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遥失踪的第五天,我收到她寄来的电影票。
影院已经停业,门上的锁还在,里面却有人卖爆米花。
我走进放映厅,在银幕上看见了她。
她穿着洗褪色的演出服,站在一座满座的剧场里,朝我挥手。
“许照,你这次没迟到。”
我让她下来,她说这部电影还差一个结尾。
放映员告诉我,七场放完,她就能永远留在那种生活里。
我揭开票上空白处的纸条,把自己的名字填了进去。
放映员收起笑,问我知不知道,陪人进了银幕,就不能一个人出来。
1
进门以前,我给孟遥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依旧是关机。
她的手机还在我们合租的屋里,充电线插在插座上,头却没插进手机。我替她充过电,开机以后,除了我们这些找她的人,没人发来消息。
我去报过警,也问遍了她常去的地方。她带走了自己的证件和背包,出门时对楼下的房东说要看场电影,走得很平常。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回来才知道,她已经两夜没回家。
第五天傍晚,我收到了这只信封。上面是孟遥的字,邮票贴反了,封口被她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她做事一直这样,怕粘不牢,也怕别人拆不开,总要多留出一个小角。
信封里只有一张粉色票根,写着长乐电影院,夜场十一点,三排七座。日期那栏没有年月日,是四个小孔,后面还空着三个圆圈。
票背面另有一行手写字。
许照,这次请你看完。
我坐在床边,读了三遍,打开跟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看完没回。
她问我星期五能不能早一点到,说有句话,想让我当面听。
那是十天以前的事。
我先把信封和票拍照,发给帮忙找她的朋友程圆,把影院的地址也发过去。程圆那天值夜班,叫我先别一个人去,我说就到门口看一眼。
十点四十分,我到了长乐电影院。
前门上着一把锁,玻璃里面贴着早已褪色的电影海报,旁边的商铺都关了。街口卖烧饼的大叔说这里几年前就不放电影了,叫我到新开的商场去。
我绕到侧面,见一扇铁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条黄光。
手机拍不到那条光。
照片上只有一扇关着的锈铁门,我又拍了一张,还是一样。可我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了门后温热的空气。
我给程圆发了位置,告诉她从侧门进去。她回我快到十一点了,明早一起去行不行,我没回,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有烤甜玉米的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玻璃柜后,正把爆米花往纸袋里装。柜子上放着几杯可乐,吸管的纸套没有拆。
他看见我手上的票,问我要不要带一份进去。
“我找孟遥。”
他指了指后面的红布帘。
“已经等你四场了。”
我掀开帘子。放映厅不大,七八排座位,我按票上的位置找过去,等到十一点,银幕上的灯亮了。
孟遥站在舞台中间。
她穿的那条蓝裙子我认识,腰侧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是我替她缝的。去年她搬演出用的箱子,裙子被钉子挂住,舍不得扔。
她对着台下说了一句台词,底下响起笑声。
我站起来,大声叫她。
台下的人还在笑,她却停住了,朝我所在的方向看。她的脸被投得很大,我能看见她左边嘴角那颗小痣。
“许照,你这次没迟到。”
我跑到第一排,几乎贴到银幕上。
“你在哪儿?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她低头看我,表情有一点为难,跟她每次弄坏了我的东西一样。
“我在演出,先别说话好不好?”
台下有人咳嗽,又有人轻轻鼓掌,等着她往下演。
我伸手摸到银幕,手指从里面穿了过去。那边有人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拇指根部有孟遥练道具时磨出的小茧。
我往后拽,她没动。
“你先把这场看完。”
我答应她,松开手,回到三排七座。可她重新开口时,演的正是刚才那段,连底下的人咳嗽,也在同一个地方响起来。
演完这段,她向台下鞠躬。灯光暗下去,又亮了,孟遥重新站回舞台中间。
这回,我没等她开口就跑了出去。
2
卖爆米花的男人正用抹布擦柜台。
我问他放映机在哪儿,想先把东西关掉。他把抹布放下,指着我手里的票,让我看看后面。
手写那行字下面,多出了几行我进门时没看见的小字。
七夜连映,终场留片。
本人说散场,影片即停。
同行者可共用一票,姓名入票后,须共同散场。
最后一行很细,写着除了入场票,影院里的东西都带不出去,留下的人也不能再回到街上。
“她说一句散场,就能出来?”
男人点了点头。
“那你进去告诉她。”
“我告诉过她。第一晚,第二晚,都说过。”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登记册,翻到中间给我看。孟遥的名字后面,前四个小格都打了孔。
“她可以走,也可以留。你问她想要哪一种。”
我拿起手机拍他,镜头里只有一张蒙尘的柜台。屏幕外,他的手就在柜台上,挡住了登记册的半页。
“这是什么地方?”
“放电影的地方。”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没有生气,只往旁边让了让。我看见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不同年纪的人,每张照片下都写着名字和一行手写字。
有个人写,想再当一回没考砸的自己。另一个人写,想把那通电话接起来。
离我最近的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奖杯,笑得两颗门牙都露出来。照片下面写着,冯百川,想听一次全场叫我的名字。
我在玻璃反光里看见身后有人,转过去,那个人就站在过道口。
同一张脸,只是没笑。
“别选我的那场,不好看。”
他说完,转身进了另一扇门。门后传来欢呼声,很响,听得见有人一遍遍喊冯百川。
我后退两步,撞到了柜台。
男人拿过我的票,指给我看孟遥签名旁边的空白格。
“她给你留了座。观众能在座位上看,不能往里面走,要进去,得把自己的名字添上。”
我问添上会怎么样。
“她的片子有你,你的片子也会有她。你们两个人都愿意结束,才出得来。”
他把票推回我面前。
“她要是不肯,你回头喊别人也没用。一张票,只能添一个人。”
我朝放映厅看了一眼,红帘后又响起那段熟悉的笑声。孟遥已经把同一场演了第三遍。
我问她知道自己在重复吗。
“知道。喜欢的地方,多看几回有什么不好。”
男人把笔放在柜台上,让我出去想清楚。第五场已经开始,在凌晨一点结束,下一场要等到明晚十一点,我可以那时再来。
每场停映后,进了片子的人能回门厅休息,等下一晚开场。要走上外面的街,就得把票上的名字全部结束,同行的人少一个都不行。
白天也能回片子里,接着改已经演过的那些场面。等到下一晚开映,才会有后面的事。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二分。
我回到座位上,等孟遥演完那一段,再叫她的名字。她这次走到台边,蹲下来,跟我隔着一层薄薄的光。
“跟我回家吧,我给你煮面。”
她笑了一下。
“你只有用上汤料包,才能把面煮得能吃。”
“那就用。两包也行。”
她把裙子上的褶皱抚平,没再看我。
我说大家在找她,我报了警,她的妈妈每天打电话来,房东问她是不是要搬走,阳台那盆薄荷已经快干了。
“薄荷给点水就行,别放在太阳底下晒。”
“孟遥,我不是问花。”
她抬头,脸上的笑没了。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说,我不回去。”
我扶着前排椅背,让自己别急。
“这里是假的,你现在是在银幕里,台下那些人也不是真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看回来。
“那天我演完,台下真有几个人,你记得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十天前的星期五。
我迟到了,进门时椅子已经在收,孟遥蹲在舞台边,把自己的鞋往袋子里塞。我帮她拎东西回家,一路说对不起,她说没事。
当时我不知道,她已经决定演完那场就不再演了。
3
那天到底坐了几个人,我答不上来。
孟遥替我答了。
“两个。一个在等朋友,一个是管场地的大姐,她不好意思把灯先关了。”
她没有哭,甚至有空掐掉裙子上一个冒出来的线头。
“我都演完了。他们问我,能不能帮忙把椅子搬到墙边。”
我想说她总会有别的机会,又怕她叫我说说是什么机会。以前我说过很多次,下一回肯定比这回好,可一回接一回,几乎没人真的来。
孟遥二十七岁,来这座城市六年。白天她做店里的钟点工,有时接些零散的活,晚上排自己的独角戏。
那出戏没什么复杂的故事,讲一个女人坐车回老家,总在半路下车。演到最后,女人买好第七张票,终于上去了。
她写过很多个结尾,每个都先念给我听。
我说最初那版不好,太闷,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不回去。她改了,我又说后面那版讲得太明白,没什么意思。
她第三次把本子递过来,我正在赶工作,只说先放着吧。
这句话说完,本子就在我们餐桌上放了两个月。
“你先出来。你想演,我去找地方,我陪你排。”
我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都肯答应,说得又急又满。
孟遥把脚从台边收回去。
“你下周还得出差。”
“我可以不去。”
“再下周呢?”
我没答。她冲我摇头,让我回座位,说这一场最后还有一点没演。
“我不要你看我可怜,再腾一晚上。”
舞台上的灯又亮了,她站起来,脸转向观众。那些人坐得很直,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排排肩膀。
我在下面看了几分钟,听到一个以前没听过的情节。女人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出一个地名,说那里有人等她吃饭。
司机又问,如果没人等呢。
孟遥停住了。
剧场里掌声响起来,灯暗下去。隔了两秒,刚才那段又从头开始,她又一次站在原来的地方。
我没再叫她,走回门厅,把票放在柜台上。
“我进去以后,能带她离开这里,对吧?”
男人说能,前提是两个人都愿意,七场结束以前,就像票上写的那样。他问我,要不要把这些话再读一遍。
我说不用,伸手去拿笔,他却按住了笔帽。
“先知道一件事。你看见的,不光是你朋友想要的东西。”
他指着那排照片。
“她留你一个位置,你也会给她留一个。别到时她要出去,你反倒不让。”
我把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告诉程圆我找到了孟遥。消息前面的圈一直在转,我往门外走了几步,发成功以后,又退回来。
然后,我撕下遮着空白格的小纸条,写上自己的名字。
孟遥的名字在左边,我的名字在右边,签完,遮空白格的纸条不见了,两个名字之间连起一条细线。
男人给我一枚小小的圆片,塑料的,黄色,边缘有缺口。
“放进口袋。想起外面的时候,摸一摸。”
我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旧时候的座位牌,没有别的用,进了片子,人容易忘记自己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我把它装好,转身走进放映厅。
这次银幕前有了一级台阶。我的脚踏上去,台阶往下压了一点,我抬手抓住幕边,先把头探过去。
那边是一个剧场,孟遥背对我站着,正对着满座的观众鞠躬。
我跨过去,一脚踩中了她裙子的下摆。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见到我,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你进来干什么?”
“接你。”
我松开幕边,身后的白光合起来,变成一堵斑驳的墙。
台下掌声停了,最前排有个人转过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脖子上却挂着我自己的工作牌。
4
我见过那块牌子,就在今晚,塞进包里之前还摘下来擦过。
可现在,它挂在别人的脖子上,照片那一栏是空的。
那人转了转头,脸上长出了眼睛和鼻子,是我的同事刘芳。她看着我,向旁边挪开一个座位,说给我留了地方。
第二排的人也转过身,变成了我家楼下卖早点的阿姨。
孟遥往前走了两步,扶住我的胳膊。
“刚才都还没脸。”
台下的人开始说话,有人叫孟遥的名字,有人问我为什么站着,还不快下来坐。那些声音挤在一起,我认得其中大半。
他们都是我在现实里见过的人,有几个孟遥也认识。
我抓住孟遥的手,往身后那面墙走。手伸过去,碰到的是硬的,墙上有颗没拔干净的钉子,险些划到手指。
“出口在哪儿?”
孟遥指着舞台右边的门。
“那边可以回门厅。我每次谢完幕,都是从那儿走。”
我抓着她过去把门打开。门后却还是剧场,只是我们的位置换了,变成站在最后一排。
前面两个空位并在一起,椅背上挂着我们高中时穿的校服。
我再回头,舞台不见了,周围成了学校礼堂。
孟遥把我的手捏得很紧,她在害怕,至少这一次,她也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
礼堂前面站着我们高中的语文老师,手里拿一叠纸,招手叫我过去。她说校庆的节目选好了,让我和孟遥演压轴。
十八岁那年,我们确实准备过一个小节目。
稿子是我写的,讲两个人一起出门,半路都弄丢了车票,只好从早上走到晚上,一边走一边抱怨对方。
我们在学校后面的空教室排了三个星期,最后被老师删掉了,说时间不够,另两个节目准备得更充分。
我嘴上说无所谓,回去就把稿子撕了,孟遥趴在垃圾桶边,一张一张捡出来,贴好,夹进自己的英语书。
现在,老师把那叠纸交回我手里。
纸上有完整的结尾,是我从来没写出来的那一段。
两个人终于走到车站,发现已经是始发站。她们一路绕回了原点,却在车开走前一起跳了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笑。
我看着稿子,记得自己只写到一半,没想好两个人到底该去哪儿。
孟遥挨着我,看完最后几行,拿手指碰了碰上面的字。
“你后来写完了?”
“没有。”
“可这就是你会写的东西。”
老师在前面催我们,说快去后台换衣服。孟遥扯了扯我,眼睛里有很久没见过的那种兴奋。
“就演一次。演完我跟你谈,好不好?”
我应该拉着她直接回去,可那张纸就在我手里,写得比我当年想的更好。尤其最后一段,两个女孩抢着把窗户拉开,争谁先看见路边那个湖。
我当时想写的,大概就是这个。
我点了头。
更衣室里有校服,尺寸刚好,口袋里放着半块橡皮和一张饭卡。孟遥换好衣服,给我把领子翻平,说我小时候就不会弄这个。
我想告诉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在我开口前把台词塞进我手里,叫我先看第二页。
她知道我记不住那么多话,给我圈了几句,剩下的说她来接。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满场掌声。
孟遥拉着我往前走,先说第一句,我把本来该接在后面的话忘了,只得照当年的样子,挠挠头,说车票实在找不着了。
底下的人笑了。
我认出了程圆,她在前排笑得直拍椅背。她高中不跟我们一个班,根本没来过那次校庆,现在却坐在那里,朝我竖起拇指。
我知道是假的,还是把后面的台词接了下去。
演到最后,我们坐在两把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假装车开起来。孟遥伸手去拉不存在的车窗,我先她一步把手举高,挡住她的脸。
这是我们当年排练时最喜欢的一小段,我在她前面抬手,她就从我的胳膊底下钻过去,两个人能玩上好几回。
掌声停不下来。老师把我们叫到台前,说写得好,演得也好,问明年还能不能再准备一个。
我张嘴说能,孟遥转过头看我,先笑了。
那时候,我是真高兴。
高兴到从侧门出来,回到影院那个小小的门厅,仍在想,如果把第三页改短一点,刚才还可以演得更好。
5
柜台上的钟指着十二点五十六分。
孟遥去拿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自己坐在墙边。她没有再回银幕,看着我手里的本子,说现在我总该懂一点了。
那叠纸离开银幕就不见了,我手上抓着的是自己的外套。
我翻遍衣兜,连一页也没找到。孟遥说她试过把台下的人拍下来,试过把写给她的评论带走,都不行。
“可你进来以后,这里真的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向帘子,里面有几个人还没离席,正聊着刚才的节目。声音顺着门缝传过来,连说话时换气都很真。
“以前他们只会鼓掌。现在还会说哪里好笑。”
我喝了一口水,问她是不是早知道第二个人进来会这样。
她摇头。
“我想让你看看,不是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说过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会帮我交房租,也会告诉我哪儿招人。可我一说那出戏,你就问我今天累不累,要不要早点睡。”
她捏着纸杯,没看我。
“我当然累。你每次一问,我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我把杯子放下,有一点恼。
那一年她的零活没结清,我拿自己的积蓄替她垫了两个月房租,她说等过了年还,我说不急。她练台词练到夜里一点,我第二天早上要开会,也没有叫她别练。
这些事我平时从来不数,可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我不是也在帮你吗?”
孟遥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我知道。所以我连跟你发脾气,都得先记着你帮过我。”
钟走到一点,门帘后面的声音停了,票上多出第五个孔。柜台里的男人把一盏小灯关掉,过来收掉两个空纸杯。
他没有催我们,指了指座位,说可以在厅里休息,下场开始前会亮灯。
我叫住他,说现在愿意散场,孟遥不愿意,能不能先把她叫到门边。
“叫到门边做什么?”
“我跟她说。”
男人看了看我,又看孟遥,往侧门让开。
门就在走廊尽头,我抓着孟遥走过去,猛地推了一下。铁门开了,外面是我们合租的客厅。
茶几上摆着两碗面,餐桌上放着孟遥的本子。
我回头问她,这是不是她想回家。
她没有回答,抬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客厅那边有个人从厨房出来,围着我的围裙,拿两双筷子。
那个人也是我。
她对孟遥说,先吃面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孟遥扯开我的手,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你刚才不是要带我走,你是想把我拽出去。”
我承认,我就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见到外面的街,只要把她先弄回家,想骂我也行,想不理我也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想通,为什么不能先让我做个对的决定。
“外面有人等你,你不能说不回就不回。”
“那你呢?”
她盯着我。
“你搬走那天,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门后那个我把筷子摆在桌上,没有再动。茶几旁摆着一只银色箱子,就是我上周刚买的那只。
我没办法再装作听不懂。
公司调我去另一座城市,岗位和工资都比现在好,过几天就要过去。那天演出我迟到,是跟新地方的同事吃饭,等他们把接下来的安排讲完。
我对孟遥说的是临时加班。
她不是因为我买箱子才知道,她去我房间借充电头,看见我把书和杯子都装进了纸箱。那些箱子藏在床底,床单遮了一半。
我怕她觉得我不管她了,一直想等她高兴一点再说。
越等,越没有合适的时候。
孟遥把侧门关上,问我,那场演出就算我看完了,我是不是也一样会走。
“会。”
这次我没有骗她。
她点点头,把蓝裙子的袖口翻下来。
“那就不用让这里跟外面一模一样。我已经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了。”
她从我身边过去,走回放映厅,选了最靠里的一排坐下。
我没有追,背靠着那扇门坐在地上,手放进口袋,摸到那枚黄色的座位牌。塑料边缘很粗,在我掌心压出一道印子。
6
天没亮的时候,程圆的声音从侧门外传来。
她喊我名字,喊了几声,又听见男人问这里到底有没有人。我站起来敲门,里面听见外面的声音,外面却听不到我。
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四十分。
我把电话拨出去,没有信号,发的消息前面也还是那个转动的圆圈。
卖爆米花的男人过来,说外面的人进不来,除非这里有他们的座位。我的那张票已经满了,孟遥也不打算再请别人。
我让他把门打开,他说不是门的问题,然后把钥匙交到我手上。
一串很普通的钥匙,最大的一把能插进锁眼。
我转开锁,推门,这回门后是我新地方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纸箱已经拆了,孟遥送我的杯子摆在窗台上。
我把钥匙还给他。
“我喊散场,她不喊,你真的不能让我出去?”
“票是你自己签的。”
我靠着墙,想破口骂他,又知道骂也没用。他把钥匙收进抽屉,柜台上多放了两份面包,叫我们饿了拿着吃。
我拿了一份给孟遥,她醒着,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自己的鞋。
听见程圆来过,她往外看了一眼,问还有没有别的人。我说没听清,叫她吃东西,她接过去,撕开袋子,先掰给我一半。
我们分着吃完,谁也没再提门。
我问她那张票是怎么寄出去的。她说第一晚在门厅写了信,交给柜台,让他替自己送出去,可一直没敢写我名字。
她怕我来了只问她什么时候交房租,更怕我真看完,说也不过这样。直到第四场结束,她才把写着地址的纸条交出去,叫那人别再等了。
“你来了,我还是害怕。”
她把面包袋折成小小一块,塞到椅子下面的纸篓里。
“我排练时演砸过很多回,都不如你说下次再看难受。”
下午,冯百川从另一间放映厅出来,把两杯水端到我们面前。他说门厅的长椅不好睡,二号厅后排有一张长沙发,可以轮流躺一会儿。
他的衣服跟照片里一样,胸前别着一枚号码牌,六十四号。
我问他在这里多久了。
“外面多久,我记不住。”
他用手捋了捋那张号码牌。
“我跑步。年轻时跑得挺快,没拿过第一,来这儿才拿的。”
孟遥抬头问他,这里真的能一直待下去吗。
他点头,说第七场结束,票上的名字印进胶片,往后就都是同一部,每次看也还是高兴。
我问既然高兴,为什么出来坐着。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点,没接我的话。
孟遥站起来说想看看,我跟着她进了二号厅。银幕上一条跑道,冯百川站在起跑线上,两边都是人,等他弯下腰,发令声响了。
他跑得很快,先从后面赶上,最后那一段甩开了所有人。观众在栏杆旁跳着喊他的名字,他撞过终点线,举起双手,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领奖的时候,所有人把他围在中间,奖杯亮得刺眼。
我却看见他往左边看了两次。
银幕外,真正的冯百川靠在门框上,也在看那里。领奖台左边有一把塑料椅,椅子上放着外套,没人坐。
我问那是谁的位置。
“我弟。他原来每回都跟着,拿我的水,帮我拍照。”
“这里为什么没他?”
“进来的时候气他。我说我要一个人站在这里,谁也不用来。”
他把杯子捏在手里,语气还很平常。
“后来又想,有人看着,总归好一点。”
我问他为什么不改,他指了指银幕边缘。那里嵌着一张很旧的票,七个小孔穿成一排,票上没有空地方了。
“这一版定下来了。”
我转过头看孟遥,她也在看那把空椅子。冯百川没有劝我们,只说要是累了就去沙发上躺,待会儿他得继续跑,喇叭很吵。
离开二号厅时,我听见他对着那把椅子说,今天不跑了,明天再来。
银幕里发令声照旧响起。
孟遥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片面包。我追上她,说她可以把没演完的那出戏带回去,那个结尾我们一起想。
“你不是要走吗?”
“走了也能联系,我每个星期能留一个晚上。”
她看着我,没立刻拒绝。
我心里一松,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边的安排先推一推。”
她把面包放下。
“许照,你又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没弄明白自己哪句话说坏了。孟遥走向放映厅,灯已经亮起来,第六场要开始了。
7
第六场的开头,是一间很大的排练室。
窗户朝南,地板干净,墙上贴着两个人的名字。孟遥在左边,我在右边,中间一张海报,画的是两个人追着一辆车跑。
那是我们高中那个节目,改成了一整出戏。
我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几十页纸,边角折了起来,每一页都有修改的记号。有些字写得很潦草,是我赶时间时才会写出来的样子。
孟遥从窗边走过来,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说今天先排第三场。
“我们不是只有两场吗?”
她转头看海报,又翻开我手上的本子。
“现在有了。”
她把其中一页举起来,问我这句真是我写的吗。
纸上一个女孩在火车站把另一人的行李藏了起来,被发现后说,反正外面也没有人在等你,留下不好吗。
我把纸抽回来,翻到下一页。下面写着另一个女孩回答,谁说没有,你不是还在这儿等我吗。
孟遥拿走笔,把后面这句话划掉了。
“她把人家的东西藏起来,还要人家谢谢她?”
我想说这不是真的我写的,又有点不舍得。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觉得那句写得挺好,两个闹矛盾的人就这么和好了。
她划完以后,本子上的字开始慢慢改,原来那句没了,换成一句抱歉。
门口有人敲门。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人进来,告诉我们晚上预演,前台已经把座位排好了,朋友想来看就提前说一声。
她对我说,新的场地都按我画的样子布置,让我去看。
我跟着她走出排练室,走廊两边贴着过去演出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我和孟遥。
照片里的我有时拿着本子,有时站在她身旁,两个人一点点变老,却从来没有分开。
最新的一张下面标着日期,是五年以后。
我站在那儿,把那串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照片里的我剪短了头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手上还戴着孟遥送我的那条廉价手链。
我没问这么多年靠什么生活,也没问有没有吵架。墙上已经摆满了答案,我们忙,我们有朋友,我们做的东西有人愿意看。
孟遥在我身后停住,问我走不走。
我说先看看舞台。
舞台还没装好,工作人员正在摆椅子,一个人问我两把椅子间隔要多远。我随口说再近一些,他就搬过去,完全按我想的摆好。
我拿着尺子走上台,伸手拉一下灯,光就照到该照的地方。
以前我也做过这种梦,醒了会觉得自己很傻。我哪会写戏,写得最多的东西是工作汇报,连辞职信都没有胆子起草。
可这里没有人问我会不会,只等我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我叫孟遥试一遍刚改的台词,她站到椅子旁边,先说没藏东西的人那句,想了想,又换了另一句。
“你不能为了让我留下,就把外面说得一点好处也没有。”
工作人员停住手,一起看向我们。
我说这句太直白了,她说那就换,但得有这层意思。我们围着那两把椅子讨论了半天,我让她别总站着,她就坐下来演。
我很久没有这样跟她谈过一件事。
不看时间,不想着手机里还有几条工作消息,也没有一边听一边担心明早起不来。她说话我听得进去,我说的不合适,她直接改。
到了预演,排练室外的人把门拉开,一整排座位已经有人坐下。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子,不知不觉开始做记录。哪里得等一等,哪里椅子挪得太响,我都记得很细。
孟遥演完第一段,往后排找我。我朝她点头,她重新开口,这一回比刚才稳多了。
演到半场,有人递给我一部手机,说外面的事还要我确认一下。
屏幕里是新地方的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到。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就说已经给我空出了住处,等着接我。
我看向台上。孟遥正在说我们刚改好的那句,声音停了一下,她听见了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告诉对方我不去了。
那一刻,全场的人都鼓起掌来。
孟遥却走下了台,伸手拿走我腿上的手机,按在自己耳边听。那头没有人,连忙音也没有。
“许照,这不是真电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我把她拉到一旁,不想让工作人员听见。
“先把这一场排完。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她看着我拽住她袖子的手,没把袖子扯回去。
“也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我听见台上有人在叫我们,说不用着急,他们可以一直等。
8
孟遥没有上台。
她把本子还给我,说要出去透口气,让我自己看下半场。我想跟过去,脚下却没动,拿着那叠纸又坐回座位上。
灯重新亮起,舞台上多了一个孟遥。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刚才那个人才是跟我住了六年的朋友。可台上这个连走路时左脚先落地的习惯都一样,开口就知道是她。
她把剩下半场演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问我这次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她又问,哪里不好,是不是刚才那一段还太长。
我说太顺了。
她点头,把本子翻开,说那就改,想怎么改都行。
“我没赶上你那天的演出,你不生气?”
“你忙,我知道。”
“我撒谎了,没告诉你要搬走。”
“你也是怕我难受。”
她说这些话时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勉强。我等着她再说一句别的,等她翻旧账,或者发一次脾气,她只把笔递给我。
我从来没觉得她会这么好说话。
我拿着笔,很想把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话全告诉她,让她一句一句说没关系。她坐在我身边,肩膀碰到我的胳膊,跟我们从前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样。
我甚至试着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挺烦你的。”
她点头,说她知道。
我把笔放下,抓住她的手,手背温热,指甲边上还有一道旧伤口。所有细节都对,只有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以后我少烦你。”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声。
“你别这样说话。”
她也跟着站起来,问我又做错什么了。台下有人转头看我们,脸上都是不解,他们还在等下半场。
我把本子合上,从座位间挤出去。假的孟遥一直跟到出口,轻声叫我,说她还没听完,后面那些话也可以告诉她。
我没再回头。
门外,真正的孟遥蹲在台阶上,正把鞋底的胶用指甲往回抠。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把鞋伸过来,问这里有没有胶水。
“柜台可能有,我去拿。”
“别去了,待会儿又会好。”
她脚上的鞋,是那年我们一起买的,修了两回。刚才在银幕里,它们一直很新,走到门厅,就又是穿旧的样子。
我挨着她坐下,说台上有另一个她。
她说看见了,刚才转过身,那个人就从她背后走出来,接着演。
“她比我听话吧?”
我没法说不是。
孟遥把鞋穿回去,笑了一下,拿膝盖撞了我一下。
“所以你别劝我。你看见好的东西,也会多留一会儿。”
我把刚才对假的她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有时候,我真挺烦你的。你没演好,回来整晚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要我安慰,还是让我别管。”
她把脚往前伸,撑着下巴听。
“我说哪里不好,你会不高兴。我说挺好,你又说我根本没听。”
她扭过头,盯了我几秒。
“那你就直接说你烦,别每回替我找一份能按月发工资的活。”
我说我怕她欠钱,怕她撑不下去,也怕她真的找到一份不用我操心的生活,往后我回来,她不会再在客厅等。
这句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想搬走,也想她的日子里始终有我;我想帮她,还想她记着我帮过。我不想当坏人,最后连一句真话都拖到这里来讲。
孟遥捏住鞋带,拉紧,又解开。
“我也烦过你。东西永远按你的习惯放,我搬个杯子,你都能说半天。”
“那个杯子不能碰到水,底下会发霉。”
“你看,又来了。”
她没笑,我也没。我们对坐了一会儿,银幕里面传来那个人的声音,问许照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
孟遥拿起脚边的纸杯,冲那扇门砸过去。
杯子落在地上,滚到一边。里面的声音停了,她揉了揉手,问我是不是特别想让那个她出来过日子。
我摇头。
“她说什么都行,我听不出来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就是你高兴。”
我没再反驳。钟指向凌晨一点,第二个孟遥不说话了,第六个小孔在票根上出现。我把票拿出来,那枚新孔压住了我签名的最后一笔。
还剩最后一个圆圈。
9
第七场开始前,银幕里还在重复第六场,我们试着把自己的电影改掉。
这办法是我提的。既然两个人的念头都能往里面添东西,那我们索性想一场回家,把回家的路走完,也许能更容易舍下台上的生活。
我没再去拽孟遥,她自己走到侧门前,手扶在把手上。
她问我,回去以后,那出戏还演不演。
我说演,至少先把结尾写出来,场地慢慢找,哪怕只有几个人也一样。
“只有你呢?”
我说也看。
她推开门,门后是我们家,阳台那盆薄荷重新绿了,饭桌上铺着稿纸。我们走进去,关上门,窗外能听见楼下收纸箱的车在响。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程圆发来的消息,说真吓死人了,问我们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我差点就回了,孟遥把手机拿过去,盯着屏幕。
“你看日期。”
日期是星期五,演出的那一天。墙上的钟却没有针,只有一个模糊的圆面,像被人用手擦过。
她让我看看卧室,床下面一个箱子也没有。
我走到门口,手里的钥匙变成了一张车票。票上印着我的名字,去往新城市,出发时间恰好是演出开始的时候。
我没法再骗自己,这还是片子,只是给我们换了一种更容易相信的样子。
孟遥拉开椅子坐下,说她就知道,我们想回去,也是想回到事情没发生之前。
我把那张车票放在她面前。
“如果非得重来,那天我会提前告诉你,我要去谈工作,来不了。”
她盯着票,看了很久。
“我还是会生气。”
“那就生。”
“我可能不想再跟你住。”
我攥着钥匙,点头。钥匙已经被掌心捂热了,齿边硌着手指。
客厅里的光暗下去一点,孟遥把桌上的稿子收起来,说那我今天就自己去,东西也自己搬。
她拿起演出袋出门,我跟到楼道,看着她走下去。没有人替她开门,也没有人跟她说别怕,楼下街面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忍着没叫她。
过了很久,她从楼道口上来,空着手,脸上没有表情。
她说演完了,还是两个观众,她还帮着搬了椅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真的在片子里重新走过一遍,想问,她却先把我的那张车票拿起来。
“你也去吧。”
我走出家门,下一步就到了一个车站。去往新城市的车停在面前,车门开着,有人伸手要接我的包。
我知道跨上去就会有新的房间,有同事接站,所有事情都按最顺的方式发生。身后那个家会留下来,孟遥也会坐在餐桌边,永远等我回来。
我没有上车,转过身。
孟遥就在我身后,手里拎着自己的包,跟我一起看那扇门。
“上去了也不是真的走,你知道吧?”
“知道。”
我把车票撕成两半,纸片落到地上,车门还开着,并没有被我撕掉。我们只好沿着月台往回走,越走越暗,最后回到影院门厅。
真正的票仍在我口袋里,完好无损。
我把它拿出来,让孟遥看第七个空圈。她接过来,没有再递给我,坐在柜台旁边,把那张票压在掌心。
“我还有一场。”
我说我知道,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让我演完,演我自己的那个结尾。我不想最后又是被你拉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
“演完我再问你。”
她点头,去找柜台后面的男人借了纸和笔。他拿出一本便签,撕给她几张,问是不是还想把东西带出去。
孟遥说不是,她这回自己写,不抄银幕上的。
男人把整本便签都推过去。
我没有伸手去看,只去二号厅给她搬了把椅子。冯百川坐在门口,问我们定了没有,我说还没,他点点头,叫我把椅子脚抬高,下面那块地板会夹住。
椅子落地时,我听见放映室里响了一声。
柜台后的男人拿出最后一卷胶片,放在灯下,一格一格检查。
10
第七场开映时,我坐在三排七座。
孟遥没有从银幕里出来,她从后面的门走进去,沿着过道走到我面前,把那几张便签塞给我。
“忘词了你提醒一下。”
我问她是不是还是那个坐车的女人。
她说是,又把第二页抽回去,划掉一行字,才重新交给我。
“这句不用了,我不能老等着人回答。”
我把便签按顺序放好,摸了摸口袋。座位牌还在,那张有我们两个名字的票在孟遥手里。
她走上台阶,进到银幕里面。
这次舞台上的灯很亮,下面满是人,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提前开始鼓掌。孟遥往前走了一步,掌声变得更响。
她停住,等他们拍完。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手里拿着孟遥写的本子,说自己看过好几场,因为喜欢她,才开始写东西。
女孩问能不能拍张照,孟遥伸出手,又收回来。
她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低头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真挺想听这个的。”
我没有叫她快走,只把手里的便签抬起来,让她知道还在。
她转过身,把舞台中央那把软椅推到一旁,拉过一把普通的木椅,自己坐上去。
灯跟着她移动,那些观众的声音低下去,街边的喇叭声响了起来。
她开始演。
那个女人提着袋子站在车站,看一辆又一辆车开过。她已经买了六回票,有一次嫌路太远,有一次怕回去被人问过得怎么样,剩下几次她没有说。
司机打开车门,她先把袋子放上去,人没上去,手还攥着袋子的带子。
她对司机说等一下,要看看手机有没有消息。
手机没有亮。台下有人轻轻笑,孟遥抬头望过去,声音断了一下。
那是她平时最怕的地方,不知道人家是在笑戏里的女人,还是笑她。
我把便签举起一点,没念词。
孟遥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里面并没有真的手机,她却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只空手放回去,对司机说,开门吧。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报了老家的名字,灯暗了一瞬,台边多出一扇我认识的房门。门里有人问孟遥,什么时候回来,饭已经热了。
是她妈妈的声音。
孟遥的眼睛红起来。她把手里的袋子捏了又捏,没往那边走,对司机又说了一遍地名。
司机问,如果回去没人接呢。
这一次,她没在那个地方停。
“我认识路。”
她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试着打开车窗。窗户卡住,她用两只手推,还是没开,最后放弃了,拿手给自己扇风。
车响了一声,舞台慢慢暗下来。
我低头看便签,最后一行就是拿手扇风,后面没有台词了。
我抬起手拍了两下,孟遥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我弯腰。
台下的人也开始鼓掌,比我更响。他们一个个站起来,叫她继续,叫她不要走,刚才那个女孩把本子高高举着,等她签字。
孟遥站在台边,手伸向我。
“许照,我演完了。”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让她跨过那道光。她的鞋先落到台阶上,接着另一只脚也落下,我们一起走出放映厅。
柜台上的钟指着十二点四十一分。
剩下十九分钟,孟遥把票放在柜台上,说她愿意散场。男人拿出一只打孔器,先看我,我也开口了,却在话要出口时停下来。
帘子后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那个人说,稿子写得很好,后半段还要等我改,所有人都没走。
我回过头,看见那间朝南的排练室。桌上放着我写的本子,封面右下角压了一杯咖啡,孟遥正在窗边试戏服。
不是站在我身边这个孟遥,是另一个。她抬头说,你忙你的,我就问一句,第三场还排吗。
我知道她是假的。
但那个房间里,我也是一个有作品、有人等着的人。我已经说服孟遥离开,却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走出去以后,这些一样都带不走。
我伸手往兜里摸,摸到了那枚黄色的座位牌。边缘的缺口划过手指,我掏出来,看到上面有个模糊的七。
孟遥握住我的手,没有把我往门口拉。
“想再看一会儿就看。”
我看她,问她不怕到点吗。
“怕。所以你别看太久。”
她把票推到我面前,靠在柜台上等。我能听见那间排练室里有人试音,能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移动,所有人都在为我没写出来的东西忙。
我低头翻了一遍手里的便签。字全是孟遥写的,第三页有一块墨点,最后几行挤在角落,纸上没有我的名字。
这几页不会让我突然变成会写戏的人。回到外面,我得从一张白纸开始,也可能写到第二页就写不下去。
我把便签还给孟遥,问她回去重新写出来后,还愿不愿意给我看。
她说可以,有几处她还没想好,想问问我。
我点头,把票递向柜台。
“我也散场。”
打孔器压下去,两个名字之间多了一个孔,和原来那六个不在同一排。
红帘后的声音没有变成尖叫,也没人出来拦。那部电影继续放着,我没再回去看,和孟遥一起走到侧门前。
这次她推开门,外面是夜里的街。
路灯很暗,地上有半张塑料袋,风吹着从我们脚边过去。孟遥先跨出去,扭过头朝我伸手,我把手放上去,跟着走了出来。
铁门在背后合上,我回头,只看见一把旧锁。
11
我们在街口坐了很久,先给程圆打电话,又联系了找孟遥的人。
程圆接通时骂了两句,声音是哑的,问我们在哪儿,这次能不能别动。
我说就在原地,她叫我开视频,确认我们都在,才挂掉去叫车。
孟遥给妈妈打电话,说对不起,过几天回去一趟。她没有讲影院的事,也没有许诺以后再不让人担心,只把自己现在在哪儿,说得很清楚。
程圆赶来,把我们两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掐了掐我的胳膊,说你上次也说到门口看看。
我没躲,掐完才把手抽回来,说这回真回家。
回去以后,该解释的事并没有少。我们把能说的都说了,也挨了不少埋怨,那张电影票拿给别人看,只是一张泛黄的旧票,名字的地方已经空了。
孟遥的便签也没跟出来。
她知道影院的纸带不走,还是摸了一遍口袋,坐在餐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找纸笔,先记自己记得住的部分,想不起的地方空着,没有等我来替她补。
我给新地方打电话,把到岗的时间往后挪了两天,没有放弃那个机会。那边问我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我说朋友出了点事,现在已经回来了。
走之前,我把床底下的箱子全搬出来,让孟遥挑哪些是她的。
她拿走一个杯子,又把我以为她早就不要了的旧本子带走。里面贴着我们十八岁那年撕坏的稿纸,透明胶黄了,页边已经翘起。
“这个不给你,我捡的。”
我说行,想看的时候拍给我。她答应下来,帮我封好最后一个箱子。
两个月后,孟遥又演了一次。
地方比以前更小,座位只有十二个。她给我发来时间,我请了半天假,提前买好车票,把到站的时间截给她。
那天一共五个观众,我和程圆、管场地的大姐,还有两个陌生人。
孟遥在门口卖水,见我进来,让我自己找座位,又去把门口歪了的海报贴正。
我坐在第一排,程圆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吃了一半的包子。她说晚上还得去上班,看完就走,让我们别再一声不响跑掉。
演到中间,孟遥忘了一句词。
她站在台上想了几秒,冲我们摆摆手,说等一下,再从前面那句接。后面有人笑,我也笑,她没停下来数到底有几个人在笑。
最后,那个女人还是坐上了车。窗户没推开,她拿手扇着风,过了一会儿,把身旁的袋子抱到了膝盖上。
灯熄了。
我拍着手,孟遥在黑暗里走到台前,等灯亮起来,对我们鞠了一躬。
她谢完幕,把椅子搬下台,问我后半段怎么样。
“第三段我没听明白,你为什么又回车站?”
她把椅子放在墙边,让我帮她扶一下。
“吃饭的时候说。我也觉得那里不对,但还没想好。”
我扶住椅背,等她把另一把摞上来,再一起抬到角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