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野,二十六岁,职业是短视频编导,副业是在评论区跟人对线。
猝死那天我正剪一条“唐朝人到底吃不吃炒菜”的科普视频,剪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堆干草上,旁边蹲着一个穿圆领袍的老头,正拿一根竹片往我脸上戳。
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我听懂了竹片刮过我颧骨时发出的那声“嚓”。
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厕筹。
老头刚上完茅房。
穿越这件事,网上讨论烂了。
什么魂穿身穿、胎穿穿书,什么金手指系统面板,什么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我在短视频公司当编导那几年,光“穿越”这个选题就剪了不下四十条,播放量最高的一条是“如果穿越到唐朝,第一句话说什么最保命”,评论区吵了三千多层,有个哥们儿说“先跪下叫爸爸”,被赞到了热评第一。
我当时还回复他:你叫爸爸没用,唐朝人不吃这套。
现在我知道了。唐朝人确实不吃这套。
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爸爸”是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剪辑软件的时间轴,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把音轨全叠在一起放。视线聚焦之后,我看见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脸黑得像烤过头的面筋,头上裹一块黑布,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短袍,手里捏着一根竹片。
竹片,长约二十厘米,宽两指,边缘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包浆似的暗光。
他看我睁眼,咧嘴笑了,把竹片往我脸前一递,说了一串话。
我一个字没听懂。但我听懂了那个味儿。
竹片上沾着的东西,在清晨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介于黄褐之间的湿润质感。老头手指头捏着竹片下端,上端离我鼻子不到二十公分,风一吹,那股味儿精准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咚的一声。
老头又笑了,把竹片收回去,在自己袍子下摆上蹭了两下,插进腰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听调门儿像是在哼小曲儿。
我蹲在原地,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是在做梦。土墙蹭后脑勺的触感太真了,真到发疼。
第二,这地方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柏油路。我趴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一条黄土路,两边是矮矮的土房和歪歪斜斜的篱笆,远处有人赶着一头驴走过去,驴背上驮着两筐什么东西,赶驴的人穿的衣服和老头一个款式,只是颜色更灰。
第三,我穿的是自己那件优衣库摇粒绒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在一群圆领袍和布巾里头,我像误入片场的群演。
老头走之前指了指墙角一个陶碗,碗里泡着半碗糊状的东西,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我饿得胃疼,端起来闻了闻,有一股酸味,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本来就这样。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我还是喝了。喝完才想起来,我连这老头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我管他叫“厕筹翁”。
不是骂他,是事实。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拿厕筹往我脸上怼的人。这个初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见竹片状的物体,鼻子就会自动产生幻觉。
厕筹翁大概是看出我脑子有问题——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说话叽里咕噜、醒来第一件事是拿头撞墙的年轻人,放在哪个朝代都算重点观察对象。他没把我撵出去,也没把我扭送官府,只是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扔给我半块饼或者一碗粥,然后用那种看驴的眼神打量我。
我花了三天才勉强搞清楚状况。
这地方叫“升平坊”,长安城最南边那一溜坊里靠东的一个。厕筹翁姓赵,坊里的人叫他“赵翁”,年轻时当过兵,腿上落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靠替坊里人修修补补混口饭吃。他把我捡回来那天,我趴在坊墙根底下,脸朝下,他以为是个醉汉,翻过来一看还有气,就拖回了家。
至于我为什么能听懂“升平坊”和“赵翁”,是因为他每天指着地、指着自己、指着我说同样的话,重复了大概两百遍。我用剪片子时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硬生生把这两个词刻进了脑子里。
其他的一概不会。
他说“吃”,我听不懂。他说“水”,我听不懂。他说“你他娘的是哪儿来的”,我更听不懂。但我能看出来他在骂我,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我在评论区拉黑喷子之前最后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样。
穿越第四天,我决定出门。
原因很简单:厕筹翁的粥越来越稀,饼越来越小,而且他开始拿手指头戳我肩膀,戳一下说一个词,戳一下说一个词,语气从陈述句变成了疑问句,又从疑问句变成了祈使句,最后变成了骂街的调门儿。
我判断他的意思是:你该滚了。
出门之前我干了件事:把摇粒绒外套脱了,翻过来穿。内衬是深灰色的,远看没那么扎眼。牛仔裤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穿。运动鞋把鞋带抽了,鞋舌塞进去,当一脚蹬的布鞋穿。
然后我揣着厕筹翁塞给我的半块饼,走出了那个院门。
升平坊的早晨比我想象的热闹。黄土路上有人在扫驴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个妇人蹲在门口奶孩子,看见我出来,把孩子的头往怀里一按,警惕地盯着我。两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鸡从我面前跑过去,鸡扑棱着翅膀叫得撕心裂肺,其中一个孩子边跑边喊,另一个孩子边跑边笑。
我站在路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闻到了胡饼的味儿。
准确地说,是面食在炭火上烤出来的焦香,混着芝麻和某种油脂的气息。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半块饼早在出门前就吃完了,我现在饿得能啃驴。
顺着味儿走,拐了两个弯,看见一个摊子。一个老汉蹲在炉子后面,炉壁上贴着饼,烤得金黄鼓胀,芝麻粒密密匝匝地嵌在表面。旁边摆着一摞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汤水。
老汉看见我,说了一句话,语调上扬,明显是问句。
我指着饼,说:“这个。”
老汉说了第二句话,我没听懂。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十文?”我试探着说。老汉没反应。我又说:“五文?”老汉皱了皱眉,从炉壁上揭下一张饼,在手里掂了掂,又说了句什么。
我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我没有钱。
准确地说,我身上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人民币,一张地铁卡,手机早就黑屏了,钱包里还有三张银行卡和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这些东西在升平坊的购买力约等于零。
我指了指饼,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下次给”的手势。老汉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鄙夷,最后从鄙夷变成了愤怒。他把饼往炉壁上一贴,抄起旁边的擀面杖,冲我吼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我虽然没听懂,但意思非常清晰:滚。
我转身就走。
走出大概十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然后是脚步声。我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正从我刚才站的位置经过,手里捏着两枚铜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张饼,边走边咬。
我盯着他手里的铜钱,脑子里飞速运转。
铜钱。外圆内方,黄铜色,中间方孔。唐初铸的“开元通宝”。我在剪科普视频的时候查过资料,贞观年间一斗米卖五文钱,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四千多块人民币。也就是说,一枚铜钱大概值四块钱。
一张饼,老汉要价大概两三文。我有二十块人民币,理论上能买五张饼。
但人民币在这儿是废纸。
我蹲在路边,开始盘算。
我能干什么?
短视频编导,核心技能是写脚本、剪片子、抓热点、起标题。副业是在评论区跟人对线,擅长用最短的字数把对方气得跳脚。普通话一级乙等,会一点散装英语,会剪映、Pr、AE,会用手机拍手持运镜。
在唐朝,这些技能的唯一用途是把自己饿死。
我又蹲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卖饼的老汉收摊了。他把剩下的饼装进一个布袋,炉子里的炭火用水浇灭,推着一辆独轮车往坊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田舍奴”之类的。
“田舍奴”这个词,我恰好认识。剪“唐朝骂人”那期视频的时候,我查过。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乡巴佬”,唐朝市井骂人常用词,杀伤力约等于现在的“土狗”。
我被一个卖饼的骂了。
而且我竟然听懂了。
那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了。
我虽然不会说唐朝话,但我能听懂一部分骂人话。因为我剪过那条视频,反复听了四十多遍“田舍奴”“市井儿”“乞索儿”“啖狗粪高丽奴”,剪片子的时候还特意调了慢放,把每个音节的波形都摸了一遍。
换句话说,我的唐朝话启蒙,是从脏话开始的。
厕筹翁每天骂我,我每天听。卖饼老汉骂我,我记住了。坊门口那个妇人赶孩子的时候骂了一句“贼杀才”,我也大概猜出了意思。语言这东西,正经学要三年,挨骂学只要三天——只要骂你的人足够多,频率足够高。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那个卖饼的老汉。
不是去抢饼。是去骂他。
我追上独轮车的时候,老汉正停在坊门口跟一个守门的老卒聊天。我把手往腰里一叉,深吸一口气,用我剪辑时听过无数遍、模仿了无数遍的发音,冲他喊了一句:
“田舍奴!”
老汉愣住了。守门的老卒也愣住了。
三秒钟之后,老汉把独轮车一放,撸起袖子朝我冲了过来。
我拔腿就跑。
跑出去大概五十步,我意识到一件事:我跑得比他快,但我不知道往哪儿跑。升平坊的巷子横平竖直,可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眼看老汉越追越近,我拐进一条窄巷,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一件青色圆领袍,腰里别着一把横刀,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被我撞了一下纹丝不动,反倒是我自己弹回去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这次我听懂了。因为他说的是:“做甚?”
“做甚”就是“干什么”。我在一期讲宋朝市井口语的视频里见过这个词,当时剪的时候嫌它不够搞笑,给删了。现在它救了我的命。
我指着追过来的老汉,又指着自己的嘴,用我唯一能说利索的唐朝词儿往外蹦:“他,骂,我。田舍奴。他,骂我。”
青袍人看看我,又看看追上来的老汉。老汉气喘吁吁地停在三步外,指着我的鼻子开始输出,语速极快,情绪饱满,中间夹杂着大量我听不懂但明显很脏的词。
青袍人听了一会儿,抬手打断老汉,说了句什么。老汉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甘,最后嘟囔着退了两步。
青袍人低头看我,说了一串话。我没全懂,但抓住了几个音节:“你是何人?”“从何来?”
我张了张嘴,决定赌一把。
“我,”我指着自己,“陈野。”然后我指了指天,做了个坠落的手势,又指了指地,做了个砸下去的动作。
青袍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完了,他觉得我是个疯子。
但他没走。他蹲下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我的摇粒绒外套扫到牛仔裤,又从牛仔裤扫到运动鞋。最后他伸出手,捏了捏我外套的拉链头,又迅速缩回去,表情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铁。
他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是故意让我听清。我听懂了其中两个字:“跟我。”
我跟了。
青袍人叫周准,是升平坊所在长安县的“不良人”——不是坏人,是差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片区民警。他把我带到了县衙旁边一间小屋里,让我坐在一条板凳上,自己坐在对面,中间隔了一张矮桌。
矮桌上摆着一碟蒸饼,一碗水。
我盯着蒸饼看了大概五秒钟。周准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做了个“吃”的手势。
我吃了。狼吞虎咽,差点噎死。周准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吃完,才开始说话。他说得很慢,一句话拆成三段,中间停顿,等我反应。我连蒙带猜,加上比划,勉强拼出了他的意思。
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了一个地名,他摇头。我又说了一个,他还是摇头。最后我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地图,在陕西的位置戳了戳。
周准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表情像是看一个说自己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
但他没把我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实在太惨了,也可能是因为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说话半通不通、连蒸饼都不会好好吃的人,实在不像是细作。细作要是这水平,敌国早就亡了。
周准把我留在了县衙,让我干杂活。扫地、搬东西、跑腿。管两顿饭,晚上睡在柴房里。他给我找了一件旧短褐,一双旧麻鞋,换下了我那身“奇装异服”。换下来的衣服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尤其对摇粒绒的拉链和牛仔裤的铜扣爱不释手,但最终没开口要。
我在县衙干的第一件正经活,是替一个老书吏搬纸。
纸是麻纸,粗糙发黄,一摞一摞地码在架子上。老书吏正在抄一份文书,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我搬完纸,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老书吏写的字我大部分不认识,但格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公文。
开头“某某坊申”,中间罗列事项,结尾“伏请处分”。
我在短视频里剪过“古代公文写作”的选题,虽然当时纯粹是为了凑时长,但格式这东西看一遍就忘不掉。
老书吏写到一半,笔停了。他盯着纸面,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纸团,上面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旁边补了几个字,还是不对。
鬼使神差地,我弯腰把纸团捡了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被涂掉的那行字写的是“本坊东墙有损,已差人修葺”。下面补的字写的是“修葺毕,申”。老书吏大概是想把两句合成一句,但改了三次都不满意。
我指着纸团,用我那点可怜的词汇量挤出一句:“修葺毕。申。可。”
老书吏抬起头,用一种看猴子的表情看着我。
我又指了指“修葺毕”三个字,然后指了指“申”,做了个递出去的 gesture。
老书吏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把笔递给了我。
我写的字难看极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葺”字还多写了一横。但老书吏没管这个,他看的是意思。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表情从看猴子变成了看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
当天晚上,周准把我叫过去,桌上摆着两张蒸饼,比中午的大。
他指着饼,又指着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但猜得到的话。大概是:以后你就干这个。
我坐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啃着蒸饼,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穿越第七天,我在大唐的正式职业是:长安县衙杂役,兼老书吏的临时助手。月钱没有,管吃管住,主要工作是搬纸、磨墨、以及在老书吏卡壳的时候帮他改两句公文。
我的唐朝话词汇量大概在四十个词左右,其中一半是骂人的。我会写的字不超过二十个,能读懂的公文格式仅限于“某某申”“伏请处分”这类套话。我唯一算得上“技能”的东西,是剪片子练出来的逻辑拆解能力——把一段乱七八糟的话拆成“谁、干了什么、结果如何”,然后重新码整齐。
这个能力在唐朝县衙里,竟然他娘的有用。
因为唐朝的公文,很多写得跟屎一样。
老书吏姓孙,六十多岁,干了四十年文书,写东西全凭肌肉记忆。格式没问题,套话没问题,但一旦遇到稍微复杂点的事,他就开始绕。绕来绕去,三百个字说不清一件事。
我改的第一份公文,是报一件邻里纠纷:张三家的鸡飞到李四家院子里下了个蛋,李四把蛋吃了,张三不干,两家打起来了。
孙书吏的原稿写了四百多字,从张三的鸡的品种写起,写到李四他爹当年分家时多占了一尺宅基地,最后才落到蛋上。
我把原稿看了一遍,在背面写了三行:
“张三鸡入李四院,遗蛋一枚。李四食之。张三索蛋,不与,相殴。请处分。”
孙书吏看了半天,把原稿揉成团扔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因为我多写了一横而瞪过我。
当然,嘴臭的毛病改不掉。
县衙里有个杂役,比我早来两年,姓刘,长得尖嘴猴腮,专门负责给伙房挑水。这人有个爱好:欺负新来的。我来的第三天,他把一桶脏水泼在我刚扫过的地上,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把扫帚放下,走到他面前,用我练了四十遍的发音,一字一顿地说:
“乞索儿。”
乞索儿,叫花子。唐朝骂人词汇,杀伤力中等,侮辱性极强。
刘杂役的脸从笑嘻嘻变成了铁青。
他撸袖子的时候,我补了第二句:
“市井无赖。”
这句是我在坊门口听两个妇人吵架学来的。当时那个胖妇人指着瘦妇人的鼻子骂“市井无赖”,瘦妇人回了一句“田舍奴”,胖妇人又回了一句“啖狗粪”,瘦妇人卡壳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才吃狗粪”,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我把这段对话反复听了三遍,全记住了。
刘杂役愣在原地,嘴张着,大概没想到一个连“吃饭”都说不利索的怪人会突然蹦出这么标准的骂街用语。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差役笑出了声。其中一个拍了拍刘杂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语气明显是在打趣他。
刘杂役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一甩手走了。
周准后来找我谈话,表情很复杂。他说了一串话,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莫骂。”
我点了点头,表示接受批评。
然后第二天,伙房的伙夫老何克扣我的饼,把昨天的剩饼给我,硬得能砸核桃。我拿着饼走到老何面前,举起来给他看,然后说:
“此饼,可作砖。”
老何没听懂。旁边一个识字的差役听懂了,笑得把嘴里的粥喷了出来。
周准又找我谈话。这次他的表情更复杂了,嘴角在抽,像是在忍笑。
他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一下,大意是:你这张嘴,迟早给你惹事。
他说得对。
穿越第十二天,我惹了穿越以来最大的一件事。
起因是县衙接到一桩案子:西市一个胡商状告本地一个屠户,说屠户卖给他的羊肉缺斤短两。屠户不认,说胡商的秤有问题。双方各执一词,闹到了县衙。
周准带人去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把孙书吏叫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孙书吏听完,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我蹲在门口磨墨,耳朵竖着。
周准说的大意是:屠户姓王,是长安县一个什么“户曹”的远房亲戚。户曹管的是户籍和赋税,官不大,但卡着县衙不少事。周准的意思是,这案子不好办,判胡商赢,得罪户曹;判屠户赢,胡商那边有西市的“市令”盯着,也不好交代。
孙书吏的意思是:拖着。
我磨完墨,站起来,插了一嘴。
“秤,”我说,“验秤。”
周准和孙书吏同时转过头看我。
我指了指周准腰里别着的一杆小秤,又做了个“两边都称”的手势。周准的秤是官秤,标准器。把胡商的羊肉用官秤称一遍,再用屠户的秤称一遍,哪杆秤有问题,一验就出来了。
周准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
验秤的结果:屠户的秤砣底下粘了一块铅。屠户当场跪了。
胡商拿回了羊肉,临走的时候冲我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什么。周准替我回了。后来周准告诉我,那个胡商说的是“多谢郎君”。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叫“郎君”。感觉怪好的,比“乞索儿”强多了。
但这事没完。
屠户被罚了钱,放回去的当天晚上,户曹那边就来了人,把周准叫走了。周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没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但我能从他把横刀往桌上一拍的那个力度上看出来,他被上头压了。
第二天一早,孙书吏悄悄告诉我:户曹放话了,说县衙里有个“来历不明的怪人”,要多管闲事,就让“不良人”把他撵出长安县。
“来历不明的怪人”,说的是我。
我蹲在柴房门口,啃着今天的蒸饼,心里盘算:是主动滚蛋,还是等着被撵。
主动滚蛋的话,我能去哪儿?唐朝的城门不是随便进的,出长安要“过所”,相当于通行证。我一个黑户,连身份都没有,出了这个县衙,连坊门都出不去。
等着被撵的话,好歹还能多混两天饭。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去找周准,跟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练了二十遍,确保每个音节都咬准了:
“我能,帮你,抓贼。”
周准挑了挑眉。
我指了指县衙门口贴的那张告示。告示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脸,旁边写着几行字。我大部分看不懂,但“盗”字我认识。孙书吏前两天念叨过,说西市最近出了一伙偷马贼,专偷胡商的马,已经丢了三匹,市令催得紧,县衙压力很大。
我指着“盗”字,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跟着看”的手势。
周准的表情从挑眉变成了眯眼。
他说了一句话,我猜意思是:你凭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我昨天晚上用孙书吏扔掉的废纸背面画的——一张升平坊到西市的路网简图。我在短视频公司干过选址分析,虽然那是帮老板选奶茶店,但逻辑是一样的:人流、节点、出口、盲区。我把升平坊周围六个坊门的位置、西市三个出口的方向、以及胡商马厩最可能被盯上的时间段,全标了出来。
周准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看不懂我的简写符号,但我画的箭头和圈圈他看懂了。
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
“可。”
抓贼的过程就不细说了,丢人。周准带了四个人,按我画的路线蹲点,在第三天的后半夜堵住了两个偷马贼。其中一个翻墙的时候裤子挂在墙头的碎瓦片上,被周准一把拽下来,脸先着地。另一个跑出去半条街,被我一扫帚绊了个狗啃泥,然后我骑在他背上,用我唯一会说的完整句子冲他吼:
“伏请处分!”
这是公文用语,意思是“请上级批示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喊这个,可能是剪片子剪出来的条件反射——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切回上一个模板。
被我骑着的那哥们儿愣住了,连周准都愣了一下。然后周准笑了,笑得横刀差点掉地上。
贼抓了,马还了,市令那边给县衙送了一匹绢。周准把绢分了,给了我半匹。半匹绢在长安能换大概五百文钱,够买一百多张蒸饼。
我拿着半匹绢,蹲在县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推着车过去,车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一个字。我不认识那个字,但我认识胡饼的味儿。
我摸了摸怀里的绢,站起来,朝那个摊子走过去。
老汉看见我,说了句什么。这次我听懂了一半。他说的是:“几文?”
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老汉从炉壁上揭了一张饼,递给我。芝麻的香气扑了我一脸。
我咬了一口。烫。香。芝麻粒在牙齿间碎开,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汉又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笑。
我没全听懂。但我猜他说的是:“慢点吃,乞索儿。”
我把饼咽下去,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
“田舍奴。”
老汉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从炉子上又揭了一张饼,塞到我手里,摆了摆手,推着车走了。
我蹲在路边,啃着第二张饼,看着长安城灰扑扑的坊墙和远处大雁塔模糊的轮廓。
穿越第十五天,我的唐朝话词汇量突破六十个词。其中骂人话占一半。我会写的字大概三十个。我的正式身份仍然是黑户,但周准答应帮我办“公验”——相当于暂住证,前提是我别再骂人。
我说好。
然后当天下午,伙房老何又把剩饼给我。我举着饼走到他面前,想了三秒钟,把“此饼可作砖”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我新学的、绝对不脏的话:
“此饼,硬。换。”
老何瞪了我一眼,从笼屉里拿了一张新饼,拍在我手里。
周准站在廊下看见了,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忍笑。
我也知道这张嘴迟早还要惹事。
但至少今天,饼是软的。
公验这事儿,周准说了帮我办,但具体怎么办,他也没跟我说清楚。我后来才知道,唐朝的“公验”不是随便填张表就完事的——你得有“保人”。说白了就是得有人给你作保,证明你不是逃犯、不是细作、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人。
周准自己就是差役,按说够格作保。但他把我领到县衙户房门口的时候,那个管文书的典吏看了我一眼,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话。
周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我拽了拽周准的袖子,小声问:“他说啥?”
周准没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说你面生。要三个保人。”
三个。周准算一个,还差俩。
我蹲在户房门口想了半天,把我穿越以来认识的人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厕筹翁赵老头,卖饼老汉,刘杂役,伙房老何,孙书吏,还有那个被我骑着喊“伏请处分”的偷马贼——那哥们儿现在关在县衙后头的牢里,肯定不能算。
满打满算,能张嘴求人的,就仨。
孙书吏算一个。老头虽然整天板着脸,但我替他改公文省了他不少事,这点面子应该能给。厕筹翁赵老头……也行吧,毕竟我在他那儿蹭了三天饭,虽然走的时候他是拿扫帚撵的我,但没真打,应该不算撕破脸。
第三个,我想了半天,决定去找卖饼老汉。
就是那个骂我“田舍奴”、后来又塞给我一张饼的老汉。
老汉姓吴,在升平坊门口摆摊卖了十几年胡饼。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炉子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我,翻了个白眼。
我蹲在他对面,把来意说了。当然,用的是我那六十个词的词汇量,加上比划和在地上画图。大意是:我要办证,缺保人,你算一个,以后我天天买你的饼。
吴老汉听完了,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没全听懂,但抓住了关键词:“饼钱”“先给”。
先给饼钱。这老头。
我把周准给我的那半匹绢掏出来,抽了一截,递过去。吴老汉接过去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用指甲刮了刮边儿,确定是真的,揣进怀里,从炉壁上揭了两张饼拍在我手里,然后朝坊门方向努了努嘴。
意思是:行了,我作保。
三个人凑齐了。周准把名字报上去,典吏那边磨磨蹭蹭又卡了两天,最后还是批了。拿到公验那天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年龄、籍贯——籍贯写的是“长安县升平坊”,职业写的是“杂役”。右下角盖了个朱红方印,字迹模糊但能认出“长安县印”四个字。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感觉比拿身份证还踏实。
有了公验,我在唐朝就算半个合法居民了。周准跟我说,杂役不能干一辈子,问我有没有别的打算。我蹲在柴房门口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他说:我想摆摊。
周准挑了挑眉。
我说我想卖胡饼。吴老汉那个摊子,每天从早到晚人流不断,西边坊门出去是西市,东边坊门进去是升平坊的住户,位置绝佳。我观察了半个月,他一天能卖出去两百多张饼,一张赚两文,一天就是四百多文。扣掉炭火和面粉成本,净赚两百文左右。一个月下来就是六贯钱,折成人民币大概两万四。
周准听我说完,表情跟当初看见我画路网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没拦我,只说了一句:“吴翁肯教你?”
这是个问题。
吴老汉这个人,我总结了一下他的性格:嘴臭、抠门、爱占小便宜,但心眼不坏。属于典型的“你骂他他骂你,你给他钱他给你饼”的市井小商贩。让他教我做饼,估计得先给他当仨月免费帮工。
我拎着两张饼去找他,蹲在炉子旁边,一边帮他翻饼一边跟他扯闲篇。他骂我笨手笨脚,我就回他“田舍奴”;他嫌我翻饼翻得慢,我就说“此饼可作砖”。骂着骂着,他突然笑了,拿擀面杖敲了我脑袋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没全听懂,但我猜意思是:行吧,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去了。吴老汉让我先学和面。面和水的比例、揉面的力道、醒面的时间,他嘴里念念有词,我竖着耳朵听,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记。他看我记得认真,又故意说快了点,我追着问了三遍,他翻了个白眼,但放慢了速度重说了一遍。
和完面学贴饼。炉壁烧到多热、饼贴上去的角度、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揭下来,每一步都有讲究。我第一次贴的时候手指头戳进炉壁里,烫得嗷一嗓子蹦起来,吴老汉笑得前仰后合,拿扇子扇风给我吹手指头。
学了五天,我贴出来的饼终于不焦了。吴老汉让我自己烤了一炉,揭下来一张尝了尝,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说了句“可”。
就一个字。“可”。
但我高兴得跟拿了奥斯卡似的。
出摊第一天,吴老汉让我站在炉子前面,他自己蹲在后面收钱。我负责贴饼、翻饼、揭饼、装袋,他负责吆喝和算账。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问题出在吆喝上。
吴老汉的吆喝词儿是一句很有节奏的顺口溜,大致是“胡饼胡饼热胡饼,芝麻焦香脆生生”,抑扬顿挫,很有辨识度。我听了半个月,早就背下来了。于是出摊的时候我自告奋勇,说我来吆喝。
吴老汉犹豫了一下,把位置让给了我。
我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把那段顺口溜用最大音量喊了出来。发音嘛,我自己觉得挺标准,但吴老汉的表情告诉我,可能有点问题。
果然,路过的一个妇人停下了脚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吴老汉一眼,噗嗤笑出了声。接着是两个结伴走的小娘子,捂着嘴笑弯了腰。然后是几个刚从坊门出来的汉子,其中一个笑得直拍大腿,指着我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也笑了。
吴老汉脸都绿了。
他把我拽到后面,自己站到前面重新吆喝了一遍。我对比了一下,发现问题出在声调上。唐朝话的声调和普通话不一样,我把“胡饼”的“胡”念成了二声,“饼”念成了轻声,连起来像“胡—饼—”,拖得又长又平,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而吴老汉喊的是短促有力的入声,“胡饼”两个字干脆利落,跟剁馅儿似的。
我练了一下午声调。吴老汉拿擀面杖敲着案板给我打拍子,哒哒、哒哒哒,我跟着节奏喊,喊错了就挨一下。练到天黑,嗓子劈了,总算把调门掰过来了。
第二天再吆喝,果然没人笑了。虽然偶尔还有人扭头看我,但那是因为我这张脸跟周围人不一样——穿越半个月,我瘦了八斤,下巴都尖了,配上那件旧短褐,看着跟逃荒来的似的。
饼摊生意慢慢上了轨道。吴老汉每天给我结工钱,一天三十文,包吃。我算了算,攒够三个月能买一身新衣裳,攒够半年能租间小屋子。日子有盼头了,人就不慌了。
但我的嘴还是没管住。
饼摊斜对面是个卖蒸饼的铺子,掌柜姓胡,是个胖子,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油光。这人有个毛病:爱抢生意。吴老汉的胡饼摊早上卖得最好,胡掌柜就特意在早上推一笼新蒸饼出来,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还让伙计站到路中间吆喝,声音比吴老汉还大。
吴老汉气得直翻白眼,但他年纪大了,吵不过对面那个壮得像头牛的小伙计。
我看不过去。
第二天早上,胡掌柜的伙计又站到路中间吆喝,嗓门震天响。我拎着一摞刚出炉的胡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用我练了半个月的入声调门,喊了一句:
“胡饼,热胡饼,刚出炉的焦香胡饼!”
声音不大,但我喊的是“胡饼”。胡掌柜姓胡,他卖的是蒸饼。我站在他门口喊“胡饼”,路过的行人扭头就往我这边看,还有人问:“胡家的饼改做法了?”
伙计的脸黑了。
他瞪着我,我回瞪他,又补了一句:“芝麻焦香,脆生生,三文一张。”
伙计把蒸饼笼屉往桌上一墩,撸袖子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吴老汉从后面蹿上来,挡在我前面,拿擀面杖指着伙计的鼻子,嘴里飞快地说了一串话。
我没全听懂,但听懂了最后四个字:“啖狗粪奴。”
唐朝骂人话,意思是“吃狗屎的奴才”。杀伤力极高。
伙计的脸从黑变成了紫。
眼看就要打起来,周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只手按在伙计肩膀上,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伙计看见他腰里的横刀,气焰矮了半截,嘟囔着退回去了。
周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次我骂刘杂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举起手里的胡饼,递了一张过去:“吃饼。”
周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然后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你这张嘴,早晚让人缝上。”
我嘿嘿一笑,又递了一张饼过去。
当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吴老汉破天荒地多给了我十文钱。我问他为啥,他蹲在地上数铜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我听懂了。他说的是:“骂得好。”
就这样,我在大唐摆了一个月饼摊,骂跑了三个抢生意的,气哭了两个找茬的,还跟西市一个卖酪浆的胡商学会了用波斯语说“你好”和“滚”。
周准说我再这么下去,长安县衙的牢房迟早给我留一间单间。
我说没事,到时候你来看我,我给你带饼。
他翻了个白眼,把横刀往肩上一扛,走了。
我蹲在空了的炉子前面,数着今天赚的铜板,盘算着明天要不要试试在饼上撒点从胡商那儿顺来的胡椒——那玩意儿在唐朝贵得要死,撒一张饼得涨五文,但我觉得西市那帮有钱人肯定愿意掏这个钱。
胡椒胡饼。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野哥秘制胡椒焦饼”。
这名字放在大唐,应该挺有爆款潜质的。
胡椒胡饼这事,我琢磨了三天。
胡椒在唐朝叫“味履支”,或者干脆叫“胡椒”,西市胡商手里有货,但量不大,价格飘忽。我找那个卖酪浆的胡商打听了一下,他叫安萨,粟特人,在大唐待了十几年,汉话说得比我利索。他告诉我,胡椒从波斯那边运过来,走丝绸之路,路上损耗大,到长安能卖到一斤两贯钱。
两贯钱,折成人民币大概八千块。一斤胡椒八千块,撒一张饼上那点量,成本大概三四文。加上原本的饼钱三文,一张胡椒胡饼得卖七八文才回本。
吴老汉听了直摇头:“贵。没人买。”
我说你等着。
我找安萨赊了二两胡椒,磨成细粉,装在个小陶罐里。第二天出摊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二十张饼不撒芝麻,改撒胡椒,上面还刷了一层薄薄的酪浆——酪浆就是酸奶,安萨那儿管够,赊账。烤出来之后,饼面金黄,胡椒的辛香混着酪浆的酸香,往那一摆,味儿就往人鼻子里钻。
第一张饼卖给了一个在坊门口等活的脚夫。这哥们儿天天来买饼,跟我混了个脸熟。我把胡椒饼递过去,说:“新货,尝个鲜,不好吃不要钱。”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再给一张!”他把手里那张三两口塞完,又递了三文钱过来。
我说:“这个贵,八文。”
他犹豫了一下,又掏了五文。
第二天他带了三个同伴来,每人买了俩。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五天,我那个小摊前面开始排队了。吴老汉负责收钱,忙得手抽筋,嘴上骂骂咧咧,但嘴角压不住。安萨那边酪浆的供应量翻了三倍,他看我的眼神从“那个穷鬼”变成了“那棵摇钱树”。
胡椒胡饼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呢?西市那边有几个当铺掌柜的,专门派伙计跑过来买,一次买二十张,用油纸包了拎回去给东家。还有个穿绸衫的老头,看着像退休老干部,连着来了三天,每天蹲在摊子旁边吃,吃完抹嘴就走,第三天终于开口问我:“你这饼,能订一百张不?我孙子满月。”
我说能,但要交定金。老头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案板上,吴老汉数了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天收摊之后,吴老汉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三遍,抬起头看我,表情像是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
他说:“你,有本事。”
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数,说:“吴翁,我有个想法。”
吴老汉眼皮一跳。
我说:“咱们开个铺子。”
吴老汉把铜钱往怀里一拢,警惕地看着我。
我比划着解释:现在这个摊子太小,炉子一次只能贴二十张,多了就烤不过来。要是盘个铺面,前面卖饼,后面支两个炉子,再雇个人打下手,一天能出四五百张。西市那帮有钱人早上买了饼,中午还想吃,但咱们摊子只在早上出,中午他们买不着。要是铺子开在西市边上,全天供应,光那帮掌柜的就能吃掉一百张。
吴老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半天圈圈,最后问了一句:“钱,谁出?”
我说我出。我手里攒了半匹绢加三百多文铜钱,盘个小铺面应该够。
吴老汉又沉默了。过了半天,他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我不认识。他指了指字,又指了指自己。
我猜意思是:铺子写他名。
我点头。唐朝经商得有“市籍”,我黑户刚转正,手续麻烦。吴老汉是本地人,铺子挂他名,省事。
但我加了一句:“赚的钱,四六分。你四我六。”
吴老汉瞪我:“五五。”
我说:“四六。我出钱,我出点子,我吆喝。你出铺面名头,你教的手艺。四六。”
吴老汉拿擀面杖敲了我脑袋一下,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伸出手:“成交。”
铺子盘下来了。西市东门往里走三十步,一间两丈见方的小门脸,原来是个卖草鞋的,生意不好要转租。我交了三个月租金加押金,又花了两天工夫收拾。吴老汉找了两个泥瓦匠把后墙的灶台重新砌了,我画了个图——两个炉口并排,中间隔一道矮墙,左边烤芝麻饼,右边烤胡椒饼,灶台前面留个台面放案板,一个人和面一个人贴饼,流水线作业。
开张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吴老汉从箱底翻出来给我的,穿上跟个矮胖账房似的。吴老汉还找了块木板,让我写铺名。我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
“吴记胡饼铺。”
吴老汉嫌我字丑,拿刀刮了,自己重新写了一遍。他字比我好看不到哪儿去,但至少笔画没错。
开张头三天,生意好得离谱。胡椒胡饼一天能卖两百多张,芝麻胡饼一百多张,加上安萨那边搭着卖的酪浆,流水一天将近三贯钱。扣掉成本,净赚一贯多。吴老汉每天晚上数完钱,都要拿手指头戳着铜板挨个摸一遍,跟摸自家孩子脑袋似的。
第四天,麻烦来了。
西市有个管“市籍”的胥吏,姓郭,四十来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专门负责收市税、查牌照。这人来了铺子门口,背着手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门口的幌子,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话。
吴老汉赔着笑迎上去,从柜台底下摸出十几文钱塞过去。郭胥吏捏了捏钱,没走,又说了句话,朝铺子里面努了努嘴。
吴老汉的脸僵了。
我凑过去问咋回事。吴老汉压低声音说:“他要干股。每月一成。”
我差点笑出声。唐朝胥吏索贿,要的还是干股,这套路我熟——我在短视频公司的时候,运营经理跟达人谈分成,开场白就是这个味儿。
但笑归笑,这事得处理。郭胥吏卡着市籍,他说你铺子不合规,你就得关门整顿。周准是县衙的差役,管的是坊内治安,西市归市令管,他插不上手。
我想了想,走上前,冲郭胥吏拱了拱手,说了句:“郎君辛苦。”
郭胥吏斜了我一眼。
我接着说:“铺子新开,事多,还没来得及去拜码头。过两天,我亲自登门,送两筐饼过去,给郎君尝尝鲜。”
郭胥吏的脸色缓了缓,但嘴上还在端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全懂,但听出了“日后再说”的意思。他背着手走了,临走又踢了一脚幌子。
吴老汉急得直跺脚:“给他?凭啥!”
我说:“不给。拖。”
吴老汉瞪我。
我解释:这种人,你给他一成,他下个月要两成,明年要一半。你永远喂不饱。对付这种人,不能硬顶也不能软给,得找个能压住他的人来打个招呼。
吴老汉问:“谁?”
我朝县衙方向努了努嘴:“周准。”
当天晚上我拎了二十张胡椒饼去找周准。他正在县衙后头练刀,看见我手里的油纸包,把刀往地上一插,接过去拆开就吃。
我蹲在旁边,把事情说了。周准嚼着饼,听完之后斜了我一眼,说了句话,大意是:你惹事的本事跟赚钱的本事一样大。
我说这不叫惹事,这叫合理维权。
周准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懂了。
他说:“明天,我去西市找市令。你,别说话。”
第二天周准果然去了西市。他穿着差役的袍子,腰里别着横刀,往郭胥吏的桌前一站,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我在门口等着,没进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周准出来了,郭胥吏跟在后面,满脸堆笑,冲我拱了拱手,嘴里的词儿我没全听懂,但大意是“误会误会,以后多关照”。
我回了个拱手礼,说了句:“好说。”
郭胥吏走了之后,周准拿刀鞘敲了我腿弯一下:“满意了?”
我递上一张刚出炉的胡椒饼:“趁热。”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回这种事,自己想办法。我不是你家护院。”
我说:“你是我大唐唯一的熟人。”
周准翻了个白眼,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饼,明天再送二十张过来。我上司爱吃。”
铺子稳住了。吴老汉每天在柜台后面数钱,我在后面烤饼,又招了个半大孩子打下手,叫阿旺,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脚麻利,学东西快。我教他撒胡椒、刷酪浆、看火候,他学了两天就能独立操作右边那个炉子。吴老汉教他和面揉面,骂得比我当初还狠,阿旺被骂得缩脖子,但手里的活儿没停过。
我蹲在炉子前面翻饼,翻着翻着,脑子里冒出一个新念头。
胡椒胡饼已经火了,但品种太单一。芝麻的、胡椒的、刷酪浆的,翻来覆去就这三样。西市那帮有钱人吃腻了怎么办?得开发新品。
我找安萨聊了一下午。安萨的铺子里不光卖酪浆,还有从波斯运来的各种香料和干果。他一样一样拿给我看:葡萄干、杏仁、核桃仁、芝麻、胡麻、安息茴香、还有一罐子不知道什么东西,闻着像孜然,但比孜然冲。
安萨管那玩意儿叫“枯茗”,波斯语音译。
我抓了一小撮撒在饼上试烤了一炉,咬了一口,愣了三秒钟。
这他妈不就是孜然吗?
我又试了葡萄干加核桃仁的甜口饼,烤出来之后饼面焦黄,掰开之后葡萄干鼓胀流汁,核桃仁酥脆喷香。我自己吃了俩,又给吴老汉塞了一个。吴老汉嚼了两下,老花眼都亮了。
“这个,”他指着甜饼,“贵。”
我说:“那必须贵。放西市门口卖,一张十五文。”
吴老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成本,葡萄干和核桃仁贵,一张饼光料钱就七八文,但卖十五文也有人买——西市那帮人吃个新鲜也愿意掏钱。
当天晚上我把新饼拿给周准尝。他吃了一甜一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要发。”
我说借你吉言。
周准又补了一句:“发之前先把税交了。郭胥吏那边我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
我点头如捣蒜。第二天主动去西市税署报了新品,按规矩交了市税。郭胥吏看见我主动上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连说了几个“好”字。我递上一包甜饼,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当场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日后常来”。
从税署出来,我站在西市东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贩和驴车,掰着手指头算账。
芝麻饼三文,胡椒饼八文,甜饼十五文,酪浆两文一碗。一天卖四百张饼,平均下来一张赚五文,一天净利两贯。一个月六贯,一年七十二贯,折成人民币大概二十九万。
我蹲在唐朝的长安城里,算出这个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然后我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回头一看,是吴老汉,站在铺子门口朝我招手,嘴里喊着什么。我没全听清,但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说:“饼糊了!快来!”
我拔腿往回跑。
这就是大唐。你刚觉得自己行了,炉子就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