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箱里还有一个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在水里。
隔着水箱侧面的观察窗,我看见丈夫陈渡牵着一个女人,走进了舞台中央的追光灯里。
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挽成我排练时的样子。陈渡弯腰吻她,台下两千多名观众一起站了起来。
我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才意识到一件事。
该开门了。
按原定流程,前台响起第三声钟响,后台就该打开我身后的出舱通道。然后我绕过侧幕,从另一边走出来,和陈渡一起向观众鞠躬。这是我们排了四十七遍的谢幕。
今晚没有第三声钟响。演出前两天有人改过末场的调度,前台谢幕提前,后台出舱却还等着旧版提示。我提出过要重新联排,老周说只是换一个谢幕镜头,来不及也没必要。那时我信了他。
我用力推了一下,门没动。
水箱里有事先设置好的临时供气和紧急救援安排,我并不需要靠憋气等门开。但供气管卡在肩头,刚刚转身时进了点水,我呛得一阵咳。耳朵里全是沉闷的鼓声,左边膝盖磕在箱壁上,疼得发麻。
我按下第一道停止提示。
台侧红灯亮了。
陈渡正在举着那个女人的手。他往控制席的提示屏上看了一眼。我和他隔得不远,能清楚看见他脸上那点不耐烦。
他抬手对工作人员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我又按了一次。
没人来。
舞台前方的幕布落下来,遮住了观众视线。外面开始放事先录好的终场音乐。陈渡握着话筒,声音通过水传进来,瓮声瓮气的。
“谢谢大家,这是我送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礼物。”
他在说谁?
我忽然觉得荒唐,甚至想笑。七年前,他带我在地下通道表演纸牌魔术。两个人收工后凑了五十六块钱,买了一碗馄饨。他抢着把最后一个馄饨夹给我,说将来总有一天,他会在全城最大的剧院里介绍我。
“我老婆孟书宁,厉害着呢!”
当时他说得特别响,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以为他在招呼客人。
我伸手按下第二道警报。
这一次不是提示。安全系统发出尖锐的蜂鸣,演出的背景音乐突然断了。独立安全员焦岚的声音从外部通话器里传来:“终止演出。书宁,别动,救援已经到了。”
有人从后面打开应急通道。两双戴着手套的手把我扶了出来。
我被裹进一条厚毛巾,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嘴里一股消毒水似的味道,膝盖还在抖。
焦岚蹲在我面前:“有没有喘不过气?头晕吗?”
我点头,又摇头。我脑子里乱得很,最后只问:“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焦岚顿了一下。
“你先去医院。别的以后说。”
我还没来得及去医院。
后台的门打开了,陈渡先一步冲进来。他脸上涂着登台用的粉底,额头出了一层汗。
“你为什么按第二道警报?”
我身上往地板上滴水。
他甚至没看见。
“我被困住了。”
“后台有人负责救援。你按第一道提示我看见了,我以为你又不满意临时调整,在闹脾气。”
我看着他。
“你看见了?”
“我知道你生气,但是当时都已经谢幕了。你知不知道今晚来了多少投资人?”
他话说到一半,门口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
“陈渡,记者还等着呢。你先别跟书宁姐吵。”
我抬头。
顾潇站在门口,穿着我的白裙子,手里还捧着本来要送给我的那束蓝色绣球。
她看见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书宁姐,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忽然注意到她脚上的鞋。
也是我的。
那双鞋是上个月陈渡陪我去挑的。我试了三双,他说这双最好,显腿长。那天他还笑我,说等正式演出结束,要带我去吃街角的牛肉面庆功。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双鞋也能提前安排给别人。
“你们先出去。”焦岚站起身,“她现在需要医疗评估。演出事故要登记,谁也别要求她做说明。”
顾潇往后退了半步。
陈渡却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就签一个情况说明。我们先给合作方交代,别让事情闹大。”
我低头看。
第一行写着:本人孟书宁,因个人情绪失控,擅自中断演出,造成项目损失。
纸角被我湿透的手指洇开了。
我问陈渡:“有鞋吗?”
“什么?”
“给我找双鞋。我的脚冷。”
他终于往下看了一眼。
我赤着脚,脚踝上还缠着演出用的固定带。
陈渡站在那里,似乎这才想起,我刚从一个水箱里爬出来。
第二章 把名字借给别人
医院的急诊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需要留院观察。膝盖有软组织损伤,呼吸道受了刺激,暂时没有发现更严重的问题。
医生问我:“今天怎么弄的?”
“工作。”
“什么工作能弄成这样?”
“变魔术。”
他抬头看我一眼,估计觉得我在开玩笑。
焦岚帮我把鞋买来了。一双灰色的平底拖鞋,便利店里最贵的那款,十九块九。
陈渡直到凌晨一点才到医院。
他带了粥,还有一张边角卷起来的旧照片。照片是七年前在地下通道拍的,我坐在折叠桌后面数零钱,他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书宁。”他把粥放下,“你没事就好。”
我正看着手机。
热搜上挂着一段视频,标题是《魔术师妻子大闹首演现场,百万级演出险些报废》。画面只有七秒:我在后台对工作人员说“今天这个方案不行”,接着就是警报响起和观众惊呼。
没有人在乎我为什么说那句话,也没有人在乎那段话是在两天前的技术联排中录的。
“这个视频是谁发的?”我问。
“公关组在处理。”
“那顾潇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陈渡揉了揉眉心:“最后一幕的宣传做了点调整。顾潇说,如果用一个找回初恋的故事去讲《第七次消失》,传播效果会更好。这个项目能不能出海,就看这次首演。”
顾潇是陈渡大学时的初恋。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一年就分了手,分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她去年作为推广方来谈合作时,陈渡对我说过一句:“以前那点事早过去了,你别多想。”我没多想。甚至还替她安排了接风饭。
“所以你把我换了?”
“不是把你换了。你负责的还是最重要的技术部分,台前不过几十秒。”
“我排了四十七次。”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粥想喂我。
我避开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
“一个月?”
“最早只是讨论,正式定下来没多久。”
我有点想不起上个月发生过什么。陈渡陪我挑鞋,陪我吃饭,还问我喜欢哪束花。他在试妆间门口等我,嫌我白裙子后面的拉链太复杂。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件裙子最后会穿在谁身上。
“你签字了?”
陈渡看向窗外。
我又问了一遍:“变更单上,有你的签字吗?”
“有。”
病房里有个小孩在隔壁哭,哭一阵停一阵。
我想,自己现在如果也大哭起来,会不会有点丢人。后来发现根本哭不出来。
“那你把事故说明拿回去吧。”
“这事儿跟我们感情没关系,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
“跟感情没关系?”我抬起左腿,膝盖肿得有点难看,“你看见安全提示,还是让演出继续。现在还要我认错。你跟我说没关系?”
“焦岚不是救你出来了吗?”
“那是焦岚救的,不是你。”
陈渡的脸慢慢涨红。
他把粥盖扣上,手劲大了点,塑料盖啪地弹到床下。
我们都没有去捡。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说:“顾潇给了团队一个很好的机会。她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我问:“那我有你想的那么坏吗?”
他没回答。
天亮前,我收到老周发来的消息。
老周是我们舞台总控,跟了六年。每次演出前,他都习惯给我发一句“宁姐,稳了”。
这次他发的是一张调度表。
表上“最终谢幕演员”一栏,写着顾潇。
批准日期,是二十七天前。
最下面有三个人的签字:顾潇、老周、陈渡。
唯独没有我的。
紧接着,老周撤回了这张图片。
又发来一句:“对不起,发错了。”
我盯着那个撤回提示看了好久。
这回,我是真的觉得冷了。
第三章 人人都说我是疯子
两天后,我回剧院拿东西。
大门外站了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一看见我就往前挤。
“孟书宁,你是不是因为嫉妒顾潇才按的警报?”
“听说你差点让整个团队赔钱?”
“陈渡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养着你?”
我不想解释,只说:“借过。”
保安认得我,赶紧从小门放我进去。
刚走到后台,唐果就迎上来。
她是去年招聘来的舞台助理,扎着一条不怎么听话的马尾,平时急了爱把耳麦叫成耳锅。
“宁姐,你手机先关了吧。我妈都转给我看了,说怎么会有这种女人。我跟她说这是我领导,她让我离你远点。”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也没少在家里骂我爸,凭什么不许我领导骂自己老公?”
我笑了一下,笑得膝盖疼。
唐果陪我到办公室。门锁换过了,贴着一张通知:事故调查期间,暂停孟书宁现场管理权限。
“谁贴的?”
“顾总的助理。早上刚换的锁。”
“顾总?”
唐果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大家现在都这么叫。”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这间办公室刚租下来时,地上堆着漏水的纸箱。我和陈渡连灯都装不起,借了房东一盏台灯,半夜蹲在地上画舞台图。后来赚到第一笔钱,陈渡说要给我买把好的办公椅,我说先给大家发工资吧。
椅子到今天还是那把旧的。
锁倒是换得挺快。
顾潇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公关部的人。
她已经换下我的白裙子,穿了身利落的西装。
“书宁姐,正好,我想跟你聊聊。”
她把我带进小会议室,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外面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家也是被剪辑带了节奏。”
“视频不是你们公关团队发的吗?”
她举杯的动作停了一瞬。
“素材的流转很复杂,我已经让人查了。”
“那你先查,查完咱们再谈。”
我起身,她却按住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投资方希望你暂时退出对外管理。只要你愿意配合说明,舆论我们可以帮你压下去。其实这样对你也好,你这么多年都做幕后,忽然一下被推到台前,很容易被骂。”
我没有坐下。
“什么叫配合说明?”
她翻到最后一页。
和医院那张几乎一样。
我问:“你也觉得事故是我故意弄的?”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总得有人对这件事负责,对不对?”
“所以找我。”
顾潇叹气:“你太敏感了。”
她看起来真的有些累。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手机不停振动,眼底有点青。
“书宁姐,我以前一直很佩服你。能陪一个男人从什么都没有,做到今天,换我未必有这个耐心。但是做生意不能全靠感情。”
“嗯。”
“这次的国际巡演如果成了,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你仍然是技术负责人。我们会把你的薪酬往上调。至于宣传,观众需要一个更容易记住的故事。”
我想起那些海报。
陈渡独自站在水箱前,背后的宣传语写着:一个天才,七年的孤独坚持。
我问她:“你知道七年前我们住哪儿吗?”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什么?”
“你说他的七年孤独坚持。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从哪一段开始讲。”
顾潇脸上的笑淡下去。
“书宁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吵。”我拿起包,“我只是怕你故事讲错了。”
回到走廊,唐果把手机递给我。
顾潇的官方账号刚发布一条动态。
她说,首演发生意外,团队深表遗憾。她还说,任何人的私人情绪都不该凌驾于观众安全之上。
底下第一条高赞评论问:“那为什么还不辞退那个疯女人?”
官方账号点了赞。
唐果小声问我:“宁姐,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办公室门上那张通知。
“先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锁都换了,怎么拿?”
“让他们开。开不了就列清单,签收。哪怕只是一盆快死的绿萝,也不能说没就没了。”
唐果看了我一眼,忽然笑出声。
“那盆绿萝是陈老师买的。”
“难怪快死了。”
第四章 宁姐,再帮最后一次
我没想到,第一个劝我认错的不是陈渡,也不是顾潇。
是灯光组的小罗。
那天我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律师说,婚姻问题可以依法处理,公司的事却没那么简单。我们夫妻各持有部分股权,还有我一年前共同签过的设备融资担保。已签的演出订单如果取消,违约损失怎么算、由谁承担,都要一项项理清。
我可以辞职,没人能强迫我在水箱旁边干三年。但辞职不等于之前的责任凭空消失。
走到楼下,小罗拦住我。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头发漂成黄色,平时总说自己再做两年就去开烧烤摊。
“宁姐,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他手里攥着一瓶冰红茶,瓶身都被捏扁了。
“说吧。”
“下个月的巡演,是不是要停?”
“事故没查清,高风险节目不能直接复演。”
“可我刚交了房租。公司说停了可能发不出奖金。”
“基本工资该发还是得发。奖金我现在不能保证。”
他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顾总说,只要你把那个说明签了,投资方就愿意继续谈。”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是老板娘,不差这一笔钱。”
我看了看小罗。第一次见他时,他在控制台旁把线路标签贴反了,整个团队找了半小时才找到问题。我说你以后要是真去卖烧烤,千万别把羊肉串和牛肉串写反。他那时不好意思得耳朵通红。
现在他却不敢看我。
“你觉得我是故意制造事故的吗?”我问。
“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想让我先签,对吗?”
小罗点了点头。
“宁姐,反正你每次都有办法。能不能再帮我们最后一次?”
我拧开他递来的冰红茶,喝了一口,甜得嗓子发腻。
“这次真帮不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了排练厅。不是为了闹事,是按律师建议,向公司发函申请保全与我有关的项目资料,并确认下一阶段是否还有人要求我继续承担安全职责。
走廊里挤着十几个人。有人是为了安慰我来的,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也有人站在最前面,问我能不能先让演出继续。
老周最后一个从人群里走过来。
“宁姐,方便谈谈吗?”
他把我带到楼梯间,掏出烟,想到这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你那天发给我的调度表,是不是发错了?”我问。
他沉默很久。
“不是。”
“那为什么撤回?”
“顾潇让我别再发内部资料,说这会影响调查。”
“她让你做什么,你都做?”
老周蹲在台阶上,抱着头。
“书宁,我家里还有两个没工作的。大女儿上大学,老婆身体也不好。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但这事儿要是一直闹下去,公司真扛不住。”
“所以要我认?”
“我没说全是你的错。”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敢写下来吗?”
老周低着头。
我想起六年前,他在排练里弄坏过一套设备,赔不起,吓得在仓库里直哭。我当时跟供应商谈了分期维修,但仍让他停工重新培训。他后来总说,宁姐是他贵人。
“周师傅。”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欠我的人情,早就还清了。别拿它折磨自己。”
我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说:“公司那份内部记录,我签了。”
我停下来。
“写了什么?”
“写你对现场风险处置判断失当。”
“你当时在总控台,知道我按了停止提示。”
“我知道。”
“也知道陈渡让演出继续。”
老周不说话。
我扶着墙,感觉膝盖又开始疼。
“行。我知道了。”
当晚九点,唐果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像快哭了。
“宁姐,我被停职了。”
“怎么回事?”
“我给你发了当天的交接表,他们说我违反内部流程。顾总让我明天不用来了。”
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住。
唐果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连他们乱动文件都拦不住。”
“没拦住不是你的错。你别再私下传资料了,先把停职通知留好。我找律师帮你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宁姐。”
“嗯?”
“绿萝我给你搬出来了。”
“什么?”
“你办公室那盆啊。我怕他们扔了,放我家阳台了。快死了,叶子还剩三片。”
我终于笑了。
“那你少浇点水。”
“知道了。我妈已经给它挂上输液瓶了。”
我靠在墙上,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第五章 给你升职,好不好
三天以后,我第一次坐进了公司的会议室。
以前这间屋子谁都能进。陈渡出差回来总爱把行李箱横在过道上,有次财务开会,他箱子里一双臭袜子掉出来,大家笑了半个月。
今天会议室里冷得像银行。
桌上放着矿泉水,瓶口朝着同一个方向。顾潇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摊了三套方案。陈渡倒是没坐,一直在窗户边打电话。
投资方代表姓沈,四十多岁,说话不大声,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实在。
“事故什么时候有完整的内部说明?巡演的场地预订已经付了定金,延期一天都是钱。”
我把自己的处理建议推过去。
“暂停水箱节目,其他不涉及这套高风险装置的节目可以独立评估后继续。安全员焦岚已经启动正式记录,我们先别着急下事故责任结论。”
沈总翻了两页。
顾潇先开口:“这会直接破坏主秀的商业价值。海报已经发遍了,临时改节目,海外合作方不会买账。”
“那就延后。”我说。
“书宁姐,说起来容易。谁付钱?”
“谁承担,应该按合同和调查结果来。”
顾潇把第二份方案推过去。
她建议我退出台前管理,保留技术顾问身份,拿一笔比原来高三成的年薪。由她负责宣传决策,老周负责现场执行,陈渡继续担任艺术总监。
“这样大家都能继续做事。”顾潇说,“书宁姐,你多年来一直擅长幕后工作,没必要非要争那个台前的名字。”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的名字以后写在哪儿?”
“合同里肯定有。”
“海报呢?”
“海报面积有限。”
“谢幕呢?”
“我们宣传的是一个整体故事,不能每个人都出来介绍。”
我想了一下:“那工资是谁发?”
她松了口气,以为我终于开始谈条件。
“公司发。除了基本工资,后续还可以有绩效。”
“谁决定绩效?”
“当然由管理层考核。”
“管理层里有我吗?”
顾潇笑不出来了。
沈总一直在听,忽然问:“孟老师,你究竟想要什么?”
“首先把事故查清楚。第二,不能拿一份虚假认定换我的工作。第三,关键变更谁拍板、谁负责,写清楚。您要的是项目继续,我也是。”
沈总点头:“有道理,但我眼下没有时间陪你们处理婚姻问题。”
他看了看手机。
“下周五之前如果拿不到能让合作方接受的安全复核意见和巡演计划,顾小姐那份独家推广框架就无法按期转正式合同。届时我们会重新评估营销合作。你们内部最好尽快统一意见。”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提到那条期限。
顾潇马上说:“沈总放心,我保证不会耽误。”
会议结束后,她把我留在门口。
“书宁姐,你看看大家。你赢了这场争执又怎么样?谁给他们发工资?”
“你不是拿了营销代理费吗?”
“那是推广费,不是养人的钱。”
“所以你管收钱,我负责解决你不愿意承担的问题?”
她看了我几秒,把文件收起来。
“你跟陈渡是真的挺像,都不好伺候。”
我正要走,陈渡从外面追进来。
“书宁,咱俩谈谈。晚上回家吃饭,我买了你喜欢的排骨。”
我没搭理他。
“那你要什么?署名?工资?我给你谈!”
“陈渡。”
“嗯?”
“我问你,今天这份给我升职的方案,起草之前,你们有没有人想过找我谈?”
他想了半天,说:“这不正在谈吗?”
我忽然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晚上唐果发来一张照片,绿萝的三片叶子居然立起来了。
她写:“我妈说它命硬,像你。”
我回:“它比我运气好,有人给它换盆。”
发完这句话,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要先把离婚手续准备好。”
第六章 他知道,她也知道
陈渡是在周四晚上找到我的。
他站在我暂住的酒店门口,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抱着个小纸箱。箱子里是我留在家里的几件衣服,还有那只总不肯走准的闹钟。
“你不回去住,至少把衣服拿走。”
我侧身让他进来。
纸箱搁在桌上,他翻了半天,拿出一包糖炒栗子。
“路上买的。你以前喜欢吃。”
我看着那袋栗子。袋口还冒着点热气。
“你有事就说。”
陈渡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找人看过那条视频了。确实剪过。你说‘方案不行’是联排时候说的,不是演出当晚。”
“嗯。”
“顾潇说是她下面的人为了抢流量,没审核就发了。”
“你信吗?”
“现在信不信也没用了。公关组准备澄清,但不能一下把责任全扣在她头上。下周五之前,海外那边要定档。”
我把水杯放下。
“所以呢?”
“你先接受内部和解。认定可以改成‘沟通不充分导致演出中断’,不说你故意了。等巡演定下来,顾潇退出日常管理,我保证。”
他像是把一套排练过的话终于说完了,抬头看我的脸色。
我问:“你既然知道视频是假的,为什么不现在澄清?”
“我说了,得考虑大局。”
“哪个大局?”
“团队,合同,我们七年的心血!你就不能理解一下?”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对面小区有一家人在吃晚饭,饭桌旁的小孩戴着纸皇冠,吹了半天才吹灭一根蜡烛。
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也是这样。
民政局旁边的小饭馆,陈渡买了两份蛋炒饭,给我加了个荷包蛋。他端着盘子说:“以后绝不让你吃亏。”
我当时回他:“你先把蛋给我夹过来再说。”
陈渡在背后叫我:“书宁?”
我回过身。
“顾潇让人剪视频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今天你知道了。你还是想让我认一个没有做过的错,对吗?”
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事情先过去。”
“事情过不去。至少在我这里过不去。”
“那你要我怎样?公开说自己老婆被我初恋算计?把巡演全部砸了?”
“你可以说实话。”
陈渡一下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吗?这个项目的成本你又不是不知道!下周五拿不到复核确认,顾潇那份推广合同黄了,沈总可能直接撤掉这一轮宣传投入。前面欠的钱谁还?你以为你辞职、离婚,担保就都没了?”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看着他。
“你在拿担保吓我?”
他走过来,想握我的手。
“我没有。我是怕你冲动。书宁,我比任何人都想保护你。”
我把手抽回来。
“你现在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讲,还谈什么保护。”
陈渡的肩膀垮下去,坐回椅子上。
那袋栗子凉了。他临走时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暂时不回。
门关上以后,我打开纸箱。
最上面放着旧闹钟。拨开衣服,底下还有一张演出海报。
是两年前印的,上面陈渡独自站在光里,旁边写着:原创巨制,《第七次消失》。
我以前还替他挑过照片。
那时候,海报上印没印我的名字,我真没注意。
或者说,我注意到了,但不愿意计较。
这次我把海报展开,仔细看了很久。
背面有陈渡的手写修改意见,是他当年怕忘记,随手记在样稿上的。
其中一条写着:主创介绍只保留陈渡,个人品牌更利于传播。
字迹我太熟悉了。
结婚时他填表写错了我的身份证号码,我嘲笑过他半个月。那几个数字的写法,和这行字一模一样。
顾潇是一年前才开始接触我们的项目的。
两年前,没人能替她背这个锅。
第七章 我的名字值多少钱
第二天上午,律师跟我核对了离婚和股权材料。
“演出作品的创作贡献需要具体区分,不能因为你们是夫妻就当然各占一半。你手里的草图、修改记录、邮件,先整理起来。至于这个担保,如果公司无法偿还,债权人可能按约向担保人主张责任。我们可以谈解除、置换或者追偿,但不能凭一句离婚就解决。”
我听得头大。
“所以我还能走吗?”
律师扶了扶眼镜。
“你当然能离开婚姻,也能辞掉工作。只是要把留下来的问题一个个处理。别人吓唬你不等于他们说的都成立。”
我点了点头。
回酒店的路上,我经过一家卖鸡蛋灌饼的小摊。老板问加不加辣,我说加一点。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吃得嘴唇发麻。
以前陈渡负责提醒我别加辣。我不服气,说我一个大人还能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辣?他会把饮料递过来,得意得像赢了一场国际比赛。
我掏手机想给他拍张照。
手停在半空。
这种习惯,原来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下午我去老办公室取最后一批个人物品。陈渡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我要求的旧项目文件清单。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成这样?”他问。
“我只是要看我参与过的工作记录。公司有权核对范围,我按流程申请。”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你以前最烦这些。”
“以前是谁做这些?”
“你。”
“那我以前烦不烦,只有我知道。”
我在电脑上翻到两年前的项目资料。那份独创宣传方案果然被发给过投资人,陈渡亲自作了说明。那时我正在另一座城市的排练现场,和设备商因为一个结构尺寸吵了三天。
我把两份时间记录放在一起。
陈渡凑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
“书宁,我当时只是为了宣传简洁。外面的人都认识我,推我的个人品牌,项目才有机会做大。”
“你现在还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我没有否认你的工作。”
“你没有说我不存在。你只是把我从每一个可以让人看见的地方拿掉了。”
他伸手去拉我。我躲开,膝盖碰到办公桌,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怎么还没好?”
“不是所有东西都好得那么快。”
他终于不说话了。
我把离婚协议的初稿放在桌上。
“我们分开吧。财产和公司权益慢慢谈,别再把夫妻关系当成项目解决方案。”
陈渡猛地抬头。
“就为了顾潇?”
“不是为了她。”
“那是为什么?我们七年——”
“你别总把七年挂在嘴边。”我打断他,“七年不是你想让我再做一次什么,我就必须答应的理由。”
他急得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脚踢到废纸篓,纸篓咕噜噜滚出老远。我们都看着它,谁也没动。
半晌,他说:“你不就是想让我承认你有多重要吗?我承认。行了吧?”
我没回答。
重要。
他连我想要什么,都还是不明白。
晚上,顾潇的律师函发到了我邮箱,附带一份新的三年技术服务协议。
函里强调旧合同的交接义务、已签订单的履约风险和设备融资的个人担保,要求我在合作方会议前明确是否继续提供必要服务。
三年协议则要求我在整个巡演期间担任幕后负责人,却不明确重大变更的独立审查权限。
如果我不签,他们准备按现有合同主张损失。
我靠在床头,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外面下雨了,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响。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人可以从家里搬出来,却还要被人追着问,为什么不肯继续替他们把门锁好。
第八章 所有人都要我留下
第二周的周四晚上十一点,第二轮协调会开始。距离推广框架约定的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一天。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顾潇来得更早,桌上已经摆好两份文件,一份是事故和解说明,一份是三年技术服务协议。
她招呼服务员添水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谈一场生日宴会。
“书宁姐,你想通了就好。其实我一直希望你留下。”
“我还没答应。”
“咱们都是做项目的人,不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沈总坐在对面,旁边是投资方的法务和项目经理。老周也在,腰比平时弯了一点。陈渡坐到我旁边,我往外挪了挪椅子。
顾潇把协议摊开。
“前面的不愉快咱们先放下。书宁姐暂时不出面,负责技术统筹。后续待遇按方案上调。只要她愿意签字,巡演复演计划我们就能尽快提交。”
我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沈总说:“孟老师,有意见可以提,但今天最好明确一个方向。”
我指着和解说明问:“这里写我因情绪失控擅自中断演出。你们说我不适合参与公众决策,是因为我故意制造事故,对吗?”
顾潇说:“这是一个商业上的折中表述。”
“那你们为什么又让我负责后面三年的安全工作?”
老周咳了一声。
“技术方面,书宁最熟。”
“既然我这么不稳定,你们还敢用我?”
顾潇笑着打圆场:“人总会犯错,我们愿意给你机会。”
“给我机会。”我重复了一遍,没忍住笑,“好。那麻烦你们把将来由谁批准关键演出变更、谁负责叫停不安全的节目写明白。”
她指了指陈渡和老周。
“艺术总监负责总体判断,现场执行由老周监督。你们三个相互配合。”
“如果意见冲突呢?”
“大家开会决定。”
“上次就是这么决定的。”
会议室静下来。
陈渡低声说:“书宁,你别这样。”
我问他:“上次你知道最后一幕换人,对吧?”
“知道。”
“我没同意,对吧?”
“……对。”
“那我现在为什么要签一份新的协议,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顾潇把笔放下,脸色冷了。
“孟书宁,你到底想怎么样?辞职你要承担原有合同风险;留任你又说权限不够。合着所有方案都得按你的意思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把她的文件轻轻推回去,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两页纸。
“今天我们别谈谁肯委屈一下。谈怎么让项目真能继续。”
第一张纸标题是《退出与交接建议》。
第二张纸标题是《留任的必要条件》。
顾潇看见第二张时,笑了。
我没理她,先把第一张递给沈总。
“如果你们坚持认定我不适合继续承担职责,就安排合格人员接替,启动独立复核。需要我依法履行的合理交接,我配合。原来已经签的合同、担保和费用,双方按合同和法律处理。我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再签虚假认定。”
沈总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
顾潇先急了。
“这不行。整个水箱节目重新评估,时间肯定赶不上!”
“那就先停这一项。”
“你知不知道我们卖的就是这个节目?”
“我知道。它有我的六套修改图,我当然知道。”
她把手往桌上一拍。
“你这就是要逼大家停工!”
我指着另一张纸。
“也可以不换人。如果你们认为我专业可信、确实需要我继续负责,那就先撤回没有查清的失实指控,恢复实际的主创署名,把专业决策和安全责任写清楚。我再决定是否接受新合作。”
沈总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潇却突然不说话了。
我这才确认,自己猜对了一件事。
她真的拖不起。
第九章 这次轮到你们选
沈总看完两页纸,转给身边的项目经理。
“顾小姐,你刚才说重新评估来不及。那如果孟老师暂时不参与,现有团队能不能独立提交一份满足复演条件的方案?”
顾潇没回答,先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是整个演出的创作者,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台戏。”
沈总看向陈渡。
陈渡的脸不大好看:“舞台效果我熟悉。但关键设备和人员变更的复核,得重新组织。书宁之前负责协调这些。”
“需要多久?”
“现在不好说。”
“也就是说,按原计划明天确认全部巡演排期,存在风险。”
顾潇马上接话:“不是存在风险。只要书宁姐配合,我们就能推进。”
沈总把笔放在桌上。
“但孟老师已经拒绝签新合同。我们不能拿一个没有成立的三年协议,去当现成的履约保障。”
顾潇开始说话很快:“我可以补签一个保证,违约责任由我们推广公司承担一部分。”
“安全评估是谁做?”
她没说话。
“你保证能找到人?”
“我可以协调资源。”
“顾小姐,你做推广,我付推广费,没问题。但你不能把‘有人愿意继续工作’当成你的资源。这是两件事。”
会议室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我坐在椅子里,手心有汗。律师已经提醒过我,这次谈判未必会成功,投资方也可能选择整个项目停摆。我不是拿着什么能一招毙命的王牌,不过是终于不再替他们遮掩问题。
沈总翻到项目经理那一页。
“低风险节目能否先启动排期评估?之前答应的海外主秀,能改成国内小剧场试演吗?”
项目经理说:“可以评估。但要重新报价,而且对方未必接受。”
“那就谈。先把可能的损失列出来,比拿一句‘她会回来’当计划强。”
顾潇彻底坐不住了。
“沈总,当初说好用《第七次消失》做独家推广,这个节目一改,三年合同还怎么签?”
“框架约定很清楚。安全复核和巡演排期是生效前提,截止日期也写着。达不成,我们就重新评估推广方。”
“可前期费用我都花了!”
“那是你按自己的商业判断投入的。符合约定可以结算的部分,财务会核。别的要看合同。”
顾潇嘴角绷得紧紧的。她转向我,声音一下尖了。
“孟书宁,你满意了?你就为了让人承认你比我重要,把所有人拉进来陪你闹?”
我说:“我没要求你承认我比你重要。”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想走,不需要先证明你不如我。”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陈渡终于开口:“够了,顾潇。你之前说换人不会影响安全,后来又说书宁一定会配合。现在怎么解释?”
顾潇猛地转头看他。
“陈渡,这份变更单上可是你亲自签的字!当初你说,孟书宁只管做东西,台前的包装怎么弄都听你的。现在怪我?”
“我没有说可以绕过安全复核!”
“我也没说让你无视警报!”
她猛地抽出椅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当初我说至少该先告诉孟书宁,你怎么回我的?你说她爱操心,知道了肯定影响彩排,让我千万别提。连那双鞋都是你让我提前取来的!现在倒说你不知道?”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可听到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往脚上看。
我现在穿的是唐果给我买的平底鞋,鞋头脏了一点。那双白鞋还在顾潇的照片里,很多人在评论区夸好看。
陈渡脸色白了:“我说过别告诉她换人,但我没让你改安全安排。”
老周坐在角落里,突然抬起了头。
沈总看向他们两个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我们除了合同,还需要好好核实内部决策链。”
会议最后定了三件事:高风险节目暂不安排复演;由独立人员继续梳理事故经过;投资方另行评估其他节目和推广方案。至于我的旧合同、交接和担保,交给各自律师协商,不再和那份虚假的事故认定绑在一起。
不算大获全胜。
外面的观众还在骂我。公司也没当场还我任何钱。我甚至不知道下一季还能不能赚到收入。
可我终于可以不用签那张纸了。
人陆续走光,我收拾材料,膝盖因为坐久了有点僵。
陈渡追到电梯口。
“书宁,我们可以不做这场巡演。你回来,我们重做一遍,好不好?”
我问他:“如果刚才沈总答应签合同,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
“如果我接受给顾潇当幕后顾问,你是不是也能接受?”
他看着我,眼睛发红。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选?”
电梯到了。
我扶着门框,说:“这回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窄的。”
我走进去,关门前听见顾潇在走廊里叫他。
“陈渡,你以为今天这么说,她就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穿过即将合拢的门缝。
“你敢告诉她,两年前删掉她名字的人是谁吗?”
我没有按开门键。
因为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第十章 你终于知道怕了
会议之后,事情并没有突然变好。
巡演合作暂缓,工资发放成了财务办公室最头疼的事。网上还在争论,我是不是借事故闹离婚。顾潇发了一篇长文,说自己为行业创新付出很多,希望大家不要被私人恩怨带偏。
写得挺漂亮。
就是没解释我为什么会在水箱里等不到正常出舱。
独立安全员焦岚把初步事实记录交给相关责任方,并在正式核查中接受询问。那份记录没替任何人做道德判决,只明确了时间和流程:原定出舱提示没有按排练版执行;现场使用了未经完整安全复核的谢幕变更;我发出第一道停止提示后,台侧仍收到继续演出的指令;第二道紧急报警启动后,独立救援人员中止演出并把我带离。
老周在随后接受核查时,也承认此前那份“现场处置判断失当”的内部说明遗漏了关键事实。他没辩解自己只是受人指使,只说签字时心里清楚不该那么写。公司暂停了他的现场管理工作,后续怎么处理还没有结果。他托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见一面,我说等事情查清再说。
记录里也写了,我在演出前提出过对改动流程的疑问,却没有坚持等复核完成再进场。
这一点我没有要求删去。
律师说:“你可以承认自己当时判断不够谨慎,但不等于承认故意制造事故。”
我说:“好。”
真正难的是后面的日子。
我先去办理了离婚有关的法律咨询,又找会计核对公司账目。设备担保还在,部分项目回款没到,我暂时不敢接太大的新活。原来那套公寓的东西要整理,很多物品一看就知道属于两个人,分起来比想象中费劲。
最让我难受的是厨房。
那把煎锅是我们领证第二天买的,锅柄松了三次,陈渡说下回肯定换。七年过去,换了三辆车,锅没换。
我拎起来时,锅柄又晃了一下。
我突然想笑,笑完又有点想哭。
陈渡那天正好回来,看我对着锅发呆,赶紧说:“给我吧,那个沉。”
我把锅放在台面上。
“以后这种东西,你自己记得换。”
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书宁。”
“嗯。”
“我最近一直在想,过去是不是很多事情我都做得不好。”
“很多。”
他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不用客气。”
我没笑。
他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水箱那晚我真的以为后台会按流程接应你。我看到提示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谢幕不能中断。我后来去找焦岚问了,如果第二道警报没有及时启动,后果可能很严重。”
“你该早点问。”
“我知道。”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是他起草的对外说明稿。他承认自己批准了变更、忽略了停止提示,也承认过去的宣传没有如实反映我的参与。
“我会发,不需要你替我说话。”
我翻了翻,里面还写着他当时受顾潇误导的经过。
“有些是她做的,有些是你做的。你别混在一起。”
陈渡接回文件,坐下改。我们在厨房里待了近一个小时,他改一句,有时问我一句,我只回答和我有关的事实。剩下的让他自己决定怎么承担。
他改完以后,轻声问:“还能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我们两个。”
我看见他手上的婚戒,忽然觉得那一圈金属有点陌生。
“陈渡,我没说你以后不能变好。可我不能因为你开始变好,就假装之前的事没发生过。”
“我是真心想改。”
“那你改。”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里把那口旧锅的柄卸下来,找工具拧了半天,修好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搬走了。
第十一章 最后一次谢幕
说明会安排在一间酒店的小会议厅。没有灯光秀,没有干冰机,连话筒都有点接触不良。
陈渡以前最讨厌这样的场子,嫌灯暗、嫌背景板不好看、嫌记者坐得太近。这次他到得很早,自己调了话筒,坐在桌边等。
我没有去。
焦岚要参加后续事实说明,我和律师则在办公室处理项目资料的交接。唐果坐在一旁,用我的旧笔记本电脑做表格,时不时骂一句输入法。
“这破电脑怎么把‘道具搬运’打成‘道具搬婚’?”
“怪电脑干什么,你打错了。”
“我不管,我刚被停职,急需有个东西负责。”
我被她逗笑了。
手机屏幕上,说明会开始直播。
陈渡穿了件普通黑衬衫,眼下有一圈青,声音开始有些哑。
他没有用漂亮的开场白。
“《第七次消失》首演的人员变更,是我批准的。我知道孟书宁没有同意这个安排,也知道相关安全复核没有完整完成,仍然允许节目按修改后的版本演出。第一次停止提示出现后,我作出了继续谢幕的错误判断。”
记者举起手:“顾潇说孟女士是因为嫉妒才中断演出,您怎么解释?”
“这个说法没有事实依据。我此前没有及时纠正,应该承担责任。”
另一个记者问:“那为什么过去很多宣传都说《第七次消失》是您独立创作的?”
陈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我当时觉得,突出一个人的名字更容易做出品牌。”
“这个人为什么一定是您?”
他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说:“因为是我想站在那个位置上。”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他又说:“孟书宁不是帮我做道具的人。这个作品的创作、舞台统筹和技术方案,她都有实际贡献。具体权属会依法核定和处理,但过去我没有认真对待她应有的署名,这是事实。”
唐果端着水杯,怔怔看了一会儿屏幕。
“他这回说人话了。”
“嗯。”
“你不感动?”
“感动一点。”
她转过头。
“就一点?”
“他以前讲笑话也挺好听的。又不代表我得跟他过一辈子。”
唐果想了想,点头:“也是。我前男友把欠我的耳机还了,我也没再跟他谈。”
公开说明没有立刻改变一切。陈渡原定的巡演被进一步调整,部分合作暂停,双方就广告和前期制作费用继续谈判。他的个人形象受了很大影响,也确实有人因为他敢承担责任而支持他。
顾潇的推广公司没当场破产,但原定三年的独家代理没有生效。她和投资方为了前期费用争了很久,公司内部也有人离开。后来她曾试图提出一个新合作方案,想请我回去担任技术总监。
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报酬、署名和决策权限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完,只问她:“这个节目还准备让谁上台?”
她报了两个演员的名字。
“安全负责人呢?”
“在找。”
“那等找到了再谈。”
顾潇隔了好几秒才说:“孟书宁,你现在怎么这么难合作?”
“因为以前太好合作了。”
最后我没接她的项目。
那年冬天,离婚和财产安排终于达成协议。股权怎么处理、哪些欠款谁来负责,都经过了好几轮谈判。为了尽快结束共同经营关系,我在部分价格上作了让步;相应地,双方约定了担保置换与解除的办理安排,在债权人同意手续完成前,我仍保留必要的法律保障。
拿到离婚证那天,陈渡站在民政局门口问我:“中午一起吃饭吗?”
我看了看表。
“不了,下午有排练。”
他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接新戏的?”
“上个月。”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想了想。
“我忘了。”
这回是真的忘了。
他站在台阶上,怔了很久。
直到我坐进出租车,他还在那里。
第十二章 这次我不消失
三个月后,唐果终于把那盆绿萝养活了。
它不但多长了四片叶子,还在她家阳台上被猫啃过一次。唐果说猫特别会挑,整个阳台就盯着这一盆下嘴。
我给她涨了两百块工资,让她给绿萝买个架子,别再让猫够着。
她说:“宁姐,你是给我涨工资还是给绿萝发生活费?”
“都有。你俩现在属于同一个部门。”
那时候我们刚租下一间小工作室。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厉害。隔壁是做奶茶培训的,每天下午都有人端着样品来问我们要不要试喝。
我只接得起一百八十个座位的小剧场。第一场是给一位年轻演员做的原创互动演出,名字叫《请别急着鼓掌》。故事不复杂,讲一个总想替别人安排生活的人,最后发现谁也不愿按他的剧本走。
排练时演员问我:“孟老师,你是不是在骂谁?”
我说:“你别往自己身上想。”
演员委屈:“我也没说骂我啊。”
工作室里笑成一团。
演出前一天,小罗来了。他穿着一件沾了油漆的夹克,说自己最近在做商场灯光项目。原公司的部分节目恢复了,但他没回去,准备攒钱开烧烤摊。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瓶冰红茶。
“宁姐,那个时候……对不起。”
我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还是这么甜。”
“我特意买的无糖。”
“那更难喝了。”
他傻笑了几声,终于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留下来帮唐果调了两盏灯,收工时我按市场价把钱转给他。他急着退,我说你再退我就找别人做。小罗犹豫半天,收下了。
首演那晚,票卖完了。我穿着黑色上衣站在侧幕边,听见观众落座时椅子叮叮咣咣的响声,手心突然有点潮。
唐果拿着对讲机跑过来。
“宁姐,怎么了?紧张?”
“有点。”
“你以前不是跟两千人的剧场都干过?”
“那会儿不用自己上去讲话。”
她嘻嘻一笑:“要不要我给你准备个逃生水箱?”
“滚。”
舞台上灯光亮起,演员开了个头,观众很快笑起来。中间有一个互动环节出了点小差错,原计划被请上台的观众突然不愿意配合。
演员看向后台。
我想起以前有多少次,为了不影响演出效果,我宁可让台上人硬着头皮继续。
这一次我拿起对讲机,让他换备用互动,不要勉强人。
三十秒后,台上重新热闹起来。
节目结束,主持人把我请上台,介绍我是这场演出的主创。
我走进光里时,第一反应居然是看自己的鞋。
穿的是那双十九块九的灰色拖鞋。
演出前太忙,忘了换。
唐果在侧幕边笑得蹲到了地上。
我只好拿起话筒。
“大家好,我是孟书宁。今天第一次正式站在这里,原本准备了两分钟的获奖感言,结果出门太急,连鞋都穿错了。”
观众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
笑完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我认真谢过演员、工作人员和买票来的观众,又把特别鸣谢念了一遍。唐果在台下使劲摆手,示意我不用念她名字。
我偏偏念了。
演出结束后,有人问我以后还会不会设计水箱魔术。
我说:“也许会。等哪天有了合适的作品,安全条件也够,再考虑。”
“那还会表演消失吗?”
“当然。魔术嘛,哪能一点惊喜都没有。”
那人笑着点头,没再问。
我从台上下来,唐果告诉我,今晚来了个特别的观众。
她朝最后一排努嘴。
陈渡坐在那里,穿了一件灰色外套。他见我看过去,站起来,远远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没有跑过去,没有突然流泪。他以前就是个好观众,看魔术时总比别人先笑。这次大概也一样。
后来听售票同事说,他是自己在网上买的票,坐在最后一排,从开场看到谢幕,散场以后才离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去问。
当晚收拾道具时,唐果在桌底找到一张节目单,边缘被人折得整整齐齐。
她翻到背面,指给我看。
上面印着:
主创、舞台设计:孟书宁。
唐果把它举到灯下,笑眯眯地说:“宁姐,这回名字够大吧?”
我看了一眼。
“挺大。你下次印节目单,别把演员名字挤得那么小,人家还得找半天。”
“知道了,孟老师。”
凌晨一点多,我们终于锁上工作室的门。
外面下了点小雨,路口卖鸡蛋灌饼的大叔还没收摊。我买了一个,加了一点辣。
大叔问我:“一个人啊?”
“不是。”
我往身后一指。
唐果一手抱着绿萝,一手拎着装道具的帆布袋,正在人行道上跟一只猫讲道理。
“别跟了,这是单位资产!”
我朝大叔笑了笑。
“我们两个人。再来一个,别加辣,她吃不了。”
那天回家的路不长,雨也不大。
我走到路口,忽然想起七年前地下通道里的那碗馄饨。那时候陈渡说,早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厉害。
现在想想,倒也不必所有人都知道。
今晚有一百八十个人知道,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