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头七那天,二叔拿着一张分家协议闯进灵堂,说祖屋三十年前就归了他。
他雇来的光头一脚踹翻供桌,我爸的遗像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村主任站在门口剔牙,说协议上有村委会的章,他说了算。
全村人都在等我跪下求情。
我没跪。
我捡起遗像里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协议上的红章。
三十天后,二叔跪在村委会门口,抱着光头的腿喊「是他砸的」。光头踹开他,冲村主任吼「钱都是你拿的」。村主任扑向开发商的车,说「是你让我改的账」。
他们到最后都没想明白。
从灵堂那天起,每一步都是我让他们走的。
【第一章】
我爸头七,灵堂搭在祖屋的堂屋里。
供桌是我爸自己打的,榆木的,左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块折了四折的烟盒纸。
我刚给我爸上完第三炷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二叔程富贵走在最前头,手里两颗核桃搓得咯吱咯吱响。他身后跟着一个剃光头的,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腮帮子鼓着,在嚼槟榔。
再往后是村主任马德昌,背着手,小拇指的长指甲正往牙缝里抠。
「小野啊,二叔不是来闹的。」程富贵把一张发黄的纸拍在供桌上,香灰震起来一层,「都是一家人,有些话得说开。这祖屋三十年前就分给我了,你爸住了半辈子,我没提过。现在拆迁款下来了,该物归原主。」
我妈何秀兰从里屋冲出来,声音都抖了。
「富贵,你哥尸骨未寒,你就来抢房子?这屋是你哥一砖一瓦自己盖的!」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程富贵搓着核桃,眼皮都没抬,「白纸黑字,村委会的章。马主任,你说是不是?」
马德昌把指甲从牙缝里拔出来,弹了弹。
「章是真的,我说了算。」
我拿起那张纸。
一份分家协议,落款一九九四年,盖着鲜红的“东河村村民委员会”公章。
【公章是五角星居中,外圈字体是宋体。】
我多看了两眼那个章,把纸放回去。
「二叔,九四年你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村。你怎么签的字?托梦签的?」
灵堂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程富贵的核桃停了。
光头往前跨了一步,「噗」地往地上吐出一口槟榔渣,正吐在我爸的遗像跟前。
「你懂不懂规矩?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又是哪根葱?」我盯着他,「在我爸灵前吐痰,你家里没教过你规矩?」
光头叫赵大彪,镇上收保护费出身,这几年专门给拆迁的老板干清场的活。
他咧嘴笑了,抬腿就是一脚。
供桌那条短腿下的烟盒纸飞了出去,整张桌子翻倒,我爸的遗像砸在青砖地上,玻璃碎成好几块。
我妈尖叫一声扑过去,手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
我没去扶桌子。
我一拳砸在赵大彪鼻梁上。
他往后倒了两步,鼻血顺着人中淌进嘴里,和槟榔汁混成一片。院子里看热闹的二十几个村民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赵大彪抹了一把脸,从后腰抽出一根甩棍。
「行啊,敢动手。」马德昌慢悠悠开口,「程野,你打人,我这就报派出所。你一个城里混不下去回来的,进去蹲十五天,你妈一个人住哪?」
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报警对他们有利。派出所所长是马德昌的表侄。】
程富贵重新搓起核桃,笑了。
「小野,二叔给你三天。三天后搬出去,二叔还给你妈留口饭吃。都是一家人嘛。」
他们走的时候,赵大彪踩着我爸遗像的碎玻璃走过去,鞋底碾了两下。
院门外,有人小声说:「听说老程家这小子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才回来分拆迁款的。」
「活该。」
我蹲下去,从碎玻璃里把我爸的照片捡出来。
照片背面,我爸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九四年,自建,三间。”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妈手上缠着纱布,坐在床沿哭。
「小野,要不咱们算了。你二叔有马主任撑腰,咱斗不过的。」
「妈,这屋是我爸盖的,我一寸都不让。」我把我爸那把旧钢卷尺从抽屉里翻出来,尺壳上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铁皮,「你睡吧,明天我去村委会。」
卷尺拉出来,咔哒一声收回去。
我爸干了一辈子瓦匠,这把尺子量过半个村的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拆迁办临时设在村委会二楼,墙上贴着补偿标准:宅基地按评估面积,每平方米四千二。
老会计刘三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板凳。
「三爷,九四年村委会用的是哪个章?」
刘三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九四年?那会儿章是圆的,中间一个五角星,外头一圈字是仿宋。后来二〇一九年换过一回,老章交到镇上销毁了。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协议上是宋体。】
我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程富贵从拆迁办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申报表。
他看见我,核桃搓得更响了。
「哟,小野,来求马主任的?晚了。」
「我来看看你能申报多少。」我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表,「祖屋三间,九十六平。二叔,你这辈子见过三十多万没有?」
程富贵脸色变了变。
「你懂个屁。」
我没再理他,进了拆迁办,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工作人员。
「我是程家的户主继承人,这是祖屋的产权材料,先登记个异议。」
出门的时候,我故意把纸袋里抽出来的一张图纸落在了楼梯口的窗台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测绘图。
图上,祖屋后院那间放农具的偏棚和猪圈都被标进了主体面积,总数写着:二百一十平。
【他会看见的。】
―――
程富贵在楼梯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左右看了看,把那张图纸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赵大彪正在他家院子里嚼槟榔,看他喘着气进门,啐了一口。
「咋了,撞鬼了?」
「大彪,你看这个。」程富贵把图纸摊在桌上,手指头在“二百一十平”那几个字上戳,「这小子是干测绘的!他把偏棚和猪圈都算进去了,二百一十平,八十多万!他也想多报,他想独吞!」
赵大彪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你也报二百一十平呗。反正马主任管评估,他说了算。」
程富贵搓核桃的手停了。
他笑了。
「对,对。都是一家人,他算出来的数,我替他报。」
―――
那天晚上,我站在祖屋后院,拿卷尺量那间偏棚。
三米二乘四米一。
我爸生前一直说,这偏棚是他九八年搭的,没批过手续。
违建。
【第三章】
第三天,我没搬。
上午九点,赵大彪带着四个人,开着一台小挖机停在了我家院墙外头。
「懂不懂规矩?三天到了。」他嚼着槟榔,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程老板说了,你不搬,我帮你搬。」
挖机的铲斗抬起来,一铲子砸在院墙上。
我爸砌的红砖墙塌了一半,砖头滚进菜地,压倒了我妈种的一排韭菜。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在拍。
程富贵站在挖机旁边,核桃搓得飞快。
「小野,二叔仁至义尽了。你妈的东西我让人给你搬到村口的看瓜棚里,那地方遮风挡雨,够住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
我挡在她前面。
「二叔,你让人推我爸砌的墙,推得挺顺手啊。」我看着他,「你九四年在广东砖厂搬砖,一个月挣一百二,我爸每个月给你寄五十块买药。这事村里老人都知道。你推这墙的时候,手不疼?」
人群里有几个老人低下了头。
程富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少扯这些!」他嗓门拔高了八度,「协议在这,章在这!大彪,给我推!」
赵大彪啐出一口槟榔渣,冲挖机司机挥手。
我没拦。
我掏出手机,对着挖机、赵大彪、程富贵,一个一个拍过去。
「拍吧,拍了你能咋地?」赵大彪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派出所马所长是马主任表侄。你拍一百张,也是废纸一张。」
「我拍着玩。」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搬进了村口的看瓜棚。
棚子是竹竿搭的,顶上盖着一层蓝色防雨布,漏了两个窟窿。
我从镇上买了一个四十八块钱的监控摄像头,装在棚子的竹竿顶上,正对着门口。
赵大彪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半天,笑出了声。
「哟,装监控?防贼啊?你这破棚子,贼都嫌寒碜。」
「防狗。」
赵大彪的笑僵在脸上。
―――
当天晚上,村委会二楼。
马德昌把程富贵递上来的申报表看了一遍,用小拇指指甲在“二百一十平”那一栏划了一道。
「富贵,你这胃口不小啊。」
「马主任,那偏棚、猪圈都在宅基地上,算进去合理。」程富贵弯着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过去,「多出来的那部分,您拿三成。」
马德昌舔了舔大拇指,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
两万。
「四成。」
「……行,四成就四成。」
马德昌把信封揣进抽屉,在评估意见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程富贵出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上的数字在一秒一秒跳。
他有个习惯,跟谁谈钱都开录音。
这习惯,村里没几个人知道。
我知道。
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回:「你二叔那人,连跟我借钱都要录音,怕我以后不认账。」
【第四章】
第五天,拆迁办张榜公示首批补偿名单。
公示栏前挤了上百号人。
程富贵那一栏写着:东河村三组,程富贵,宅基地评估面积二百一十平方米,补偿金额八十八万二千元。
人群一下子炸了。
「二百一十平?老程家祖屋我去过,顶多一百平!」
「人家有马主任,你有啥?」
程富贵站在公示栏前,核桃搓得咯吱响,满面红光。
我挤进去,看着那一栏。
「二叔,二百一十平,这数谁给你报的?」
「我报的,咋了?」他斜着眼看我,「你那张图画得不错,二叔替你用了。小野,读书还是有用的。」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二叔,你确定这申报表是你签的字?」
「废话!我自己签的,白纸黑字,你眼红也没用!」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公示栏拍了一张。
「行,记住你这句话。」
―――
第七天,县拆迁办的复核组下来了。
复核组组长姓郑,五十来岁,带着两个年轻人,拿着无人机和激光测距仪,一户一户核。
到程家祖屋的时候,郑组长看了看申报材料,又看了看现场,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间偏棚是哪年建的?有没有审批手续?」
程富贵搓着核桃凑过去:「九四年跟主屋一块建的,都是老房子。」
郑组长没说话,让人拿无人机拍了一圈航拍图,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县自然资源局的历史影像资料。
「九四年、九六年、九九年的卫星影像。这间偏棚,九九年的图上才有。猪圈二〇〇五年以后才出现。」郑组长把资料拍在程富贵手里,「这两处都是违建,按政策不予补偿,还得自行拆除。你把违建面积报进宅基地,虚报一百一十四平,这叫骗取拆迁补偿款。」
程富贵的核桃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泥里。
「不……不是,这个面积是……」
「申报表是你签的字吧?」
程富贵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憋着笑。
「刚才在公示栏前头,不是挺能耐吗?」
「白纸黑字,自己签的。」
程富贵猛地转过头,在人群里找我。
我站在倒了一半的院墙边,手里拉着我爸那把卷尺。
咔哒,收回去。
【那张图上,我在偏棚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九九年搭建”。字很小,在折痕里。他没看见。】
―――
复核组走了之后,程富贵在自家院子里砸了两个暖壶。
「那小子的图是故意留的!他故意的!」
赵大彪蹲在门槛上嚼槟榔,冷冷看着他。
「程老板,你虚报的事,马主任签了字的,复核组要是往上查……」
「查个屁!马主任会兜着!」
赵大彪没再说话。
他看着程富贵兜里那部手机,手机屏幕上,录音软件的图标还挂在通知栏里。
【第五章】
第八天,复核组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程富贵涉嫌虚报,补偿款暂缓发放,移交镇纪委进一步核查。
程富贵在村里成了笑话。
他没来找我,赵大彪来了。
那天傍晚,赵大彪带着三个人,拎着两桶红油漆,堵在看瓜棚门口。
「懂不懂规矩?害了程老板,你以为没事?」
他一桶油漆泼在防雨布上,红漆顺着竹竿往下淌,淌了我妈一身。
我妈吓得蹲在地上,手护着头。
「赵大彪,你拿了程富贵多少钱?」我挡在我妈前面,盯着他那根金链子,「他给你开的价,是不是事成之后给你五万?你干的都是推墙泼漆砸遗像的活,他躲在后面搓核桃。真出了事,你觉得警察先抓谁?」
赵大彪手里的油漆桶停了一下。
「你少挑拨!」
「我挑拨什么?」我笑了,「你自己想想。复核组查他虚报,他第一个推的会是谁。」
赵大彪没接话,一挥手,三个人冲进棚子,把我妈的锅碗瓢盆全砸了。
第二桶油漆泼在了我身上。
我没动。
棚子顶上那个四十八块钱的摄像头,红灯一直亮着。
―――
当天夜里,马德昌把程富贵叫到了村委会。
镇纪委的电话打过来两回了。
「富贵,这事你自己扛。」马德昌用小拇指指甲剔着牙,「评估意见是我签的,可面积是你报的,我是被你蒙了。你明白吗?」
「马主任,你拿了四成!」程富贵的声音尖起来。
「我拿什么了?」马德昌把指甲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富贵,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你诬陷村干部。你那张分家协议,还是我给你补的章。我要是撒手不管,协议是假的,你连祖屋都拿不到。」
程富贵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兜里的手机,录音还在跳。
―――
第二天中午,程富贵在镇上的饭馆约了赵大彪。
「大彪,纪委那边要是问起来,推墙和砸遗像的事,你就说是你自己看不惯程野,跟我没关系。」
赵大彪手里的槟榔停在嘴边。
「程老板,你这是要我背锅?」
「哪是背锅?就说几句话的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加两万。」
「加两万?你那八十多万都冻了,你拿什么加?」赵大彪把槟榔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程老板,你答应的那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见。你还想让我扛事?」
两个人在饭馆里吵了起来,桌上的盘子摔了一个。
老板娘王婶站在柜台后面,一声不吭,拿手机拍了一段。
―――
那天下午,镇派出所的马所长来了看瓜棚。
「程野,有人举报你寻衅滋事,殴打赵大彪致其鼻骨骨折。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
马所长身后,马德昌背着手站在路边,小拇指指甲在牙缝里抠,冲我笑了笑。
【第六章】
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
马所长做笔录,问的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是不是先动的手?」
「是赵大彪在我爸遗像前吐槟榔渣,踹翻供桌,我才动的手。」
「有证据吗?」
「有。」
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灵堂那天,堂屋门口的老挂钟上,我爸生前为了看我妈在家摔没摔着装的一个小监控。拍得不清楚,可赵大彪那一脚、那一口槟榔渣、我爸遗像摔下来的那一下,都在画面里。
马所长看完,脸拉得老长。
「这个……双方都有过错,调解吧。」
「调解可以。」我把手机收起来,「再加一段。」
第二段视频,是看瓜棚顶上那个摄像头拍的。
赵大彪泼油漆、砸锅碗、我妈蹲在地上护着头,一共两分十七秒,画面清清楚楚。
「故意毁坏财物,殴打老人。马所长,这个也调解?」
马所长的笔停了。
那天晚上,我被放了出来。
赵大彪被拘了。
―――
赵大彪在拘留室里蹲到第二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举报程野寻衅滋事,是程富贵去派出所报的案。
视频一放出来,被拘的是他赵大彪。
程富贵呢?一根毛都没掉。
「程老板这是拿我当枪使。」赵大彪对着拘留室的墙骂了一句。
他托人捎话给程富贵,让程富贵来保他。
程富贵没来。
程富贵那天正在马德昌家里,两个人关着门商量怎么把虚报的事压下去。
―――
第三天,赵大彪被放出来。
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他。
他看见我,眼睛一瞪,拳头攥起来。
「你还敢来?」
「我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镇上那家饭馆的监控截图,程富贵和赵大彪面对面坐着,程富贵手边放着那部手机,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亮着。
「我二叔有个习惯,跟谁谈事都录音。」我看着他,「他跟你谈的五万块,他让你推墙砸遗像,他让你背锅,全都录着。你觉得他录这些,是为了留个纪念?」
赵大彪的脸一点一点变了色。
「他录我?」
「你问问自己。纪委要是查到推墙砸遗像,他把录音交上去,说是你自作主张,你拿什么证明是他指使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赵大彪一拳砸在了派出所门口的铁栏杆上。
―――
当天晚上,程富贵家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大彪冲进去,一把揪住程富贵的领子,从他兜里掏出那部手机。
「录音!你录我!」
「大彪,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手机被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程富贵趴在地上去捡,赵大彪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院墙外,程富贵的邻居趴在墙头,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程富贵跟赵大彪翻脸了。
【第七章】
赵大彪摔手机那一下,摔出了程富贵的命门。
手机没坏透。
程富贵连夜拿去镇上修,修好以后,抱着手机在床上坐到天亮。手机里存着他跟马德昌谈分成的录音,跟赵大彪谈五万块的录音,还有九四年分家协议补章那天,他跟马德昌在村委会的一段对话。
那是他的保命符。
也是别人的催命符。
―――
马德昌知道程富贵跟赵大彪闹翻以后,坐不住了。
他把赵大彪叫到了村委会。
「大彪,程富贵手机里有些东西,对我、对你,都不好。」马德昌剔着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去把那手机拿来,砸了,扔了,都行。事成之后,镇上那个沙场的运输活,给你。」
赵大彪嚼着槟榔,没马上答应。
「马主任,程老板的手机里,也录了你吧?」
马德昌剔牙的手停了一下。
「你只管拿来。」
―――
三天后,马德昌在村委会开村民大会。
议题有两个:一是首批拆迁补偿款的发放进度,二是村民程野的问题。
会场设在村委会院子里,摆了一百多把塑料椅子,坐满了,后头还站着几十号人。
马德昌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左手边是程富贵,右手边是镇上下来的拆迁办副主任。
赵大彪站在主席台侧面,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嚼着槟榔,眼睛一直盯着程富贵的裤兜。
我和我妈坐在最后一排。
马德昌敲了敲话筒。
「乡亲们,今天先说个事。」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晃了晃,「这封信,是程野写给县纪委的举报信,被镇上转回来了。举报我马德昌贪污拆迁款,举报程富贵伪造协议。我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一念,让大家看看,这个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的年轻人,是怎么红口白牙诬陷村干部的。」
台下嗡的一声。
有人回头看我。
「这小子疯了吧,敢告马主任?」
「听说在城里欠了几十万,回来就想讹钱。」
马德昌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
程富贵坐在他旁边,核桃搓得飞快,冲我这边笑。
赵大彪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程富贵身后。
【信是我托人递的。递的人,是马所长。】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马德昌翻开第一页。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他以为他知道。
【第八章】
马德昌念第一段的时候,声音还很大。
「本人程野,实名举报东河村村主任马德昌,在拆迁补偿评估中……」
他念到这,冷笑一声,抬头扫了一圈。
「大家听听,实名举报。证据呢?念下去。」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没有一个字的指控,只有一张表。
表头写着:东河村首批拆迁补偿评估明细与实测对比。
马德昌愣住了,可话筒还开着,他顺嘴就念了出来。
「三组,程富贵,申报二百一十平,实测九十六平,差额一百一十四平……四组,马德军,申报一百八十平,实测一百零二平,差额七十八平……五组,马德昌之子马浩,申报宅基地两处,其中一处为二〇一八年新划,无审批记录……」
他越念声音越小。
台下一片死寂。
坐在第三排的马德军,是马德昌的亲弟弟。
马德昌的手开始抖。
他想合上信纸,拆迁办副主任一把按住了。
「马主任,念完。」
―――
「这表……这表是伪造的!」马德昌把信纸往桌上一摔,站起来指着我,「程野!你凭什么做这种表?你算老几?」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
「我算什么,你可以问问他。」
院门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县拆迁办复核组的郑组长。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拎着一个银色的仪器箱。
那个年轻人一进院门,看见我,就笑着喊了一声。
「程工,复核数据全部出来了,跟您之前的预估误差不超过两个点。」
院子里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
王婶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刘三爷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眯着眼看我,又看看那个年轻人。
坐在第一排的马德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程工?」马德昌的声音劈了叉,「他……他是什么工?」
郑组长走上主席台,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省华衡工程造价审计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程野。东河片区拆迁项目的第三方复审,县里委托的就是他们所。」郑组长看了一眼马德昌,「程工回村奔丧,他本人申请回避,复审由他同事苏敬牵头。可这份对比表的原始测算方法,是程工九年前给全省做的标准。」
台下彻底炸了锅。
「审计所合伙人?不是说他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吗?」
「欠债?人家年薪说出来吓死你!」
「完了,马主任这回完了。」
马德昌站在主席台上,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向程富贵。
程富贵的核桃不搓了。
他攥着那两颗核桃,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我走到主席台前,从兜里掏出我爸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朝着台下,「九四年,自建,三间。这是我爸的字。二叔那张分家协议,落款九四年,盖的章,外圈是宋体字。三爷,九四年村委会的章,是什么字体?」
刘三爷颤颤巍巍站起来。
「仿宋。宋体的章,是二〇一九年才换的新章。」
全场死寂。
程富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在地。
「不是我!章是马主任盖的!是他补的章!」
马德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放屁!」
赵大彪一步冲上主席台,一把从程富贵兜里掏出那部手机,高高举起来。
「都别吵了!录音都在这里头!谁也跑不了!」
院子里一百多号人,就那么看着主席台上三个人扭成一团。
我转身,扶着我妈往外走。
身后,郑组长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来:「马德昌、程富贵,请跟纪委的同志走一趟。」
院门口,太阳正好。
我拉开我爸那把卷尺。
咔哒,收回去。
【第九章】
马德昌被停职调查,程富贵的八十八万补偿款被冻结,分家协议被认定伪造,祖屋判回我家。
赵大彪交出那部手机以后,以污点证人的身份被放了出来。
我以为至少能消停一个月。
一个星期后,黄鹤年来了。
―――
黄鹤年是东河片区拆迁项目的开发商,鹤年置业的老板。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一身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手腕上一串紫檀佛珠。
他在县城最贵的茶楼约了马德昌。
马德昌停职以后,头发白了一半。
「黄总,这事你得帮我。」马德昌坐在黄鹤年对面,小拇指指甲在牙缝里抠,抠出了血,「评估的事,是你让我把面积报高的。补偿款多出来的那部分,你拿走了六成。我要是扛不住,咱俩一起完。」
黄鹤年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
「老马,算账要算长远。」他把眼镜戴回去,「你那点事,是你村里的事。我这边,一分钱的账都没过你的手。你说我拿了六成,证据呢?」
马德昌的手指停在嘴边。
「黄总,你……」
「不过呢,我也不会让你倒。」黄鹤年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程野那个审计所,复审报告还没出。只要程野这个人倒了,报告就作废,项目重新招标复审。你懂吗?」
马德昌打开文件袋。
里头是一张银行卡,一份手写的收款凭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住的那间看瓜棚。
「卡里二十万,凭证上写的是程野收了村民的钱,帮他们多报面积。你找个人,把卡和凭证放进他家里。我这边让人往纪委递材料。」黄鹤年转着佛珠,「一个审计合伙人,收钱做假账。他这辈子就毁了。」
马德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谁去放?」
「赵大彪。」黄鹤年笑了,「他现在是污点证人,他说什么,纪委都信。」
马德昌揣着文件袋出了茶楼。
黄鹤年等他走远,从佛珠后面的暗格里抠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第十章】
纪委的人是早上七点来的。
两男一女,出示了证件,说接到实名举报,我利用审计身份收受村民贿赂,帮人虚报拆迁面积。
举报人:赵大彪。
赵大彪站在纪委的人身后,嚼着槟榔,脖子上的金链子换成了一根更粗的。
「程工,懂不懂规矩?」他咧嘴笑,「我亲眼看见你收的钱,就藏在你家。」
祖屋已经修好,我和我妈搬回去三天了。
纪委的人开始搜。
十分钟后,那个女同志从我卧室的衣柜夹层里,翻出了一个牛皮信封。里头一张银行卡,一份手写收款凭证。
凭证上写着:“今收到东河村村民马德军现金二十万元,用于宅基地面积调整。收款人:程野。”
字是模仿我的字写的,八九分像。
我妈站在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赵大彪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看见没有?大审计师!收钱做假账!」
巷子里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不会吧,程野这么干?」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看着那个信封,笑了一声。
「同志,这个信封,能不能麻烦你看一下封口?」
那女同志愣了一下,把信封翻过来。
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上,清清楚楚印着一枚指纹。
「另外,我家衣柜的夹层,是我前天才让人新做的。」我拿出手机,「从我搬回来那天起,我家里一共装了六个摄像头。卧室那一个,就在衣柜对面的空调出风口里。」
我点开视频。
视频里,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一个光头翻墙进了我家后院,撬开卧室窗户,把一个牛皮信封塞进衣柜夹层,又翻窗出去。
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嚼着东西,翻墙的时候往墙根吐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我在后墙根捡到了一块槟榔渣。
我把那块装在证物袋里的槟榔渣,递给了纪委的人。
「这个能验DNA吧?」
整条巷子安静了。
赵大彪的槟榔从嘴里掉了出来。
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一头撞在我家修院墙剩下的那摞红砖上,红砖哗啦啦倒了一地,他整个人趴在砖堆里,金链子挂在一根钢筋上,勒得他嗷嗷叫。
巷子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婶笑得最大声。
「大彪啊,懂不懂规矩?翻墙得挑没监控的时候翻!」
纪委的人把赵大彪从砖堆里拽起来的时候,他鼻血又下来了。
「不是我!是马德昌让我干的!卡是他给我的!」
【第十一章】
赵大彪一张嘴,马德昌就没了退路。
诬告陷害、伪造证据,加上之前的评估受贿,马德昌被正式立案。
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开户人是鹤年置业一个财务的表弟。
线头一扯,扯到了黄鹤年。
―――
黄鹤年没慌。
他请了县城最好的律师,连夜开了一个会。
「银行卡是财务的表弟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我会配合调查,开除财务。」黄鹤年擦着眼镜,「另外,马德昌那边,他咬我,拿得出证据吗?没有。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律师犹豫了一下。
「黄总,赵大彪说,那张卡是马德昌从您这儿拿的。」
「赵大彪跟马德昌说的,又不是跟我说的。」黄鹤年笑了笑,「传话的话,做不得数。」
他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复审那边,程野的同事苏敬,你们去接触一下。价钱随便开。只要复审报告晚出一个月,项目贷款能下来,我就能把这片地押出去,钱一到手,谁也查不到我。」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黄鹤年转着佛珠,嘴角往上挑。
「他要是不收,就查他家里人。总有一个缺钱的。」
―――
三天后,苏敬来了我家。
他坐在我爸那张榆木供桌前,桌子左腿下的烟盒纸换成了一块木片,是我新削的。
「程哥,黄鹤年的人找我了。开价三百万,让我把复审报告压一个月。」苏敬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他说项目贷款下个月十五号放款,一个亿,银行那边已经批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考虑。」苏敬看着我,「程哥,按你之前交代的说的。」
我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手机号。
【第一次见黄鹤年,是三年前在省城的一个评审会上。他那次的项目,审计的也是我们所。】
【他那个项目,最后烂尾了。】
「答应他。」
苏敬一愣。
「程哥?」
「答应他,钱一分不少收下来。」我拉开卷尺,咔哒,收回去,「报告压一个月,让他安安心心去银行签字。」
―――
黄鹤年收到苏敬回复的那天,在茶楼里摆了一桌。
他端着茶杯,对着窗外那片已经推平了一半的东河村,笑得眼镜片都在反光。
「程野啊程野,你一个合伙人又怎么样?你手底下的人,三百万就买走了。」
他抿了一口茶。
「下个月十五号,一个亿到账。到时候,你那份复审报告,你就留着给你爸烧纸吧。」
【第十二章】
十五号上午九点,县城农商银行,贷款签约仪式。
鹤年置业租了银行二楼的会议室,摆了花篮,拉了横幅:“热烈祝贺鹤年置业东河片区棚改项目贷款签约成功”。
县里几个部门的领导,银行的行长,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坐满了一屋子。
黄鹤年穿着新做的中山装,佛珠换成了一串沉香的,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签约之前,他上台讲话。
「东河片区棚改,是我黄鹤年回报家乡的心血工程。我们鹤年置业,每一笔补偿款都按标准足额发放,每一平方米都经得起审计……」
台下掌声。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敬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文件箱。
黄鹤年的话停了半秒,又笑起来。
「哟,程工也来了?欢迎欢迎。程工是咱们项目的复审方,报告还没出来,今天来给我们做个见证?」
「我是来送报告的。」
我从苏敬手里接过文件箱,打开,取出三份装订好的报告,一份放在行长面前,一份放在县里领导面前,一份放在记者席最前排。
「东河片区拆迁项目第三方复审报告,今天早上八点,已经同步报送县纪委监委和省审计厅。」
行长低头翻开第一页。
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变了。
报告里写着:东河片区首批拆迁补偿评估中,虚报面积合计一万四千七百平方米,涉及虚增补偿款六千一百七十四万元。其中,通过村干部马德昌违规签批,由鹤年置业指定的四家关联公司代领、回流至鹤年置业账户的资金,共计三千九百万元。
第五页附着一张资金流向图。
最后一个箭头,指向黄鹤年本人名下的一个香港账户。
黄鹤年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歪了。
「这……这是诬陷!程野!你手下的人收了我三百万,你的报告还有什么公信力?」
「对,他收了。」苏敬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三百万,分三笔,打进了我名下的账户。黄总,你每一笔转账都附了备注:复审延期费。我在收到钱的当天,就连同转账记录一起交给了纪委。」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黄鹤年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
「黄总,算账要算长远。」我看着他,「你三年前在省城的那个烂尾楼,审计也是我们所做的。那一次你用的是同一个手法,关联公司代领补偿款,资金回流。那一次你跑了,没留下证据。这一次,你的财务、你财务的表弟、你那四家关联公司,还有你那三笔复审延期费,每一笔都签着你的名。」
我顿了一下。
「你转账的时候,备注写得真清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黄鹤年。
银行行长把签约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县里一个领导站起来,拿起电话往外走。
黄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抬手,那串沉香佛珠的线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他踩着一颗珠子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后仰过去,后脑勺磕在了签约台的边上。
金丝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了记者的镜头前面。
咔嚓。
那张照片第二天上了县里的新闻头条。
【第十三章】
黄鹤年被带走的第二天,马德昌在看守所里知道了消息。
他托律师带了一句话进来:「黄鹤年那个香港账户,是马德昌帮着开的。」
这话是黄鹤年的律师放出来的。
马德昌一听就炸了。
「放屁!我连香港在哪都不知道!」
他在第二次讯问时,把黄鹤年在茶楼里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倒了出来。
「是黄鹤年让我把面积报高!是黄鹤年让我栽赃程野!那二十万的卡,是黄鹤年亲手给我的!」
办案人员问:「有证据吗?」
马德昌愣住了。
他没有录音。
他这辈子最瞧不上程富贵那个录音的毛病。
―――
同一天,黄鹤年的律师把一支微型录音笔交给了办案组。
录音笔里,是茶楼那天的对话。
可剪过了。
剪掉了黄鹤年说的“让赵大彪去放”,剪掉了“程野这个人倒了,报告就作废”,只留下马德昌的那几句。
「评估的事,是你让我把面积报高的。补偿款多出来的那部分,你拿走了六成。」
黄鹤年的律师说:「这是马德昌企图敲诈我当事人的证据。」
马德昌在讯问室里听完那段录音,拍着桌子吼了半个小时。
「他录我!他也录我!他剪了!他剪了啊!」
―――
程富贵是第三个开口的。
他在看守所里蹲了一个月,那两颗核桃早被收走了,手里空落落的,整天搓着两个大拇指。
听说马德昌和黄鹤年咬起来了,他主动找到办案人员。
「我有录音!我手机里有马德昌跟我谈分成的录音,还有他补章那天的录音!那个章,是他从镇上的销毁库里偷出来的新章,他说老章早没了,用新章补个九四年的协议,谁也看不出来!」
办案人员把他手机里的录音调了出来。
一共四十七段。
最后一段,是程富贵在家里打给赵大彪的。
「大彪,纪委那边要是问起来,推墙和砸遗像的事,你就说是你自己看不惯程野,跟我没关系。」
程富贵听完这一段,脸都绿了。
他忘了删。
―――
赵大彪在另一间讯问室里,听到了这段录音的转述。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有东西交代。」他嚼不着槟榔,舌头在嘴里来回舔,「程富贵九四年那会儿,根本不在广东。他在邻县的一个砖窑,跟人合伙偷电缆,被抓过一回,判了半年。他那张分家协议,是他出来以后才找马德昌补的。他还让我去吓唬过刘三爷,让刘三爷别乱说话。」
审讯员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程富贵喝多了跟我吹的。」赵大彪咧了咧嘴,「他喝多了就吹,吹完了就录,录完了第二天就忘。」
四个人,四间讯问室,四套口供。
每一套,都在往别人身上捅刀子。
我坐在祖屋的堂屋里,听苏敬在电话里讲完这些。
供桌上,我爸的遗像换了新的玻璃框。
【他们会咬得更狠。】
【我只需要把最后一块肉,扔到他们中间。】
【第十四章】
一周后,县纪委组织了一次四方对质。
这是案子里头一回,四个人坐进同一间屋子。
我作为复审方和受害人代表,被请到了旁听席。
马德昌坐在最左边,头发全白了,小拇指的长指甲被剪掉,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划。
程富贵挨着他,两个大拇指搓得通红。
赵大彪在右边,嘴里空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黄鹤年坐在最右边,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看守所发的塑料框,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
主持人刚说完开场白,马德昌就站起来了。
「黄鹤年!你个王八蛋剪我录音!那张卡是你给我的,你让赵大彪放的!」
「马德昌,你嘴放干净点。」黄鹤年推了推塑料框眼镜,声音还算稳,「你拿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弟弟虚报的七十八平,你儿子那块没审批的地,是我让你批的?」
「是你让我批的!」
「证据呢?」
「程富贵手机里有!」马德昌一指程富贵,「程富贵!你说话!」
程富贵缩了缩脖子。
「我……我手机里录的都是你跟我的。马主任,黄总的事,我真没录着。」他搓着大拇指,眼睛瞟向赵大彪,「大彪知道!那张卡是大彪从马主任手里接的!」
赵大彪一拍桌子站起来。
「程富贵你个老东西!又往我身上推?你九四年偷电缆的事,我都交代了!你那张协议,你自己找人补的!你还让我去吓唬刘三爷,说他要是乱讲话,就把他家的牛毒死!」
「你放屁!你自己要去的!」
「你给了我两千块!」
「两千块是你借的!」
两个人隔着马德昌吵,唾沫星子喷了马德昌一脸。
马德昌一把推开程富贵,冲着黄鹤年扑过去。
「黄鹤年!你剪我录音,我咬死你!香港那个账户,是你自己开的!你跟我说过,你三年前那个烂尾楼的钱,也是从那个账户走的!」
黄鹤年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马德昌喘着粗气,指着黄鹤年,「你那天喝多了,在茶楼包间里跟我说的!你说你在省城那回,审计所的人差点抓住你,最后你把账做平了,钱一分没少!」
旁听席上,我抬了一下头。
苏敬坐在我旁边,低声说:「程哥,三年前那个案子,要重新立了。」
对质室里乱成一锅粥。
赵大彪揪住程富贵的领子,程富贵抓着马德昌的胳膊,马德昌骑在黄鹤年身上,黄鹤年的塑料框眼镜被压碎了一条腿。
四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工作人员冲进去拉架,拉开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
程富贵被赵大彪一胳膊肘捣在肚子上,蜷在墙角,嘴里还在喊。
「是他让我干的!都是马德昌让我干的!」
马德昌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喊得更大声。
「是黄鹤年!你问他!你问他啊!」
黄鹤年被两个人架起来,鼻梁上的纱布掉了,鼻血糊了半张脸。
「这些都是诬陷!我要见律师!」
赵大彪被摁在桌子上,扭着头冲程富贵吼。
「程富贵,你懂不懂规矩?你录我,我就把你九四年的事全抖出来!」
我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主持人拿着话筒,嗓子都喊哑了。
「肃静!肃静!」
没人听。
【第十五章】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黄鹤年,合同诈骗、单位行贿、骗取贷款未遂,加上三年前省城烂尾楼案并案处理,判了十五年。鹤年置业被清算,他名下的房产、车子、香港账户全部冻结追缴。
马德昌,受贿、滥用职权、伪造国家机关印章、诬告陷害,判了九年。他弟弟马德军虚报的七十八平被追回,他儿子马浩那块没审批的宅基地被收归集体。
程富贵,伪造公文印章、骗取拆迁补偿未遂、敲诈勒索、教唆故意毁坏财物,判了四年半。九四年偷电缆那桩旧案也被翻了出来,他这才知道,当年那个砖窑的老板,就是被他偷了电缆以后破产的,人家记了他三十年。
赵大彪,故意毁坏财物、诬告陷害、寻衅滋事,判了三年。他当污点证人立了功,减了半年。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祖屋的院子里给我爸烧了一炷香。
―――
宣判之后,县里重新招标复审,东河片区拆迁按实测面积重新评估,多发的六千多万全部追回,少发的按标准补齐。
全村三百多户,有一百二十多户的补偿款,比原来多了。
刘三爷多了四万。
王婶多了七万。
王婶拎着两只老母鸡来我家,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
「小野,当初村里人说你那些闲话,婶子也跟着说过两句。婶子对不住你。」
「婶,鸡我收下了。」我接过鸡,「当初在饭馆拍程富贵那段视频,你拍得挺清楚的。」
王婶愣了一下,脸一红,笑了。
―――
祖屋没拆。
重新评估的时候,县文旅局的人来看过一回,说我爸当年用的砖是老窑青砖,砌法是本地失传的“一顺一丁”,按规划可以保留,做成村史陈列馆。
我妈在陈列馆门口开了一间小卖部,卖矿泉水和冰棍。
开张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刘三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往旁边挪了挪板凳。
「小野,你那个审计所,啥时候回去?」
「下个月。」我坐下来,「省里有个大项目,等着我去签字。」
「你那年薪,到底多少?」
我笑了笑,没回答。
刘三爷也笑了,眯着眼看天。
―――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不是去看谁。是去交一份材料。
三年前省城那个烂尾楼案,有一百一十七户业主,至今没收房。这份材料,是我们所这三年攒下来的完整账目,能帮业主们把钱追回来。
我交完材料出来,在看守所门口碰见了程富贵的老婆。
她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两件旧衣服。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进去。
【第十六章】
程富贵在看守所里被分去了伙房。
伙房的大师傅姓周,邻县人,五十多岁,以前在砖窑当过老板。
程富贵进伙房头一天,周师傅就认出了他。
「程富贵,九四年,我那三百米电缆,你还记得不?」
程富贵手里的菜刀掉进了洗菜池。
从那天起,伙房里所有洗碗、刷锅、掏下水道的活,全归了程富贵。
他搓核桃搓了半辈子的那双手,泡在洗洁精里,一个月下来,十个指头全裂了口子。
有一回刷锅,他想偷个懒,拿手机录音的习惯又犯了,对着一口大铁锅嘟囔。
「我录下来,回头告你虐待……」
周师傅从他身后走过来,往锅里倒了一盆泔水。
「录吧,录清楚点。」
―――
马德昌在监狱里,分到了缝纫车间。
他剔了一辈子牙的小拇指,被缝纫机针扎了三回。第三回扎透了,包着纱布,连筷子都捏不住。
车间里有个狱友,是马德昌当村主任时,被他扣了低保的一个老光棍的儿子。
那狱友每天吃饭的时候,都端着碗坐到马德昌对面。
「马主任,我爸那三年的低保,一年两千四,你说了算啊?」
马德昌低头扒饭,一个字不敢说。
―――
赵大彪在监狱里,把一脖子金链子换成了一块写着编号的胸牌。
他刚进去的时候还想耍横,第一天就跟人打了一架,被关了七天禁闭。
出来以后,他老实了。
监狱里不让嚼槟榔,他犯瘾,舌头在嘴里来回舔,舔得满嘴燎泡。
有一回放风,一个新来的犯人冲他吐了口唾沫。
「光头,懂不懂规矩?」
赵大彪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半天没动。
最后他低下头,走开了。
―――
黄鹤年的情况最惨。
鹤年置业清算以后,他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三年前烂尾楼的一百一十七户业主联合起诉,索赔金额两亿三千万。
他老婆在他进去第二个月,就带着孩子出国了,走之前办了离婚。
他的律师费,是用最后一套房子抵的。那套房子拍卖的那天,买家是三年前烂尾楼业主委员会的会长。
黄鹤年在监狱里,被分去清扫厕所。
他每天拿着一块抹布,蹲在小便池前面擦。
他鼻梁上那副塑料框眼镜,断了的那条腿用胶布缠着,每次一低头,眼镜就往下滑,他就得腾出一只湿手去推。
一推,镜片上就是一道水印子。
他擦了三年眼镜,现在擦小便池。
―――
我离开东河村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站在陈列馆门口送我,手里拎着一兜煮鸡蛋。
「到了省城,好好吃饭。」
「妈,小卖部别太累。」
我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院墙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被挖机推塌的院墙,已经重新砌起来了。
我用的是我爸剩下的那批老青砖,一顺一丁,跟他当年的砌法一模一样。
墙根下,那摞当初绊倒赵大彪的红砖,被我妈拿来垫了花盆。
我掏出我爸那把旧卷尺,拉出来,量了一下院墙的长度。
十一米四。
跟我爸当年砌的,一厘米不差。
咔哒,收回去。
我把卷尺揣进兜里,又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灵堂那天,我从碎玻璃里捡起来的那张遗像照片。
照片背面,我爸那行字底下,我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写于头七那天晚上,我们搬进看瓜棚之前:
“章是宋体。二叔录音。马拿四成。黄三年前烂尾。”
一共二十一个字。
从头七那晚到今天,一百零三天。
每一步都照着这二十一个字走的。
我把照片放回钱包,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列馆门口新挂了一块牌子。
“东河村村史陈列馆·程家老屋。”
牌子是刘三爷写的,仿宋体。
【亲~能给本故事打个分吗?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