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我带进公司的兄弟举着我熬了四十天的方案,接受全场敬酒。
总监把红酒从我头顶浇下去:「外地来的穷小子,懂不懂规矩?」
采购经理把我爸留下的旧卷尺踩在脚底,嚼着槟榔笑:「回扣都收到账上了,还装什么清高。」
他们以为我会忍。
我抄起酒杯,当着一百二十个人的面,泼回了总监那张脸。
他们更不知道,那个被偷走的U盘,是我故意留在桌上的。
【第一章】
宏远集团二十三楼宴会厅,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人。
水晶灯底下,赵亦凡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话筒,背后大屏幕上滚动着“城南旧改幕墙节能方案”十二个大字。
那是我的方案。
四十天,我在设计部那张左腿短一截、垫着硬纸板的工位桌上,熬出来的方案。
「这个方案能中标,我要感谢钱总的信任。」赵亦凡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发颤,像真激动,「也感谢我的兄弟周骁,帮我跑了不少腿。」
台下笑成一片。
跑腿。
行啊。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手边放着我爸留下的旧卷尺,铁皮外壳磨掉了漆,露出底下发黑的铜色。
钱坤端着酒杯走过来,左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下晃,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转表圈,咔哒,咔哒。
这人只要转表,就是要整人了。
「小周啊。」他在我身后站定,「亦凡是你带进公司的吧?兄弟出息了,你不上去敬一杯?」
「敬什么?」我没起身,「敬他把我的图纸改了个署名?」
全场静了两秒。
钱坤笑了,手腕一翻,半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下来,顺着后颈灌进衬衫领口,冰凉,黏糊。
「外地来的穷小子,懂不懂规矩?」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方案是公司的,署谁的名,我说了算。」
马彪从旁边那桌晃过来,腮帮子鼓着,嚼槟榔嚼得咯吱响。他弯腰,捡起我那把卷尺,掂了掂,往地上一扔,皮鞋底踩上去碾了两圈。
「钱总,跟他废什么话。」马彪呸地吐出一口槟榔渣,正落在卷尺旁边,「财务那边都查出来了,这小子上个月收了供应商八万块回扣,转账记录就在我手机里。」
「我就是个跑腿的,可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周围开始有人掏手机拍。
我低头看着那把卷尺。
我爸用它量了二十年的钢筋,最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天,它还挂在他腰上。
我站起来。
抄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红酒,抬手,泼在钱坤脸上。
一整杯。
酒顺着他的发际线往下淌,淌进他张大的嘴里,淌湿了他那件意大利定制的白衬衫。
「钱总,这杯是还你的。」我把杯子放回去,「你浇我半杯,我还你一杯。我这人不爱占便宜,也不爱吃亏。」
马彪抬脚要踹。
我弯腰,从他鞋底下把卷尺抽出来,顺手一拉,钢尺弹出半米,啪地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他嗷一声蹲下去,槟榔从嘴里掉出来。
「八万块是吧?」我把卷尺收回来,在衬衫上擦了擦,「马经理,你手机里那张转账截图,收款卡尾号是多少,你记得吗?」
马彪脸色变了一下。
就一下。
【卡不是他的,可他心虚。这张卡跟他有关系。】
「保安!」钱坤抹着脸吼,「把他给我拖出去!从今天起停职调查!」
两个保安架住我胳膊。
我没挣,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赵亦凡站在那儿,话筒垂在腿边,眼镜片反着光。他没下来,也没说一个字。
我只看了他手里那个银灰色U盘一眼。
那是三天前我故意落在工位抽屉里的。
【他拿走的时候,一定很高兴。】
被拖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钱坤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各位继续,继续喝!一个疯狗而已,明天就让他滚出宏远!」
掌声。
笑声。
我站在电梯口,酒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摊。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小骁,十年期满,你母亲的委托协议,下周一到期。——宋”
我把短信删了。
电梯门关上。
【第二章】
停职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南旧改项目的甲方,城投公司。
不是去求人。
是去送东西。
城投技术评审组的组长姓郑,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摆着一摞投标文件,宏远那份压在最上面。
「你是宏远的?」他抬眼看我,「你们公司昨天刚打电话来,说有个员工因为收回扣被停职,叫周骁,让我们别搭理。」
「就是我。」
郑组长愣了。
我把一张A4纸放在他桌上。
「郑组长,宏远这份方案的抗风压计算书,第十四页第三行,风荷载标准值取的是0.45千牛每平方米。」我指了指,「城南那片临江,五十年一遇的基本风压是0.55。差了0.1,三十二层以上的幕墙会出问题。」
郑组长翻到第十四页。
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个错误,你们评审没发现?」
「投标阶段只看概念。」他把眼镜摘下来,「下周三深化评审才算细账。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这份计算书是我写的。」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原始文件,修改记录一条条列着,最早一条是四十天前。
「我写了两个版本。正确的在我电脑里,错的那份,放在一个U盘里,留在了公司抽屉。」
郑组长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故意的?」
「我知道有人会偷。」
【赵亦凡这人,从大学起就这样。考试抄我卷子,抄完还要改两个答案,显得自己是独立做的。他拿到方案,一定会自己再改,可他改不出风压。他没那个本事。】
「郑组长,我不要您现在做什么。」我站起来,「下周三评审,您照着第十四页问一句就行。谁答得上来,方案就是谁的。」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哦,对了。设计图纸的图层名,您可以让技术员打开看看。」
出了城投大楼,我给宋叔回了个电话。
「协议的事,先别动。」
电话那头老宋叹了口气:「小骁,你手里那百分之十八,压了十年,现在一亮出来,钱坤那帮人当场就得跪。」
「跪有什么意思。」我看着马路对面宏远集团的大楼,「他们得自己把自己弄死。」
同一时间,宏远集团二十二楼,总监办公室。
钱坤换了件新衬衫,坐在老板椅上,一边转表一边听马彪汇报。
「钱总,那小子去了城投。」马彪嚼着新一颗槟榔,「门卫说他待了二十分钟。」
「去告状呗。」钱坤嗤笑,「一个被停职的,城投谁搭理他?」
赵亦凡坐在沙发上,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亦凡,下周三深化评审,你去讲。」钱坤把表圈转到十二点,停下,「讲好了,设计部副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
赵亦凡眼睛一下子亮了。
「钱总放心。那个方案我又优化了两处,比周骁原来的版本更好。」
马彪在旁边嚼着槟榔,瞟了赵亦凡一眼。
那一眼,很长。
【第三章】
周一,宏远集团内网发了一条通报。
“设计部员工周骁,涉嫌收受供应商回扣人民币八万元,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通报底下附了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那一栏打了码,只露出卡号尾数:7716。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
呵。
七七一六。
上周宴会厅里,马彪手机锁屏亮过一次,我看见了他的微信置顶,备注叫“表弟大壮”。
我当天晚上就查了。马彪表弟叫马壮,在城郊开了个汽修铺,营业执照上留的对公账户,尾号7716。
【他们拿自己人的卡栽赃我。不是蠢,是急。钱坤要我立刻滚,马彪手边只有这张卡最快。】
我把截图存下来,没动。
下午,我回公司收拾东西。
设计部二十几个工位,我那张垫着硬纸板的桌子已经被清空了,纸板被人抽走,桌子歪着,桌面上扔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我的杯子、我的笔,还有一本被撕成两半的笔记本。
「哟,回来了?」
赵亦凡从副经理办公室里走出来。
新办公室。门上的铭牌还是新贴的,边角没压平。
他推了推眼镜,站在我面前,压低声音:
「周骁,兄弟我也是为你好。你那个方案,在你手里就是一堆废纸,到我手里才能变成钱。你应该谢谢我。」
「谢你什么?」我把纸箱抱起来,「谢你偷东西的时候没把我抽屉撬坏?」
他的脸抽了一下。
「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一直挺注意。」我看着他,「赵亦凡,你大学四年抄了我十一次卷子,有三次被抓,你都说是我给你传的纸条。你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他没说话。
「我说,下次你抄的时候,看清楚答案对不对。」
我抱着纸箱走了。
身后赵亦凡在喊:「周骁!你一个被开除的,还跟我装什么!」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马彪约钱坤在城郊一家烧烤摊喝酒。
马壮也在。
「哥,那卡用我的,真没事?」马壮拿着羊肉串的手有点抖,「我铺子的账户,要是查起来……」
「查个屁。」马彪拍他后脑勺,「钱总在呢,谁查?」
钱坤转着金表,没接话。
马彪又灌了一口啤酒,凑过去:「钱总,城南那个项目,材料采购的单子,这回是不是还走老规矩?三个点?」
钱坤看他一眼。
「马彪,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嘴碎。」钱坤把杯子放下,「老规矩的事,是你该在这儿说的?」
「懂不懂规矩?」
马彪笑容僵在脸上。
钱坤起身走了,没结账。
马壮看着他背影,小声说:「哥,他这意思是……」
「闭嘴。」
马彪嚼着槟榔,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他不知道,三米外那桌背对着他们吃烤茄子的人,是宋叔的司机。
【第四章】
周三,城投深化评审会。
会议室四十多个座位,城投的技术专家坐了一排,宏远这边来了钱坤、赵亦凡,还有几个设计部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
旁听证是郑组长给的。
赵亦凡看见我的时候,眼镜差点滑下来。
钱坤转了转表,起身走过来,弯腰贴着我耳朵:「被开除的人来干什么?想当场闹?」
「来学习。」我说,「看看赵副经理怎么讲我的方案。」
「你的?」钱坤笑出声,「出了这扇门,你说是你的,谁信?」
「不用谁信。」我看着前面的大屏幕,「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亦凡开始讲。
他讲得不错。PPT做得花哨,配了动画,讲到节能参数那段,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这一部分是我在原方案基础上重新优化的,节能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八。」
台下城投的人点头。
钱坤靠在椅背上,转着表,咔哒,咔哒。
讲完了。
郑组长翻开计算书。
「赵工,我问个小问题。」他扶了扶老花镜,「第十四页第三行,风荷载标准值,你取的是0.45。城南临江片区,基本风压是多少,你知道吗?」
赵亦凡愣住了。
一秒。
两秒。
「0.45……是按规范取的。」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头在抖,「我们参照的是市区标准。」
「项目在江边。」郑组长把计算书放下,「江边要按0.55算。差这0.1,三十二层往上的幕墙板块,台风天会脱落。」
「会砸死人的,赵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亦凡的脸从红变白,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坤的表不转了。
「还有一个问题。」郑组长朝技术员点点头。
技术员打开投影,把幕墙节点图的CAD源文件调出来,点开图层管理器。
一共四十七个图层。
每个图层名称的末尾,都挂着同一串字符:
ZX-0917。
「赵工,这个ZX,是什么意思?」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赵亦凡。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周骁的拼音首字母。」我说,「0917,是我开始画这套图那天。九月十七号。」
「四十七个图层,四十七个签名。赵副经理优化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
城投那排专家里,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两个,后来笑成一片。
赵亦凡看着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全是血丝。
「你……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U盘,放在郑组长桌上,「正确版本在这儿。风压0.55,计算书一共三十一页,每一页的修改记录都有日期。」
「赵亦凡,你偷东西就算了,偷之前也不看看偷的是不是真货。」
我转身。
钱坤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那块金表。
评审会结束,城投当场宣布:宏远方案暂缓,要求宏远就方案著作权问题出具书面说明。
走廊里,我听见钱坤压着嗓子在吼:
「你他妈改什么参数?谁让你改的?」
「我没改那个!」赵亦凡的声音发尖,「那个是原来就……」
「原来就有你不检查?你不是说你优化了吗?」
「钱总,你当时拿到U盘,也看过的……」
「我看个屁!我是总监还是你是总监?」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开始了。】
【第五章】
方案出问题的第二天,钱坤出手了。
很快,也很准。
宏远集团官网发了一份声明:
“近期有离职员工周骁,因收受回扣被公司开除后怀恨在心,私自携带公司技术资料,向甲方单位恶意诋毁公司项目。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其侵犯商业秘密的刑事责任。”
声明底下附了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我在深夜十一点进出设计部,手里拿着一个U盘。
日期是九月二十号。
那是我加班改方案的晚上。
他们把我自己写方案的证据,剪成了我偷方案的证据。
下午三点,两个派出所民警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
「周骁?有人报案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我跟着走了。
同一时间,宏远集团二十二楼。
钱坤和赵亦凡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
马彪不在。
「你确定那段视频没问题?」赵亦凡推着眼镜,推了三次。
「监控是我让人剪的,原片早删了。」钱坤转着表,心情不错,「他进去少说关二十四小时。等他出来,城投那边早就认了我们的说明,方案著作权是公司职务作品,跟他个人屁关系没有。」
「那风压的事……」
「改过来不就完了?」钱坤看他一眼,「亦凡,这次我给你擦屁股,下次你再出这种事,副经理的位置……」
「我懂,我懂。」
赵亦凡低着头,眼镜片挡着眼睛。
钱坤没看见,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把录音键按了下去。
【这里是赵亦凡。他看着钱坤那块金表转来转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钱坤刚才说“下次你再出这种事”。他听懂了。出了事,钱坤会把他推出去。】
派出所,询问室。
民警问了我两个小时。
我回答得很配合,只在最后提了一句:
「警官,九月二十号晚上,我们设计部那层的监控,原片应该有四个小时。你们拿到的那段,有多长?」
民警翻了翻材料:「十一分钟。」
「那剩下的三小时四十九分钟,可能值得问问。」
我被留置了二十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天下着小雨。
马彪的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他摇下车窗,嚼着槟榔,冲我笑。
「周骁,蹲一晚上的滋味怎么样?」他往外吐了口渣,「这才刚开始。钱总说了,城南的项目宏远要定了,你这种人,这辈子别想在本市干设计。」
「我就是个跑腿的,话我带到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车窗边。
「马经理,你表弟那个汽修铺,这两天生意好吗?」
马彪的脸僵了。
「七七一六那个账户,八万块进去的当天,又转出去七万二。」我弯下腰,平视着他,「转到哪了,你比我清楚。」
「你觉得,钱总为什么非让你用你表弟的卡?」
我直起身,走进雨里。
后视镜里,马彪坐在车里,很久没发动。
【第六章】
第三天,派出所撤了案。
理由很简单:九月二十号的监控原片,在宏远集团IT部的备份服务器里找到了。三小时四十九分钟,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画图,中间只起来接了两次水。
剪视频的IT员工被叫去问了一次话,第二次就交代了:是钱总让剪的。
钱坤当天就把这个员工开了。
可他开得太快。
快到马彪看明白了。
城郊汽修铺,晚上九点。
马彪坐在一堆轮胎中间,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喝。马壮蹲在他对面,脸色发白。
「哥,那个IT的小刘,钱坤说开就开了。」马壮声音发抖,「他下一个开谁?」
马彪没说话。
槟榔在嘴里,忘了嚼。
【这里是马彪。他想起周骁在车窗外说的那句话。钱总为什么非让你用你表弟的卡?他想了三天,终于想通了。那八万块,七万二转进了钱坤小舅子的账户。如果出事,查到的是马壮的卡,是他马彪的人。钱坤干干净净。】
「从明天起,」马彪把啤酒罐捏扁,「钱坤跟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录下来。」
第二天,宏远集团召开中层例会。
钱坤坐在主位,转着表,把项目的事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了,他看向赵亦凡:「著作权说明写好了吗?」
「写好了。」赵亦凡把文件递过去,「按职务作品写的。」
钱坤翻了两页,满意地点头。
马彪突然开口:「钱总,城南项目的材料采购,供应商名单定了吗?」
「定了。」钱坤头也不抬,「恒远建材,下周签合同。」
「恒远?」马彪皱眉,「以前没合作过啊,哪来的?」
「你管它哪来的。」钱坤把文件一合,「懂不懂规矩?」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散会后,马彪在楼梯间拦住了赵亦凡。
「赵副经理,」马彪嚼着槟榔,笑得很难看,「你知道恒远建材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多少吗?」
「我不管采购。」
「高百分之十一。」马彪往地上吐了口渣,「钱总跟恒远谈的回扣是五个点。以前跟我谈的,是三个点。」
赵亦凡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多出来那两个点,你觉得进谁口袋了?」马彪拍拍他肩膀,「出了事,签字的是你这个副经理,不是他。」
马彪走了。
赵亦凡站在楼梯间,手机在口袋里,录音还开着。
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赵亦凡的电话。
十年了,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周骁,」他声音很低,「我们……能见一面吗?」
「不能。」
我把电话挂了。
宋叔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看着我笑。
「恒远建材那边,钱坤今天又打了一次电话,问合同能不能提前签。」他说,「回扣他要求从五个点涨到六个点,现金。」
「答应他。」
「要多少给多少?」
「他要多少,就让他多拿多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宋叔,恒远的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写的是谁?」
「你。」
「那就够了。」
【第七章】
周五,钱坤约恒远建材的人在城东一家茶楼签合同。
他带了马彪,也带了赵亦凡。
他要让两个人都在场。
都签字。
【这里是钱坤。他转着金表坐在茶楼包厢里,心情很好。周骁被派出所放了,可方案的著作权说明已经交上去,城投那边郑组长再硬,也挡不住集团副总裁韩德茂打的那个招呼。项目会是宏远的,采购会是恒远的,六个点的现金,一共一百八十万,会进他城西那套房子的保险柜。至于签字的马彪和赵亦凡,出了事,谁签字谁担着。】
恒远来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温宁,穿一身灰色西装,话很少。
合同摊在桌上。
「钱总,回扣的事,我们老板说按您的意思办,六个点,现金,分三次。」温宁把一个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这是第一笔,六十万。」
钱坤笑了。
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推给马彪:「点一下。」
马彪点钱的时候,嘴里的槟榔嚼得很慢。
赵亦凡在合同上签字,签完推推眼镜,看了钱坤一眼,又低下头。
签完了,温宁收起合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钱总,我们老板让我带句话。他说下周一宏远董事会,他也会去。」
钱坤一愣:「你们老板?他去董事会干什么?」
温宁笑了一下,走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供应商老板,去董事会?」马彪把钱箱往地上一放,「钱总,这恒远到底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钱坤转着表,「下周一董事会,韩总要宣布城南项目的负责人,我当项目总经理。他来就来,正好让他看看谁说了算。」
同一时间,我在宋叔的律师事务所里,看着手机屏幕。
温宁发来一条消息:“钱已交接,视频完整,六十万现金编号已全部登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宋叔给我续了杯茶。
「下周一,你母亲的委托协议到期,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自动回到你名下。」他说,「宏远第三大股东。韩德茂那边,还不知道。」
「他很快就知道了。」
「钱坤这次拿了六十万,马彪点了钱,赵亦凡签了字。」宋叔看着我,「小骁,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可你想过没有,周一董事会上,钱坤一定会先咬你。他会说恒远是你的钓鱼公司,你设局陷害他。」
「让他咬。」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马彪的通话记录截图,是温宁通过马壮那边拿到的。
马彪这一周给钱坤打了十一个电话,每一个都录了音。
还有一份是赵亦凡楼梯间那天的录音。
赵亦凡昨晚把它发到了我的邮箱。
没写一个字。
【他想把我当退路。】
「宋叔,」我站起来,看着窗外宏远集团的大楼,「周一上午九点,帮我订一束花。」
「什么花?」
「白菊。」
【第八章】
周一,上午九点,宏远集团三十层董事会议室。
十二个董事坐成一圈,主位空着,集团董事长常年在国外养病,一直是副总裁韩德茂主持会议。
韩德茂六十出头,穿中式立领外套,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咔啦,咔啦。
钱坤坐在他右手边,金表擦得锃亮。
马彪和赵亦凡作为项目骨干,坐在后排列席。
另外还有十几个中层旁听。
「今天第一个议题。」韩德茂放下核桃,「城南旧改项目负责人,我提名钱坤。」
「等一下。」
门开了。
我走进去,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钱坤猛地站起来:「谁放他进来的?保安!」
「钱总,别急。」我把白菊放在会议桌正中间,「这花是给你的。你今天用得上。」
「你他妈……」
「坐下。」
宋叔从我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韩德茂面前。
「韩总,我是宋启文律师。」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十年前,宏远集团创始股东周芸女士,将其持有的百分之十八股份委托我代持。委托协议今天到期,股份依约转回周芸女士的独子名下。」
他指了指我。
「周骁先生,从今天上午九点起,是宏远集团第三大股东。」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韩德茂手里的核桃停了。
后排一个旁听的中层张大了嘴,嘴里的茶叶掉在了衬衫上。
另一个女主管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坐在马彪旁边的老会计刘姐,小声骂了一句:「我的天,周芸,那是周芸的儿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钱坤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就是:
「他设局!韩总,他设局害我!恒远建材是他的公司,他用钓鱼的手段……」
「钱总,」我打断他,「我还没说恒远呢。」
全场静了。
钱坤自己把自己说出来了。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投影。
第一段视频:城东茶楼包厢,钱坤打开黑色手提箱,说“点一下”。
第二段录音:马彪的声音,“钱总,这回扣以前是三个点,怎么涨到六个点了”;钱坤的声音,“你管它多少,出了事签字的又不是我”。
第三段录音:楼梯间,马彪对赵亦凡说“多出来那两个点,你觉得进谁口袋了”。
第四份文件:马壮汽修铺对公账户流水,九月二十八号收款八万,当天转出七万二,收款人钱坤小舅子。
我一份一份放完。
「恒远建材是我注册的。」我说,「钱总要六个点,是他打电话主动要的,录音在这里。我只是没拒绝。」
「六十万现金编号全部在派出所备案。钱总,你城西那套房子的保险柜,警察大概已经在开了。」
钱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坐偏了,椅子往后一滑,他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金表磕在桌腿上,表蒙子裂成了三瓣。
马彪站起来,第一句话是:「韩总!那钱是他让我点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亦凡推着眼镜,也站起来:「楼梯间那段录音是我录的,是我交给周骁的!我是举报人!」
钱坤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俩:「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狗东西,录我?」
三个人吵成一团。
我看着桌上那束白菊。
「韩总,城南项目的负责人,我提议重新讨论。」
韩德茂手里的核桃,一直没再转。
半小时后,派出所的人到了。
钱坤和马彪被带走调查。赵亦凡因为方案著作权造假,当场被免职。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我。
【第九章】
钱坤被带走的第五天,取保候审出来了。
韩德茂保的。
消息是刘姐告诉我的。刘姐在宏远财务部干了二十二年,我妈当年带过她。
「小周,你小心。」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韩德茂这几天在找董事们一个一个谈话,说你那百分之十八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你妈当年那份股份,是从你爸的工伤赔偿款里出的钱,你爸是宏远工地上的工人,赔偿款属于集团财产,股份来源不合法。」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年,我十四岁。
宏远赔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我爸一条命。
【他敢拿我爸的命做文章。】
第二天,宏远官网发布公告:
“经集团法务部核查,股东周骁所持股份存在来源争议,即日起冻结该部分股份的表决权,待法院裁决后另行处理。”
同一天,本市三家自媒体同时发布文章:
“揭秘宏远集团股权黑幕:工人之子设局钓鱼,诬陷高管索贿”
文章里,钱坤成了被陷害的忠臣,恒远建材成了我“专门用来钓鱼的皮包公司”。
配图是我在董事会上放白菊的照片。
评论区骂成一片:“这种人也配当股东?”“钓鱼执法违法吧?”“工人儿子想当老板想疯了”。
钱坤在取保期间开了个直播。
他坐在镜头前,那块表蒙子裂了的金表还戴在手上,红着眼眶:
「各位网友,我在宏远干了十六年,兢兢业业。这个周骁,用他妈死前留下的一点股份,设局害我,就是想霸占城南的项目。」
「我这块表裂了都没舍得换,是我结婚时我老婆送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看看这块表就知道。」
直播间三万人在线,弹幕刷得飞快。
当天晚上,赵亦凡发来一条短信:
“周骁,韩总让我出面作证,证明恒远是你提前三个月就注册好的钓鱼公司。我还没答应。你给我多少,我就站你这边。”
我把短信转发给宋叔。
宋叔回了一个问号。
马彪那边,也有了动静。
他取保出来以后没回公司,在马壮的汽修铺里蹲了三天。第四天,韩德茂的司机开车去了一趟城郊。
司机走后,马彪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骁,韩总说了,只要我在法庭上说恒远的回扣是你主动塞给钱坤的,他保我没事,还给我一百万。」他嚼着槟榔,声音含糊,「你出多少?」
所有人都在加价。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能翻。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
股份冻结了,舆论倒向了钱坤,赵亦凡和马彪都在等着卖我。
宋叔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小骁,韩德茂下午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你名下那个恒远建材的账户,也冻了。」
「冻了多少?」
「三百一十万。全部。」
【第十章】
我没接马彪的价,也没回赵亦凡的短信。
我去了一趟城投。
郑组长看见我,叹了口气:「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小周,你要是需要城投出个说明……」
「不用。」我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郑组长,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恒远建材跟宏远签的那份采购合同,城投作为甲方,备案了吗?」
「备案了。所有分包合同都要备案。」
「备案的时候,恒远提交的材料报价单,您这边有复印件吗?」
郑组长调出来了。
报价单上,每一项材料单价,都是成本价。
一分钱没加。
「恒远的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我指着那一列数字,「钱坤签合同之前,在恒远的报价单上手写改了一遍,把单价全部抬高百分之十一,多出来的钱,就是他要的回扣。」
「原始报价单在您这儿,钱坤改过的那份在宏远。两份放在一起,谁是钓鱼的,一眼就看出来。」
郑组长看了很久,抬头看我。
「你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他贪。」我说,「贪的人一定会改价格。」
下午三点,我把两份报价单的对比图发到了网上。
同时发出去的,还有一段视频。
城东茶楼包厢的完整版。
三十七分钟。
前面钱坤开箱验钱那段大家都看过了。后面那三十分钟,是钱坤点完钱以后,跟马彪闲聊:
「周骁那小子,他爸当年就是个搬钢筋的,摔死了赔二十万,他妈拿着那钱买了点股份,还真当自己是老板娘了。」
「现在她儿子也想当老板?做梦。」
「他爸那条命,二十万顶天了。」
钱坤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在笑。
笑得金表一晃一晃。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过了三百万。
评论区炸了。
“二十万买一条命,还拿人家爸爸的死开玩笑?”
“直播里哭着说兢兢业业,原来是这个嘴脸。”
“那块表,他说是老婆送的。”
最后这条评论底下,有人贴了一张截图:钱坤老婆的微博,三年前发过一条,“老公买了块新表,说是供应商送的,老娘的生日礼物呢?”
配图就是那块金表。
当天晚上,钱坤的直播间被冲了。
他再开播,三万人进来,弹幕全是一个字:表。
他慌了,把手表摘下来,镜头里能看见他手腕上那圈晒出来的白印子。
有人刷:“摘了干嘛?戴上啊,老婆送的呢。”
他关了直播。
第二天,钱坤老婆在微博发了一条声明:
“本人与钱坤即日起分居,离婚手续正在办理。他的事与本人无关。”
钱坤去他老婆家门口跪了两个小时。
门没开。
小区物业以“影响居民出入”为由,叫保安把他架了出去。
那天下着雨。
他被架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那块裂了表蒙子的金表从口袋里滑出来,滚进了下水道箅子里。
他趴在地上用手去抠,没抠出来。
有个路过的大爷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叫“捞表”。
【第十一章】
钱坤彻底臭了,韩德茂把他放到了一边。
韩德茂开始自己动手。
【这里是韩德茂。他坐在城西会所的茶室里盘核桃,对面坐着赵亦凡和马彪。钱坤是废了,可他手里还有牌。董事会十二票,他稳拿七票,周骁那百分之十八冻着表决权,下周股东大会,他要推一个议案:定向增发百分之三十新股,认购方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家外地公司。增发完成,周骁的十八个点会被稀释到十二个点以下,宏远彻底姓韩。】
「赵亦凡,你去说服设计部那几个小股东,增发的时候投赞成。」韩德茂把核桃放下,「马彪,你那个案子,我已经找人打过招呼了,下周一开庭,你只要咬死是周骁先找的钱坤,你就没事。」
「年轻人,路要走宽。」
马彪点头,嚼槟榔。
赵亦凡推着眼镜,点头。
两个人出了会所,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赵副经理,」马彪往地上吐了口渣,「你信他?」
「你信?」
「钱坤也说过保我。」马彪笑了一声,「现在钱坤在哪儿呢?在下水道边上捞表。」
赵亦凡没说话,推了推眼镜。
「我跟你说句实话。」马彪凑近,压低声音,「韩德茂那家认购增发的外地公司,我查了,法人是他外甥。认购款四个亿,钱从哪来的,你猜?」
「从哪?」
「宏远城南项目的预付款。」马彪拍拍他肩膀,「他拿宏远的钱,买宏远的股,把咱们都踩在下面。赵副经理,你说咱俩谁先被扔出去?」
两个人在停车场分开。
谁也不知道,对方回去以后,都做了同一件事。
给我打电话。
马彪先打的:「周骁,韩德茂增发的底,我全知道。你给我减刑的证人身份,我就全说。」
半小时后赵亦凡打来:「周骁,韩德茂外甥那家公司的认购资料,我能拿到复印件。条件是你别追究我方案的事。」
我挂了两个电话,给宋叔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自己开始了。”
下周一,宏远股东大会。
议程第一项就是定向增发。
韩德茂主持,盘着核桃,宣读议案,宣读完了看我一眼:「周骁先生的股份目前表决权冻结,不参与本次投票。」
我坐在第三排,没出声。
投票开始。
赞成七票,反对三票,弃权两票。
「议案通过。」韩德茂放下核桃,笑了,「周先生,你的十八个点,从今天起是十二个点。年轻人,路要走宽,别总走死胡同。」
后排有人鼓掌。
刘姐坐在财务部那排,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走向会议室门口。
背后韩德茂在笑:「怎么,这就走了?」
我回头看他。
「韩总,增发的认购款,下午三点到账吧?」
他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
「我等到三点零一分。」
我走了。
【第十二章】
下午三点零一分,宏远集团财务系统显示:定向增发认购款四亿元,已到账。
三点零五分,韩德茂在办公室开香槟。
钱坤也来了。他取保候审,按理不该出现在这儿,可韩德茂需要人陪着笑。
三点十二分,银行打来电话。
「韩总,您外甥那家公司的认购款,资金来源被反洗钱系统标记了。」银行客户经理的声音很紧,「款项来自宏远集团城南项目预付款账户,账户的划款审批签字是……是您本人。」
「什么意思?」
「宏远集团挪用公司资金认购宏远自己的增发股,属于虚假出资。」客户经理说,「款项已被监管部门冻结。」
香槟瓶子从韩德茂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酒沫子溅了钱坤一裤腿。
三点二十分,宋叔带着三个人敲开了韩德茂办公室的门。
一个是证监局的,一个是公安经侦的。
第三个人推着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
宏远集团董事长,常年在国外养病的冯国栋。
韩德茂手里的核桃,掉了一个。
骨碌碌滚到冯国栋轮椅底下。
「德茂,」冯国栋咳嗽两声,「你这几年,我都看着呢。」
韩德茂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董……董事长,您不是在加拿大……」
「我不在加拿大,你就不敢动手了。」冯国栋把那颗核桃从轮椅底下踢出来,「周芸当年是跟我一起创业的。她走之前,把她儿子托付给我。我答应过她,看着这孩子。」
「这孩子来宏远做设计员,是我同意的。不让他亮身份,也是我同意的。」
冯国栋看了我一眼。
「我想看看,宏远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钱坤站在角落里,裤腿上的香槟还在往下滴。他看看韩德茂,看看冯国栋,再看看我,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
「董事长,我……我是被韩总逼的……」
韩德茂猛地转头瞪他。
宋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韩德茂桌上。
「韩总,还有一件事。」他推了推老花镜,「冯董事长持有宏远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三个月前,他签了一份表决权委托书,全部委托给周骁先生行使。」
「今天上午那次增发投票,周骁先生的十八个点冻结了,可冯董事长那二十六个点没冻结。这份委托书昨天已经在证监局备案。」
「上午的投票,因为周先生没被允许投票,程序违法。增发议案无效。」
韩德茂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
坐得太猛,椅子往后一仰,他整个人连人带椅翻了过去,后脑勺磕在书柜上,柜子顶上那尊他花六十万买的玉貔貅晃了两晃,砸下来,正砸在他肚子上。
他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嘴张着,发不出声。
经侦的警察走过去,弯腰扶他:「韩德茂,跟我们走一趟。」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那颗核桃,放在他手心里。
「韩总,路要走宽。」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口站着十几个中层,看着我,大气不敢出。
刘姐站在最前面,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第十三章】
韩德茂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第四天,他的律师约见了钱坤。
【这里是钱坤。他坐在律师对面,手腕上那圈白印子还在。律师说话很客气,意思很直白:韩总的建议是,增发的事,钱坤你出面认了,就说是你瞒着韩总操作的。认了,你老婆那边的离婚财产,韩总帮你争;不认,你那个索贿案,韩总手里还有你另外三笔回扣的账,一起交上去,你少说十年。】
钱坤听完,笑了。
笑得很难听。
「他让我认?」钱坤把手机掏出来,拍在桌上,「你回去告诉韩德茂,这些年他从宏远拿了多少,我这有本账。他让我死,我拉他一起。」
律师看着那个手机,脸色变了。
钱坤这人,转了十六年金表。
金表没了,可他每一笔给韩德茂的钱,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日期,金额,现金还是转账,在哪个茶楼。
他记了九年。
第二天,钱坤主动去了经侦大队。
他交了一份东西:九年,一百四十三笔,总金额两千一百万。
全是韩德茂的。
消息传到看守所,韩德茂在监室里摔了一个饭盆。
当天下午,韩德茂也开口了。
他交代了钱坤的另外三笔回扣,外加一件事:九年前,宏远一个工地脚手架坍塌,死了一个工人。脚手架的钢管是钱坤当采购主管时进的劣质货,回扣六万。
那个工人叫周建国。
我爸。
经侦的人把这份笔录给我看的时候,我在宋叔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没说话。
【原来是他。】
【他在庆功宴上浇我那半杯酒的时候,知不知道,九年前,他用六万块,换走了我爸的命。】
【他知道。他在茶楼里笑着说,二十万顶天了。】
宋叔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没劝。
我把那份笔录看完,叠好,放进口袋。
「宋叔,」我说,「劣质钢管那批货的供应商,当年是谁?」
宋叔翻了翻资料,抬起头。
「马壮。」
「马彪他表弟。」
当天晚上,马彪在汽修铺里被经侦带走。
被带走之前,他坐在轮胎堆上,给赵亦凡打了个电话。
「赵亦凡,你他妈卖我?」
「我没卖你。」赵亦凡的声音很平,「是钱坤卖的韩德茂,韩德茂卖的钱坤,钱坤卖的你。你那批钢管,钱坤早交代了。」
「那你呢?」马彪吼,「韩德茂外甥公司的资料,你是不是给周骁了?」
「给了。」赵亦凡推了推眼镜,「你那天在停车场说的话,我也录了。」
马彪对着电话骂了一句脏话。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第十四章】
马彪进去以后,第一件事是把赵亦凡咬出来。
他交代:楼梯间那天,他跟赵亦凡说回扣涨了两个点,赵亦凡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就找钱坤要了其中一个点。
三十万。
钱坤给了。
钱坤给他是为了堵嘴。
赵亦凡拿了,以为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经侦提审钱坤,钱坤认了,还补了一句:「那小子拿完钱,第二天就把录音发给周骁了。两头吃,比我还黑。」
赵亦凡被带走那天,正在面试另一家设计院。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坐在面试官对面,讲他在宏远主持的城南旧改幕墙方案。
讲到一半,面试官打断他:
「赵工,这个方案的图层名后缀是ZX-0917,是什么意思?」
赵亦凡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推了三次。
「是……是我们团队的项目编号。」
面试官笑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网上热搜第三:#偷方案的人忘了删签名#。
配图是四十七个图层的截图,每个后面都挂着ZX-0917。
赵亦凡站起来就走。
走到电梯口,两个经侦警察在等他。
进了看守所,赵亦凡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求见我。
我去了。
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圈,眼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
「周骁,」他拿着话筒,声音发抖,「我是你带进宏远的。大学四年,我们睡上下铺。你帮我说句话,就一句,我没拿那三十万,是钱坤硬塞给我的。」
「你求我?」
「我们是兄弟。」
「兄弟。」我拿着话筒,看着他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赵亦凡,你偷我方案那天,也觉得我们是兄弟。你站在台上说我跑腿那天,也觉得我们是兄弟。」
「你给我发录音,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为了我。」
「你从大学起就是这样。抄完卷子改两个答案,显得自己是独立做的。可你改的那两个,一直都是错的。」
我放下话筒。
他在玻璃那边拍着玻璃喊,喊的是什么,我没听见。
同一天,看守所另一间提审室里,钱坤和韩德茂被安排做了一次对质。
两个人一坐下就吵起来。
「那一百四十三笔你记什么记!」韩德茂拍着桌子,「你就等着这一天是吧?」
「你不让我认增发,我会交?」钱坤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你让我替你背四个亿,我凭什么!」
「你那三笔回扣是谁帮你压下去的?」
「你那个外甥公司是谁帮你注册的?」
「脚手架那件事,钢管是你进的!」
「签字放行的是你!韩德茂,九年前那个工人死了,是你让我拿二十万把他老婆打发了!」
做笔录的警察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两个人。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晚了。
那段录音,警察一直开着。
【第十五章】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
韩德茂,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行贿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九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钱坤,受贿罪、职务侵占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四年。
马彪,受贿罪、伪造证据罪,有期徒刑六年。马壮,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产品罪,有期徒刑五年。
赵亦凡,受贿罪、侵犯著作权罪,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旁听席坐满了。
刘姐来了。郑组长来了。设计部的二十几个同事也来了。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
是钱坤的前妻。
审判长念完判决书,问被告人有没有话说。
韩德茂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我要上诉!脚手架的事是钱坤干的,我不知情!」
钱坤也站起来:「他放屁!他签的字!」
马彪站起来:「我就是个跑腿的!钢管是我表弟卖的,跟我没关系!」
马壮在旁边那排,一下子哭出来:「哥,你说过让我放心卖的……」
赵亦凡没站起来。
他坐在那,推着那副缠胶布的眼镜,一直低着头。
法警把五个人一个一个带下去。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钱坤看见了他前妻。
他停下来,张着嘴,想说什么。
他前妻摘下口罩,说了一句:
「那块表,捞上来了吗?」
钱坤被法警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脚下一绊,脸朝下摔在法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
门牙磕掉了一颗。
旁听席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宣判后一周,宏远集团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冯国栋坐着轮椅主持,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周骁持有的百分之十八股份解除冻结,表决权恢复。
第二,冯国栋将其持有的百分之二十六股份中的一半,以一元价格转让给周骁,作为对周芸女士创业贡献的补偿。
第三,提名周骁出任宏远集团总经理。
十二票全部赞成。
冯国栋看着我,笑了:「小骁,你妈要是能看见,该高兴了。」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散会以后,郑组长打来电话:「城南旧改项目,城投决定重新招标。你那个风压0.55的版本,我们评审组全票通过。」
「项目叫什么名字,你来定。」
我想了想。
「建国里。」
【第十六章】
一年后,建国里一期竣工。
三十二层的住宅楼,幕墙在江边的风里一动不动。
交房那天,城投组织了一次开放日。
我站在一号楼下面,手里拿着我爸那把旧卷尺。铁皮外壳我找人重新上了漆,可铜色的底子还是从边上透出来。
刘姐升了财务总监,带着一帮新员工来参观,远远地冲我挥手。
郑组长退休了,拄着拐杖,一层一层地看幕墙节点,看完了跟我说:「这活干得漂亮。」
同一天,三百公里外的省第二监狱。
韩德茂在洗衣房干活。
他那双盘了半辈子核桃的手,现在每天要搓三百件囚服。手掌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
上个月他外甥来探视过一次,带来一个消息:他在外面那几套房子全被法院拍卖了,买家是宏远集团的员工持股平台。
他在探视室里砸了话筒,被关了七天禁闭。
出来以后,同监室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路要走宽”。
每天放风,有人冲他喊:「韩总,今天路宽不宽?」
他不吭声,低头走路。
走路的时候踩到一摊洗衣水,滑了一跤,屁股墩在地上,整个放风场的人都在笑。
钱坤在另一个监区。
他申请过三次减刑,都被驳回了。理由是“拒不退赃”。
他那两千一百万,大部分被韩德茂吞了,剩下的进了他城西那套房子的保险柜,又被他前妻在离婚官司里分走一半。
他前妻拿着那笔钱,给自己买了块新表。
发了条微博:“终于有块表是我自己的了。”
钱坤在监狱里看到了这条新闻。那天晚上,同监室的人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转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马彪和马壮关在同一个监狱。
马壮不跟他说话。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马壮走在他前面,回头吐了一口饭,正吐在马彪鞋面上。
「哥,我就是个跑腿的。」
马彪站在那里,看着鞋面上那口饭,嚼了嚼空嘴。
监狱里没有槟榔。
赵亦凡出狱最早。
三年半,减刑后两年零十个月。
他出来那天,没有人接。
他去了五家设计院面试,五家都拒了。最后一家的面试官很年轻,听完他的名字,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那条热搜还在。
#偷方案的人忘了删签名#
阅读量四点二亿。
赵亦凡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胶布已经发黄了。
他现在在城郊一个建材市场帮人搬瓷砖,一天一百二。
上个月,他搬货的那家店进了一批建国里二期的幕墙配件。
他扛着一箱配件,看见箱子侧面印着一行小字:
“设计:周骁。图号ZX-0917-02。”
他在那箱配件前站了很久。
店老板踹他一脚:「看什么看?搬啊!」
江边,一号楼下。
开放日结束了,人慢慢散去。
我把卷尺拉开,量了一下楼门口那块奠基石的宽度。
一米二。
和我爸当年那个工地上的奠基石,一样宽。
奠基石上刻着一行字:“建国里。纪念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的人。”
我把卷尺收回去。
咔哒一声。
宋叔站在我身后,问我:「小骁,那个U盘,你还留着吗?」
「留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U盘,就是当年故意落在抽屉里、被赵亦凡偷走的那个。案子结了以后,法院把它作为物证还给了我。
「当初为什么偏偏放0.45?」宋叔问,「你随便错个数,他都发现不了。」
「因为0.45是市区标准。」我把U盘握在手里,「他抄的时候会去查,一查,发现规范里真有这个数,就会觉得自己懂了,就不会再改。」
「他越觉得自己懂,就越不会问。」
宋叔看了我很久,笑着摇头。
「从你把这个U盘放进抽屉那天,你就算到今天了?」
我没回答。
江风吹过来,一号楼三十二层的幕墙,一块都没动。
我把U盘放在奠基石上,转身走了。
【亲~能给本故事打个分吗?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