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大寿,后妈当着三十多个亲戚的面,把一份担保书拍在我面前。
「你弟弟要结婚,家里厂子要周转,三百万,你签个字的事。」
我没签。
弟弟把一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下来,顺手抢走我妈留下的那块旧手表,扔进了鱼缸。
我爸拍着桌子骂我白眼狼,说我一个打工的,能给江家担保是我的福气。
他们不知道,他们托了半年关系想攀上的恒远集团,采购总监姓江。
也不知道,江记建材当年的第一笔钱,是我妈的嫁妆。
【第一章】
寿宴设在县城福满楼二楼,十二张圆桌,红色桌布上还留着上一场婚宴的烟头烫痕。
江屹进门的时候,周美琴正在敬酒。
她穿一件墨绿色旗袍,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手里捏一方白丝巾,说一句话就按一下嘴角,生怕口红花了。
「哎呀,小屹回来了。都是一家人,坐坐坐。」
她拉着江屹坐在主桌最边上,挨着上菜口。
服务员端汤进来,汤碗擦着江屹的肩膀过去。
【座位都排好了,看来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江屹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半,没合上。
菜上到第四道,周美琴的哥哥周德海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账本。他舔了一下大拇指,翻开,抽出一张纸。
「亲兄弟明算账。小屹,厂里跟农商行贷三百万,你爸年纪大了,银行要个年轻人担保。你在省城上班,流水好看,签个字。」
账本封皮内侧夹着一张银行回单,尾号6629,户名一栏露出一个“周”字。
江屹多看了那张回单一眼。
「厂里贷款,回单上怎么是你的名字?」
周德海手一抖,啪一声合上账本。
「你懂什么,那是我垫的钱。」
「垫了多少?」
「你管得着吗你!」
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江浩宇,周美琴的亲儿子,江屹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手里转着一把保时捷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租车公司的塑料牌,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哥,你算老几啊?舅舅帮家里跑前跑后,你一年回来几次?签个字能要你命?」
「能。」
江屹把那张纸推回去。
「三百万,我签了,你们还不上,银行找我。我凭什么替一个回单写着周家名字的账本兜底?」
满桌安静了两秒。
江浩宇端起面前的红酒,抬手就从江屹头顶浇了下去。
酒顺着头发流进衬衫领口,凉的。
亲戚那桌有人笑出了声。
江浩宇还不过瘾,一把扯住江屹手腕上的旧上海牌手表,表带是磨白了的黑皮,扣眼都撑大了。他一拽,表扣崩开。
「戴个破表装什么,你妈留的?你妈都死二十年了。」
手表划了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大厅门口的鱼缸。
江屹站起来。
他没去捞表,先一巴掌扇在江浩宇脸上。
声音脆得整个二楼都听见了。
江浩宇捂着脸愣住,车钥匙掉在地上。江屹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塑料牌。
「宏达租车,日租八百。弟弟,还没还车吧?」
江浩宇的脸从红变紫。
主位上,江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汤碗跳了一下。他穿一身深灰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反了你了!我是你老子!你弟弟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动手?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那你签。」
江屹抽了张纸巾擦脖子。
「你是老子,你担保。」
江国栋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美琴赶紧拿丝巾按嘴角,打圆场。
「小屹,你看你,奶奶大寿,闹成这样,亲戚们看着呢。都是一家人。」
江屹走到鱼缸边,撸起袖子把手表捞了出来,表盘进了水,秒针不走了。
他把表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奶奶坐在正中间,拐杖横在膝盖上,一直没说话。
他走后,二楼重新热闹起来。
江浩宇捂着脸蹲在椅子边,一眼看见江屹落下的电脑包,拉链半开,屏幕还亮着。
一个文件名露在外面:恒远集团华东区年度板材采购底价(内部)。
江浩宇舔了舔嘴唇。
【第二章】
江浩宇是第二天上午给周美琴打的电话。
「妈,我拷下来了!恒远的底价!一吨一千一百八,最低价中标,他们这回要三万吨!」
周美琴在美容院躺着,脸上敷着面膜,嘴唇都不敢动太大。
「你哥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电脑落在包厢,我拿手机拍的,拍完给他塞回去了。他昨晚回来取包,屁都没放一个。」
「好儿子。」
周美琴挂了电话,又给周德海打。
「哥,恒远那个标,咱们按一千一百七报。拿下来,三万吨,光差价就够还贷款。」
电话那头,周德海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一千一百七?成本都一千二了。」
「先拿下来再说,拿下来就是恒远的供应商,以后好谈。」
县城另一头,江屹坐在奶奶家的老藤椅上,把那块手表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摆在报纸上晾。
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拐杖在水泥地上敲了两下。
「表还能修吗?」
「能。机芯没锈。」
江屹拿镊子夹起一枚小齿轮,对着窗户光看。
「奶奶,我妈那张纸还在吗?」
奶奶没回答,拐杖又敲了一下地。
「在我这儿二十年了,谁也没见过。」
「那就再放一阵。」
江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城办公室秘书小许发来的消息。
“江总,华东区板材采购项目的投标邀请已发,名单里有江记建材。按您说的,回避报告也走完了流程。”
江屹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他去了一趟江记建材。
厂子在城郊,铁皮大门锈了一半,门卫室里的电视放着抗日剧。车间里堆着上个月的板材,受潮发黑,叉车停在角落,轮胎瘪了。
周德海正在财务室跟一个供货商吵架。
「亲兄弟明算账,你那批货有问题,我扣你两成怎么了?」
供货商摔门出来,跟江屹撞了个照面,骂骂咧咧走了。
江屹走进财务室,周德海一见是他,舔了一下拇指,把账本往抽屉里塞。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三百万要还的厂子长什么样。」
江屹扫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又看了一眼保险柜上贴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尾号也是6629。
「舅舅,你这保险柜密码,不会也是6629吧?」
周德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滚出去!」
江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人怕的不是我,是有人翻他的账。】
【得让他觉得,第一个翻他账的人,姓周。】
晚上,周美琴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恒远的项目,咱们家浩宇自己找关系拿到了投标资格,有些人啊,在大城市混了十年,连个屁都没混出来。”
后面跟着亲戚们一串大拇指。
江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表。
【第三章】
一周后,江国栋亲自打电话叫江屹回家吃饭。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放在江屹面前,这是二十年来头一回。
周美琴给他盛饭,丝巾按着嘴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小屹,上回是浩宇不对,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
江屹没动筷子。
「直接说事。」
江国栋咳了一声,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红本。
「你妈那套老房子,在城东拆迁片区。我是户主,拆迁款下来,给浩宇结婚用。你签个放弃声明。」
「房子是我外公的,过户给我妈的时候,你还没跟我妈领证。」
「那又怎么样!你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江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你去跟我妈要。」
他走到门口,周德海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江屹,下意识往身后藏。
江屹没停。
门关上以后,周德海把牛皮纸袋倒出来,一份农商行的担保合同,担保人一栏空着。
「他还是不签?」
周美琴把丝巾往桌上一摔。
「不用他签。他上大学那年的助学贷款合同,签名还在我这儿。浩宇,你字写得像,照着描。」
江浩宇拿起笔,描了三遍,越描越像。
「妈,这能行吗?」
「能行。银行认签名不认人。等贷款下来,恒远的单子一做,钱就回来了。到时候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告他亲爹?」
江国栋闷头抽烟,没说话,最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签吧。」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江屹的手机响了一声。
征信系统发来一条提醒:“您作为担保人的一笔贷款已生效,金额3,000,000元。”
江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连签名都敢替我签了。】
他打开电脑,把短信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个文件,最上面一个是寿宴那天包厢的监控录像,福满楼老板是他高中同学。
第二个是他电脑里那份“底价”文件的创建记录:创建于寿宴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作者江屹。
他给小许发消息。
“江记建材的报价出来了吗?”
“出来了,江总。一千一百七,全场最低,低于成本价三成。合规部注意到他们的标书里引用了一个我们从没对外公布过的数字,一千一百八。”
“那个数字是假的。”
“我知道。合规部问,这个数字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江屹回了一句:“让他们查。”
同一时间,江浩宇在县城KTV包厢里,搂着两个哥们儿唱歌,手机里是他跟一个供应商群的聊天截图。
“恒远的底价我早拿到了,兄弟们跟着我干,这单稳了。”
截图转发了十七次。
【第四章】
恒远集团华东区开标那天,周美琴特意去做了头发。
她带着周德海和江浩宇,一大早坐在恒远大楼一楼会议室,第三排正中。会议室能坐两百人,来了四十多家供应商,后排有人在嗑瓜子。
主持人念到江记建材的时候,周美琴腰板一挺。
「江记建材,报价一千一百七十元每吨。」
江浩宇往后靠了靠,扫了一圈全场,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价格疯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
主持人翻到下一页,停住了,看了合规部的人一眼。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台,拿着话筒。
「各位,在评标前宣布一件事。江记建材的标书附件里,引用了我司‘内部底价一千一百八十元’这一数字。我司从未设定过这个底价,这个数字只存在于一份内部测试文件中。」
全场静了。
「另外,我司收到举报,一位叫江浩宇的人在供应商微信群里公开宣称‘早拿到了恒远底价’。截图在这里。」
投影屏上,江浩宇那条聊天记录被放大到两米宽,头像是他戴墨镜靠在租来的保时捷上的照片。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瓜子壳掉了一地。
「根据我司《供应商诚信管理办法》第十二条,江记建材取消本次投标资格,列入三年禁入名单。涉嫌窃取商业信息一事,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周美琴的脸刷地白了,丝巾攥成一团。
江浩宇蹭地站起来。
「你们胡说!这是我哥电脑里……」
话说一半,他自己捂住了嘴。
满场两百双眼睛都看着他。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你哥?请问你哥是谁?」
江浩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德海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蠢货!」
三个人灰溜溜走出恒远大楼,门口保安还冲他们点了一下头。
回县城的车上,谁也没说话。
车开到高速口,周德海突然开口。
「美琴,那份文件是浩宇拍的,群是浩宇发的,跟我没关系。银行那三百万要是还不上……」
「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亲兄弟明算账,我就是说清楚。」
周美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哥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第五章】
被恒远拉黑的消息,两天就传遍了县城建材圈。
三家老客户打电话来退单。
周美琴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说江屹故意设局害自己亲弟弟,说他从小就阴,说他妈死得早没人教。
亲戚们这次没点大拇指,一个比一个安静。
当天下午,江屹接到奶奶的电话。
「你快回来,他们把你妈的东西往外扔!」
他赶到老宅的时候,天在下雨。
院子里一个樟木箱子翻倒在泥水里,箱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一件红色呢子大衣,一沓信,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泡在水里。
照片上是他妈抱着三岁的他,站在江记建材刚挂牌的铁门前。
江浩宇站在屋檐下,脸上还带着那天的巴掌印没消干净,手里拿着打火机,正在烧那一沓信。
「哥,回来了?这破房子我妈说了,下个月拆迁,留着这些晦气东西干嘛。」
江屹冲过去。
江浩宇还想躲,被江屹一脚踹在膝盖窝上,扑通跪进泥里。
打火机飞出去。
江屹从他手里把剩下半沓信抢回来,有三封已经烧掉一半。
「你再碰一下,我让你这辈子拿不了笔。」
周美琴从屋里冲出来,丝巾都忘了拿。
「江屹你敢打我儿子!国栋!国栋你看看!」
江国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铁青。
「你给我听好了!这房子我已经报了拆迁登记,户主是我!你妈那些破烂,今天必须清走!还有,从今天起,你别进这个家门!」
周德海撑着伞站在院门口,舔了一下拇指,翻开账本。
「顺便说一句,银行那三百万,担保人是你。厂子还不上,银行找你。你自己掂量。」
江屹蹲下来,一张张捡起泡湿的信纸,用外套裹好。
「担保人是我?」
「白纸黑字,你签的名。」
「我签的?」
江屹抬头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行。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这句话。」
他抱着樟木箱子走出院门,奶奶拄着拐杖在巷口等他,拐杖在积水里敲了两下。
「三百万,真要你还?」
「真要还,他们就得先承认那个字是谁签的。」
江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在车里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周德海,我是江屹。明天上午十点,县城老茶馆,我有东西给你看。你一个人来。”
半小时后,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第六章】
老茶馆在县城十字街口,二楼最里面一张桌子,桌腿垫着半块砖。
周德海准时到了,夹着他的蓝皮账本,坐下先看了一圈周围。
江屹给他倒了杯茶。
「舅舅,你跟我妈那边的亲戚,这几年处得怎么样?」
「少废话,你有什么东西给我看?」
江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
是一份律师咨询记录,咨询人周美琴,咨询内容:“公司财务人员挪用资金,法定代表人家属是否要担责。”
日期是恒远开标后第二天。
周德海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这东西你哪来的?」
「律所前台是我同学的表妹。」
江屹喝了口茶。
「舅舅,你觉得我妈……哦,周阿姨,为什么要问这个?」
周德海没说话,舔拇指的动作停在半空。
「三百万贷款,名义上是给厂子周转,钱进的是哪个账户,你比我清楚。真出了事,法人是我爸,担保人是我,经手人是你。周阿姨不在任何一张纸上。」
江屹站起来,把那张纸留在桌上。
「我就是来提个醒。茶钱我付了。」
他下楼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周德海一个人坐在那,翻着账本,手在抖。
【亲兄弟明算账。他会算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江记建材的财务室亮着灯。
周德海一个人在里面,把保险柜打开,把这两年的凭证一张张拿出来拍照,存进一个新买的U盘。
他拍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门开了。
江浩宇站在门口,醉醺醺的,手里拎着半瓶啤酒。
「舅,大半夜你干嘛呢?」
周德海手一抖,U盘掉在地上。
江浩宇低头看见一张转账凭证,收款账户尾号6629,户名周德海,金额四十八万。
他酒醒了一半。
「四十八万?舅,这是厂里的钱吧?我找我妈要五万块还网贷,我妈说厂里一分钱都没有,你转了四十八万给自己?」
「你小子少管闲事!」
「我管闲事?那是我家的钱!」
江浩宇冲上去抢U盘,周德海一把推开他。江浩宇撞在铁皮柜上,啤酒瓶碎了,玻璃扎进手背。
他捂着手往外跑,边跑边打电话。
「妈!舅舅偷钱!四十八万!」
第二天一早,周美琴和周德海在厂门口吵起来,声音大得门卫室的电视都关了。
「你拿我儿子撒气?」
「你儿子半夜翻我东西!你又背着我去问律师,要把我推出去顶罪!美琴,你还是我亲妹妹吗?」
「你说什么律师?」
「装!接着装!」
江国栋站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江屹坐在厂门口对面的早餐铺里,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擦了擦手。
【第七章】
厂子里吵了三天,吵出一个结果:周美琴把周德海的财务权收了,交给江浩宇。
周德海摔门走了,但没走远。他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
一周后,江国栋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恒远集团华东区商务部的。
「江总,之前那个误会,公司内部复核了。贵司的板材质量我们是认可的,诚信问题主要在个人,不在企业。我们打算重新跟江记谈一份三年框架协议。」
江国栋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真的?」
「下周六,我们的负责人会亲自到县城签约。您看场地……」
「福满楼!就福满楼!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江国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就说!咱们厂的货是硬的!那个逆子想害我们,害得成吗?」
周美琴丝巾按着嘴角,笑得合不拢嘴。
「国栋,签约这么大的事,得把亲戚都请来。上回寿宴丢的人,这回全找回来。」
「请!全请!县建材协会的也请!让他们看看,江记倒不了!」
江浩宇缠着纱布的手举起来。
「爸,那江屹呢?」
「请他干什么?」
「请他来!让他看着!让他知道没他我们照样行!」
周美琴想了想,点头。
「请。让他坐上菜口那个位子。」
他们没注意到,打电话的那个“商务部”号码,归属地是省城,跟江屹的手机号前七位一样。
江屹收到邀请短信的时候,正在省城办公室。
小许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江总,农商行那边,信贷科长已经把担保合同原件调出来了。笔迹鉴定中心排的是下周五出结果。」
「赶在周六之前。」
「来得及。还有,周德海今天给我们合规部的举报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江屹抬起头。
「他举报谁?」
「他举报周美琴伪造您的签名。附件是江浩宇描您签名的草稿纸照片,三张。」
江屹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想自保,就得先把亲妹妹卖了。】
【可他不知道,他自己那四十八万,也在同一张桌子上。】
周六上午,福满楼二楼。
还是那十二张圆桌,红桌布换了新的。门口立了一块易拉宝:热烈祝贺江记建材与恒远集团战略合作签约。
江国栋换了一身新中山装,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美琴戴了一对新珍珠耳钉,比上一对大一圈。
亲戚来了三十二个,建材协会来了八个,还有县电视台的一个摄像。
江屹十点准时到。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已经修好,秒针在走。
周美琴迎上来,上下打量他。
「哟,还买了身新衣服。坐那边吧,上菜口。」
江屹看了一眼那个位子,没坐。
他走到主桌对面,站在签约台旁边。
【第八章】
十点十五分,恒远集团的车到了。
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福满楼门口,下来六个人,为首的是合规部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小许。
江国栋带着全家迎到楼梯口,双手伸出去。
「欢迎欢迎!您就是恒远的负责人?」
戴眼镜的男人跟他握了一下手,松开。
「我是合规部的赵建新。负责人在里面。」
「里面?」
赵建新侧过身,抬手往二楼签约台的方向一指。
「江总,人都到齐了。」
江屹从签约台旁边走过来,接过小许递过来的文件夹。
整个二楼安静了。
江浩宇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周美琴的丝巾从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她都没去捡。
后排一个表叔小声问旁边的人:「江总?哪个江总?」
旁边的人张着嘴:「恒远……华东区采购总监,江屹。」
县电视台的摄像把镜头转了过来。
江国栋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抖了半天。
「你……你不是在省城打工吗?」
「是打工。恒远给我开工资。」
江屹打开文件夹。
「今天是来签约,签之前,有三件事先说清楚。」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台上。
「第一件。我电脑里那份所谓‘底价’,是寿宴前一天晚上十一点我自己建的测试文件。恒远从来没有一千一百八这个价。谁拍了,谁报了,谁在群里吹了,恒远合规部已经报了案。」
江浩宇腿一软,扶着椅背才没坐下去。
「第二件。」
江屹放下第二张纸,是农商行担保合同的复印件,旁边是笔迹鉴定中心的报告。
「这份三百万贷款的担保合同上,‘江屹’两个字不是我签的。鉴定结论:非本人书写,系摹仿笔迹。草稿纸在这儿,三张,是周德海先生举报到恒远的。」
周美琴猛地转头看向周德海。
「哥?!」
周德海往后退了一步,舔拇指的手停在嘴边。
「我,我那是……」
「伪造他人签名骗取贷款担保,涉嫌合同诈骗。」
赵建新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
「银行那边已经冻结贷款,要求提前全额归还。」
江国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咯吱响了一声。
「第三件。」
江屹放下最后一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尾号6629。
「周德海先生在举报别人之前,自己过去两年从江记建材账上转走四十八万六千元,进了自己的个人账户。这份流水,是周美琴女士上周找律师咨询时,律所交给我的。」
周德海脸一下没了血色。
「美琴,你把我的流水给了律师?」
「我没有!」
「你没有他怎么拿到的!」
两个人当着三十二个亲戚的面吼了起来。
江浩宇夹在中间,一会儿拉他妈,一会儿推他舅,纱布又渗了血。
江国栋扶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江屹,手指头在抖。
「你,你设计你亲爹……」
「我设计你什么了?」
江屹看着他。
「底价是你儿子偷的。签名是你老婆让描的,你点的头。钱是你小舅子拿的。我就做了一件事,没拦着。」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小许。
「今天这份协议,恒远不签了。江记建材,永久禁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鱼缸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福满楼今天这十二桌,记江国栋账上。」
楼下传来江浩宇的哭声,周德海的骂声,周美琴的尖叫声。
县电视台的摄像,一直拍到最后。
【第九章】
签约宴那段视频当天就上了县城本地号,三天播放量四十二万。
评论区一边倒:
“伪造儿子签名贷款三百万,这是亲爹?”
“后妈这丝巾按得我血压上来了。”
江记建材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催款的。
周美琴关在卧室里两天没出门。第三天早上,她出来了,化好了妆,耳钉换回了最早那对小的。
「国栋,咱们不能这么认了。」
「还能怎么样?他是恒远的总监!」
「就因为他是恒远的总监。」
周美琴把丝巾往嘴角一按,坐到江国栋对面。
「采购总监,跟自己亲爹的厂子做生意,先给投标资格,再当众踹出去。这叫什么?这叫利益输送,叫公报私仇。恒远总部能不管?」
江国栋愣了愣。
「还有。你是他亲爹,你六十二了,有高血压。他不给你养老,你去法院告他,要赡养费,每月一万。」
周美琴又从包里拿出一沓东西。
「我找了个拍视频的,咱们也拍一段。你躺医院,挂着水,说儿子当了大官就不认爹,把你气出病来。」
江国栋犹豫了很久。
「这,这能行?」
「你上回签那三百万的时候,也问能不能行。」
江国栋没话说了。
三天后,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
江国栋躺在县医院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声泪俱下。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现在当了恒远的总监,就设局害我,害他弟弟,把我们厂子往死里整。我就想问问恒远,你们用的是什么人?”
视频里周美琴坐在床边,丝巾擦眼泪,擦一下按一下嘴角。
播放量一夜破了两百万。
恒远集团总部官方号评论区被刷了几千条:
“恒远高管公报私仇?”
“查!”
第二天上午十点,恒远总部发了一条通告:
“关于网络反映我司华东区采购总监江某某相关问题,公司已成立专项调查组。调查期间,江某某暂停职务。”
周美琴把手机拍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见没有?停职了!」
江浩宇抢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妈,他完了?」
「完了。总监当不成了,银行那三百万,咱们就说是他自己签的,鉴定报告是他找人做的假。他一个停职的,谁信他?」
周德海也回来了,坐在沙发一角,舔着拇指。
「美琴,上回的事算我冲动。这回咱们一条心。」
周美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当天晚上,江屹的手机响了,是奶奶。
「我看见视频了。你爸那氧气管,插反了。」
江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知道。」
【第十章】
恒远的调查组来了三个人,在华东区办公室待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调查组组长把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对面坐着江屹,旁边是赵建新。
「江总,你的回避报告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江记建材进投标邀请名单当天。」
江屹把小许打印的邮件记录推过去。
「报告里写明了,江记建材法定代表人是我父亲。我本人不参与该项目任何评审环节。评标组名单里没有我。“底价”那份测试文件,是我提交回避报告前一天建的,同时报备给了合规部,用途写的是‘测试供应商信息安全’。」
赵建新补了一句。
「这个我可以作证。文件是江总主动报给我们的,我们合规部也想看看,有没有人会用这种来路不明的数字。结果有人用了。」
调查组组长翻着文件,一页一页看。
「那视频里说的,赡养问题?」
江屹又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十年,我每月给江国栋转账三千元,一共三十六万。转账记录在这儿。另外,他说他住院,县医院那间病房,住院记录查不到他的名字。那张床当天的病人,是一位七十八岁的老太太,下午出院。」
组长抬起头。
「那氧气管?」
「插反了。」
江屹说完,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天下午三点,恒远总部第二条通告发出:
“经调查,江某某在相关项目中已依规回避,不存在利益输送。网络视频中的‘住院’情节系摆拍。江某某即日恢复职务。我司已就不实信息造成的名誉损害,向相关发布人发出律师函。”
通告下面附了一张图,是县医院那天的住院登记表截图,江国栋的名字不在上面。
网友疯了。
“摆拍?还插反了氧气管?”
“后妈丝巾擦泪那一下,我现在看出来了,她是在憋笑。”
“每月三千,十年三十六万,这叫不养老?”
更狠的是,有网友扒出了签约宴那天的完整视频,配上字幕,一帧一帧标注:周美琴的表情,周德海舔拇指,江浩宇掉瓜子。
#福满楼丝巾阿姨# 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
周美琴那天去菜市场买菜,卖鱼的大姐认出了她,冲她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整条街的摊主都笑了。
她菜也没买,转身跑回家,在楼道里摔了一跤,丝巾掉进了下水道口。
家里,江国栋拿着律师函,手抖得拿不住。
「告我们?恒远要告我们名誉侵权?」
周德海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美琴,这主意是你出的。律师函上,拍视频的是你找的人。跟我没关系。」
「你又来?」
「亲兄弟明算账。」
周德海拉开门走了,这回连鞋都没换。
江浩宇蹲在墙角,抱着头。
「妈,网贷那边说,再不还钱,要把我照片发到所有亲戚群里。」
【第十一章】
农商行的催款函送到第三封,最后期限是月底。
三百万,加罚息,三百一十二万。
江国栋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晚的烟,烟灰缸满了,掉了一桌子。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把厂子卖了。」
周美琴坐在对面,眼睛红肿,丝巾换了一条新的灰色的。
「卖给谁?」
「老刘那边问过,地皮加设备,出价四百二十万。还完银行,剩一百多万。」
「那一百多万归谁?」
江国栋没回答,看着她。
周美琴把丝巾往嘴角一按。
「国栋,厂子是你的,钱当然是你的。不过你现在官司缠身,钱放你账上,银行和恒远一冻,全没了。不如先转到我一个朋友开的公司名下,等风头过了再拿回来。」
「什么朋友?」
「你别管,信得过。」
江国栋点了头。
周美琴回到卧室,关上门,给一个号码打电话。
「转让协议你明天拿来,签字的时候我在旁边。钱到账以后,直接转到我那个香港户头。」
她不知道,门没关严。
江浩宇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他舅给他的半瓶啤酒。
他听完了全程,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号码备注是“舅”。
第二天,江国栋召开股东会。
江记建材登记在册的股东三个:江国栋占百分之四十九,周德海占百分之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工商登记上一直写着一个名字:何素云。
江屹的妈妈。
二十年来,没人在意这百分之四十。何素云死了,江国栋一直以为,那就是他的。
股东会地点在厂区二楼会议室,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江国栋坐主位,周美琴坐他右手边,周德海坐左边,江浩宇坐在最末尾。
买家老刘带着律师来了,转让协议摊在桌上。
「江总,签了吧,钱下午就到。」
江国栋拿起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屹站在门口,身后是奶奶,拄着拐杖,拐杖在水泥地上敲了两下。
江国栋的笔停在半空。
「你来干什么?这是股东会!」
「对。」
江屹扶着奶奶在门边坐下。
「所以我来了。」
【第十二章】
周美琴站起来,丝巾都忘了按。
「你算哪门子股东?你一个外人!」
江屹没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的胶都干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素云出资。
奶奶接过来,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一九九六年三月,何素云以嫁妆八万元及城东房产抵押贷款十二万元,共计二十万元,出资设立江记建材,占股百分之四十。江国栋出资……」
奶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江国栋一眼。
「江国栋出资,三万元。剩下的是他借我的。」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买家老刘的律师伸手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又拿出手机查工商档案。
「原始出资协议,有公证处的章,九六年的。工商登记上何素云的股份一直没变更过。何素云去世后,第一顺序继承人……」
律师看向江屹。
「独生子。」
江屹把一份继承公证书放在桌上。
「上个月办的。」
江国栋的脸一下子垮了,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不对,不对!她嫁给我了,她的就是我的!」
「她的股份是婚前财产。」
律师合上档案。
「江总,严格来说,这份转让协议要过半数股东同意。您百分之四十九,不够。」
周美琴扭头看向周德海。
「哥!你那百分之十一,你站国栋这边!」
周德海没动,舔了一下拇指,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江屹面前。
「我那百分之十一,上周已经转让给江屹了。一百一十万,他付的。」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江浩宇在桌尾啪地站起来。
「舅!你卖了?你卖给他了?」
「我不卖给他,我卖给谁?卖给你妈香港那个户头?」
周德海一字一顿。
「美琴,你那个电话,你儿子录下来了,发给我了。」
周美琴整个人僵住了,慢慢转头看向江浩宇。
江浩宇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
「你要把钱转走!你要扔下我和爸!你还骗我说家里一分钱没有!」
江国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回是冲着周美琴。
「香港户头?什么香港户头?!」
桌子腿本来就歪,这一巴掌下去,咔嚓一声,桌子塌了半边。
转让协议、茶杯、公证书滑了一地,江国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新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崩了,弹到买家老刘的鞋面上。
老刘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扣子踢开,拿起包。
「江总,这厂子我不买了。你们家,我惹不起。」
他带着律师走了,走得很快。
江屹弯腰把那张发黄的出资协议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信封里。
「百分之五十一。从今天起,江记建材我说了算。第一件事,审计。两年的账,一笔一笔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江国栋,又看了一眼周美琴。
「银行那三百一十二万,谁伪造的签名,谁还。」
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当当。
「回家吃饭。」
【第十三章】
审计组进场第三天,第一份报告出来了。
两年里,江记建材账上流出的钱一共一百九十七万。
四十八万六千进了周德海尾号6629的账户。
六十二万进了周美琴名下的一张农商行卡,又从那张卡转到了一个香港户头。
剩下的八十多万,是江浩宇这两年刷的:租车、KTV、网贷、一块假的劳力士。
报告抄送给全体股东。
当天晚上,江家客厅。
江国栋把报告摔在茶几上。
「六十二万!你一个家庭主妇,六十二万转香港?」
周美琴这回没按丝巾,丝巾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冲我吼什么?你儿子刷了八十万你看见没有?你小舅子拿了四十八万你看见没有?就我一个人拿钱了?」
「你那是转移资产!你要跑!」
「我跑怎么了?跟着你,等你被银行抓去坐牢?你签担保书的时候点头了,那叫共犯,你懂不懂?」
江国栋瞪着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江浩宇坐在楼梯上,看着他爸他妈吵。
「我那八十万,是你们给我的零花钱!你们自己说厂里有钱的!」
「你闭嘴!」
两个人同时冲他吼了一声。
门铃响了。
周德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那本蓝皮账本,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我来拿我的东西。」
周美琴冲到门口。
「你还有脸来?你把股份卖给江屹,你把我卖了!」
「是你先卖我的。」
周德海把账本翻开,舔了一下拇指,翻到其中一页。
「律所咨询记录,挪用资金法人家属要不要担责。你问的。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出了事推我出去。」
「那份咨询记录是江屹编的!」
「编的?」
周德海冷笑一声。
「我后来自己去律所问了。前台说,你是真去了,还交了两百块咨询费。江屹只是把复印件给了我。」
周美琴脸色一下子灰了。
她那天确实去了。她当时想的就是这件事。
身后两个穿西装的人亮出了证件,是县检察院的。
「周德海,你涉嫌职务侵占。你说你有材料要提供,是吗?」
周德海把那个U盘拍在茶几上。
「全在里面。伪造签名,谁出的主意,谁描的字,谁点的头。」
他回头看着周美琴,又看着江国栋,最后看着楼梯上的江浩宇。
「你们一家三口。我认我那份,你们也别想跑。」
【第十四章】
周德海交代的那天下午,江浩宇被叫去县公安局做笔录。
他一进门就哭了。
「不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妈让我描的!她说银行认签名不认人!我爸点了头的!」
民警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是……可是……」
「那你把整个过程说清楚。」
江浩宇说了。说了两个小时,从寿宴那天说起,说到他妈的香港户头,说到他爸签字时抽的烟。
笔录最后一页,他签名的时候手在抖,写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他描江屹的签名时那么稳。
第二天,周美琴被传唤。
她穿了一身黑,戴了墨镜,丝巾换成了口罩。
进了询问室,口罩摘下来,她第一句话就是:
「这事是我丈夫拍板的!我就是个家庭妇女,我懂什么担保!是江国栋!还有我哥,账是他做的,钱是他挪的,跟我没关系!」
「那香港户头的六十二万?」
「那是,那是我的私房钱!」
「从公司账户转出的私房钱?」
周美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三天,轮到江国栋。
他在询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一开始还拍桌子,说自己是厂长,是法人,是江屹的老子。
后来不拍了。
民警把江浩宇的笔录、周美琴的笔录、周德海的U盘截图,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三份材料,指向同一个人。
他。
「浩宇说是你点的头。美琴说是你拍的板。德海说你知道签名是描的。」
民警看着他。
「江国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国栋盯着那三份材料,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冲着门外喊:
「他们骗我!他们全骗我!是周美琴!是她让浩宇描的!她还要卷钱跑香港!你们去查!你们去查她啊!」
门外走廊里,周美琴正在等着签字,听见了,隔着门喊回来:
「江国栋你还是不是男人!签字的是你!」
周德海也在走廊另一头,跟律师说话,扭过头补了一句:
「他俩一个出主意一个点头,我就是个记账的。」
江浩宇坐在长椅上,抱着头,突然站起来冲着三个人吼:
「你们都别装了!你们就没一个好人!」
走廊里的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有一个年轻的,没憋住,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当天晚上,江屹在奶奶家吃饭,奶奶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小许。
“江总,县检察院那边说,四个人的口供互相印证,证据链完整了。周美琴的香港户头也冻结了,里面一共七十九万,比厂里转走的还多十七万,来源他们还在查。”
江屹夹了个饺子,蘸了醋。
【还藏了十七万。周德海知道了,大概要再去补一份材料。】
他给小许回了一句:“把这个数字发给周德海的律师。”
【第十五章】
案子判下来,用了两个月。
周德海,职务侵占罪,判三年,退赔四十八万六千。他那套县城的房子拍卖了,拍了四十一万,还差七万六,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进去之前,在看守所跟律师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十七万,你一定要查清楚,那是周美琴从我这儿骗走的。」
查清楚了。那十七万是周德海这两年替周美琴代收的回扣,她一分没分给她哥,全存了。
周美琴,合同诈骗罪从犯,伪造签名的主谋,判两年,缓刑三年。香港户头七十九万全部追缴,还了银行。
缓刑期间不许出县城,护照上交。她那个香港梦,碎在了一张冻结通知书上。
江浩宇,伪造签名的实际书写人,加上窃取商业信息,判一年,缓刑两年。网贷公司的人在他判决当天就把他的照片发进了十七个亲戚群,照片上他戴着墨镜靠在租来的保时捷上。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县城本地号的表情包。
江国栋,合同诈骗罪,作为担保书的知情并同意人,判了一年半。银行剩下的二百三十三万,作为法人的连带责任,他的房子、车、存款全部执行。
宣判那天,江国栋穿着那身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被告席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着奶奶,和江屹。
江国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屹看着他,没站起来,也没低头。
江国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回头去了。
江记建材那边,江屹请了职业经理人,把受潮发黑的那批板材全部清掉,叉车换了轮胎,铁皮大门刷了新漆。
门口那块旧招牌,他没换。
招牌底下钉了一块新的铜牌:何素云,创始人,一九九六。
三个月后,江记建材通过了恒远集团的供应商资质审核。
这次评审,江屹照样回避了。
赵建新签字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跟小许说:
「你们江总,从投标邀请那天起,就把这一步算到了吧?」
小许笑了一下,没回答。
城东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三百八十万。
房产证上,何素云去世后,继承人一栏写的是江屹。
江国栋当初报的那个拆迁登记,户主一栏,被拆迁办退了回来,盖了一个红章:产权人不符。
【第十六章】
一年半以后,江国栋出狱。
他出来那天,没人接。
他坐公交回县城,发现老宅的房子早被法院拍了,新房主在院子里种了一排辣椒。
他去找周美琴。周美琴缓刑期间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穿着红马甲,踮着脚往货架顶层码酱油。
看见他,她手一抖,一箱酱油砸下来,碎了三瓶,店长当场扣了她半个月工资。
「你来干什么?离婚协议我早签了,在你律师那。」
「我没地方住。」
「我也没有。」
周美琴蹲下去捡碎玻璃,割了手,下意识想掏丝巾去按,兜里只有一卷超市的价签纸。
她拿价签纸按了按嘴角。
江浩宇在县城送外卖。
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车筐里绑着保温箱,头盔上贴着那张墨镜靠保时捷的表情包,是他接单的商家贴的,说是他的“招牌”。
有一回,他送单送到福满楼。
二楼正在办一场寿宴,大门口那个鱼缸还在,换了一批新的锦鲤。
他提着外卖站在鱼缸边,看了很久,后头的服务员催他:
「哎,送外卖的,别挡路!」
他低头走了,走到楼梯口一脚踩空,外卖洒了一身,汤是热的。
周德海在里面,据说每天第一个起床,在监舍里清点牙刷。
数牙刷之前,他还是会舔一下拇指。
江国栋最后在城郊租了一间九平米的平房,左边墙皮掉了一块,床腿底下垫着两块砖。
每个月一号,他的手机会收到一笔转账。
八百元,备注:赡养费,依法。
不多不少,是县城法院判例里最低的那一档。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他打电话过去,江屹接了。
「就八百?我是你老子!」
「八百。」
江屹的声音很平。
「法院说的。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去起诉。上回你拍视频,氧气管插反了,这回记得插对。」
电话挂了。
江国栋握着手机,在那间九平米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
那一年的冬天,奶奶过八十二岁生日。
江屹在江记建材的厂区食堂摆了四桌,请的都是厂里的老工人,还有当年跟何素云一起建厂的两个老师傅。
饭桌上,一个老师傅端着酒杯走过来,看见江屹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
「这表,我记得。你妈当年天天戴着,说是你外公给她的嫁妆。」
「嗯。」
「那年寿宴,我也在,我看见它被扔进鱼缸了。」
老师傅喝了口酒,眯着眼看他。
「你那天,没先去捞表。你先打了人,又捡了那把车钥匙。然后你才去捞表。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脑子里不知道装着几步棋。」
江屹没说话,抬手看了一眼表。
秒针走得很稳。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回包厢取电脑包,拉链还是半开着,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屏幕上那份文件,最后打开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比他离开包厢晚了十二分钟。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把包拉上了。
奶奶的拐杖在水泥地上敲了两下,当当。
「吃饭。」
江屹给奶奶夹了一个饺子。
窗外,江记建材那块旧招牌底下,铜牌在路灯底下亮着。
何素云,创始人,一九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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