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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3:03:38

第一章 夏末的塔吊灯

夏末的风裹着混凝土的燥热,从江面吹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丝疲态。陈树根蹲在二十三层的脚手架上,指尖夹着半截皱巴巴的香烟,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脚下是密匝匝的钢管与扣件,像一张灰色的网,把他托在半空中,也把整座城市铺展在他眼前。

塔吊的大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扫过工作面,惊飞了几只躲在安全网里的麻雀。下面的工友们已经收了工,脚步声顺着钢管传上来,混着喊吃饭的吆喝声,嗡嗡地撞在陈树根耳膜上。他没动,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烟圈被风一卷,就散进了暮色里。

今天是他来这个工地的第三十七天。

钢管还留着白天被太阳烤过的余温,烫得隔着劳保手套都能感觉到。陈树根把散落的扣件一个个捡起来,按大小码在脚手板上。明天木工班要支二十四层的模板,架子必须连夜搭完,带班的老周下午发了话,今晚加班到十点,每人加八十块钱。

八十块。陈树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儿子陈阳今年考上县重点高中,一学期学费住宿费加起来要一千八,老母亲的降压药每个月三百多,家里的三亩玉米刚浇完水,化肥钱还欠着村头农资店两百。八十块不多,可攒上十个晚上,就够儿子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发黄的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结的疤——昨天扛钢管的时候被扣件划的,深可见肉。当时他只是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用缠在手腕上的破布条缠了两圈,接着扛。工地上没人把小伤当回事,流血流汗是常态,真躺倒了,才是天大的麻烦。

“树根!还磨蹭啥呢?再不去食堂,红烧肉都被抢光了!”下面传来老周的喊声,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老周是他的同乡,比他大五岁,干架子工快二十年了,是工地上的老油条,也是他的领路人。

陈树根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摞扣件码好,顺着爬梯往下走。钢管晃悠悠的,他走得很稳,脚步踩在每一根横杆上都精准得像量过。刚来的时候他不行,站在三层腿就软,往下看一眼头晕目眩,是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怕,眼睛往前看,别往下瞅,钢管比你家的炕结实。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像半块被咬过的月饼,挂在塔吊的吊臂旁边,清辉洒下来,给灰蒙蒙的工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陈树根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老家的月亮,也是这么亮,夏天的晚上,他和媳妇李秀兰坐在晒谷场上乘凉,儿子趴在他腿上数星星,老母亲摇着蒲扇,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发啥呆呢?快进去!”老周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食堂是板房搭的,里面挤满了人,汗味、烟味和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陈树根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炒白菜,还有半勺红烧肉——每周三晚上才有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但油汪汪的,解馋。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扒拉着米饭,把瘦肉都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他想留着,明天早上就着馒头吃,省点饭钱。

旁边的小四川正边吃饭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是个女人在唱歌,扭来扭去的。小四川叫李磊,才十九岁,四川人,跟着表哥出来打工,干了不到半年,嘴甜,会来事,就是干活毛躁。

“陈叔,你咋不看视频?”小四川凑过来,手机屏幕往他眼前晃,“你看这妹子,长得俊不?”

陈树根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吃饭。他不爱看这些,也舍不得流量。他的手机是个旧安卓,还是儿子淘汰下来的,只能打打电话,发发微信,流量套餐是最便宜的,每个月就五个G,只够和家里视频几次。

吃完饭,众人歇了不到半小时,老周就吹了哨子:“都起来干活了!抓紧点,早干完早休息!”

夜色浓了,工地上灯火通明,塔吊灯、探照灯、头灯,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烟火。陈树根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再次爬上脚手架。夜里风大了些,吹得安全网呼呼作响,脚下的城市渐渐亮起万家灯火,一盏盏,一片片,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站在二十三层的边缘,扶着钢管,往下看。马路像发光的河流,汽车像游动的鱼,远处的高楼亮着玻璃幕墙的光,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茶?陈树根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亮着灯的房子,没有一间是属于他的。他只是个搭架子的,搭完这栋,还要去下一栋,像候鸟一样,在一座座城市之间迁徙。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落在他的安全帽上,落在他沾满灰尘的肩膀上,落在冰冷的钢管上。陈树根深吸一口气,拿起扳手,开始拧扣件。扳手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寂静的夜空,也敲打着他漫长的异乡时光。

第二章 脚手架上的家书

工地的日子是按天算的,一天三百五,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下雨、停工、生病,都没钱。所以没人愿意歇着,哪怕太阳晒得脱皮,哪怕累得腰直不起来,只要还能动,就往脚手架上爬。

陈树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上工,中午十一点半吃饭,歇一个小时,下午一点接着干,一直到晚上六点。加班是常事,赶工期的时候,干到凌晨也是有的。他的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每天都是钢管、扣件、安全网,睁眼是灰,闭眼是累,连梦都是在爬脚手架。

只有到了晚上,躺在工棚的床上,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日子才像是活了过来。

工棚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墙皮都掉了,散发着一股霉味。一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子床,翻个身都吱呀响。屋里堆满了行李、工具、泡面箱子,墙角摆着几个塑料桶,是用来接房顶漏水的。夏天的时候最难熬,闷热得像蒸笼,蚊子又多,一咬一个包,大家都光着膀子,只穿条短裤,扇着廉价的蒲扇,半宿半宿睡不着。

陈树根的铺在靠门的下铺,床头钉着个钉子,挂着他的安全帽和工作服。枕头底下压着个旧本子,还有一支圆珠笔,是他从废品站捡的。每天晚上,等别人都睡着了,他就就着走廊的灯光,在本子上写点东西。不是写日记,他没那么多墨水,就是记记账,今天花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有时候想起儿子了,就写两句想对儿子说的话。

这天晚上,刚躺到床上,媳妇李秀兰就打来了视频电话。陈树根赶紧坐起来,捋了捋头发,又抹了把脸,把身上的灰往下拍了拍,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了媳妇的脸,黑了,瘦了,额头上有了皱纹。背景是家里的堂屋,灯泡昏黄,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

“吃饭了没?”李秀兰问,声音带着点沙哑。

“吃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改善伙食。”陈树根笑着说,故意把语气放轻松,“你看我,都胖了。”

他故意把镜头往下移了移,不让媳妇看到他身后脏乱的工棚。他只说住的是板房,干净得很,有空调,顿顿有肉。他不能让家里担心,男人出门在外,就得扛着。

“阳阳呢?”陈树根问。

“在屋里写作业呢,刚上高中,功课紧,天天学到半夜。”李秀兰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心疼,“这孩子,跟你一样,倔,说要考名牌大学,将来挣大钱,不让你再出去打工了。”

陈树根心里一酸,眼睛有点热。他别过脸,揉了揉眼睛,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又带着笑:“好,有出息。你跟他说,别舍不得吃,该买啥买啥,钱不够跟我说,我这边有钱。”

“你别总惦记家里,自己注意身体。”李秀兰的声音软下来,“架子那么高,你可小心点,别逞能。妈今天还念叨你呢,说让你别太累着。”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陈树根点点头,“妈身体咋样?药按时吃没?”

“吃着呢,就是最近腿有点疼,阴天闹的。我给她贴了膏药,好多了。”

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十几分钟,陈树根怕费流量,说要挂了。临挂的时候,李秀兰突然说:“对了,阳阳写了封信,说要寄给你,我明天去镇上寄。”

陈树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孩子,打个电话就行,还写啥信。”

“他说有些话,电话里说不出口,写下来踏实。”

挂了电话,陈树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地下室的天花板潮乎乎的,有水印,像一幅抽象的画。他想着儿子的信,心里暖暖的。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给他写信。小时候儿子总黏着他,他去地里干活,儿子就跟在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后来儿子长大了,上了初中,就腼腆了,父子俩打电话,总是说不了几句就冷场。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开。本子前面都是账,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翻到后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写的:

“八月十二,晴,阳阳开学了,要好好读书。”

“八月十五,雨,没干活,没挣钱,心里慌。”

“八月二十一,妈生日,打了五百块钱回去,媳妇说妈很高兴。”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陈树根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家里穷,供不起。他一直觉得遗憾,所以拼了命也要让儿子读书,考大学,将来坐办公室,不用像他一样,靠卖力气吃饭。

三天后,信到了。是老周去镇上取材料,顺便帮他带回来的。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写着“陈树根 收”,字是儿子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陈树根攥着信,心里突突跳。他没在人多的地方拆,趁着中午休息,一个人爬到了十层的脚手架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铅笔味。儿子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的。

爸:

展信安。

开学快一个月了,高中的课比初中难多了,数理化有点跟不上,不过我会努力的。你不用担心。

宿舍挺好的,八个人一间,室友都很友好。食堂的饭也不贵,我每天都按时吃饭,你别总惦记我。

奶奶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会念叨你。妈妈每天下地干活,还要照顾奶奶,很辛苦。我放学回家会帮着做家务,喂猪,掰玉米。

爸,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上次视频,我看见你身后的墙了,不是板房,是地下室。你不用骗我们,我们都懂。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戴好安全帽,系好安全绳,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不用总给家里寄。

爸,我其实不想让你出去打工。我想让你在家,一家人在一起。可是我知道,为了我上学,为了这个家,你不得不出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让你和妈还有奶奶都过上好日子。

对了,我上次考试,考了班级第十名,老师说我进步很大。等下次考进前五,我再告诉你。

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儿 陈阳

九月七日

陈树根坐在钢管上,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江水的气息。他的眼睛模糊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赶紧用袖子擦眼睛,怕把纸弄湿了。这孩子,啥都知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团火。

抬头看天,云很淡,太阳很亮。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陈树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手上的茧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干吧,使劲干。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都值。

他拿起扳手,转身走向工作面。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纵横交错的钢管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第三章 地下室的收音机

工地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却又离不了。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偶尔有点乐子,无非是晚上下了工,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赌点烟钱,或者去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瓶冰啤酒,蹲在路边喝。

陈树根不打牌,也很少喝酒。他烟抽得不多,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能抽三天。他的消遣,是一台旧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他刚来城里的时候,在废品站花十块钱买的。巴掌大,黑色的塑料壳,掉了漆,天线也断了半截,但是能用。每天晚上,别人打牌的打牌,刷视频的刷视频,他就躺在床上,戴上耳机,听收音机。

他最爱听的是深夜的散文节目,还有戏曲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念着那些写城市、写故乡、写普通人的文章。陈树根听不懂那些华丽的辞藻,但他觉得心里很静,像老家夏天的夜晚,风吹过杨树叶的声音。

这天晚上,下了点小雨,工地停了工。屋里的几个人凑了一桌牌,吵吵嚷嚷的,烟味呛人。小四川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刷视频,时不时笑出声。陈树根嫌吵,揣着收音机,走出了工棚。

地下室的走廊里昏暗潮湿,头顶的灯泡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他找了个台阶坐下,靠在墙上,打开收音机。滋滋啦啦响了一阵,调到熟悉的频率,主持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异乡的人啊,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也许是家里的窗,也许是路边的光,也许,是你心里的月亮……”

陈树根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雨丝从通风口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上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老师点名,他站在教室里,脸发烫;想起刚出门打工的时候,在火车站被骗了钱,蹲在广场上哭,觉得天塌了;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婴儿,手都在抖,心里想着,一定要让这孩子过上好日子。

“陈叔,你咋在这儿坐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四川。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过来一罐。

“我不喝。”陈树根摇摇头。

“拿着呗,下雨天,喝点暖和。”小四川硬塞给他,在他旁边坐下,“屋里太吵了,出来透透气。陈叔,你听啥呢?”

“收音机。”陈树根把耳机摘下来一只,递给小四川。

小四川接过来,听了没两秒,就皱起了眉:“这有啥好听的?还不如刷短视频有意思。”

“各有各的好。”陈树根笑了笑。

小四川撇撇嘴,把耳机还给他,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大口:“陈叔,你干这行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陈树根说,“刚出来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架子工,就一直干这个。”

“十五年?”小四川瞪大了眼睛,“那你天天爬那么高,不怕吗?我刚来的时候,站在五层腿都软,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梦见自己掉下去。”

“怕咋整?怕也得干。”陈树根淡淡地说,“上有老下有小,不干咋挣钱?干久了就习惯了,脚下有根,心里就不慌。”

小四川沉默了,低头喝着啤酒。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陈叔,我不想干了。这活太累了,还危险。我想进厂,或者去送外卖,好歹不用爬高。”

“进厂也累,送外卖也危险,哪有轻松的活?”陈树根说,“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是对的。但不管干啥,都得踏实,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看你表哥,干瓦工,干了十年,现在都当班长了,一个月万八千的,不比谁差。”

“我知道,就是觉得没意思。”小四川叹了口气,“天天跟钢管水泥打交道,灰头土脸的,走在街上,人家都躲着你走。”

陈树根没说话。他懂这种感受。上次他去超市买东西,穿着工作服,浑身是灰,旁边的一个女的赶紧把孩子拉到一边,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身上有病菌一样。他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能说啥呢?自己确实脏,确实土。

可这活总得有人干啊。没人搭架子,没人盖楼,城里人住哪儿?上班去哪儿?

“别管别人咋看,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陈树根拍了拍小四川的肩膀,“咱们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正说着,收音机里突然响起了一首歌,是《十五的月亮》。熟悉的旋律,老掉牙的歌,可陈树根听着,心里却酸酸的。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小四川也安静下来,跟着哼了两句。他离家也快一年了,过年都没回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地下室的灯光昏黄,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听着收音机,喝着啤酒,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啤酒花香。

过了很久,小四川才开口:“陈叔,你想家不?”

“想。”陈树根老老实实地说,“天天想。想你婶子做的手擀面,想我妈腌的咸菜,想我儿子。”

“我也想我妈。”小四川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妈做的回锅肉,可好吃了。”

陈树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很苦,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

那天晚上,他们坐了很久,直到收音机里的节目结束,响起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透过通风口,洒下一片淡淡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台旧收音机上。

陈树根把收音机关掉,揣回兜里。起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通风口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想,家里的月亮,应该也是这样圆吧。

第四章 中秋的月饼与月光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中秋。

工地不放假,赶工期,一天都不能停。老板倒是大方,每人发了一盒月饼,还有五十块钱的过节费。月饼是最便宜的那种,纸盒包装,里面八个,五仁的,甜得发腻。可大家都很高兴,毕竟是过节,有月饼吃,就不算亏待。

晚上收工早,六点就下了班。老周提议,大伙凑点钱,买点菜买点酒,在楼顶聚聚,过个节。众人纷纷响应,你十块我二十,凑了两百多块钱。老周让小四川去工地门口的卤菜店,切了猪头肉、猪耳朵,又买了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几箱啤酒。

楼顶是刚浇筑好的楼板,还没做防水,乱糟糟的,堆着不少模板和钢筋。大家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塑料布铺在地上,酒菜摆上去,围坐成一圈。

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个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晚风一吹,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走了白天的燥热。

“来,都举起酒!”老周拿起啤酒罐,大声说,“中秋快乐!咱们虽然没在家,但大伙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干了!”

“干了!”众人纷纷举起酒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陈树根喝了一口,凉得打了个寒颤。他很少喝酒,今天高兴,也破例多喝了两口。

大家边吃边聊,说着家乡的事,说着往年的中秋。有人说家里的月饼是自己做的,皮薄馅大;有人说中秋要拜月亮,吃团圆饭;有人说小时候中秋偷邻居家的月饼,被追着打。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楼顶上回荡,惊飞了远处的几只夜鸟。

陈树根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笑一笑。他拿起一块月饼,掰开,里面是青红丝和冰糖,甜得齁人。他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他不爱吃甜的,儿子爱吃。去年中秋,他在家,买了两斤月饼,儿子一口气吃了两个,吃得嘴角都是渣。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视频。他赶紧起身,走到一边,按下接听。

屏幕里,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摆着月饼、苹果,还有几个家常菜。儿子、媳妇、老母亲,三张笑脸对着他。

“爸!中秋快乐!”儿子先开口,脸上带着笑。

“哎,快乐快乐。”陈树根也笑,“你们吃了没?”

“正准备吃呢,等你一起。”李秀兰说,把手机对着桌子,“你看,我做了红烧肉,还有鱼,都是你爱吃的。”

“好,好。”陈树根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树根啊,你吃月饼没?”老母亲凑过来,脸离镜头很近,眼睛花了,眯着看他,“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委屈自己,买点好吃的。”

“吃了,妈,工地发了月饼,还有酒,大伙一起过节呢,可热闹了。”陈树根说,故意把声音提高一点,让老太太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念叨着,“你注意安全,别爬太高。家里都挺好的,不用惦记。”

聊了一会儿,陈树根怕耽误他们吃饭,就挂了电话。挂了电话,他站在楼顶边缘,扶着临边的防护栏杆,看着下面的城市。万家灯火,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吧。只有他们这些人,漂泊在外,连个团圆饭都吃不上。

风有点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陈叔,咋不坐了?”小四川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啤酒。

“没事,透透气。”陈树根说。

“想家了?”

“嗯。”陈树根没否认。

小四川也没说话,靠着栏杆,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夜景。月亮很亮,照得远处的江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马路上的车流光影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陈叔,你看,那栋楼最高的那个地方,亮着灯的,是不是有人也在加班?”小四川指着远处的一栋写字楼。

陈树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很高,顶层的办公室亮着灯,窗户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兴许吧。”陈树根说,“这城里,熬夜的人多了。有人在办公室熬夜,有人在工地熬夜,都是为了过日子。”

“你说,他们坐在那么高的办公室里,看着下面的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可怜?”小四川的声音有点低落。

陈树根转过头,看了看他。小伙子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迷茫,一丝不甘。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刚到城里的时候,看着高楼大厦,看着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心里既羡慕又自卑,觉得自己像只蝼蚁,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怜啥?”陈树根摇摇头,“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有啥可怜的?他们坐办公室,有坐办公室的烦恼;咱们干工地,有干工地的踏实。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活法,不用羡慕别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月亮,它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不管你是有钱人还是穷人,都一样照着。月亮面前,人人平等。”

小四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叔,你这话咋跟收音机里说的一样,有水平。”

陈树根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啥水平不水平的,活久了,就想明白了。走,回去喝酒,今天过节,高兴点。”

两个人走回去,加入了众人的喧闹。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开,笑声一阵接一阵。月亮越升越高,银辉洒满了整个楼顶,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洒在满地的狼藉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喝多了。有人哭了,念叨着老婆孩子;有人笑了,说着明年要挣大钱。陈树根也喝多了,头晕乎乎的。他躺在冰冷的楼板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自己像躺在老家的晒谷场上,软软的,暖暖的。

他好像看见了儿子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喊着爸爸。他好像闻到了媳妇做的手擀面的香味。他好像听见了老母亲的声音,喊他回家吃饭。

月亮真好啊,陈树根迷迷糊糊地想。不管走多远,只要抬头能看见月亮,就知道家在哪里。

第五章 脱落的安全绳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天凉了。早上上工的时候,钢管都冰手,得戴厚手套。风也大了,吹在脚手架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工期越来越紧,老板天天催,老周压力也大,每天都在工地上盯着,让大家加班加点地干。二十四层的架子已经搭完了,现在往上搭二十五层,是顶楼,难度更大,危险也更高。

这天下午,陈树根和小四川一组,在北侧搭外架。风很大,吹得安全网鼓起来,像个帆。钢管晃得厉害,站在上面都有点站不稳。

“小四川,你慢点,注意脚下!”陈树根大声喊。风太大,声音都被吹散了。

“知道了陈叔!”小四川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小伙子最近进步很大,干活麻利了不少,也不毛躁了。老周还夸他,说再干两年,就能出师了。陈树根也替他高兴,年轻人嘛,学东西快,只要踏实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正干着,突然听见“啊”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响。陈树根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小四川脚下的一块脚手板翻了,整个人往下坠!幸好他腰间系着安全绳,挂在上面的横杆上,人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着安全绳,嘴里不停喘气。

“别动!千万别动!”陈树根大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钢管爬过去。

下面的工友也听见了动静,都抬头看,吓得大气不敢出。二十五层啊,几十米高,掉下去必死无疑。

“陈叔……陈叔……”小四川声音都抖了,带着哭腔,“我害怕……”

“别怕!有叔在!抓稳了!”陈树根一边喊,一边快速靠近。风很大,吹得他也有点晃,他死死抓着钢管,一步一步挪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小四川的安全绳挂钩没扣紧,刚才踩翻脚手板的时候,挂钩已经脱开了一半,只剩下一点挂在钢管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陈树根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不敢大声喊,怕小四川慌。他尽量放缓语气:“小四川,别慌,听叔说,你慢慢把左手伸过来,抓住我这根钢管。对,慢点,别着急。”

小四川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够了好几次,才抓住钢管。陈树根趁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拉。

“使劲!脚蹬着墙!”

小四川配合着,脚蹬着墙面,借着陈树根的力气,一点点爬了上来。等他整个人趴在脚手板上的时候,浑身都软了,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眼泪都下来了。

陈树根也松了口气,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安全绳挂钩,已经变形了,再晚一秒,就彻底脱开了。

“你咋回事?安全绳为啥不扣紧?”陈树根又气又怕,声音都严厉了。

“我……我刚才拿扣件,觉得碍事,就松了一下,想着马上就扣上……”小四川哭着说,“我错了,陈叔,我再也不敢了。”

“你啊你!”陈树根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你知不知道这是啥地方?二十五层!掉下去就没了!命都没了,你挣钱有啥用?”

周围的工友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伙子,以后可不敢这么干了,安全绳就是救命绳啊!”

老周也赶过来了,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吓哭的小四川,没骂他,只是沉声道:“今天别干了,下去休息。所有人都听着,以后谁再敢不系安全绳,或者不扣紧,立刻滚蛋!我这工地,不要命的人不收!”

众人都不敢说话,纷纷点头。

小四川被扶着下去了。陈树根站在脚手架上,风还在吹,呼呼作响。他低头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干了十五年架子工,见过的事故不少。有从架子上掉下去的,有被钢管砸中的,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他一直小心翼翼,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知道,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事了,这个家就塌了。

晚上收工后,陈树根去工棚看小四川。小伙子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还没缓过来。

“好点没?”陈树根坐在他床边,递给他一包烟。

“陈叔。”小四川坐起来,低着头,“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

“说啥谢不谢的。”陈树根摆摆手,“记住这次教训就行。干咱们这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知道了。”小四川点点头,“我以前总觉得没事,运气好。今天才知道,死神离我这么近。掉下去那一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我要是死了,我妈咋办。”

陈树根叹了口气。是啊,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

“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别干这行了。”陈树根说,“换个低点的活,虽然钱少点,但踏实。你还年轻,路还长。”

小四川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不,我还干。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挣钱,给我妈盖房子。我以后肯定小心,再也不马虎了。”

陈树根看着他,小伙子眼里有恐惧,但也有坚定。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出事故,也是吓得半死,可第二天,还是咬着牙爬上了脚手架。

为啥?因为穷。因为背后有一家人要养。

“好样的。”陈树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踏实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陈树根失眠了。躺在黑暗的工棚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白天的场景,想起小四川悬在半空中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

他悄悄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只有几张照片,是儿子的,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笑得都很开心。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媳妇,我挺好的,你放心。照顾好妈和阳阳。”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白绳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天爷,保佑我平平安安的,让我干完这一年,挣够儿子的学费,给妈把病看好。等儿子考上大学,我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夜很深,风还在刮。脚手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摇着无数异乡人的梦。

第六章 书店里的诗集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工地的架子越搭越高,眼看着就要封顶了。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工地停了工,大伙都在屋里睡觉、打牌。陈树根待得闷,想出去走走,顺便买双劳保鞋——他的鞋磨破了,鞋底都快掉了。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撑着一把旧雨伞,走出了工地。工地在城郊,周围很荒凉,只有几家小卖部和小饭馆。要想买鞋,得走到两公里外的镇上。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陈树根沿着马路边走,雨水打在伞上,沙沙作响。路上车不多,偶尔有汽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走着走着,他看见路边有一家书店。不大的门面,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晚读书店”,字体很秀气。

陈树根停下脚步。他很久没进过书店了。小时候,他最爱去镇上的供销社书店,站在里面看小人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老板赶他走。后来辍学了,就再也没进去过。

雨下得有点大了,风也大了,雨伞有点撑不住。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书香。书架一排排的,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女生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书。

听见动静,女生抬起头。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穿着米色的毛衣,笑起来很温和。

“您好,避雨吗?”她轻声问。

陈树根有点局促,点点头,搓了搓手:“啊,是,外面雨大,躲一会儿。不耽误你做生意吧?”

“不耽误的。”女生笑了笑,“您随便看,那边有凳子,可以坐。”

陈树根道了谢,走到书架旁边。他不敢碰那些书,怕自己的手脏,把书弄脏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书架上的书琳琅满目,有小说,有散文,有教材,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一排诗集上。封面上印着“海子诗选”“顾城诗选”,还有很多他没听过的名字。他想起小时候,语文课本里有几首诗,他特别喜欢,比如“床前明月光”,比如“锄禾日当午”。那时候他还自己写过诗,写在作业本背面,后来被他爹发现了,骂他不务正业,就再也没写过。

“您喜欢诗吗?”

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问。

陈树根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不懂,就是随便看看。我没读过多少书。”

“读书多少没关系,喜欢就好。”女生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这本是海子的,写得很好,您可以看看。”

陈树根接过书,封面上是一片麦田,还有一个人的背影。他翻开,里面的字很短,一行一行的,像歌一样。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轻声念了出来,声音有点沙哑。念完,他愣了很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好啊。他也想有一所房子,不用面朝大海,只要在老家,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写得真好。”他喃喃地说。

“是啊,很多人都喜欢这首。”女生说,“我叫林晚,是这家书店的店员。您是附近工地的吧?”

陈树根点点头:“嗯,干架子工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怕对方嫌弃。

可林晚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笑着说:“那你们很辛苦啊,天天爬那么高。这一片的楼,好多都是你们盖的吧?”

“嗯,前面那个小区,还有旁边的写字楼,都是我们工地的。”陈树根说,心里莫名有点骄傲。

“真厉害。”林晚说,“我每天下班,都能看见你们在架子上干活,觉得特别不容易。”

陈树根心里暖暖的。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很少有人说他们不容易。大多数人看他们,都是嫌弃的、鄙夷的,像看脏东西一样。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陈树根看了看时间,该走了。他把诗集递还给林晚:“谢谢你啊,姑娘。雨停了,我该走了。”

“您要是喜欢,这本就送给您吧。”林晚说。

“那咋行?”陈树根赶紧摆手,“这书肯定不便宜,我不能要。”

“没事的,这是我自己的书,看过很多遍了。”林晚把书塞给他,“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送给您,也算物尽其用。您要是看完了,下次路过,再给我带回来就行。”

陈树根捧着书,心里又感激又不安。他长这么大,还从没陌生人对他这么好。

“那……那谢谢你了姑娘。”他反复道谢,“我一定好好爱惜,看完就给你送回来。”

“不客气。”林晚笑了笑,“下雨天路滑,您慢点走。”

陈树根揣着书,走出了书店。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皮干净,带着淡淡的墨香。他心里像揣了个宝贝,小心翼翼的。

回到工地,工友们都打趣他:“树根,干啥去了?还买了本书?咋的,要考大学啊?”

陈树根只是笑,没说话。他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秘密。

从那以后,陈树根总找机会去那家书店。有时候是去买东西路过,有时候是特意绕路过去。他不买东西,就是进去待一会儿,和林晚聊几句。林晚知道他干架子工,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从不嫌弃他,总是很耐心地听他说。

她会给他推荐书,给他讲诗里的故事。陈树根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喜欢听林晚说话,温温柔柔的,像春风一样。

他也把那本海子的诗集看完了。有的诗他懂,有的他不懂,但他觉得很美。比如“月光很美,像白花花的盐”,他觉得写得真好。他在脚手架上看月亮的时候,就觉得月光像盐,撒在钢管上,撒在他身上。

他还开始写诗了。就在那个旧本子上,写完账,就写几句。写脚手架,写月光,写家乡的玉米地,写儿子的笑脸。写得不好,很直白,甚至都不叫诗,就是几句顺口溜。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有一次,他把自己写的诗拿给林晚看。他很紧张,怕林晚笑话他。可林晚看完,很认真地说:“写得很好,很真诚,有力量。”

她还给他指出来,哪里可以改一改,怎么写更顺。陈树根听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一样。

他觉得,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以前的日子,是灰色的,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没什么盼头。可现在,日子里多了一点色彩,有书,有诗,有月光,还有一个温柔的陌生人。

他还是每天爬脚手架,还是一身灰,还是累得腰酸背痛。可他心里,多了一点光亮。就像黑夜里的月光,虽然微弱,却能照着他往前走。

第七章 冬雪与返乡的车票

十一月下旬,天彻底冷了。早上起来,钢管上都结了霜,白花花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工地的主体已经封顶了,架子工的活也快干完了。剩下的就是拆架子,把钢管、扣件一根根拆下来,码好,运到下一个工地。

拆架子比搭架子还危险,也更累。大家都盼着早点干完,结了工资,回家过年。

陈树根也盼。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想媳妇,想儿子,想老母亲。他算着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干完这活,就能回去了。

这天晚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刚开始是小雪花,飘飘洒洒的,后来越下越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没多久,地上就白了。

工地停了工,没法干活。大家都窝在工棚里,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陈树根坐在床上,就着台灯,在本子上写诗。

他写雪:

“雪落在钢管上

像给架子穿了件白衣裳

老家的雪,也该下了吧

娘的棉鞋,有没有穿上”

正写着,老周推门进来了,拍了拍身上的雪。

“树根,跟你说个事。”老周脸色不太好,坐在他床边。

“咋了周哥?”陈树根放下笔。

“刚才老板说了,工程款没下来,工资只能先结一半,剩下的,过年后再给。”老周说,语气很无奈。

“啥?”陈树根愣了,“凭啥啊?说好的干完就结的。我们等着钱回家过年呢!”

“我知道,我也跟他吵了。”老周叹了口气,“可他说没钱,我也没办法。他说先给一半,让大家先回去,剩下的,开春肯定给。”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一下子就炸了。

“啥意思啊?想拖欠工资?”

“干了大半年,就给一半?我们咋回家?”

“不行,找他去!不给钱就不走!”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都很激动。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就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现在说只给一半,谁能接受?

陈树根心里也急。他还等着钱给儿子交下学期的学费,给老母亲买药,还欠农资店的化肥钱。只给一半,根本不够。

“大家先别吵。”老周摆摆手,“明天我再去找老板谈,尽量多要点。咱们也别闹僵了,闹僵了更不好要钱。”

众人愤愤不平,可也没办法。他们这些农民工,在城里没权没势,老板要是真不给钱,他们也没辙。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没睡好。陈树根也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下雪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老周一早就去找老板了。大家都在工棚里等着,人心惶惶。直到下午,老周才回来,脸色很疲惫。

“咋样了周哥?”众人围上去。

“谈下来了。”老周说,“先结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正月十五之前肯定打给你们。老板拍胸脯保证了,我也跟他签了字。”

百分之七十,虽然还不够,但比一半强多了。众人虽然还是不满,但也只能接受。

“行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老周说,“能买到票的,这两天就走。买不到的,我帮着想想办法。”

大家开始忙活起来,收拾行李,买票。小四川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急着回家。陈树根也打开手机,开始抢票。

火车票很紧张,腊月二十几的票都没了。他抢了半天,只抢到了腊月二十八的硬座票。三十多个小时,很累,但能回家就行。

临走前一天,陈树根收拾好东西,想起了那本诗集。他揣着书,还有一袋老家带来的核桃——是媳妇上次寄来的,他没舍得吃,一直放着。

他走到那家书店。雪还没化,路上滑溜溜的。书店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很温暖。

林晚正在整理书架,看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们工地放假了?”

“嗯,活干完了,准备回家了。”陈树根说,把书递过去,“书看完了,谢谢你啊。这袋核桃,是我们老家的,你尝尝,不值钱,一点心意。”

“您太客气了。”林晚接过书,又把核桃推回去,“书您留着吧,送给您了。核桃我不能要,您带回家给孩子吃。”

“不行,你一定得收下。”陈树根很坚持,“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看的书。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晚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她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黑色的钢笔,递给陈树根:“这个送给您,您不是喜欢写诗吗?用这个写。”

陈树根看着那个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很精致,还有一支钢笔,沉甸甸的。他知道肯定不便宜,赶紧摆手:“这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的,就是普通的本子和笔。”林晚说,“您写的诗很好,别放弃,接着写。以后要是还来这边,就过来坐坐。”

陈树根捧着笔记本和钢笔,心里暖暖的,鼻子有点酸。他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这么尊重他。

“谢谢你,林姑娘。”他郑重地说,“我一定接着写。”

“嗯,加油。”林晚笑了笑,“一路平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陈树根走出书店,雪又开始下了,飘飘洒洒的。他把笔记本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暖暖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光,在雪夜里,像一颗温暖的星。

回到工地,小四川已经收拾好了,正等着他。

“陈叔,你干啥去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去了趟书店。”陈树根笑着说。

“书店?”小四川瞪大了眼睛,“陈叔,你现在可真有文化了,还逛书店。”

陈树根笑了笑,没解释。

第二天一早,陈树根和小四川一起去了火车站。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返乡的农民工,扛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期盼。

火车来了,轰隆隆的,像一条绿色的长龙。陈树根扛着行李,挤上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人,空气污浊。可陈树根心里很踏实,因为火车是往家的方向开的。

火车开动了,缓缓驶出车站。窗外的雪景飞快地向后退去,城市越来越远。陈树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心里很平静。

他掏出那个新笔记本,翻开,拿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写:

“火车往北开

家在北边

雪落在窗台上

像月光一样白”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村庄冒着炊烟。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家里的饭菜香,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奔跑的身影。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第八章 脚手架上的最后一夜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火车终于到站了。陈树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腿都肿了,浑身酸痛。可一出站,看见媳妇和儿子站在寒风里等他,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儿子又长高了,也黑了,穿着厚厚的棉袄,看见他,笑着喊:“爸!”

李秀兰接过他的行李,眼圈红红的:“累坏了吧?快回家,饭都做好了。”

“不累。”陈树根笑着说,摸了摸儿子的头,“阳阳,又长高了。”

一家人往家走,夜色里,村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天上的月亮很亮,照着白茫茫的雪地,像撒了一层银粉。

回到家,老母亲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在外头遭罪了。”

“妈,我挺好的,你看我,结实着呢。”陈树根笑着说。

晚饭很丰盛,有红烧肉,有鱼,还有他爱吃的手擀面。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的。陈树根吃着媳妇做的手擀面,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过年的日子很热闹,走亲戚,拜年,陪儿子写作业,帮媳妇干活。陈树根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心里却很踏实。他把带回来的笔记本拿给儿子看,儿子很惊讶,说:“爸,你还会写诗呢?写得真好!”

陈树根有点不好意思:“瞎写的,你别笑话爸。”

“才不笑话呢。”儿子认真地说,“爸,你以后接着写,将来咱们出本书。”

陈树根笑了,心里甜甜的。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正月十五,又该出门了。

媳妇给他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大包,有腌的咸菜,有晒干的菜,还有煮的鸡蛋。一边装一边念叨:“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注意安全,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陈树根点点头。

临走那天,儿子开学了,没去送他。老母亲拄着拐杖,送到村口,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走远。陈树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他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回到了那座城市,回到了那个工地。

新的工程开始了,还是一样的工地,一样的钢管,一样的脚手架。老周还是带班,小四川也回来了,小伙子更精神了,干活也更稳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每天爬架子,拧扣件,一身灰,一身汗。可陈树根觉得不一样了。他心里有了盼头,有了寄托。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笔记本上写几句诗。写工地的日出,写脚手架上的月光,写远方的家。林晚的书店还在,他偶尔还是会过去坐坐,聊聊天,看看书。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工程一天天推进,架子越搭越高。

这天,工程到了收尾阶段,架子开始拆了。拆到最顶层的时候,陈树根主动要求值夜班。他想再在脚手架上待一夜,再看看这座城市的月光。

夜里很静,工人们都走了,只有塔吊的大灯还亮着。陈树根爬上最高的脚手架,坐在最顶端的横杆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工作服猎猎作响。

脚下是整座城市,万家灯火,璀璨夺目。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银辉洒满了大地,洒在纵横交错的钢管上,洒在他的身上。

他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借着月光,慢慢写着:

“我站在脚手架上

月亮就在我身旁

钢管是我的琴弦

风在为我歌唱

我盖了很多房子

却没有一间属于我的房

我看过很多月光

最亮的还是家乡的那轮月亮

有人说我们是城市的建造者

其实我们只是漂泊的异乡郎

汗水洒在水泥里

长出一栋栋楼房

脚手架上的月光

照过我的年少轻狂

照过我的白发苍苍

照过我所有的思念和梦想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家乡

守着我的庄稼我的房

可我会记得

这脚手架上的月光

曾陪我度过漫长的异乡时光”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带着微笑。

他想起了刚进城的时候,懵懂,自卑,觉得城市很大,自己很小。可现在,他站在最高处,看着这座他亲手参与建造的城市,心里很平静,也很骄傲。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架子工,很平凡,很渺小。可他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个家,也为这座城市添了一块砖,加了一片瓦。他的汗水,他的青春,都留在了这些脚手架上,留在了这些高楼里。

风还在吹,月光还在洒。陈树根坐在脚手架上,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知道,明天,他又要收拾行李,去往下一个工地,去搭下一栋楼的脚手架。

可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月光陪着他。无论走多远,家都在他心里。

月亮慢慢西斜,夜色渐深。陈树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爬梯慢慢往下走。脚手架在他身后,静静地矗立着,沐浴在月光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着每一个漂泊的异乡人,纪念着每一段辛苦却闪亮的日子,纪念着,这脚手架上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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