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装病拒盐商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梁往下淌,灌进腰带里。
凉。我没躲。躲了,她还会再泼一盆。
"跪直了。"王嬷嬷把木盆往廊柱上一磕,盆沿的水珠溅到我手背上,"八十两,盐商老爷亲口点的名,你跟我装死?"
"嬷嬷,我身上不干净。"我说。话是喘着出来的。
"哪个月不干净,我比你记得清。"
"不是月信。"我把手背按在嘴上,咳了两声,咳得很深,"这几夜发热,咳到后半夜。客人沾了病气,嬷嬷担待不起。"
袖口的香灰味飘过来,呛得我真咳了一声。她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抬。我的脸是白的。不是演的,我左手缩在袖子里,一直掐着右手背,掐在同一个地方,肉里已经发了青。疼得厉害,脸上的血色就一点一点退下去。
"这脸……"她松开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指头,"十年了,你就会弹那两支曲子,客人嫌你寡淡,我白养你吃闲饭。如今有人肯出八十两,你倒病了。"
"嬷嬷养我十年,我记着。"
"记着?"她笑了一声,"契上写的是十年。三天后你就是自由身,我连一个铜板的好处都捞不着。这八十两,是我最后一笔。"
"盐商要的是清倌,要干净身子。"我说,"我若把病气过给他,他回头找嬷嬷要说法,这笔银子,嬷嬷是赚还是赔?"
她没吭声。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划过去,又划回来。
前厅那头传来脚步声,靴底敲着青砖,一步重,一步轻。
"嬷嬷,人呢?"
盐商姓冯,肚子顶着腰带,站在廊口,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正好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直抖。
"这就是你说的清倌?"他皱眉,"瘦成这样,一把骨头,还带着病。"
"养两天就好。"王嬷嬷赔笑,"冯老爷,您再宽限——"
"三天。"他把折扇一合,"三天后我再来,那时候还咳,定银我可要拿回去。"
他走了。靴声远了以后,王嬷嬷转过身,盯着我,下颌的肉绷得很紧。
"跪着。"她的裙摆扫过我的膝盖,"跪到天黑。真病假病,天黑了我再瞧。"
脚步声也远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四个紫色的月牙,是我自己的指甲。木栏杆就在手边,我扶了一下,掌心一阵刺痛,一根木刺斜着扎了进去,拔不出来。栏杆糙,十年没人刨过。膝盖底下的青砖凉得发麻。发梢上的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那四个月牙上,凉得发疼。
"阿仪。"
隔着廊柱,阿杏蹲在那边,只露出半张脸,手从柱子后面伸过来,掌心里是半个冷馒头。
"快吃。"
"嬷嬷呢?"
"在前厅陪冯老爷喝酒。"阿杏压低嗓子,"你真咳血了?"
"没有。"
"那你咳那么狠。"
"装的。"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干,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刮得疼,"三天。再撑三天。"
"撑过去,你就出去了。"阿杏的眼睛在黑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出去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答。馒头渣掉在膝盖上,我用手指一粒一粒捻起来,放进嘴里。
"冯老爷那个人,"阿杏的声音更低了,"去年那个红袖,三个月,抬出去的。"
"我知道。"
"嬷嬷收了定银,就不会放手。你这三天,别让她看见你好。"
"白天跪着,夜里咳。"我说,"她信不信,是她的事。"
"阿仪,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我把右手摊开,借着廊下的灯笼看。木刺还扎在掌心里,周围的皮肉红了一圈,肿起来。
"怕。"我说,"手一直在抖。"
阿杏把半张脸缩回柱子后面,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抖也别让她看见。"
天黑透了。前厅的丝竹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夹着男人的笑。
"沈仪!"
是门房的小厮,提着灯笼,站在廊口,不敢往里走。"嬷嬷喝多了,让你起来。"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往前栽了一下,抓住柱子才稳住。
"这个,嬷嬷让你收进账匣。"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帖,"侯府送来的,请教坊的。嬷嬷说她眼花,初一对账的时候,再叫你念。"
红帖是硬的,边缘烫了金,捏在手里,金粉蹭在指腹上,涩。
"谢小哥。"
"别谢,你快回屋换衣裳吧。"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后背,退了半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嬷嬷还说,明早把前厅的账对了,别耽误初一。你跪了一下午,我在你屋门口给你留了碗热汤,是阿杏姐给的钱。"
"知道了。"
他提着灯笼跑了。
我回到后院的屋子,门板一合,才把帖子展开。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前厅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帖面上。
安远侯府,十周年结缡之喜,敬请教坊乐伎十二人,下月十六日赴宴。
最后一行小字,落款:世子夫人沈氏谨具。
我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沈氏。十年前出阁的那位,是我的嫡姐。
手背上的月牙还在疼。我把帖子折好,压到枕头底下,抬手摸到耳朵上。
左耳的银坠,戴了十年,银钩在耳洞里硌着肉,一直是硬的。我把它摘下来,凑到嘴边,用牙咬住坠身,使劲一拧。
咔。
牙根发酸。银壳裂开一道缝,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铜钥匙,指甲盖长,齿口磨得发亮。
第二章 握账逼嬷嬷
门闩落下来,木头撞木头,咚的一声。
我站在王嬷嬷的内室里,背对着门,听见外面两个龟奴的脚步停在廊下,靴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不动了。
"你好好想想。"王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想明白了,叫一声。"
椅子腿拖过地面。她在门外坐下了。
内室里只有一盏灯,灯油快烧完,火苗矮下去,墙上的影子贴着我,晃。
门板有三指厚,我推过一下,纹丝不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的,落在地上,被她脚边的影子截成两段。
傍晚我用那枚铜钥匙开了后院的旧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我没有全带出来,只带了一个布包,压在怀里,隔着衣裳,一边是账册的硬角,一边是那支缺角的银簪,是我娘的,硌着肋骨。我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结。
借据的纸受潮发软,边角卷着,一张一张摞起来,指腹摸上去是潮的。
"嬷嬷。"我对着门说,"我今日来,是交脱籍银。一百两,银票在这里。十年期满,按教坊司的规矩,银子交齐,乐籍除名。"
"规矩?"门外的人笑了,"规矩是我定的。冯老爷那八十两我已经收了,你再接他一晚,契我明早给你。"
"我病着。"
"病着也得接。"
我没有砸门。砸门没用,门外有两个人,靴子在青砖上换了个站法,又不动了。我把手按在桌上的借据上,指尖有一点抖,我用掌心压住,压到不抖了,才开口。
"嬷嬷,这十年,教坊的后账是我记的。"
"你记了十年的菜钱炭钱,那算什么本事。"
"还有别的账。"我说,"这个箱子里,三十七本,借据一百一十二张,面额合在一起,三万两。"
门外静了一下。
"三万两?"她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调子变了,"你一个丫头,哪来的三万两。"
"本钱是嬷嬷每年赏的过年钱。"我说,"一文一文攒下来,借给后厨采买的人,头一年,只赚了三百文的利。"
"教坊每年的盈余,嬷嬷让我存在钱铺生息,我另开了一本账,把别人手里的闲钱放出去,收利。十年,利滚利。"我低头翻开最上面一张,"借的人,嬷嬷都认得。"
"念。"
我清了清嗓子。
"城东,锦绣绸缎庄,赵掌柜。借银八百两,月利三分,去年腊月到期,利未清。"
门外没有声音。
我停了一息,翻下一张,说得比刚才慢一点。
"府衙,户房,刘书办。借银三百两,用途一栏写的是'补库'。"
门里门外都是静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椅子腿在地上动了一下,很轻,是她把脚收了回去。
我翻到第三张,纸边卷得很厉害,我用拇指压平,说得更慢。
"钱二爷,名下借银一千二百两,赌债,经手人写的是——"
"住口!"
门闩被抽开了,木头刮着铁,响得刺耳。门板往里一撞,王嬷嬷站在门口,脸上的粉裂了一道,嘴唇发白,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上的金戒指硌在木头上。
钱二爷的姐姐,是教坊司奉銮大人的正房。这座教坊,靠的是那位太太的面子开着。
"你把这些,"她喘着,"怎么敢……"
"我没打算拿出去。"我说,"我只要出门。"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借据,又看我。我的手背在袖子底下,指甲陷在肉里,血印没干,但我的声音没有抖。
"你这个……你这十年,装的是蠢?"
"嬷嬷说我寡淡,我就寡淡。"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嬷嬷会把箱子搬走。"
"你就不怕我现在——"
"嬷嬷若现在动手,明日一早,这三个名字的借据,会出现在府衙门口的鼓下面。"我说,"我托了人,只等天亮。"
其实没有托人。我袖子里的手在抖,指甲陷进肉里。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把扶着门框的手收了回去。
她转身去拉妆台的抽屉,抽了两下才抽开,从底下拿出一只扁匣,掀开盖,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
"教坊留的这一联,在这儿。"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死契,十年,到期日是三天后。"
她把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角先卷,然后黑,一股焦味散开,呛得人想咳。火漆印在底下,红的,被烧得化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妆台上,烫出一圈白。我看着那枚红印,印的边缘裂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半个字。
沈。
只有半个。后面的名字,被整个红印盖死了,墨迹在火里发黑,看不清。我没有伸手去抢。火太近,手伸进去,烧的是我自己。
"干净了。"王嬷嬷把最后一点灰抖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出了这个门,教坊跟你没有半个字的牵扯。"
"还有,"她补了一句,"出了这个门,那三个人的名字,别再念给第四个人听。"
"嬷嬷放心。"
"多谢嬷嬷。"
"别谢我。"她回过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往我身上看,又往别处看,"沈仪,你知道这契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有说话。
"这契不是我们教坊写的。"她说,"是有人从府里送来的。连带着十年的身价,一次付清,一个字都没多问。"
我站着,没有接话。
桌上的蜡烛爆了一下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我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抽出来,放在妆台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推到她手边,推出一道细细的响。
第三章 盘下烂钱庄
算盘珠拨到第三下,卡住了。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珠子在梁上弹了一下,落回原位。
"你看,东家,"孙牙人隔着桌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这铺面,临街,两层,带后院,一千二百两,我是照实在价给的。"
"铺面连房,市价四百两。"我又拨了一遍,"后面欠账的烂账册,没人敢接,折价算负。"
"东家懂行啊。"他笑着,眼睛往我的左手上瞟了一下。我的手半握着拳,搁在膝头上,他看了两眼,把核桃转得更快,"这样,我也不跟您绕。一千两,您当场签。"
"三百两。"
"三百?"
"今日签,今日交银,不用您找中人。"
他笑得更厉害了,核桃在手里咯吱咯吱响。"东家,您这价,我回去没法跟房主交代。要不这样,一千三百两,包您满意。"
我没有跟他争。他刚才说一千二,现在说一千三,往上加了一百,是想让我自己走。
我对门外的车夫招了招手。
车夫扛着一只麻袋进来,放在桌上,麻袋底磕着桌面,一声闷响,桌腿晃了晃。我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摸到一锭冰凉的银子。
一锭,十两,底面有官铸的印。我把它放在算盘旁边。
第二锭,放在第一锭旁边,边对边,不留缝。
第三锭,第四锭。我一锭一锭码,码成一排,再码第二排。银子压着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孙牙人的核桃慢了。
第十锭,第十一锭。他不笑了。
我没有抬头,继续码。银锭坠手,十两一块,一次拿两块,腕子发酸,我换了手。第二十锭,桌面上银白一片,窗外的光落在上面,亮得扎眼。
第三十锭放下去,我停了。
"三百两。"我说,"这十年,一文一文收回来的利钱。铺面三百,欠账我自己担,今日签。"
他的核桃停在手心里,没人说话。门外有人咳了一声,是他的伙计。
"……东家稍等。"孙牙人站起来,去里间取房契,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倍。
房契按手印那一步,孙牙人递来印泥,红的,沾在拇指上,凉。我按下去,又按了一遍,怕印不清。银锭一块一块过了秤,他的伙计抱着两只算盘核了三遍,一个子儿不差。
"沈东家,"他把房契折好递过来,"往后这条街上,还请多关照。"
"该关照的,账上都写着。"我说。
钱庄叫"裕昌",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半,柜台油腻,伸手摸上去,指腹上沾着一层黑。柜里堆着六十多本旧账,边角发霉,翻开一页,霉斑里的字迹糊成一片,有的账页粘在一起,我用裁纸刀一页一页划开。
我用了七天。
白天分账,晚上把分好的账摊在地上,按年份、按户头,一摞一摞摆。烂账里有四成是死账,欠债的人早搬走了;三成是活账,利还在滚,没人去收;还有三成,是有人故意做乱的。我把做乱的挑出来,每一笔,旁边记上日期和笔迹。夜里冷,我把手拢进袖子里暖一会儿,再接着划。左手小指的断口,一冷就疼,我用右手攥住,攥到不疼了,再拿裁纸刀。
我招了两个伙计。一个姓周,二十出头,手脚快,识字;一个姓陈,年纪大些,在别家钱庄做过账房,被东家辞了。陈伙计第一天上工,看着地上摊开的账册,说了一句:"东家,这些烂账,三年也理不清。"
"七天。"
"七天?"
"七天理清,第八天开门。"我说,"理不清的,我自己熬。"
他没再说话,蹲下去,一页一页翻。当晚,他的灯一直亮到鸡叫。
第八天,南城米行的郑掌柜上门。
"听说这儿放押款?"他站在柜台前,手揣在袖子里,不进来,也不走。
"放。"
"押什么?"
"米。"我说,"仓里存的,下个月到期的货,按市价六成押。利,月二分。"
"二分?别家只要一分半。"
"别家今天会借给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契,放在柜台上。契上是他的手印,压得很深,边缘发红。
我拨了三下算盘,把数报给他,他点了头。
第一笔生意,一百五十两,押米二百石。钱是上个月从活账里收回来的利息,铺面的本钱,我一两也没动。
挂匾是第九天上午。匾是新刻的,两个人抬着,我自己扶着梯子,木梯晃,一格一格往上爬。钉子要钉四颗,我手里拿着锤子,第三颗的时候,锤头偏了一下,砸在手指上,指甲盖立刻青了。
匾挂上去,歪了一点。我下来,退到街对面,看了很久,叫伙计往左挪半寸。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没人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新匾。
我在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一直站着,直到日头过了正当空。
第三天上午,我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门外有人在叩门框。
"请问,裕昌钱庄的东家在吗?"
来的人穿着灰色长衫,腰里挂着一块铜牌,进门以后先拱手,再掏出一张红帖,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在下是侯府采买房的管事,姓林。"他说,"我们府里想跟贵庄谈一笔采买的押款。帖子在这儿,东家哪日得空,随时可以。"
红帖的边缘烫了金。我低头,看见上面的字,笔锋熟悉。
我没有拿起来。
"林管事慢走。"我说,"帖子,我放在这里。"
我把红帖放在算盘旁边,珠子碰了一下它的边,响了一声。
第四章 侯府查旧账
廊下的石板是凉的,我站了一个时辰。
进二门之前,门房让我把袖子里的东西交出来看,我把算盘留在门口,进去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本册子。
侯府的穿堂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在后背上,干。引路的小丫鬟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夫人在忙",然后就没有人再理我。廊下站着两个小厮,一个打哈欠,一个盯着我的手,我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左手半握着拳,小指的断口抵在掌心,天气一冷,这半截指头就疼。我没动,数着廊柱上的漆皮,数到第三十六块,里头传话了。
传话的丫鬟低着头,不看我的脸,只看我的鞋。鞋是新做的,鞋面干干净净,鞋底沾着一路的灰。
"沈东家,请。"
厅里烧着炭,暖气扑在脸上,炭是银丝炭,没有烟。地上铺着绒毯,我的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身藕色,头发挽得很整齐,插着一支白玉簪,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枝兰。
她抬头。
第一眼,落在我的脸上。很快,没停。
第二眼,落在我的衣裳上。素青缎面,是我找了三家铺子才配出来的颜色,不贵,也不寒酸。
第三眼,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左手搁在膝上,半握着,小指缩在里面。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极短,短到我若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沈东家面善。"沈令婉开口,声音温和,字字清楚。
"夫人认错了。"我说。
"是吗。"她垂下眼,帕角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那就是我眼拙。林管事,上茶。"
屋里烧着炭,我的后背却一直凉着。
茶端上来,盏是官窑,盖着一层白釉。我没有碰。
"听说沈东家的钱庄,押款利低,办事快。"她说,"我们府里这几年的采买,有一半走的是旧庄子,利钱高,周转慢。若是东家愿意,往后的帖子,就都交给裕昌。"
"夫人抬举。"我说,"押款的利,我按市价,月一分半。侯府是大户,我另让半厘。"
"东家爽快。"
"但我有个规矩。"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案上,"接手之前,要看府里近三年的采买旧账。"
她身边的林管事动了一下:"东家,府里的账,从来不外借。"
"不借,只看。"我说,"我坐在这儿看,看完就走。夫人若不放心,管事站在旁边盯着。"
沈令婉没有说话。
厅里很静,只有炭火在盆里爆了一声。
"夫人若不肯,"我说,"押款的事,就当我没来过。"
她抬眼看我。我也看着她,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拿来。"她对林管事说。
旧账抱来了,三大摞。我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往下看,拇指沾了点唾沫,指腹上蹭着纸,手不抖。
丫鬟来换茶,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盏沿,是烫的,没缩手。
看到第二本第十七页,我停了。
"夫人,这里,腊月十三,灯油钱,三十二两。"我把账本转过去,指着那一行,"同月二十一,又有一笔灯油钱,三十二两,同一个铺子,同一个数目,同一个经手人。"
林管事凑过来,脸色变了。
"这是……重复报的。"
"还有。"我翻到第四本,"正月,炭,四百斤。对应库房的领炭单,写的是三百二十斤。差八十斤,折银十二两。"
我又翻到第六本,指着一笔布料的账。"这一笔,我不敢说,只是单价比市价高了四成。"
林管事的额头上出了汗,抬手用袖子擦。
"三处。"我合上账本,"灯油钱重复一笔,炭数差八十斤,布价高四成。夫人府里的采买,若是收紧这三处,一年能省四百两。"
沈令婉看了我很久,嘴角动了动。
"沈东家,"她说,"你算账很快。"
"在下做这行,靠的就是这个。"
"东家是哪里人?"
"城南。"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她的帕子在膝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笑了一下,是一个很浅的笑,没有牙。"明日,我让管事把帖子送去裕昌。"
我起身告辞,她没有留,帕子压在膝上,指尖在兰花的绣线上,一下一下地蹭。膝盖在站了一个时辰后发僵,走路的时候右腿拖了一下,我没有回头。
林管事送我出门,一直送到二门外。风从石狮子后面吹过来,他拢了拢袖子,嗓子压得很低。石狮子的鼻子上落着一层灰,我伸手摸了一下,涩。
"东家,我多一句嘴。"
"请讲。"
"东家刚才指的那三处,是库房钱管事经手的,那位是夫人的陪房。"
"夫人用着放心?"
"夫人说,家里人,不好查。"他看我一眼,"东家,往后您再翻,多翻几页。"
"我记着。"
"夫人是个明白人,就是……心里有事。"他往回看了一眼,"这门亲,我们侯府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可伯府那边,攀了十年了。"
"攀?"
"夫人嫁过来那年,伯府还是个空壳。"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拱了拱手,转身进了门。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边缘泛白,一点一点往外渗血。
左手小指的断口,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疼。
第五章 逼写空契据
"东家,三家铺子的押款,都到期了。"
伙计把三本账搁在柜台上,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绸缎铺,米铺,药材铺,都是侯府嫁妆里的产业,押款的底子,是我这三个月一点一点接过来的。
"续不续?"
"不续。"
他愣了一下:"东家,这三家利给得准,从没拖过。"
"按契办。"我把账合上,"到期,清账,不展期。"
"那他们周转……"
"他们去找别家。"我说,"别家,不会有人接。"
伙计没有再问,抱着账本退下去,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页。
这半个月,我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裕昌的押款,从侯府名下三家铺子里一笔一笔收了回来,另一件,是让南城米行的郑掌柜去城里各家钱庄走了一趟,说了几句话。他说什么,我没问,只是第三天,城里的几家钱庄再没有人肯接侯府嫁妆铺子的押款。
第二夜,郑掌柜来过一趟,帽子上落着雪籽。
"东家,城东三家钱庄,都说了,侯府的押款,不接。"
"他们怎么说的?"
"说是怕得罪裕昌。"他搓着手,"东家,您这是……跟侯府有仇?"
"我只是收账。"
"收账不是这样收的。"
"那该怎么收?"
他答不上来,把帽子上的雪籽拍掉,出去了。
第三天上午,铺子外面停了一顶青布小轿。
我没有起身。后堂的门帘掀开,沈令婉走进来,穿一身月白,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在指缝里一颗一颗地过。
"沈东家。"
"夫人请坐。"
她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茶端上来,她没碰,把念珠放在膝头。念珠是沉香木的,珠子磨得发亮,在她膝头滚了一下,停住。
"府里这三家铺子,"她说,"这几日周转有些紧。东家若肯通融几日,利钱,府里愿意加一成。"
"夫人,契上写得清楚,到期清账。"
"自然。"她点了点头,"只是想请东家,行个方便。"
我给她添了茶,放下茶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我的左手上停了一下,我把手放到案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也没有再往下说,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停。
第五天,她又来了。
没有轿,是走来的。门槛绊了她一下,伙计伸手去扶,她推开了。鞋面上有泥,披风的下摆湿了一截,头发里有一缕散下来,没有挽上去。
"沈东家。"
"夫人。"
她没有坐。站在后堂的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指节发白。
"三家铺子,绸缎铺里有八十个伙计,米铺有六十个,药材铺的货压了一半在库里。"她一字一字地说,"账上的钱,只够撑到明日。"
"夫人是想求我。"
"是。"
这一个字,她说得很平,平到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盏沿硌进指节。后堂外头有伙计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在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可以。"我说,"押款续三个月,利不加,本不动。"
"东家为何不加利?"她问。
"押款是押款,账是账。"
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看一样东西。"我放下茶盏,"十年前,伯府庶女沈令仪,被送入教坊的那张卖身契。"
后堂的炭盆爆了一声。
沈令婉站着,没有动。我看见她握着念珠的手,一颗珠子被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停了,不再往下走。
"沈东家怎么知道……"
"夫人说,这是我要的条件。"我打断她,"契在哪,夫人比我清楚。"
"那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早烧了。"
"烧了?"
"十年前,母亲让人在后院烧的。"
"谁让烧的?"
"我……"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
"夫人听谁说的?"
她沉默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案上,推过去。
"夫人既说烧了,就写下来。"我说,"写明'查无此契',署名,按手印。字据在,铺子的押款我续。"
"东家……"
"夫人不写,我不勉强。"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后堂静得能听见笔架上毛笔滚了半圈的声音。
她拿起笔,蘸了墨,手腕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东家,"她没有抬头,"十年前的事,我那时候十六。"
"夫人写字。"我说。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写。炭盆里的火暗了一格,我没有添炭。
一笔一画,很端正。"查无此契"四个字,她写得很慢,"契"字的最后一捺,笔画拖得很长,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她把笔放下,咬破指尖,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红印。
我拿起纸,对着光,吹干了墨,折好,放进袖子里。
"押款,明日续。"我说,"夫人慢走。"
"东家要卖身契,是替谁要?"她背对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替一个被卖的人。"
"她……还好吗?"
"夫人问错人了。"
她没有再说话,往外走。披风的边缘扫过门槛,湿的,拖着一道水痕。
走到门口,她停了。
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压在木头上,压出一块白。
她没有回头。
第六章 父命卖亲女
官牙行的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裙角在木头上绊了一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书吏,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头也不抬。"办什么?"
"补抄存档。"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柜台上,"十年前的一桩人口契,原契已毁,持毁契字据,补抄存档联。"
他伸手把纸拿过去,展开,眯着眼睛看了一遍。"'查无此契',署名沈氏,按了手印。"他抬头看我,"沈氏是哪家的?"
"安远侯府世子夫人。"
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规矩是,原契毁,凭毁契字据,补抄一份,二两银子。你要抄哪年哪月的?"
"十年前,三月。人口,永昌伯府庶女,沈令仪。"
"要抄全文,还是只抄人名?"
"全文。每一个字。"
"等着。"
他起身去了后面的库房。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的牙行规条,一条一条,墨字发黄。左手的小指在袖子里跳着疼。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封皮磨毛了。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压着,另一只手拿起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一行一行抄。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我数着他落笔的次数。
一刻钟后,他把抄好的纸吹干,推过来。"二两。"
我把银子放在柜台上,他用手指拨了拨,收进抽屉,补了一句:"姑娘,这种补抄,十年没人来办过。"
"为什么?"
"原契毁了的,一般都是人已经死了。"他合上册子,"你这个,是活人。"
我拿起那张纸。
纸是新的,墨还没有完全干。我低头看。
卖身人,沈令仪,年十四,永昌伯府庶出女,自愿投充教坊,十年死契。
中间一行:"父命。"
最下面,是签字,和一个红印。
沈崇山。
三个字,笔画粗重,最后一笔的竖钩,拉得很长,收笔时往上挑了一下。我认得这个钩。小时候他教我描红,每一个竖钩,都是这样往上挑。
不是沈令婉。
我站着,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纸边在指腹下,薄,脆,带着一点新墨的潮气。
第一遍,看签字。
第二遍,看"父命"两个字。"父"字的一撇,写得很重。
第三遍,看纸的纹路,竹帘的细线,一道一道,横在字的底下。
"姑娘,"老书吏在柜台后面叫我,"这签字是亲笔,牙行验过印的,不会有人代签。抄件拿好,我这儿要关门了。"
我把纸折了两折,放进袖子里。迈步的时候,右腿没有听使唤,脚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门外的石阶有三级,我数着走下去,数错了一级,回头又数了一遍。
街上的日头很大,晒在后脑勺上,烫。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我从他的担子旁边过,糖的甜味飘过来,我没有停。我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到了裕昌的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袖口,布料被攥成一团,皱得抻不开。
我回到后堂,把门闩上,坐下。牙关咬得太紧,两腮发酸,我张开嘴,吸了一口凉气。
算盘摆在桌上,炭盆没生火,珠子凉得缩手。我伸手去拨,拨一下,珠子落了。拨第二下,手指发僵,珠子卡在梁上,我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十年。
我在教坊的后院里,每天夜里数着手背上的冻疮,数着嫡姐的名字。十年里,每一回账对不上,每一回被王嬷嬷泼冷水,每一回在廊下跪到后半夜,我心里想的都是那一个名字。
第一个冬天,我手上长了冻疮,肿得握不住筷子。王嬷嬷让我去后厨对账,我用肿着的手拨算盘,一天拨坏了三颗珠子。夜里躺在铺上,疼得睡不着,我就数那个名字,数到天亮。
我把抄件重新摊开,压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又从抽屉里取出沈令婉的字据,并排放在旁边。
"契"字的最后一捺,在她的纸上拖得很长,抖了一下,洇出一团墨。"命"字的最后一竖,在抄件上是直的,没有一点抖。
一个写得很慢,一个写得很快。写得快的那一个,是我的父亲。
"父命"。
这两个字,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窗纸上有树影,一晃一晃。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上,一阵密,一阵疏。我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一下,两下。后堂的灯油快烧干了,灯芯结了一朵黑花,噼的一声,爆了。
"东家。"
门外有人在敲,是守夜的伙计。
"什么事?"
"外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有位夫人,跪在门口了。"
"谁?"
"……沈夫人。"
"跪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东家,外头下着雨。"
我没有动。
门外的风吹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外头有一个人的衣裳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然后是膝盖落在石板上的闷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开门。"我说。
伙计把门闩抽开。
沈令婉跪在台阶下,披风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侧,湿的。台阶上有一小滩水,是她膝盖压出来的。
她抬头,嘴唇发白,指甲掐在掌心里。
"令仪。"她说。
这是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第七章 寻得旧药方
"当年府里传出那些话,是父亲先放的。"
沈令婉跪在后堂的青砖上,膝盖底下垫着我命伙计拿来的蒲团,她没有坐,手撑着地,指缝里还沾着台阶上的泥。
"他说你与外头的人有私,说得很细,连日子都编得清清楚楚。我那时候十六,婚期在即,他跟我说,是为了府里的名声,让我不要问。"
"你没问。"
"我没问。"她低着头,肩膀在抖,"那天夜里,你被带走,我站在二门里面,听见你喊我的名字。我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出去。"
我听着。左手的小指,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疼。
"夫人说完了?"
"令仪……"
"夫人的话,我听见了。"我站起来,把茶盏收到托盘里,"伙计,送夫人回府。"
"令仪,我——"
"你的事,我不接。"我说,"我只问一件事:我娘的药方,在哪。"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瞬间变得很空。
"母亲……"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当年,药方都是账房保管的。"
"谢夫人。"
我转身进了里间,门在身后合上。
找账房花了我四天。
先是铺子里的老账房吴先生,他在永昌伯府做过二十年,被周氏嫌贵,打发出来,如今在城南租了个小院,靠着给人写春联过日子。我提着两匣点心去,敲了三回门,他才开。
"东家,您是……"
"我是裕昌钱庄的沈东家。"我说,"听说先生以前管过伯府账房。"
他的手抖了一下,去关门。我把脚卡进去。
"先生,十三年前的药方,我只想看一眼底子。"
他站了很久,终于侧过身。
底子在一个旧箱子底下,用油纸包着。他翻出来,纸已经发黄。"这是我留的抄底,原本交给了周氏。我那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账房的规矩,凡是内院的支出,都要留一个底。"
我展开。
药方,十一味药,分量写得极细,每一味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批注,写着"午时服""睡前服"。
最下面的落款,一个字,笔画粗重。竖钩拉得很长,往上挑。
药方上的竖钩,拉得很长,收笔处,墨积了一点,往上挑。我把它和官牙行的抄件放在一起,两个钩,是同一只手写的。
"东家,这东西留了十三年,我夜里睡不踏实。"吴先生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如今交出去,倒轻松了。"
我把药方收好,付了他五两银子,他死活不收,我放在桌上,走了。
嫁妆清单是另一条路。外祖家早没了人,只剩一个老管事,在乡下种地。我雇了一辆车,走了半日,才找到他。他从墙缝里掏出一卷布,展开,是我娘出阁那年外祖家留的副本,红线绣的字,一抬一抬,写得清清楚楚。
"三十六抬。"老管事用指头点着,"田契,铺面,金银,绸缎,首饰,一样一样。小姐出阁那天,我亲手点的。"他抬头看我,眼窝里一片浑浊,"您和夫人,是一个眉眼。"
我把这一份,和吴先生给我的伯府账房底册并排放着。
伯府的账上,母亲亡故那一年,嫁妆项下,只剩七抬。
三十六减七,二十九。
我把算盘推开,没有拨。数字一目了然。
这几日,城里的风向变了。
我从米行回来,远远看见裕昌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墨迹淋漓,写着"妓子冒充官亲,攀诬尊长"。伙计正拿着铲子刮,纸被浆糊粘得很牢,刮了一半,撕了一条下来。
"东家,"郑掌柜追着我,"外头都在传,说您是教坊出来的,说您手里的钱,来路不干净。"
"谁传的?"
"伯府的人,周氏身边的嬷嬷,在各家铺子里说。"
"他们说得对一半。"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按了按,"我是教坊出来的。钱的来路,我随时可以让官府去查。"
"东家……"
"押款照放,利不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第五天夜里,我去了城西的药铺。
铺子已经上了门板,我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人探出脸,是掌柜,姓马,手里拿着一盏灯,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东家,这么晚。"
"马掌柜,我想看十三年前的抓药底单。"
"十三年前?"他把灯放在柜台上,"您要看的,是哪家的?"
"永昌伯府。"我说,"一位夫人的方子,十一味药,每隔三日一抓。"
他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我留着。"他终于开口,"不是什么规矩,是我自己的毛病,每一张底单,我都留着。后来铺子换过一次地方,我把箱子带了来。"
他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木箱,一页一页地翻,纸页边角卷着,沾着药渍。他翻了一刻钟,抽出一叠,用麻绳捆着,放在柜台上。
"这是三年的量。"
我数了一遍,三百六十一张,每三日一张,一张不缺。
我解开麻绳,一张一张翻。
每一张,签收人那一栏,都是同一个名字。周氏。当年的她,还不是伯府夫人,是父亲房里的姨娘,管着内院的药材。
"掌柜的,为什么留?"
"那方子里,有一味药,量比平常多了三倍。"他说得很慢,"我当时提过一句,周夫人说是大夫吩咐的。我就没敢再问。"
"谢掌柜。"
我把底单收进怀里,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
"东家。"
"嗯?"
"那年,还有一个人来抓过同样的药。"他压低了声音,"抓的是同一个方子,同一个量。"
"谁?"
"那人没死。"他的灯芯跳了一下,"还在这城里。"
第八章 寿堂翻旧账
寿堂里摆了二十桌,红绸挂了三层,我被安排在最末一桌,靠着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我没动筷子,两手放在膝上,左手半握着,小指的断口抵着掌心。袖子里有一只木匣,边角硌着手腕。
进门的时候,迎客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玄色,没有佩玉,客人递帖,他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看。接到我的那一张,他多看了一息,没有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永昌伯府老太爷七十大寿,满堂是亲戚,穿红的,穿紫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主桌上,沈崇山坐在老太爷的左手边,一身深紫,捧着酒杯,对着每一个来敬酒的人点头,笑得脸上的肉堆起来。
周氏坐在他旁边,戴着赤金的头面,手里剥着一只蟹,不时往他碗里放一块。
女眷席第一桌,沈令婉坐着,手里的念珠停着,没有一颗在动。她没有看我。
我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我。
周氏的手停了一下,蟹壳在指尖裂开,她把它放下,用帕子擦手,眼睛往沈崇山那边看。沈崇山没有看我,把酒杯举高,大声说了一句什么,满堂的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戏台上换了一出,锣鼓喧天。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邻桌的人回头看我。我拿起袖子里的木匣,沿着桌子的边缘,一步一步往主桌走。
走到第三桌,有人拉了我一把:"姑娘,走错了吧?"
"我是裕昌钱庄的沈东家。"我说,"侯府采买房请我来的。"
那人松了手。
走到主桌前,我停下来,对着老太爷,躬身行了一礼。
"老太爷,晚辈沈令仪,给您拜寿。"
满堂的笑声慢慢小下去。
沈崇山手里的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沈……令仪?"老太爷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哪个沈令仪?"
"十年前,被送入教坊的那一个。"
没有人说话。戏台上的锣还在响,一下一下,没人听得进去。
"晚辈今日来,不是为了闹。"我把木匣放在老太爷面前的案上,打开盖子,"只要三件事:嫁妆还回来,药方说清楚,我娘的名字,重新写进族谱。先请老太爷,看四样东西。"
我取出第一样,铺开。
"官牙行的抄件。十年前,三月,卖身人沈令仪,年十四,自愿投充教坊,十年死契。中间写'父命',最下面的签字——"我把纸转过去,"沈崇山。"
老太爷低头看,嘴唇抿紧。
我取出第二样。
"我娘出阁那年,外祖家留的嫁妆清单。三十六抬。"又取出一本,"这是伯府账房的底册,我娘亡故那年,嫁妆项下,七抬。"
"还有二十九抬,"我说,"在哪?"
满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椅子响,有人站起来。
"第三样,我娘的药方底子,账房吴先生抄存。十一味药,其中一味,分量是寻常的三倍。落款,在这里。"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竖钩上,没有抬。
"第四样,城西药铺的抓药记录。连抓三年,每三日一次,签收人,周氏。"
沈崇山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满堂的人跟着站起来,椅子响成一片。三叔公拄着拐杖,颤着声音喊"荒唐",老太爷抬了抬手,他又坐下了。
"你这个贱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手高高举起来,朝我的脸扇下来。
我没有躲。
手停在了半空。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一个年轻人,穿一身玄色,站在沈崇山身侧,不知什么时候从邻桌过来的。他的手指扣在沈崇山的腕骨上,没有用多大的力,但沈崇山的手落不下来。
"沈大人,"谢珩开口,声音不高,"这是伯府的寿宴,不是校场。"
"世子……"沈崇山喘着,"这是我的家事,请世子不要插手。"
"伯府的家事,侯府不便插嘴。"谢珩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这几笔账,得算清。"
他说完,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沈崇山,只是退到了一边。
满堂静了。戏台上不知谁停了锣鼓,一个唱戏的还保持着甩袖的姿势,不敢动。
沈崇山的手腕上留着四道白印,慢慢变红。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握了又松,没说话。
周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没去捡。
"老太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发尖,"这是外人,教坊出来的,她的话怎么能信?"
"账是纸,"老太爷没有看她,"纸不会说话。"
老太爷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看完。他看得很慢,每看一样,就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拿起下一样。
"崇山。"他的声音很沙,"这些,你怎么说。"
"父亲,这是诬陷!"
"我问你,怎么说。"
沈崇山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没出声。
我把四样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匣子里,扣上盖。
"晚辈告退。"
"站住。"老太爷叫住我,"这四样东西,留下。"
"留下的是抄本,原件在官府存档。"我说,"老太爷若要看,晚辈随时奉上。"
我转身,朝门口走。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人拦我。
走到最末一桌,邻桌的老妇人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没拉住。我走过门槛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是沈崇山,他从后面追上来,嘴唇凑在我耳朵边上。
"你去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一字一字往我耳朵里灌,"看谁信一个妓子。"
第九章 公堂审伯府
状子是第三天递的。
告我的人是沈崇山,罪名写得很长:"冒认官亲,攀诬尊长,毁伯府清誉。"衙门里的衙役拿着传票,站在裕昌门口,念了一遍,我签了字。
族里的人来得更快。
第四天上午,三个族老坐在伯府的祠堂里,一人一把太师椅,桌上摆着族谱。我没有去,是郑掌柜替我打听的。他回来的时候,帽子拿在手里,一直在转。
"东家,他们说,要把您的名,从族谱里划掉。"
"划吧。"
"可这样一来,官司上,您就是个没有宗族的人,冒认官亲,更说得通了。"
"我知道。"我说,"替我备一辆车,明日去城南豆腐巷。"
陆嬷嬷是马掌柜指的路。她每月初一,都会来药铺抓一副咳嗽的药,住在城南,摊子摆在巷口。那天我去,她正在磨豆子,手里的石磨一圈一圈转,豆浆顺着磨缝淌下来,白的,热的。
"嬷嬷。"我说,"我是先夫人的女儿。"
她手里的磨柄停了。
"先夫人的……女儿?"
"嬷嬷认得我娘?"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浑的,一层白翳。看了很久,嘴唇哆嗦起来。"是了。这个鼻梁,是夫人的。"
"我娘的药,是您去抓的?"
"是。"她把磨柄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很久,"周氏让我去的,说夫人病了,补药,要吃三年。我抓了两回,觉得不对,那方子里,有一味药,我认得,大夫说过,那是不能长吃的。"
"您后来呢?"
"夫人去了以后,我偷偷留了一包药渣。"她从磨盘底下,摸出一只布袋,粗布的,缝口已经发黑,"藏了十三年。周氏发现我留了东西,把我赶出府,说我偷了东西。我没偷,我只偷了这个。"
我接过布袋,手指碰到里面干枯的药渣,沙沙响。
"嬷嬷,您愿意上堂吗?"
"愿意。"她抹了一把脸,"我这条命,早该交代了。"
开审前夜,我把三样东西又对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窗纸已经发白。
开审那天,大堂的青砖地湿冷。堂上坐着知府,两边是衙役,水火棍杵在地上,一排。
沈崇山跪在左边,一身旧袍子,脸色发青。周氏跪在他旁边,头发没有梳整齐。族里的三个老人站在堂侧,拄着拐杖。
"沈氏令仪,"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状告你冒认官亲,你有何话说?"
"大人,民女有三样东西呈上。"
衙役接过我递上的三样东西,放在案上。
"第一样,城西药铺的抓药底单,三年,三百六十一张,签收人,周氏。其中一味药,分量是方子上的三倍。"
"第二样,当年的仵作验尸抄本。"我说,"我娘亡故后,外祖家的人曾经报过官,验过尸。记录封存在县衙,老仵作私下抄了一份,留了十三年。"
知府翻开,念了出来:
"无外伤,面色青,七窍有药气。"
堂上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第三样,周氏的私账。"我说,"账房吴先生保管,上面记着,十三年里,伯府从药铺支出的银子,比药方上的价高出一倍。多出的银子,进了周氏的娘家。"
"大人,"周氏尖叫起来,"这是伪造的!"
"大人,"沈崇山抬起头,"此女是贱籍之人,所言不可信。"
"律法所载,贱籍者亦可告官。"知府没有看他,"且证物俱在。传证人。"
陆嬷嬷被带上来,拄着一根竹棍,手里捧着那只布袋。她跪下,一字一字,把十三年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夜,她的声音抖得停不下来:"夫人喝完那碗药,手一直抖,拉着我的袖子,说,别让仪儿知道。"说完,她把布袋放在地上,里面的药渣散出来,一小撮,灰黑色。
"大人,这是夫人最后一服药的药渣。"
知府吩咐仵作验药。
一个时辰以后,结果出来了。药渣里,含着一味剧毒的药材,量足以致命。
"抄!"知府一拍惊堂木,"抄伯府账房!"
衙役们冲出去的时候,靴底踩着堂上的青砖,一阵响。我跪在堂下,膝盖冰凉,左手半握着,小指的断口抵在掌心。
周氏瘫在地上,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脸上的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劈了,"不是我。是他。"
"周氏,你说什么?"
"药,是他让我抓的!"她指着沈崇山,手指发抖,"他说,那个女人挡着路,嫁妆占着,不死,他没法过日子。方子是他写的,字是他的字,我只是照做!"
"你胡说!"沈崇山扑过去,被衙役按住。
"账房里还有他签的支出单!"周氏嘶喊着,"每一笔,他都画了押!"
堂上乱成一团。
我站起来,看着沈崇山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帽子掉了,头发披散着,脸贴着地砖,嘴里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抄家那天,我没有去。
郑掌柜后来告诉我,衙役从账房抄出一只箱子,里头是二十九抬嫁妆里的田契和当票,一张一张,捆得整整齐齐。沈崇山被带回伯府以后,一个人进了祠堂,门从里面闩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穿着那件旧袍子,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衙门口。
第十章 赎人归山野
判书贴在衙门外的墙上,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一下一下拍着砖。
沈崇山,卖良为贱,图财害命,侵吞亡妻嫁妆,判充军三千里,家产查没。周氏,同谋,休回娘家,永不得入沈门。
我站在人群后面,把判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旁边有人念出声,有人叹气,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个沈东家,听说是教坊出来的。"
"教坊出来的怎么了,账算得比你家掌柜清。"
一只手搭在我的袖子上。
"沈东家。"
是林管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额头上有汗。"夫人让我给您送东西。"
"什么东西?"
"和离书。"他压低声音,"夫人自请和离,世子准了。侯府给了她城东的一处别院。她说,想当面给您。"
"不必了。"
"东家……"
"我不见。"
他叹了口气,提着食盒走了。
官府追回的二十九抬嫁妆,折银一万一千两,发还给我。我没有收进自己的账,存进裕昌,记在先妣名下。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柜台,伙计来报,说门口有一顶青布小轿。我没有出去。后堂的窗户开着,窗纸上映着外面的人影,一个女子,站在轿子旁边,穿一身素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听见轿夫放下杠子的声音,咚的一声,很轻。我听见她的脚步往台阶上走了半步,停了。又听见她往下退了一步。
"妹妹。"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一点哑。
我握着算盘的手,没有动。
后堂里很静。窗外的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有脚步声往外走,轿帘落下,抬轿的人起步,一声吱呀,轿子走远了。
我把算盘上的珠子,一下一下,拨回原位。
那天下午,我去了教坊。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漆掉了一半,门环上结着一层绿锈。守门的龟奴认出了我,嘴张了张,没敢拦。我跨过门槛,穿过前厅,走到后院的廊下。
廊下的栏杆还是糙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掌心那个旧伤口,隐隐发疼。
"阿仪?"
阿杏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盆水,水洒了半盆,顺着盆沿淌下去,滴在青砖上。
"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赎人。"
王嬷嬷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账簿,站在门槛上,眼睛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别人。
"沈东家。"她开口,声音很平,"赎谁?"
"后院里,还没有脱籍的姐妹。"我说,"七个,一个一个,按教坊司的规矩,银子我照付。"
"七个,一人一百两,七百两。"
"一千两。"我把银票放在桌上,"多出来的,是嬷嬷十年里,没有让她们接客的谢礼。"
她看着银票,又看我,没有说话,抬手把银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去取契。
七张契,一张一张,在她手里翻过,纸边发黄。阿杏,秋娘,小翠,月儿,红豆,素心,阿福。她念一个名字,翻一张。她把契放在桌上,用手压着,压了一息,才松开。
"拿去吧。"
"嬷嬷,"我把契收进袖子,"那张契的事,我记着。"
她站在廊下,没有应声。
阿杏第一个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盆。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把盆往地上一放,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第二个,第三个。七个姐妹,一个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秋娘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屋子,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没有再回头。
我把七个人带到城南。
城南有七间铺子,是我这几个月陆续买下的,一间卖布,一间卖绣线,一间卖茶,一间卖点心,一间开了药铺,一间开了学馆,最后一间,是阿杏的,她从小爱吃,我给她开了一间面馆。每一间,我都给了本钱,五十两,一人一份,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阿仪,"阿杏拉着我的袖子,手心是烫的,"我们……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我说,"好好做生意。账,每月月底,交给我对。"
她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笑了一下,又哭,说不出话。
面馆开张那天,阿杏煮了第一碗面,端到我面前。我吃了一口。
"咸了。"
"那你多放点汤。"她抹了一把眼睛,"我慢慢学。"
我把整碗面吃完,汤也喝了。
最后,是出城。
城外的山坡上,有一块新立的碑。碑是青石的,不高,我自己选的石料,请人刻字:先妣苏氏之墓。碑前的泥是新翻的,湿,踩上去软。
我从怀里取出那支缺角的银簪。
簪子的尾部缺了一个角,是我娘在世的时候,不小心磕在妆台上,崩掉的。银质发乌,我用帕子擦了很久,也没有擦亮。
我往碑前倒了一杯酒,酒渗进泥里,湿了一块。我蹲下来,把簪子插进碑前的泥里,插得很深,只留一寸在外面。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动我的衣角,簪子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
我站起来,转身。
坡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玄色,背着手,站了不知多久。是谢珩。
他看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下。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封皮上是侯府的印。
"沈东家。"
"世子。"
"侯府的账,"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快,"还做不做?"
我看着他,半握着拳的左手,小指的断口抵在掌心,风吹在手背上,凉。
"做。"我说,"先把我自己的账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