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囊穿孔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急诊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好似一个人强撑着不肯倒。
主治医生站在我推车旁边,神情严肃,说必须今晚手术,再拖有腹膜炎的风险,需要家属签知情同意书。
护士拨出苏晚棠的号码,手机放在我耳边。
铃声响了四声,接了。
背景里有人在喊许愿,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然后是一片起哄和笑声。
贺明哲今年三十五岁,认识苏晚棠整整十七年,是她念叨了整个婚姻的男闺蜜,今天是他的生日。
苏晚棠的声音从那片喧嚣里挤出来:“怎么了?”
护士说:“程女士,沈先生现在需要紧急手术,诊断是胆囊穿孔伴腹腔感染,情况比较急,请您现在过来签一下知情同意书。”
那头安静了两秒。
两秒。
我数着。
“他不是能说话吗?让他自己签。”
背景里有人催她,说寿星还没许愿。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透过听筒传过来,轻飘飘的,落在胸口凉凉的。
电话断了。
护士举着手机,表情已经不太好看。
“沈先生,要不要我再打一次?”
我摇了摇头。
“给我知情同意书吧。”
笔递过来的时候我右手抖得厉害,腹腔那个位置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往里捅,每呼吸一下都跟着抽搐一次。
我换左手托住右手腕,一笔一画把名字写进患者栏。
沈砚舟。
三个字写完,歪得惨不忍睹,像小学生头一回握钢笔。
可这是我自己签的。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落笔。
我把笔放回托盘,看向护士:“帮我把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改一下。”
“改成谁?”
我报了一个名字:“方远桥。”
护士帮我改完,又问:“那您爱人那边,还需要通知吗?”
麻醉医生推着药车走过来了,托盘里的针管在走廊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扛了八年、终于扛不动了的累。
“如果手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我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通知,“别再给她打电话了。”
面罩扣下来之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晚棠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你别闹了,明哲一年才过一次生日,等我忙完就去看你。
我伸手按灭了屏幕。
呵呵,原来在她心里我的病情还没有一个生日重要,啧。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我最后想的是八年前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话。
“沈砚舟,以后不管你生病还是遇上什么难处,我都守在你身边。”
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亮亮的。
我信了整整八年。
我把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八十九万全掏出来付了婚房首付。
她创业周转不开,我把父母留下的二十万存款一分不留塞进她手里。
她妈膝盖置换手术,我请了两个月假,白天在医院端屎端尿,晚上回家备好第二天的饭。
那盏灯我留了八年,却从未没照过我自己。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
腹腔引流管从右侧肋下伸出来,透明管壁上挂着暗红色的液体,随我的呼吸一颤一颤。
我偏过头,看见床边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方远桥。
他穿一件灰蓝色衬衫,皱得像咸菜,袖口崩掉了一颗扣子,皮鞋边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
看见我睁眼,他先按了床头呼叫铃,然后俯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能听见吗?”
我点了一下头。
他拿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润我的嘴唇。
“你怎么……”我费了半天劲挤出半句。
“医院凌晨一点打的电话,我开夜车过来的。”
六百多公里。
七个小时的夜路。
而苏晚棠离那家医院十二分钟车程,她始终没有出现。
我闭上眼睛,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人在真正寒透的时候是掉不出眼泪的,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啦啦地响。
早上查房,主治医生表情不太好看。
“手术本身成功,但腹腔感染比术前预估的严重,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炎症指标继续往上走,可能需要二次清创。”
我听完,反应很淡。
我的心情像一杯水被烧开了,又放凉了,杯壁上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方远桥等医生走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递过来。
“她打过两个电话,凌晨两点多。”
两点零七分,两点十三分。
贺明哲的生日派对大概刚散场,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丈夫。
上午九点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个病区,我让助理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是她的助理。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护士来换药,问了一句:“沈先生,您爱人什么时候过来?”
方远桥从椅子上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我就是家属。”
护士上下打量他一眼,回头看我。
我点头:“能算。”
就是那一刻,我想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家属从来不看结婚证上印的是谁。
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谁愿意放下一切赶过来。
六百公里,七个小时,鞋上的泥都没擦就坐在我床边。
十二分钟的车程,她觉得太远。
下午,苏晚棠的助理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苏总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替她来看看您。”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菠萝、橙子、两盒坚果,包装体面。
我术后禁食,连水都不能喝,水果的味道闻着就犯恶心。
我的目光落在果篮那张金色卡片上,烫金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这是昨天宴会上剩下的吧?”
助理脸色一变,伸手去摘那张卡片,说可能是店家装错了。
我没拆穿她。
那条金色绸带跟贺明哲昨晚朋友圈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昨晚十二点,贺明哲发了九张照片。苏晚棠穿一件深灰色长裙站在他身边,亲手替他切蛋糕,脖子上戴着我送她的结婚周年礼物,白金坠钻的项链,我攒了三个月工资。
贺明哲的手搭在她后腰上。
配文一行字:第十七年了,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
有人评论问“你们什么时候把遗憾补上”,苏晚棠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
我决定离婚之后,需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助理放下果篮准备走,我叫住她。
“帮我跟苏晚棠带个话。”
她转身。
“家里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有份文件,让她别动。”
“什么文件?”
我一字一字地说:“离婚协议的草稿。”
助理走了不到十分钟,苏晚棠的电话打来了。
“沈砚舟,你让助理给我带的什么话?”
我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腹部刚换过药,疼得直不起腰,但她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分毫未减,像在训一个无理取闹的下属。
“你听见了,”我说,“离婚协议。”
她冷笑了一声,又轻又薄:“就因为我没第一时间去医院你就要离婚?沈砚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往上蹿了一截,护士冲我使眼色,示意别激动。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那股气咽回去。
“不是因为你没第一时间来。”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医院告诉你我情况危险,你直接挂了电话。”
她顿了两三秒。
“我当时不知道有那么严重,而且明哲的生日宴上来了好多老朋友,我不能说走就走。你不是都做完了吗,翻旧账有意思吗?”
“苏晚棠,如果那天我死在手术台上呢?”
椅子拖动的声音,她好像站了起来。
“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行不行?医生有医生的职责,真出了危险他们会处理,我去了也替你动不了刀。”
她的话一句一句都有道理,拼在一起却把八年的婚姻割得七零八落。
“你给贺明哲买的那块表多少钱?”
她没有马上回答。
“十三万六,对不对,家庭账户刷的。”
“那是我答应送他的生日礼物,家里的钱大部分是我挣的,我有支配权。”
我盯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声音很平:“咱们婚房首付一共一百一十万,其中八十九万是我卖掉婚前房子拿的,二十万是我父母留下的存款,装修三十一万是我做设计攒的,你刚起步那年我还给过你四十万周转。苏晚棠,家里的钱什么时候变成你一个人说了算?”
她绕开了这个问题:“你身体不好,不适合谈这些,等你出院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
每次问题对她不利,她就往后拖。
等我先低头,先心软,先说算了。
从前每次争吵,最后都是我先做饭,先倒水,先说不生气了。
“不用回家了,”我说,“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共同资产和债务一并清理。”
她的声音终于冷透了:“你还找了律师?沈砚舟我再提醒你一次,别拿离婚试探我。真把协议递到我面前,我会签。”
“好。”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电话挂了。
方远桥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收拾转院的东西。
护士过来修改资料,问我婚姻状况怎么填。
我盯着表格上“已婚”两个字看了很久。
“先照实填。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别写她了,如果一定要备注,就写无亲属陪同。”
护士小声问:“那您妻子要是找过来,我们怎么回复?”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告诉她,我自称无亲无故。”
下午三点,救护车来了。
被推上担架的时候,腹部的刀口随着车身一晃扯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方远桥一只手按住输液架,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救护车发动,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家医院的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可我觉得像过了八年。
方远桥翻着我列的清单:银行卡流水、房产资料、父母遗产证明、婚房首付来源。
“要不要找人去家里取一趟?”
“不用,先联系银行打印我个人账户的流水,再申请调取共同账户明细。”
该是我的,一分不让。
不该我的,一分不拿。
但属于我的那部分,她别想再动。
救护车在雨里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我被送进监护病房,复查结果不太理想,感染指标还在往上走,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
方远桥去办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没等我问,护士不小心说漏了嘴。
“您朋友帮您垫了八万块押金。”
我扭头看方远桥。
他正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听见这话被噎住了,拿矿泉水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你垫的?”
“你帮我爸翻修老房子设计费一分没要,我结婚那年周转不开你借我十八万,两年没催过一句,现在轮到我帮你你跟我算账?”
我靠在枕头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胸口像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惦记的感觉。
原来我不是不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我只是把自己困在一段长期被忽视的关系里,困得太久了,久到自己也信了那个说法:你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好感谢的。
晚上八点,律师来了。
钱若琳,方远桥老婆的大学同学,做婚姻家事案件十几年,四十出头,短发,细框眼镜,进门先把雨伞上的水甩干净,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让我签委托书。
“沈先生,我先问您一个问题,这次提出离婚,是住院这件事一时冲动,还是已经想了很长时间?”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留置针孔,青紫色的淤血散了一片。
“住院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点了点头,开始让我从头梳理财产情况。
说到共同账户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不少空白。
过去三年,账户一直是苏晚棠在管,我每个月的设计费转进去,她大部分收入也进这个账户,我很少过问具体余额,因为她总说她比我更懂财务安排。
我信了,跟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年底我偶然登过一次网银,账户里还有一百二十多万。
这次住院前我又登了一次,只剩二十一万。
少了将近一百万。
其中八万是前两天刚转出去的,收款人:贺明哲,备注:借款。
钱若琳问我这笔转账知不知情。
我摇头。
她推了推眼镜:“婚姻存续期间,一方明显超出家庭日常需要向第三方转账,或借款真实性存疑的,在离婚财产分割时可以主张返还或另行处理。但光凭一笔转账还不够,需要长期流水,以及聊天记录里有没有确认借款性质、还款约定。”
我让银行把共同账户近两年明细发到邮箱。
文件到了,我靠在病床上逐笔核对,方远桥帮我举着平板,一页一页翻。
转给贺明哲的,两年,一共七十一万三。
最小的一笔两千,最大的一笔十八万。
备注五花八门:应急、装修、周转、生日礼物、旅行代付。
还有一笔七万六,收款方是一家公寓管理公司。
钱若琳指着那笔问:“这处公寓您知道吗?”
我摇头。
她让我先向银行申请加盖公章的交易流水,电子回单也保存好,至于那处公寓的用途,后续诉讼中可以依法申请调查。
我把文件分别备份在两个加密硬盘里,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一点。
方远桥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呼噜打得很轻。
手机亮了一下,苏晚棠换了个号码打来,我没接。
她发了条短信:你转院了?地址给我,我明天过去。
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医院说你自称无亲无故,什么意思?
我看完,把通知栏划掉了,到现在为止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早上,十九个未接来电,全是她的。
最后一条消息:沈砚舟,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太绝。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她在我需要她签字的时候挂掉电话,她拿共同账户给另一个男人买十三万六的表,术后禁食期送来一个插着别人生日卡片的果篮,这些叫不绝是吧?
我把手机递给方远桥:“帮我换个新号码吧。旧的保留,只接收跟离婚相关的信息,其他的不用转给我了。”
住院第六天,苏晚棠还是找到了省城。
她妈打电话给方远桥,方远桥没扛住老人家哭,说了。
那天下午我刚拔掉一根引流管,疼得后背全是汗,护士扶我坐起来,还没缓过劲儿,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棠站在门口,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有两圈淡淡的青色,遮瑕膏没盖住。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我脸色发白靠在床头喘气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伸手去拧盖子:“妈熬的鸡汤。”
护士正好进来换药,瞟了一眼那个桶:“患者目前需要低脂饮食,鸡汤不建议喝。”
苏晚棠的手停在盖子上。
她显然没有提前问过我术后能吃什么。
那桶鸡汤跟之前那个果篮一样,是她用来证明自己来过的摆设,至于我能不能喝,从来不重要。
“你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把这个喝了。”
“我说了,不能喝。”
“那你看着也行,”她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我大老远过来的。”
大老远?
我没再看她,偏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苏晚棠,你来之前看过我发给你助理的那份清单吗?”
“什么清单?”
“财产清单。”
她沉默了两秒,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你让助理带的那些话,我以为你在说气话。”
“我不是在说气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床边拉近,压低声音:“砚舟,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手术的时候不来,但你得理解我,那天明哲的生日宴上全是人,我走不开。”
“你走不开。”
“对,而且你不是也没事吗,手术很顺利,你现在恢复得挺好。”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苏晚棠,如果那天手术出了意外,如果我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
“你打算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在滴答。
方远桥已经退到了门外,透过玻璃窗我能看见他的影子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苏晚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离婚。”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好像她真的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咱们结婚八年了,你因为这一次的事就要把全都否了?”
“不是这一次的事。”
“那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年的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八十九万的首付。二十万的存款。她妈住院两个月的陪护。“家里都是砚舟在操心”时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轻慢。十一万设计费换来一句明哲一块表都不止这个数。十三万六,刷的是共同账户。体检省下的三千块钱,不够贺明哲生日宴上一瓶酒。果篮上的“生日快乐”。
“是你让我觉得,”我睁开眼,看着她,“这些年我在家里不算一个人。”
苏晚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保温桶推回她面前。
“鸡汤带回去吧。”
“沈砚舟,”
“带回去。”
她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好几秒,然后拎起来,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原来是这种感觉,好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的感觉。
方远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她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吧?”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温的,不烫嘴。
“远桥,帮我催一下钱律师,开庭的事尽快排。”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窗外的梧桐树又被风吹了一下,叶子落了满地。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保险柜。
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五年前放进去的,从来没动过。
是我妈的存折。
她走之前一个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说:“儿子,这钱你留着,别跟你媳妇说,万一哪天你自己急用。”
当时我笑她:“妈,我又不缺钱。”
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听我的,留着。”
存折上有四十七万。
我从来没告诉过苏晚棠,不是防她,是我妈的意思,我就听了。
现在想想,我妈大概比我更早看出来一些东西。
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太实诚。
我发消息给钱若琳:“明天方便的话,我想再补充几份材料。”
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我到医院来。
我关掉手机,躺回枕头上。
引流管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次日上午十点,钱若琳准时到了,这次带的文件夹比上次厚得多。
“沈先生,共同账户的银行流水我已经拿到了,除了之前的七十一万三,我又发现了几笔比较特殊的转账。”
她指着其中一条:“去年九月,有一笔十二万转到了一个叫锦澜公寓的对公账户,备注是年租。今年三月和六月,分别有两笔转账,一笔三万二,一笔两万八,收款方是同一家珠宝店。”
我看着那条记录,没说话。
“这些需要进一步核实,”钱若琳说,“但如果能证明实际受益人是第三方,在财产分割时可以主张返还。”
我们把文件一页一页核对下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笔转账记录,时间就在前天。
金额:十五万。
收款人:贺明哲。
备注:无。
前天,我躺在省城医院监护病房里的第二天,她转了十五万给他。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钱若琳轻声叫了我一句。
“沈先生?”
我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
“钱律师,该准备的都准备吧。”
她收好文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做了十几年婚姻案子,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您说。”
“您不是不够好,您是太好了。”
傍晚,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床头,忽然决定拨一个号码。
老周,我以前合作过的工程承包商,五十多岁,做事实在,当年我给他做过三个项目的设计,他逢人就说沈设计师是我见过最较真的。
“老周,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锦澜公寓,你熟不熟?”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在那儿有个朋友做物业。”
“帮我查一个租户,名字我发给你,看看租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租的。”
“行,我问问,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方远桥出去买饭,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软底鞋,是皮鞋,硬跟,嗒嗒嗒地敲在地面上。
脚步声在我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被按下去,门开了一条缝。
是贺明哲。
他穿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整齐,手腕上那块十三万六的表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靠在床上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客气,很得体,很让人恶心。
“沈哥,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表。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仪器和引流管。
“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晚棠说的,她挺担心你的。”
“贺明哲,你来看我,是苏晚棠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一下,笑容没变,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自然。
“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说,“如果是她让你来的,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朋友圈里的第五张照片,他的手搭在她后腰上,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咱们可以聊聊这张照片。”
贺明哲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马上稳住,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我跟晚棠就是朋友,十七年的朋友。”
“十七年,比她跟我结婚还多九年。”
他没接话。
“贺明哲,你手腕上那块表,十三万六,是我们夫妻共同账户刷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好像被人当面掀了底牌。
“那是她送我的,”
“我没问你她为什么送你,”我打断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需要伸手接着就行。”
他脸涨红了,最后挤出一句:“沈砚舟,你别太过分了。”
我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腹部缠着的纱布和引流管的痕迹。
“我胆囊穿孔躺在手术台上,我老婆在给你切蛋糕,那叫不过分,我术后禁食,她让助理送来一个果篮,上面插着你的生日卡片,那叫不过分,我们的共同账户两年转给你七十一万三,前天又转了十五万,那叫不过分。算了我懒得给你说了你I吧”
他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贺明哲深吸一口气,把风衣领子拢了拢,丢下一句:“你好好养病吧。”
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面上,越来越快,像是在逃。
我靠在床头,看着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方远桥端着两盒饭推门进来,看见我对着门笑,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来了个客人,走了。”
“谁?”
“一个戴十三万六手表的人。”
方远桥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粗口。
“他来了,说明她慌了。”
方远桥把饭盒递给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没再问。
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两下,咽下去。
晚上,老周回了消息,一条语音。
我点开。
“老沈,查到了,锦澜公寓7栋1203,租户登记的名字是贺明哲,去年八月份开始租的,年付,合同上签字的是苏晚棠。”
我听完,把语音关了。
方远桥看着我:“怎么说?”
“租户是贺明哲,签字的是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白粥是温的,不烫嘴。
我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苏晚棠的时候,她坐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豆浆。
那时候她抬头看我的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点无助,一点依赖,一点“你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那个眼神,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她看我的眼神,变成了你怎么还没把饭做好,变成了这个月的物业费你交了没有,变成了十一万,明哲一块表都不止这个数。
我把粥喝完,发消息给方远桥。
“明天帮我去一趟家里,保险柜里有一张存折,我妈留下的,四十七万,密码是我爸的生日,存折在最里面,压在一本相册底下。”
他记了下来:“行,明天一早我去。”
保全申请钱若琳在我出院前一天正式递交给法院。
理由:夫妻共同财产存在被单方转移或处分的风险。
申请标的包括:贺明哲名下的一辆豪车和登记于其名下、由苏晚棠支付年租费用的锦澜公寓7栋1203的租约权益。
法院受理了。
我出院那天,方远桥在旁边扶着我从走廊走到出口,我坚持自己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刀口每一步都在往外渗疼,但我走完了。
出了医院大门,风吹过来,是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和枯叶的气息。
我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深呼吸,闻到了室外的空气,不是消毒水,不是药液,是正常的、带着点潮湿气息的秋天的空气。
“走了,”我说。
方远桥把行李推上车,没有多话。
回到省城的临时住处,是方远桥帮我租的一间公寓,一室一厅,不大,窗户朝南,午后有一段时间会有阳光进来。
我把保险柜取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父母遗产公证书。
婚房首付来源的银行流水,清楚地记录着老房子出售的进账,以及随后八十九万转入苏晚棠账户的记录。
我妈的存折,四十七万,入账时间远早于我们的婚姻登记日期。
以及一个硬壳文件夹,里面是我从业以来所有设计底稿的扫描件,每一份都有日期,每一份都有我的手绘签名,部分底稿已经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做过登记。
这个文件夹,是我住院期间方远桥从家里取来的。
苏晚棠公司里有七项核心设计方案,注册在公司名下,但原始创作者是我,底稿在这里,版权登记时间在公司成立之前,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当初她创业,拿我的设计底稿去谈的第一批客户,从来没有提过授权的事,因为那时候她说咱们是夫妻,用得着那么计较吗?
我当时信了。
现在那七份底稿摊在桌上,每一份上面都有时间戳,每一份都有证可查。
钱若琳看完这些材料,放下了手里的笔。
“沈先生,这个案子我建议扩大诉讼策略。”
我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原来的思路是追回赠与,主张非日常生活需要的大额赠与无效,这条路没问题,但执行起来周期长,贺明哲名下资产腾挪也容易,部分已转移的资金实际上很难全额执行。”她顿了一下,“但这些底稿提供了另一条线,职务作品与个人作品确权,以及侵害商业秘密的联合诉讼,这不只是财产分割的问题,而是知识产权侵权,可以直接对公司提出主张,要求停止使用,并申请临时禁令。”
“公司的融资进度呢?”
“下个月有一个发布会,市场部在做路演,估值报告我看过了,七项核心方案是核心资产,占估值权重超过三分之一。”
我看着桌上那摞底稿。
“临时禁令申请下去,发布会的时间节点刚好。”
“是,”她说,“但您需要做好准备,他们很可能会反扑,控告您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主张这些底稿属于职务作品,归公司所有。”
“依据呢?”
“您有没有跟公司签过任何形式的劳动合同、顾问协议或兼职协议?”
“没有。”
“那他们的反驳就需要另外举证,”她把文件夹收起来,“我们先把底稿版权确权诉讼递上去,同时申请保全,冻结公司账户及相关资产。”
我让她起草文件。
保全裁定下来的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
法院依申请裁定:冻结被申请人苏晚棠及贺明哲名下相关资产,总额对应被申请人转移财产及所涉知识产权损害赔偿请求。
钱若琳给我发来通知的时候,我正坐在租来的公寓里喝第一杯咖啡。
窗外的梧桐叶在阳光里晒着,金黄色的,干净得很。
苏晚棠的电话在两个小时后打来,我这次接了。
“你对我们公司的账户申请了冻结?”她的声音是那种拼命压着的,隐约能听出来在发抖。
“是。”
“沈砚舟,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发布会下个月,融资如果出了问题,”
“苏晚棠,”我打断她,“你在告诉我,融资比你转给贺明哲的七十一万三更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是借款,他会还的。”
“借款。”我重复了这两个字,“有借款合同吗?有还款时间节点吗?有利息约定吗?”
没有回答。
“苏晚棠,借款和赠与的区别,你去跟法官说,不要跟我说。”
“你这是在逼我。”
“不是,”我说,“这是正当程序。”
电话挂了。
下午,对方的律师函到了,措辞激烈,指控我恶意申请财产保全,妨碍公司正常经营,并主张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实际控制公司设计部门,相关底稿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应归公司所有。
我把律师函发给钱若琳。
她当天下午回复了一份文件清单:我的版权登记记录时间早于公司成立日期两年四个月,彼时公司尚不存在,创作不可能归属于一个尚未成立的主体。
此外,我从未与公司签署任何形式的劳务关系文件。
这两点让对方的主张在起点就站不住脚。
晚上,方远桥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你知道这场仗最后赢了,也不会全赢。”
“知道。”
“她已经消耗的那部分,你拿不全回来,执行期可能很漫长。”
“知道。”
他侧头看我:“那你还是要打?”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底有一圈残留的咖啡渍。
“远桥,不是为了赢多少,”我说,“是因为我不能假装那些钱凭空消失了,假装八年没有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地面,又消失在黑暗里。
庭审定在一个阴天的上午。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法庭,钱若琳已经在了,她把材料在桌上排好,一叠叠的,整齐,厚实。
苏晚棠和她的律师坐在对面,贺明哲的代理律师坐在另一侧。
苏晚棠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跟第一次来医院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我。
对方律师第一轮发难,果然拿出了一份所谓的“借款协议”,主张七十一万三系贺明哲向苏晚棠的合法借款,与原告无关,同时主张相关设计底稿系在双方婚姻存续期间用于共同经营,应视为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让双方出示证据。
钱若琳站了起来,依次提交:
银行转账流水原件,全部七十一万三按时间轴逐笔列明,备注随意且互相矛盾,没有一笔附有借款合同编号。
版权登记证书原件,七份核心底稿,登记时间均早于公司成立日期,创作者一栏:沈砚舟,无第二署名。
原始手绘底稿扫描件,每一份均附有明确的日期记录和署名。
对方律师提交的借款协议显示签署日期在转账发生后的第十四天,钱若琳当庭提出:主张这是为了补救程序倒签。
法官要求对方说明每笔转账在协议签署之前为何已经发生。
对方律师开始解释“口头约定先行”。
法官问:口头约定是否有任何可以佐证的通话记录或第三人证明?
没有。
接下来是知识产权这一段。
对方律师主张底稿系职务作品,援引法条,措辞熟练。
钱若琳不慌不忙,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公司成立登记时间:某年某月某日。
七份底稿最晚一份的版权登记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早两年四个月。
“职务作品的前提是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完成本单位工作任务而创作,”她说,“彼时被告的公司尚未成立,原告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单位完成工作任务。”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晚棠侧过头,跟她的律师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法官翻看着材料,没有立刻表态,让双方下午继续补充陈述。
下午,我没有等他们继续。
钱若琳提前向法庭申请了一个程序:正式通知被申请人,原告撤销对其公司七项设计方案的非排他性使用授权,即时生效,要求停止在任何融资材料及推介文件中使用上述方案,否则视为持续侵权,原告保留进一步追责权利。
撤销通知是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送达的。
苏晚棠公司的融资推介发布会,排在下个月十二日。
七项方案,是路演材料里的核心资产。
撤销通知下达当天,对方的财务顾问打来了第一通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钱若琳的,措辞很客气,说希望就知识产权部分协商解决方案。
钱若琳的答复很简单:“协商的前提是承认著作权归属,退出融资材料中对上述方案的引用,并就此前非授权使用期间提出赔偿方案,在这之前,我们不进行任何非书面的沟通。”
电话挂了。
第二通电话是次日下午,这次换了贺明哲的律师,提出愿意退还部分款项,换取原告撤回保全申请。
“部分款项,”钱若琳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数额是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三十万。
“七十一万三加上后来的十五万,一共八十六万三,”钱若琳说,“三十万不够,而且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知识产权损害赔偿请求,两件事不能捆绑谈。”
第三通电话是苏晚棠自己打来的,打到我的手机上,我接了。
她的声音比庭上的时候软了很多,带着一点疲惫:“砚舟,你真的打算把我们都逼死吗?”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快落尽了,枝条光秃秃地伸着。
“苏晚棠,我没有在逼你,”我说,“这是你当初选择的路,我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说,“但公司是我从零开始做起来的,这些年我也付出了很多,你就算要清算,也不用把公司毁掉——”
“我没有毁你的公司,”我说,“我拿回了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多少?”
我把这个问题也转交给了钱若琳。
调解在法院主持下进行了两次,第三次没有进行,双方最终在法庭陈述完毕后等待了将近三十天,判决下来了。
婚房首付款认定为沈砚舟婚前个人财产出资,相应比例份额不纳入共同财产分割。
转给贺明哲的七十一万三及此后的十五万,共八十六万三,因缺乏真实借款合意的充分证明,法院认定其中绝大部分为未经配偶同意的非必要大额赠与,依法应予返还,贺明哲承担连带返还责任,执行金额七十四万整。
七份设计底稿的著作权归属于沈砚舟,公司应停止在商业材料中使用,知识产权损害赔偿请求法院酌情支持部分,赔偿额三十二万。
苏晚棠公司股权不在本案诉讼范围之内,另行处理。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坐在公寓的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形的光斑里。
方远桥帮我去银行处理了部分账务,回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执行期可能还要等,”他说。
“知道。”
“贺明哲那边,有一部分已经腾挪出去了,可能追不全。”
“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看着挺平静的?”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版权证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名字。
沈砚舟。
“因为该回来的在回来,”我说,“剩下的,我继续等。”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出院满一个月的时候,重新打开了电脑。
桌面上还存着那些旧设计文件,没动过,图标一排一排地摆着,安安静静的。
我打开一个新文件夹,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名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的老宅改造。
委托方是老周,他有一个朋友在老城区有一栋三十年代的老洋房,快坍塌了,想修缮,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们约在现场碰面,我拄着一根拐杖,老洋房里灰尘很厚,天花板上的木梁已经开裂了两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灰尘里,晃动着。
我站在大厅中间,抬头看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说:“这地方麻烦,你真要接?”
“接。”
他笑了:“我就知道你较真,你要真把这屋子弄好了,你名字我帮你刻牌子上。”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个数据,建筑面积,朝向,结构状态,梁柱问题,光线。
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这套工作方式,苏晚棠以前说我在自找麻烦,觉得我认真过头了。
贺明哲说我格局太小,不像个能做大事的人。
我一直没反驳他们,也没改过。
这次也是。
老洋房的项目前后做了四个月,交付的时候我站在修缮好的大厅里,天花板的木梁重新做过加固,裂缝修好了,光从新换的天窗照进来,打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暖的。
牌子刻上了,老周说话算数,名字后面就是项目完成年份。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方远桥。
他秒回了一个字:行。
执行裁定书在第七个月到位。
贺明哲名下的豪车被法院依法扣押,公寓租约权益做了处置,第一批执行款到账,四十一万整。
剩余部分在继续追。
我把执行到账的通知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还有判决书、版权证书、婚房首付来源的银行流水、我妈那张存折的复印件。
那张存折里的钱,在案子进行期间我一分没动,最后案子结束了,我去银行取出来,存进了一张新的账户里,账户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离婚证是在判决后一个月领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说可以了,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走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很亮,街边有人在摆摊卖糖炒栗子,香气飘过来,是那种熟悉的、很日常的气息。
我在街边买了一袋,边走边剥,栗子是热的,有点烫手。
方远桥帮我去取存折的时候,把相册一起带过来了,我一直没打开。
有天晚上我在灯下把它翻开了。
里面大部分是我爸妈的照片,很多是黑白的,有他们年轻时候的,有我小时候的,有几张全家福。
最后几页是我结婚那天的照片。
苏晚棠穿白裙子,眼睛亮亮的。
我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笑着,看起来很认真,也很高兴。
那天的我确实是真的高兴。
不是假的。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了文件夹。
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
八年是真实存在过的,好的和坏的都是,我不打算把它从记忆里抹掉。
只是那扇门,从我在患者栏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关上了,轻轻的,没有响声,关得很彻底。
新的工作室正在装修,选址在老洋房附近的一条街,我自己设计的平面图,昨天请方远桥帮我看了,他说没问题,我也觉得没问题。
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助理,上周第一天上班,我给他们讲了一个钟头的出图规范,讲了为什么每一条线都要标注来源,每一份底稿都要留存。
他们认真地记了笔记。
工作室外面的招牌还没挂上,就是一块白色的空板子,等漆干了我再打算好。
名字想好了,不用别人的,就用我自己的。
窗子朝南,午后有阳光进来,打在新的实木桌面上,暖暖的。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开始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