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你的三千二百万技术分红已划入管委会统筹池。”
财务把公函推到我面前,授权书最后一页赫然盖着我的私章,但盖印日期是我在重症监护室抢救的那天下午。
我在那张纸上盯了三秒,把公函推回去。
“这枚章,是谁盖的。”
财务主管杜蕾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没有接话。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严阔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平跟皮鞋踩在瓷砖地面,每步都踩得很实。
他进门时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公司徽章,那枚徽章是上任副总留下来的,他接职第一天就挂上去了。
“周工,你醒了就好。”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公函拿过去翻了一页,“这份授权书是你亲笔填写的委托,你在住院前已经签过字。”
“盖章日期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五十分。”
“是。”
“我的手术记录上写的是当天下午两点零八分入室麻醉,送进手术室之前私人物品已经全部移交家属。”
严阔的手指没有动。
“行政流程有时候有滞后。”
“你的意思是,我在全麻之后盖的章。”
他把公函合上,搭在桌角,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设备故障。
“周工,三千二百万是三年的技术分红,协议里写的是技术骨干股权激励,公司上市前统一纳入管委会统筹,这是标准操作。”
“哪份协议。”
“你入职第三年签的增补协议。”
“把原件拿来。”
杜蕾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没有完全递过来。
我直接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第三页有我的签名。字迹很像,间距也对,但右下角那个“舟”字最后一笔的收笔向左,我平时往右收。
我把那页纸拍到桌面上。
“许琳在哪里。”
严阔重新端正了一下坐姿。
“法务总监正在处理上市申报材料,这件事不需要她介入。”
“那我直接去找她。”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严阔没有叫住我,只是在我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周工,公司今年下半年完成上市,你作为核心技术骨干,大家都希望你配合。”
我回头看他。
“把我住院当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的楼层监控调出来,看一下是谁拿的私章。”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出了门。
走廊里有两个行政岗的同事背对我站着,听见脚步声都刻意往文件柜那边移了移。
我没有去法务部。
我先去了公证处。
下午四点,我在外网公证平台提交了三份材料:住院手术记录、当天下午的麻醉用药单、以及一份请求保全云端代码日志的声明书。
代码日志里有我过去三年每一次提交记录,哈希值、时间戳、作者字段,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账户名,周沉舟。
五点二十分,公证平台回执到邮箱。
五点三十分,我打开个人服务器的管理后台,撤回了测试网对外的授权凭证。
这个动作只花了十一秒。
五点四十七分,我接到技术部主管吴铎的电话。
“周工,测试网脱线了,工厂那边中控系统在报警。”
“我知道。”
“你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没出问题。”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你手动撤的。”
“个人授权凭证,个人撤回,流程合规。”
“周工,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可以聊。”
“吴总,授权凭证在我名下,对应的维保合同没有续签,公司在今年一月已经收到过书面提醒,我有记录。”
吴铎没有再接话。
我挂掉电话,把维保提醒邮件的截图一并转发给了公证邮箱。
晚上七点,严阔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
“周工,生产线的事你应该清楚后果,恢复授权后我们再谈,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把短信截图存档。
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一封加急邮件,发件人是法务总监许琳。
邮件主题:关于技术授权争议的紧急沟通。
内容只有两行。
“周工,明天上午九点,你能来一趟法务吗。公司内部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02
许琳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角落,朝南,采光很好,下午两点以后窗帘会挡住一半的光线。
我进去的时候是早上九点整,窗帘全部拉开,她站在窗边翻一份装订文件,没有让我坐。
“你知道严总来这家公司是谁引进的。”
“不知道。”
“陆方平之前在港股那边有一笔融资谈崩了,缺口很大,严阔带着一家PE机构进来,条件之一是让他入主管理层,拿到行政签批权。”
“和我的分红有什么关系。”
“这家PE机构进来之前对公司做过评估,评估结论是技术骨干的期权和分红总量过高,影响上市净利润表现。”
我看着她。
“他进来就是为了压低这部分成本。”
“你是被压得最多的一个。”许琳把文件放到桌上,“三千二百万的分红,被他用一份伪造的委托授权纳进了他名下的技术管理基金。”
“这个基金的工商登记信息你查过吗。”
“查过,受益人是严阔和他太太,公司没有持股。”
“陆方平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有统筹安排,但他以为是公司层面的股权托管,不知道受益人是严阔个人。”
我在椅背上往后靠了靠。
这不是一个副总胆大妄为的问题,这是借款方派来的人拿管理层职权替自己做了一笔私账。
“许琳,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她把窗帘往边上拨了一点,外面十月的天气,阳光很干净。
“因为上市保荐机构下周进驻,做股权核查,伪造授权书这件事如果在核查过程中被发现,不只是严阔的问题,整个申报材料都要重来。”
“那是公司的问题。”
“也是你的问题。”她转过来,“你如果现在用法律途径处理,时间来得及。公司如果配合,你可以在保荐机构进驻之前拿到清偿。”
“公司愿意配合,为什么不直接约我谈,发一封邮件让我来。”
“因为严阔还不知道我约了你。”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昨天在公证处保全的材料,你先看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
手术记录、麻醉单、授权书盖章日期,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结论已经非常清楚。
“住院当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公司里是谁有权限调取你的私章。”
“行政档案柜,严阔有签批权。”
许琳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住那个向左收笔的“舟”字。
“这个签名,你有原版对比样本吗。”
“有,入职合同里有我的亲笔,全部在公证存档里。”
“够了。”她合上文件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严阔当面对抗,而是给保荐机构递一份专利权属异议函。”
“异议函的依据是什么。”
“你的底层调度算法组件,入职前六个月就有原始版本,著作权登记在你个人名下,公司从未签过技术转让协议,只有一份使用授权,而这份授权的续签已经到期。”
我看着她。
“你准备得比我预想的早。”
“我三个月前就发现了问题。”许琳把文件夹推回给我,“但那时候你在住院,严阔在推进上市审批,我没有人可以告诉。”
“你现在在告诉我。”
“我现在在告诉你。”她坐下来,拿起一支笔,“异议函你来起草,我来确认法律口径,今天下午能不能发出去。”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分。
“能。”
03
下午两点,异议函通过律师行渠道递到了保荐机构的项目负责人邮箱。
主送、抄送、密送,三个收件人。
我在发送记录上截了图,同步存进公证邮箱。
五分钟后,严阔打来电话。
这一次我接了。
“周沉舟,你干了什么。”
“递了一份著作权异议函。”
“你知道保荐机构现在什么反应吗。”
“不知道,你告诉我。”
他在电话里停了几秒,我能听见他在往什么地方走,脚步很快。
“你现在给他们发邮件撤回。”
“撤不回,有法律效力的异议函不能单方面撤回,除非争议已经解决。”
“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在行使知识产权人的法定异议权,这件事你问一下法务就清楚了。”
他把嗓门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沉舟,你别以为手里有点技术就能拿公司怎么样,我现在可以把你的生产系统访问权限全部吊销,让你连大门都进不来。”
“可以,但吊销权限不等于吊销著作权,系统运行所需的底层调度组件授权依然在我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停掉生产线,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吗。”
“我没有停掉生产线,我只撤回了个人维保授权,公司的自有数据流完全正常。现在产线有问题,是因为公司从来没有接过这部分的授权,一直在用我的私人授权凭证维持运行,这件事我在今年一月的维保邮件里提过。”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里彻底安静了。
我等了五秒。
“证据都在,你拿去查。”
我挂掉电话。
下午四点,工厂那边报上来第二次中控报警。
吴铎发来信息:生产线调试工程师尝试绕过中控模块直接驱动执行层,导致传感器组误触发安全锁,全厂进入待验停机状态。
这不是我动的。
是他们自己试图绕开去解。
我把这条信息截图,发给许琳。
她回了三个字:已记录。
下午五点,陆方平的助理发来会议通知,明天上午十点,董事长办公室。
出席人:周沉舟、严阔、许琳。
没有第四个人。
晚上,我坐在家里把三年来的代码提交记录重新过了一遍。
每一次提交前,我都保留了数字哈希值,同步发到公证邮箱。
第一版,三年零四个月前,文件名是ScheduleCore_v0.1,创建时间在我正式入职之前。
整套调度算法的逻辑框架,框架之下的参数,全部出自这一版。
公司后来在这个框架上加了业务层,换了界面,对外接了不少项目。
但底层那层,没有动过。
因为没有人懂怎么动。
我把v0.1的文件指纹截图打印了一份,夹进明天的材料包里。
04
陆方平的办公室里没有放多余的东西,桌上一杯茶,一叠文件,一支签字笔,就是这些。
他六十三岁,头发还没全白,坐着的样子像一块很稳的石头。
严阔坐在他左手边,进门的时候西装领子压得很平整,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椅背上,没有放到桌面。
许琳坐在我旁边,进来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让陆总先说。
陆方平把茶杯往右推了一点,看向我。
“周工,我先跟你讲一件事。”
“请说。”
“三千二百万这笔钱,账上已经确认,资金在技术管理基金账户里,没有挪动过。”
严阔看了一眼陆方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我把公证材料放到桌上,“但那个基金的受益人是严总个人,不是公司。”
陆方平转头看严阔。
严阔把手从椅背上放到桌面。
“陆总,这个基金是我替公司代持的结构,为了规避上市前的股权关联审查。”
我把一张工商登记截图推到陆方平面前。
“基金法人是严总,受益人是严总和他的配偶,公司在持股结构里没有出现。代持的协议我没有看到,许总监也没有看到,这份材料你看一下。”
陆方平低头看截图。
他的手在桌面上放平了。
“严阔,这个基金是你私人登记的。”
“陆总,上市前的架构处理比较复杂,我可以解释。”
“协议在哪里。”
严阔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翻了很长时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十月的风把外遮阳的帘子吹动了一下,光线在地板上晃了晃,停住了。
严阔把手机放下。
“文件在另外一台电脑上,我让助理今天发过来。”
陆方平看着他,没有接话。
许琳把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中间。
“陆总,这是授权书的伪造证据,包含手术记录和签名对比报告,公证处已经存档。另外,这是保荐机构的回函,他们今天上午就著作权归属问题发来了问询,要求公司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原始研发记录。”
陆方平把问询函拿起来,看了一遍。
严阔的脸色变了一点,但只是一点,他很快接上。
“这个我可以处理,让技术部整理一份研发记录过去就行。”
我把ScheduleCore_v0.1的文件指纹截图放到他面前。
“这是底层调度组件的第一版,创建时间在我正式入职前,著作权证书在我个人名下,你让技术部整理的研发记录,无法覆盖这个时间点之前的创作事实。”
严阔拿起截图看了一眼,把它放回去。
“你入职后继续开发,公司支付了薪酬,按职务作品认定,权属在公司。”
“职务作品需要有书面研发任务书,有公司的立项记录,有专项研发经费下拨凭证。”我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这三样,我查过公司档案,一样都没有。我用的是自己的笔记本,自己的开发环境,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书面研发指令,只有一份使用授权协议,协议明确写明是借用,不是转让。”
严阔把那份材料翻开,翻到第三页,又翻回来。
陆方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严总,”他的声音很平,“你现在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那三千二百万在哪里,钱的归属是什么。”
严阔把材料的边角对齐,放到桌面中间,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稳。
“陆总,这件事需要我跟律师确认一下再回复你。”
“现在。”
“今天可能做不到。”
陆方平放下茶杯,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停顿了一下。
“那今天的会议到这里,周工,你等一下。”
严阔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先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我。
门关上之后,陆方平在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页,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昨天晚上让财务做的初步核查结果,你看一下对不对。”
那页纸上列着三个年度的分红金额,加上今年的预提数,总数是三千二百万。
数字没有错。
“对。”
“你想要什么结果。”
“钱全额退回,著作权归属写清楚,我完成一次技术交接之后,双方合同解除。”
陆方平看着我。
“交接需要多长时间。”
“合规的交接,三个工作日。”
“你能保证生产线在交接期间正常运行。”
“我负责授权,运行由你们的工程师负责,我可以配合问题排查,但不承担新增维保义务。”
他又问了一句。
“严阔这件事,你要追究到什么程度。”
“伪造我私章这件事,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提交了材料,这个流程不撤回,跟公司的谈判是两件事。”
陆方平沉默了几秒。
“好。”
05
那天下午,许琳把清偿协议草稿发过来。
我逐行过了一遍,改了两处。
第一处,把“技术资产移交”改成“授权使用权终止,原始著作权归还至原权利人”。
第二处,把“双方互不追究”改成“本协议不影响任何一方依法行使的权利”。
许琳看完回复了一句:改得准。
协议修改稿发给陆方平那边之后,我在家里等了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陆方平的助理回复说,明天早上签。
我把回复截图存进公证邮箱,关掉电脑。
但事情没有就这么顺着走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在楼道里碰到严阔。
他比平时早到一个半小时。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没有任何东西,看着窗外。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来。
“周沉舟,我就问你一件事。”
“说。”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做的那些,是因为什么。”
我停下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背后那家PE机构要你压低研发成本,提高上市净利润表现。”
他看着我。
“你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才确认。”
“那你也知道,陆方平当初是怎么把融资缺口填上的。”
我没有接话。
他往窗边靠了一点,光线从背后打过来,脸色看不太清楚。
“他用了公司技术骨干的期权做了一次质押,质押方就是我背后那家机构。他不知道那家机构的条件是什么,他只知道钱进来了。”
“所以你拿伪造的授权书来充数。”
“所以我以为这件事陆方平是知道的。”
我想了一下。
“你以为他授意了。”
“我以为这是他默许的成本压缩。”
会议室的门从走廊另一头开了,许琳走出来,看见我们两个,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过来。
严阔往旁边动了一步。
“我没打算伪造你的私章,那天行政的人拿错了存档,原来放的是章程授权书,后来发现错了,但已经盖上去了,我决定用那份文件。”
“拿错了,还是你让行政那天进档案柜的。”
他没有回答。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许琳走到我旁边,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协议最终稿,陆总刚签了,你看一下。”
我翻开,看完最后一页。
改动的两处都在,没有动过。
“可以签。”
严阔看着那个文件夹。
“周沉舟,我可以把基金里的钱直接转给你,不经过公司账户。”
许琳把笔递给我。
“那笔钱从公司账户打出,回款路径也走公司账户,这是协议里的条款。”我接过笔,翻到签名页,“你的基金里没有那笔钱应该留的位置。”
我签下名字。
“舟”字最后一笔,往右收。
06
签完协议的当天下午,我进后台做第一次交接准备。
系统日志里,严阔那边在我撤回授权之后,找了一家外包团队尝试重写底层调度模块。
代码提交记录在日志里都有,我调出来逐行看。
外包团队写了四天,提交了三个版本。
第一版,逻辑框架和我的v0.1高度重合,参数命名方式和我的习惯一致,连注释风格都一样。
第二版,他们修改了变量名,把中英混用改成全英,但核心计算逻辑没有变。
第三版,他们删掉了注释,函数结构重排了顺序,但我在v0.1里留的那串防伪校验特征还在。
那串特征是一段看起来像冗余逻辑的代码,放在调度模块的最里层,功能是在特定条件下生成一个校验值,这个值的生成规则只有我知道。
外包团队显然没有看懂那段逻辑,原样保留了下来。
我把第三版代码的对应段落和v0.1的原版做了比对截图,生成了一份七页的相似度报告,连同日志一起发给了许琳。
许琳回复:已存档,转给保荐机构问询函的应对团队。
下午三点,保荐机构的问询答复截止时间。
陆方平那边提交了材料,主体是公司自有研发记录加上我提供的原始著作权证书,说明核心模块的原始著作权归属以及公司的授权使用情况。
二十分钟后,保荐机构回函确认收到,问询暂时搁置,等待内部审查。
严阔在这个节点接到了PE机构的电话。
我不在场,但许琳后来跟我说,那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结束之后严阔去陆方平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开了一颗。
07
交接的第二天,工厂生产线开始逐步恢复。
技术部工程师拿着交接文档,对着系统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走,我在旁边配合回答问题,不主动多讲,问什么答什么。
吴铎站在控制台旁边,全程没有开口。
第四个模块走完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周工,你打算去哪里。”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回复。
停机的那几天,已经有两家公司通过猎头联系过我,一家做工业自动化,一家做新能源储能系统,两个方向我都有兴趣。
这不是需要在这里讨论的事。
交接第三天下午,款项到账。
三千二百万,整数。
分两笔,从公司基本账户打出,流水备注写的是“技术分红清偿”。
我确认收款之后,给许琳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她回复:好。
五分钟后,我把ScheduleCore所有版本的商业特许使用权正式移交给公司,同时生成了一份民用开源版本,以个人名义发布在开源平台上,附带双重许可协议:个人和非商业用途免费,商业用途需要单独联系授权。
发布的时候,我在项目说明里写了一行备注:本模块原始版本创建于入职前,核心算法为个人独立创作成果,现开源,供同行参考。
没有指名,没有叙述经过,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表述。
但那段防伪校验特征,我保留在了开源版本里。
任何人都可以比对。
08
严阔的事情在公安那边走完了初步程序,以伪造印章为由立案,后续进入司法流程,这件事和我的谈判是两条线,互不影响。
PE机构那边在董事会收到详细的资金流水核查报告之后,选择了沉默,没有进一步动作,陆方平那边据说在处理融资结构的问题,这跟我没有关系了。
保荐机构的审查最终提出了三条整改意见,其中一条是要求公司补签所有技术骨干的研发成果归属协议,明确边界。
这条意见落地之后,公司补了七份协议,和七个技术岗位的人分别签了。
这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合同解除那天,许琳在走廊里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离职手续,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
离职原因一栏写着: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权益已结清。
没有“引咎”,没有“个人原因”,没有“不服从管理”。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
“谢谢。”
许琳把文件收回去,顿了一下。
“你的开源版本昨天已经有人fork了,大概六七百个。”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把文件夹夹在手里,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一点凉。
我拿上包,往电梯口走。
09
那天下午,我回家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进入了一个搁置了三年的项目文件夹。
里面放的是我在研发ScheduleCore期间顺手记下来的另一个方向,储能系统的能量调度优化。
那时候每天忙着工业控制这边,偶尔有空就往那个文件夹里扔一点东西,想法、草稿、参数记录,东一块西一块,没有整理过。
我把文件夹打开,从第一个文件开始看。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我泡了一杯茶,放在桌角,没有去管它。
看到第三个文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猎头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聊。
我回了一句:下周一。
然后继续看文件。
那个储能调度的思路,当时写到一半放下去的,现在重新看,主体逻辑还是成立的,有两个地方需要重新推导,但不是大问题。
我在旁边打开一个新文档,把这两个地方标出来,写下:待推导。
茶还没凉,我喝了一口。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我把新文档存好,关掉了工业控制那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已经完整地交出去了,每一行代码都有对应的版权归属,每一笔钱都有对应的清偿记录。
账算清楚了。
接下来是新的事情。
10
两周后,PE机构发出了一份内部声明,称严阔的个人行为不代表机构立场,机构已启动对相关人员的内部处置程序。
这份声明我是在新闻聚合应用上看到的,标题很长,我只看了一遍。
同一天,陆方平发来一条信息。
“周工,有时间喝茶吗。”
我回了一句:有。
我们在一家老楼里的茶馆见面,地方是他选的,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香樟树,叶子还没落。
他泡了一壶岩茶,给我倒上。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接受那笔融资条件吗。”
“想知道。”
“公司那时候有一条生产线的国家验收卡在最后一道工序,设备能跑,但系统不稳,验收专家组要求三个月内整改,如果通不过,合同就要违约。”他端起茶杯,“你是那三个月里把调度模块稳下来的。”
“我知道。”
“我那时候以为钱进来之后,各方面的条件我都能控制住。”
“但你没有看严阔的基金架构。”
“我没有看,我信任他带进来的机构。”他把茶杯放下,“这是我的错。”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不是在请求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把茶杯拿起来。
茶是好茶,回甘很长。
“陆总,严阔的案子在走法律程序,这件事的责任你不用替他承担,但你当时用技术骨干的期权去质押,那些人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那你要补课。”
他看着我。
“合法流程里,股权质押需要质押人书面同意,如果当时没有走程序,那件事本身也有问题。”
他把茶杯推远了一点,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我知道。”
“法务那边,许琳会处理的比你清楚,你让她主导这件事。”
“好。”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动,叶子晃了一下,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散开又聚拢。
我把茶喝完,没有续杯。
“陆总,我不打算回公司。”
“我知道。”他把茶壶往前推了推,“我只是想当面说一声,公司今年的验收能过,是因为你把那套系统做出来了,这件事应该有人说清楚。”
“你说清楚就行了。”
“许琳已经在补研发归属协议,七个人都签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希望如此。”
我站起来,把包拎上。
“陆总,下周一我有个面试,储能方向,我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但有机会可以试试。”
他伸手和我握了一下。
“好。”
11
下周一,面试是下午两点。
上午我在家把那个搁置了三年的储能调度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两处待推导的地方,我花了一个上午重新算了一遍,把结论写进文档,附上推导过程。
不确定面试会不会聊到这个,但整理清楚是自己的事。
中午吃完饭,我把那个ScheduleCore文件夹的最后一个版本打开看了一眼。
最后一次提交的日志备注只有一行:交接完成,授权终止。
我把文件夹关掉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到了面试地点,是一栋新楼,地下停车场还有施工脚手架,电梯里的按键面板贴着临时标签。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附了一行文字。
“你好,我们的团队在用你的开源版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方便交流一下吗。”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十六楼。
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
我想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
“面试完可以聊,三点以后联系我。”
发送完,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
前台的人抬头看了一眼,问了我的名字。
“周沉舟。”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面试官。”
我在等候区坐下,窗外是一片还没盖好的建筑,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往上生长。
下午的阳光很干净,没有任何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