万贯第一个跳下了高台。

他扑到巡按御史马前,跪着磕头,扳指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裂纹。

「大人!大人!我是被逼的!是霍天雄逼我的!」

「青石镇的赈银,是霍天雄让我换的!他要吞威远镖局的镖路!我一个盐商,我哪有这个胆子!」

霍天雄在台上冷笑,声音很轻。

「钱万贯,腊月初三,你银库里存进三万两。那是我逼你的?」

「你自己贪,还要拉我垫背?」

钱万贯回头,指着赵铁鹰。

「那就是他!是赵铁鹰扛的箱子!是他亲手换的石头!」

赵铁鹰一听,眼睛都红了。

「你个死胖子!是你让我换的!石头是从你家窑里拉出来的!老子替你干了脏活,你给了老子多少?一千五百两!你自己吞了两万多!」

「那八百两呢!」钱万贯尖叫,「你偷了我八百两!」

「八百两是周文焕偷的!」

赵铁鹰一把揪住周文焕的领子,把他从台上拖下来。

「你说!你说那八百两是不是你偷的!」

周文焕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被赵铁鹰踩了一脚。

「是又怎么样!」

周文焕忽然尖着嗓子喊出来,脸都扭了。

「你们俩分了大头,给我留的是什么?一个总镖头的空名!一本……一本假刀谱!」

他转向巡按御史,扑通跪下。

「大人!我招!师父的钥匙,是钱万贯让我偷的!他给了我一个钱袋,五百两定金!赵铁鹰在马家坡守夜,把银子换成石头!钱万贯连夜把银子运走!县令马有德收了两千两压案!」

「还有霍天雄!钱万贯写信给霍天雄,许了他六条镖路!」

钱万贯扑过去要捂他的嘴,被赵铁鹰一脚踹翻在地。

「死胖子,你还想跑!」

钱万贯在地上滚了两圈,扳指卡在了石板缝里。他死命往外拽,手指拽出了血也拽不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像被钉住的一只肥蛤蟆。

【他用这枚扳指转了二十年的算盘,今天被它钉在地上。】

霍青锋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上的青蛙还没掉。

他看着台上的父亲,又看着台下互撕的三个人。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霍天雄站在高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锋,过来。」

霍青锋没动。

「过来。」

霍青锋往后退了一步。

「爹,三年前城南破庙,你让我在外面守门。」

「你说你进去见个朋友。」

「你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霍天雄的脸,彻底灰了。

我站在演武场中间,看着这一切。

拨了三下算盘。

【这一句,没人逼他说。他是自己怕了。】

那天在城南破庙外守门的人,我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背影,和一条金线编的剑穗。

我等这根剑穗,也等了三年。

【第十四章】

巡按衙门的大堂,三天三夜没熄过灯。

四个人,四个审讯房,隔着一道墙。

第一夜,钱万贯招了。

他把赵铁鹰说成主谋,说是赵铁鹰拿刀逼他收的银子。

第二夜,赵铁鹰听说了,在审讯房里把一张桌子踹成了两半。

他招出了钱万贯三年来卖私盐的账,一共十一万两,还招出了钱家窑后山埋着两个盐工的尸首。那两个盐工,是去年冬天讨工钱被钱万贯的家丁打死的。

钱万贯在隔壁听见,当场尿了裤子。

第三夜,轮到周文焕。

他知道得最多。十五年在镖局,他把每一趟走过的镖、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

他招出了钱万贯和霍天雄这五年来的十三次勾结。

招出了马有德每一次收钱的时间和数目。

还招出了赵铁鹰八年前在山道上劫过一趟私镖,杀了一个车夫,那车夫的尸首扔在了青石河里。

赵铁鹰听说的时候,正在牢里吃饭。

他把碗砸在墙上,冲着隔壁吼:

「周文焕!你个吃里扒外的小白脸!你他娘的不得好死!」

周文焕在隔壁冷笑。

「赵铁鹰,你打断师父两条腿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是你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没让你往死里打!」

两个人隔着墙对骂了半夜,骂到最后连对方十岁时偷人家鸡的事都抖了出来。看守的衙役听得直乐,拿笔记了满满三张纸。

霍天雄一直没说话。

第四天,巡按御史提审他。

把钱万贯、赵铁鹰、周文焕、马有德的供词,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又把霍青锋的证词,放在最上面。

霍天雄看了很久。

最后,他摘下鹿皮手套,用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把霍青锋的证词揉成一团。

「我养了个好儿子。」

他终于说了一句大声的话。

然后,他招了。

二十年前的黄河赈银,三年前的城南破庙,这五年和钱万贯的勾结,一样不落。

可他招的最后一句,是指着钱万贯的。

「青石镇赈银三万两,钱万贯许我一万五。他只给了我三千。剩下的,他说被赵铁鹰和周文焕分了。」

钱万贯、赵铁鹰、周文焕,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赵铁鹰扭头就骂。

「死胖子!你他娘的连霍门主都骗!」

周文焕跟着骂。

「你说给霍门主送了一万五,让我们少分点,原来你全吞了!」

钱万贯捂着头,在三个人的唾沫星子里缩成一团。

【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真话。我只是替他们把账算清楚了。】

巡按御史拍了惊堂木。

「全部收押,具折上奏!」

审讯结束那天,我在衙门口见到了霍青锋。

他脱了玄色劲装,换了一身粗布衣裳,金线剑穗不见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爹……会死吗?」

「会。」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第十五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

朝廷的批文下来了。

霍天雄,侵吞黄河赈银、杀人灭口、勾结地方官吏,判斩立决,秋后行刑。铁剑门所有家产充公,赔偿当年黄河灾民后人。

铁剑门三百多个弟子,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钱万贯,侵吞赈银、贩卖私盐、指使杀人,判斩监候。钱家所有盐引收回,家产充公。

赵铁鹰,劫镖杀人、伤人致残,判流放三千里,发往西北石场服苦役三十年。

周文焕,盗窃师门印信、伙同侵吞赈银,判杖一百,革除功名,永不得入镖行。

马有德,贪赃枉法,革职查办,罚没家产,发往青石镇河滩粥棚,充当伙夫三年,为当初饿死的灾民熬粥。

批文贴出来那天,青石镇放了一天的鞭炮。

河滩上的灾民棚,换成了瓦房。

三万两赈银,加上从钱家抄出来的十一万两,修了两条水渠,建了一所义学,剩下的分给了每一户灾民。

小石头进了义学,第一天就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跑来镖局,把那张写着歪歪扭扭“石头”两个字的纸,递给我看。

「顾大哥,你看,我会写了!」

「啧,比你那封信写得好看。」

他嘿嘿笑。

镖局重新挂牌那天,师父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手上缠着白布,可腰板挺得笔直。

十八个村的里正都来了,十三个门派送来了贺礼。少林寺那个老和尚亲手写了一块匾,四个字:

“侠义无双”。

师父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看我。

「长庚,镖局交给你。」

我拨着算盘,没接话。

「我右手是废的,提不了刀。」

「镖局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人,不是一个能提刀的人。」

师父把那方真正的镖局印信,放进了我的左手里。

那方印,是从周文焕的行李里搜出来的。他换走了假印,真印一直藏在身上,到最后也没舍得扔。

我握着那方印,冰凉的。

我抬手,在新的告示上,盖了下去。

“威远镖局总镖头之印”。

红得很正。

堂下三百多号人,齐声叫了一个好。

那个当初往师父脸上吐口水的女人,挤在人群最前面,哭得说不出话。

她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跑到师父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师父握着那个鸡蛋,笑了。

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看他笑。

【第十六章】

秋后,霍天雄问斩。

行刑那天,府城菜市口围了上万人。黄河边上来了三百多个当年灾民的后人,举着他们父辈的牌位。

霍天雄被押上刑台的时候,左手的鹿皮手套已经没了,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抬头,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霍青锋。

霍青锋站在最远的地方,穿着粗布衣裳,没看刑台,看着地面。

刽子手举起了刀。

霍天雄张嘴,最后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

没人听见。

同一天,钱万贯在死牢里过他的第三百个日子。

他瘦了六十斤,那枚翡翠扳指卡在指骨上,肉缩了,扳指还在,可大得能塞进两根手指。

他每天转它,一圈一圈地转,嘴里念念有词。

「银子能办的事……都不叫事……」

狱卒说,他把扳指转得太狠,有一天扳指从手指上飞出去,掉进了尿桶。

他趴在尿桶边捞了半个时辰。

捞出来以后,舍不得洗,揣在怀里捂着。

同屋的犯人嫌他臭,把他按在墙角打了一顿。

西北石场,赵铁鹰在搬石头。

一天三百块,搬不完不给饭。

管石场的工头,是当年被他在山道上劫杀的那个车夫的亲弟弟。

工头每天早上发给他一把锤子,指着一座石头山。

「凿。每块底下凿个字。」

「凿什么字?」

工头笑了。

「凿个“赵”字。按块算你的饭。」

赵铁鹰凿了三年,凿出了十万块刻着自己姓的石头。他缺的那颗门牙一直没补上,后来又被石头崩掉了两颗,说话漏风漏得像吹哨子。

青石镇镇口,有个要饭的。

他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骨断了一半的湘妃竹折扇。挨过一百杖,两条腿都瘸了,走路一歪一扭。

他每天拿一块又脏又破的帕子,反复擦手。

有人给他扔铜板,他就作揖。

「多谢……我这是为你好……」

他说的话,没人听得懂。

有一回,镖局的车队从他身边过。

最前面那辆车上,坐着我师父。

周文焕看见了,拖着两条腿追了几步,摔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满脸泥水,冲着车喊:

「师父!师父!」

车没停。

他在泥地里趴了很久,最后爬起来,把那把断扇子插回腰带上,继续擦他的手。

河滩粥棚,马有德在熬粥。

他的八字胡剃了,是粥棚的规矩,怕胡子掉进锅里。

他每天凌晨寅时起来,劈柴,烧火,淘米,一锅一锅地熬。熬糊了,要被灾民指着鼻子骂。他不敢回嘴,回一句,就加罚一个月。

罚到现在,他已经要在粥棚干到七年以后了。

镖局里,我坐在账房,拨着算盘。

啪,啪,啪。

师父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是那块鹅卵石。

灰白色,拳头大,底下刻着一个“钱”字。

腊月初九那天,他跪在雪地里塞给我的那块。

「长庚,这石头,你还留着?」

「留着。」

我接过石头,放在账桌上,压住了一沓新的镖单。

「师父,你知道那天你塞给我这块石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师父摇头。

我拨了一下算盘。

「我在想,这块石头一路从钱家窑运到马家坡,从马家坡运到青石镇。一路上,经过了谁的手。」

「钥匙是谁摸的,箱子是谁扛的,石头是谁出的,案子是谁压的,最后谁会来吃这块肥肉。」

「你塞给我一块石头。」

「我顺着它,拎出了五个人。」

师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推着轮椅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石头。

翻过来,底下的“钱”字旁边,还有一行我自己用刀尖刻上去的小字。

是腊月初九那天夜里,在城隍庙后面的破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刻的。

刻了五个名字。

周文焕。赵铁鹰。钱万贯。马有德。霍天雄。

五个名字上,各有一道刀痕划过。

最后一道,是今天早上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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