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的家庭以及妈妈要出去务工)
许峰是1998年开春落地的。那会儿他爸许建国已经在邻县的工地上干了小半年,小工,一天十五块钱,不管吃,住油毡搭的棚子。他妈张秀兰一个人挺着肚子在老家镇上,住在结婚时盖的两间砖房里,墙是红砖裸的,没抹灰,地面是水泥的,扫帚一扫起一层灰。
他出生那天,许建国没赶回来。工地上请假扣钱,一天十五块,来回车费十二块,张秀兰在电话里跟他爸说,你别回了,生了告诉你。
许峰喝的第一口奶粉是“林梅”,袋装的,七块九一袋。张秀兰奶水不够,一袋奶粉掺着米汤喂,能对付一个礼拜。满月那天她抱着许峰去镇上照相馆拍了张照,五块钱,一张过塑的,寄到工地上。许建国收到了揣在兜里,工友要看,他掏出来给人看一眼又赶紧塞回去,怕弄脏了。
那两年张秀兰的日子围着两件事转:许峰,和钱。猪肉三四块钱一斤,她一个礼拜买一回,一回买半斤,剁成臊子炒一大碗,许峰吃瘦的,她拿肥的煸油,剩下的油渣撒点盐,能就两顿粥。大米一块多一斤,她每次去粮店扛二十斤的袋子,回来倒进缸里,缸盖压一块砖,怕老鼠。许峰大了一点会走路了,张秀兰下地干活就把他搁在地头,铺一张蛇皮袋,给两根黄瓜一根冰棍,冰棍一毛钱,从走街串巷的自行车后座保温箱里买的,他嗦得慢,化得满手甜水。
许峰三岁那年第一次见着“健力宝”。镇上小卖部门口摆了一箱,罐子上印着穿运动服的人在跑。他扒着冰柜不走,张秀兰蹲下来跟他讲,这个贵,咱不买。许峰不听,咧嘴要哭。张秀兰打了他屁股一下,抱起来就走,走了十几步自己又折回去,掏了一块五买了一罐。许峰抱着罐子坐在门槛上喝,张秀兰在旁边看着,说给妈尝一口,许峰把罐子往怀里一藏。张秀兰笑了,说白眼狼。那天晚上许建国打电话回来,张秀兰在电话里骂他,说都是你儿子,一天能花我五块钱。许建国在那边嘿嘿笑,说花就花吧,小孩能花多少。
他童年的玩具基本都是几分钱的东西。画片一毛钱一大张,回来拿剪子裁成几十小张,印着孙悟空和变形金刚,跟巷子里的小孩蹲在地上拍,拍翻了就赢走。玻璃球一毛钱好几个,里头有月牙纹的,许峰攒了满满一铁皮盒子,走哪儿揣哪儿,裤兜坠得往下掉。有一回他拿三个玻璃球跟隔壁二胖换了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撕开先把调料包舔了,面饼捏碎了慢慢吃,吃了半个下午。张秀兰看见了骂他傻,三个玻璃球换一包面,那面五毛钱。许峰说二胖说这是“珍藏版”。张秀兰说珍藏个屁,明天你奶给你五毛你去买三包。
许建国过年才回来。腊月二十几到家,背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给张秀兰的雪花膏、给许峰的塑料手枪,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工钱,大多是十块五块的,最上面压两张一百的。许峰对这个一年见一回的男人有点认生,躲在张秀兰腿后面,许建国蹲下来掏口袋,掏出一把水果糖,许峰接了,叫了声“爸”,许建国一把把他举起来,胡茬扎得他脸疼。
那几年许峰的“无忧无虑”是张秀兰一分一毛抠出来的。她给许峰买奶粉,自己喝稀饭就咸菜。许峰在巷子里疯跑把膝盖磕破了,她抱去镇卫生所上红药水,两块钱,回来心疼了半天。但许峰想要一毛钱买冰棍的时候,她基本上没怎么拒绝过——只要他先把作业写了。学前班老师教写“1、2、3”,许峰写得歪歪扭扭,张秀兰不识字,但会数数,坐旁边给他数“这个3写反了”,许峰说老师就这么教的。张秀兰说明天我去问老师,许峰赶紧擦掉重写。
2002年妹妹许朵出生,家里的开销一下子紧了。许峰的奶粉早就不喝了,但许朵要喝,还是袋装的,牌子换成了“完达山”,八块五一袋,一个月四袋,三十四块。张秀兰开始盘算出去打工的事。她跟许建国在电话里算了无数遍账:许建国在工地上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六百,寄回来三百,家里种地刨去化肥种子剩不下什么,许峰马上要上小学,学费杂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学期好几百,许朵的奶粉不能断,两间砖房的瓦也该换了,下雨屋里滴答。张秀兰说我去你那边找个活干,做饭扫工地都行,比在家强。
许峰那时候六岁,听不太懂这些。他只记得有一天张秀兰带他去镇上的集市,给他买了一双新凉鞋,蓝色的,带搭扣,十二块。又买了一个书包,印着奥特曼,十五块。许峰高兴得不行,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圈。张秀兰蹲在门口收拾东西,把许峰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留给许朵将来穿。许峰跑过来问她,妈你干啥?张秀兰说,妈过两天出趟门,去你爸那儿。许峰说去几天?张秀兰说,去一阵子。许峰说哦,然后接着跑圈去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一阵子”有多长。
(许峰的小学生活)
张秀兰走的那天是2004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镇上有集,她一早起来给许峰煮了六个鸡蛋,染了红颜色,说是龙蛋,吃了长个子。许峰揣兜里俩,剩下四个舍不得吃,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张秀兰拎着编织袋出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拿红鸡蛋跟蚂蚁窝较劲,头都没抬。等他想起来问“妈你啥时候回来”,人已经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屁股后头冒一股黑烟。
他奶从隔壁院过来给他做午饭。老太太六十七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说话跟吵架似的。许峰说奶我要吃方便面,他奶说啥?许峰说方便面!他奶说那玩意没营养,给你擀面条。许峰说不嘛我要吃“华龙”,他奶说龙啥?最后许峰自己踩着板凳从碗柜顶上摸了一包下来,他奶看见了抄起笤帚疙瘩要打,许峰围着院子跑,妹妹许朵在屋里睡觉被吵醒了,嗷一嗓子哭起来。他奶扔了笤帚去抱许朵,许峰趁机把面泡上了,调料包撒了一半,剩下一半兑水喝了,咸得直咧嘴。
小学头两年许峰还行。一二年级就语文数学两门课,他脑子不笨,上课听一耳朵,作业糊弄糊弄能考个八九十分。老师评语年年写“该生聪明但不够踏实”,张秀兰在电话里问考多少,许峰说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五,张秀兰说那不错啊,许峰没告诉她全班四十个人他排第二十三。他奶不识字,家长会都是他去开的——他自己坐自己座位上,老师在上面讲,他在底下拿圆珠笔在作业本上画坦克。
三年级开始英语,许峰彻底歇菜。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全,单词表背到“banana”就卡住,老师让他站起来读,他念“巴拿拿”,全班笑。老师拿粉笔头砸他,准头不行,砸到前排女生头上,女生哭了,许峰没哭。回家他跟他奶说老师打人,他奶去学校找校长,校长说没打,就扔了个粉笔头。他奶说扔粉笔头也不行!校长说那你说咋办,他奶说以后别扔了。这事不了了之,但英语老师后来再没管过许峰,许峰也乐得自在,英语课就当自习,把作业本撕了叠飞机。
四年级那年暑假,张秀兰回来了一趟。许建国在工地上揽了个小活,给一个厂子盖围墙,能多挣两千块钱,张秀兰回来看看俩孩子。她到家那天许峰正趴在堂屋地上打弹珠,弄得满手灰。张秀兰进门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跟个泥猴似的?许峰抬头叫了声妈,继续打。张秀兰把行李放下,先去看许朵。许朵两岁多,跟着奶奶睡,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见了张秀兰往奶奶腿后头躲,不认人。张秀兰在屋里站了半天,出来把许峰拎起来打了一顿,说你看你把你妹带的,跟个叫花子似的。许峰说又不是我带的,是奶奶带的。张秀兰又打了一下,说顶嘴!
那回张秀兰在家待了十二天。给许峰买了双运动鞋,三十八块,镇上商店里最贵的那种,白底蓝帮,鞋舌上印着拼音“a、b、c”。许峰穿着新鞋去上学,走路踮着脚尖,怕踩脏了。第二天跟二胖在操场上疯跑,鞋带开了自己踩上去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掉一块皮,鞋面也划了一道黑印。他拿湿抹布擦了半节课,没擦掉。回家不敢说,把鞋藏床底下,跟他妈说在学校没舍得穿。张秀兰走之前收拾屋子把鞋翻出来了,看见那道黑印子,又打了一顿。
许峰四年级期末考了全班第十九名。张秀兰在电话里问成绩,许峰说老师没排名。张秀兰说你别骗我,许峰说真没排。张秀兰说那你把卷子念给我听,许峰对着卷子把分数改了,数学说八十七,语文说八十五。张秀兰说行,有进步。挂了电话许峰把卷子揉成一团塞灶膛里烧了,他奶在旁边瞅见了,说你这孩子,你妈知道打死你。许峰说你不说她不就知道不了。
五年级换了班主任,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姓周,管得严,作业天天查。许峰糊弄不过去,开始抄同桌的。同桌叫李婷婷,学习委员,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许峰每次给她两毛钱或者半块橡皮,换一份作业抄。有一回李婷婷说你别给钱了,你帮我扫一礼拜地。许峰说道。扫了三天他就不干了,嫌累。李婷婷告了老师,周老师把许峰叫办公室站了一下午,许峰站得腿麻,趁老师上厕所从后窗户翻出去,跑到操场看高年级打篮球,放学了才回教室拿书包。
他奶管不了他,只能管饭。早上馒头稀饭咸菜,中午他在学校食堂吃,张秀兰按月给伙食费,一个月六十。许峰从里头抠出二十块,中午不去食堂,花一块钱买四个包子,剩下钱攒着。攒了仨月,攒了五十多块,跑到镇上游戏厅买了一百个币,打《拳皇97》,一下午输光了。回家骗他奶说钱丢了,他奶说丢哪了?许峰说学校。他奶颠着小脚去学校找了一圈,门卫说没见过。回来许峰又说可能掉路上了,他奶说你个败家玩意,那是你妈在工地上搬砖挣的。许峰低头不吭声,第二天照旧抠出二十块。
小升初那年许峰考了全班第十六名,算是超常发挥。周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说有些同学平时不努力,考试耍小聪明,考这个分也上不了重点,许峰知道说的是他。他不在乎,反正有初中上就行。他爸打电话问考得咋样,许峰说还行,他爸说那行,初中好好读,读好了爸给你买电脑。许峰说真的?他爸说真的,爸说话算话。
许峰放下电话就开始盘算买电脑的事,连哪款都想好了,镇上网吧里那种“大头”显示器,二手的估计两千多。他没想过他爸一个月才挣六七百,他妈在工地做饭一个月八百,两千多差不多是俩人一个季度的工钱。他只顾着高兴,去镇上书店翻了一下午电脑杂志,回家的路上买了根冰棍,觉得日子有盼头。
那年暑假他疯玩了两个月,作业一个字没写。开学前三天赶工,数学抄李婷婷的,语文作文从作文书上扒了三篇改了个名字,周记写了五篇“今天帮奶奶扫地”,实际地是他奶扫的。开学那天他背着新书包去镇上初中报名,路上碰见二胖,二胖说听说你分到三班了,许峰说三班咋了,二胖说三班班主任是“老阎”,外号阎王爷,打架抽烟逮着一个开除一个。许峰说不至于吧,二胖说你不信拉倒,反正我分二班。
许峰到三班教室门口一看,讲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秃顶,戴黑框眼镜,正拿名单点名。点到许峰,老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许峰,你小学老师跟我说你脑子不笨就是皮,到我这儿皮一个试试。许峰后背一凉,觉得初中这三年怕是不好过了。
(初中开学生活及毕业)
初一开学头一个月,许峰在班上混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分到三班,班里四十二个人,一半是镇上小学直升上来的,另一半从下面村里考上来,彼此都认识。许峰小学在镇中心小学读的,按理说也该有熟人,可他那帮同学要么分去了二班四班,要么压根不跟他一个圈子。李婷婷分到一班,二胖去了二班,剩下几个平时一块儿打弹珠的,见了面点个头就算完事。许峰又不爱主动找人说话,下了课就趴在桌上装睡,或者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坦克,画完拿橡皮擦了,下一页接着画。
老阎排座位按个头排,许峰坐倒数第二排靠墙,同桌是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男生,叫赵一鸣,整天捧着本《斗破苍穹》看,书皮包着语文书的封皮,老师来了就翻页。许峰跟他搭话,问你看啥呢,赵一鸣头都不抬说玄幻。许峰说好看不,赵一鸣说你自己买去,书店租一天五毛。许峰说没钱,赵一鸣说没钱你看个屁。
俩人一个学期没说过二十句话。
初二开学,许峰长了个子,一下蹿到一米七二,座位从倒数第二排调到了倒数第三排,同桌换成一个叫孙浩的男生,比他矮半头,但是壮,胳膊跟许峰小腿一样粗。孙浩是镇上街上混的,他爸开麻将馆,家里天天乌烟瘴气,孙浩从小跟着看场子,初一就学会抽烟了。开学第二周孙浩跟许峰借橡皮,许峰说没带,孙浩说拿你作业本撕半页给我。许峰撕了,孙浩写了两行字,把本子还给他,说你这纸太薄,下次买好点的。
许峰没当回事。第三周孙浩让他帮着带早饭,校门口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根肠,五块钱。许峰说我没钱垫。孙浩说你先垫着,明天给你。许峰说明天你忘了咋办,孙浩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记着点,忘了我再提醒你。许峰没敢再吭声,第二天早上给他带了,五块钱孙浩到现在没给。
往后就成常态了。孙浩要喝水,许峰去小卖部跑腿;孙浩手机没电了,许峰把充电宝借他使;孙浩作业没写,许峰把自己的给他抄,孙浩嫌他字丑,说你重写一份。许峰说来不及了,孙浩说那你帮我写,我口述你记。许峰写了半页,孙浩看了一眼说算了你这字跟狗爬一样,我自己来吧。然后把许峰的作业本封面撕了,折了个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
班上没人管。老阎问过一次孙浩为啥欺负许峰,孙浩说我俩闹着玩呢,许峰你说是不是?许峰点头,说闹着玩。老阎说闹着玩别太过分,孙浩说知道了老师。老阎一走,孙浩拿圆规尖在许峰胳膊上划了一道,说你要是敢告状,下次划你脸。
许峰没告状。他跟他堂哥许磊提了一嘴。许磊是他大伯家的儿子,比他大两届,初三,在学校里人缘广,跟谁都能搭上话。许磊听了之后说,孙浩啊,我跟他说一声。
第二天许磊在车棚堵着孙浩,递了根烟,说许峰我弟,给我个面子,别老支使他。孙浩接了烟别耳朵上,说行啊磊哥,你弟就是我弟,以后我罩着他。许磊走了之后,孙浩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掰断了扔地上,跟旁边人说,许磊算老几,他弟就是个跑腿的料。
许峰还是跑腿。但他学乖了,孙浩让他买东西,他报账的时候多报一块两块,攒了俩月攒了四十多块钱。孙浩发现了,说你这煎饼果子怎么天天涨价?许峰说校门口那家换了老板,孙浩说放屁,我昨天自己买的还是五块。许峰说那可能认错人了,孙浩踹了他凳子一脚,说你他妈再贪钱我让你把地拖一学期。许峰把那四十多块退给他,孙浩收了钱说,这礼拜厕所你扫。
扫厕所扫到初三开学。初三重新分班,孙浩分去了五班,许峰还留三班。许峰松了口气,觉得终于熬出头了。新同桌是个女生,叫林巧,坐他左手边,扎马尾,刘海拿彩色发卡别上去,爱穿一件米色带帽卫衣,帽子上有俩毛绒耳朵。林巧成绩中等偏上,英语不错,数学一塌糊涂,许峰正好反过来,数学还能对付,英语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利索。俩人第一次说话是林巧问他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许峰拿过她的本子看了两眼,说你这辅助线画错了,应该从这儿连。林巧说明明老师就这么画的,许峰说老师画的是对的,你抄错了。林巧看了半天,说还真是。从那以后俩人作业互相抄,林巧英语选择题给许峰报答案,许峰数学填空给林巧写过程。
熟了之后话就多了。林巧问他你爸妈干啥的,许峰说在工地上。林巧说工地干啥?许峰说搬砖和做饭。林巧说哦,我爸在镇政府,我妈在小学当老师。许峰说那你家有钱吧,林巧说还行,许峰说那你请我吃辣条,林巧说你咋这么不要脸。
十一月初,许峰攒了三百六十块钱,加上之前从孙浩那儿贪的四十多,凑了四百出头,跑到镇上手机店买了个二手翻盖手机,天语的,银白色壳子,外屏指甲盖大小,内屏能显示六行字,铃声是十六和弦的《月亮之上》,电池能撑两天。老板要四百五,许峰说四百,老板说四百二,许峰掏了四百块钱拍柜台上,说就这些,老板把手机给他了,又饶了张SIM卡。
他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手机白天放书包夹层里,晚上回家藏枕头芯里头,他奶进来铺床他就假装翻身压着枕头。跟林巧互发了俩礼拜短信,林巧存他名字存的是“许没谱”,他存林巧存的是“辣椒”。聊的都是屁话:今天作业多不多、老阎又骂谁了、明天要不要带跳绳。有一回林巧发“我爸说让我考卫校,出来当护士”,许峰回“护士好,白衣天使”,林巧回“你滚”。过一会儿林巧又发“你想好考哪儿没”,许峰说没想好,我爸让我学电脑。林巧说那你学呗,许峰说学电脑得去市里,镇上职高没这专业。林巧说那咋办,许峰说不知道。
放寒假前俩人约着去了趟镇上奶茶店,一人一杯三块钱的珍珠奶茶,坐角落里聊了一下午。林巧说你以后想干啥,许峰说想开网吧,林巧说就这点出息?许峰说网吧挣钱多,我表舅家网吧一年挣好几万。林巧说那你要开网吧了我去你那儿上网收钱不,许峰说不收,给你办年卡。林巧笑了,说行,那我记着了。
寒假里张秀兰回来过年,许峰手机揣兜里被她看见一次,问哪来的,许峰说同学借的,张秀兰说同学借你手机干啥,许峰说打游戏,张秀兰没再问。许峰回屋给林巧发消息:我妈差点发现。林巧回:吓死我了你小心点。
开春开学,俩人关系更近了一步。林巧体育课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一层皮,许峰去医务室给她拿创可贴和碘伏棉球,回来蹲地上给她擦,林巧说疼,许峰说忍忍,林巧踢了他肩膀一脚,说你就不能轻点。许峰说下次轻点,林巧说还想有下次?
四月里有一天下了晚自习,许峰送林巧回家。她家在镇政府后头的家属院,路灯坏了两盏,黑灯瞎火的,林巧走前面,许峰跟后面半步远。走到楼下林巧站住了,说许峰你手给我看看,许峰说手咋了,林巧说我看你手指头多长。许峰把手伸过去,林巧攥住了,攥了大概五秒钟,松开说,行了,你回去吧。许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说再见,回头林巧已经上楼了,三楼窗户灯亮了。
他跑回家,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手机亮着搁枕头边上,林巧发了条消息:你手挺热乎。许峰回:你手也是。
五月份报志愿。许峰跟林巧商量好了报市里的职高,他报计算机应用,林巧报同一个学校的电子商务,俩专业在一栋教学楼。林巧说咱俩一块儿去,坐车四十分钟,周末能回来。许峰说行,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同意。林巧说我爸妈还没说,不过应该问题不大,我妈说学电商也行,出来去厂里做外贸。
志愿表交上去之前一个礼拜,林巧家隔壁住着个姑娘叫周茜,比林巧大两岁,在镇上理发店当学徒,天天来找林巧玩。周茜听说林巧要报市职高学电商,说学那玩意干啥,出来给人打字?林巧说那学啥,周茜说我表姐在省城学美妆,出来进影楼跟妆,一个月挣四五千。林巧说我又不会化妆,周茜说不会学呗,你长这样不学化妆可惜了。林巧说那学校叫啥,周茜说省城有好几家,我给你问问。
周茜问完了,把学校名字、学费、招生电话一溜发给林巧。林巧跟许峰说,要不我报美妆?许峰说咱不是说好了电商吗,林巧说美妆挣钱多,周茜说她表姐第一个月就拿了三千八。许峰说那咱俩不在一块儿了,林巧说放假回来还能见。许峰说那不一样,林巧说咋不一样,你天天发短信还不行?
吵了两天,许峰拗不过她。林巧把志愿改成了省城一家美容美发学校,三年制,学费一年四千八,包住宿。许峰一个人报了市职高计算机应用。交表那天老阎收上去看了一眼,说许峰你跟林巧不是说要报一块儿吗,许峰说改了,老阎说你们这些小孩,一天一个主意。
中考完那天下午,许峰跟林巧在奶茶店坐到天黑。林巧说你别不高兴,我去了省城天天给你发短信,周末回来咱还能见。许峰说省城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你说回来就回来?林巧说坐大巴两个钟头,我一个月回来一趟。许峰没说话,拿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林巧说要不你也改美妆,许峰说我一男的学什么美妆,林巧说男化妆师多了去了。许峰说我不去,我爸知道了得打死我。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巧把手伸过来,攥住他手指头,说许峰,咱俩在一块儿就行,在哪儿上学重要吗?许峰说重要,林巧说为啥重要,许峰说不在一块儿你让人拐跑了咋整。林巧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说谁能拐跑我,你当我是啥。许峰说周茜那样的,天天窜掇你。林巧说周茜又不跟我上一个学校。许峰说反正你不许跟别人好。林巧说行,那你也不许。
七月底林巧走了,去省城参加那个学校的夏令营,走之前给许峰发短信:我手机号不换,到了给你打电话。许峰回了个“嗯”。那之后俩人每天发二十几条短信,晚上打十几分钟电话,林巧说宿舍有空调,食堂饭不好吃,老师教画眉毛画得跟蜡笔小新一样。许峰说职高九月初开学,计算机专业分了俩班,他在二班。林巧说你想我不,许峰说想,林巧说那你来看我,许峰说国庆节吧。
八月底有一天林巧没回短信,许峰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晚上林巧发过来一条:今天跟同学出去逛街没带手机。许峰问男的女的,林巧说都有。许峰没再问。过了两天林巧又没接电话,许峰连着发了七条短信,林巧回了一条:你能不能别老发,我忙着呢。
许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合上,搁枕头边儿上。过会儿又翻开看了一遍,还是那几个字,他把手机摔床上了,电池盖弹飞出去,他趴地上摸回来安上,开机,给林巧回了俩字:行吧。
(许峰的职高生活)
市职高九月初开学,许峰他爸从工地回来送他,扛着一床新弹的棉花褥子,他妈给缝的被套,蓝格子,洗了一水有点掉色,把褥子染成淡蓝色。许建国在校门口小卖部给他买了把挂锁、一个暖壶、一个塑料脸盆,合计四十七块钱,临走又掏了三百块塞他兜里,说第一个月伙食费,不够打电话。许峰说够了,许建国说省着点花,别学人家抽烟。许峰说我不抽。许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好好学电脑!
宿舍在四号楼三层,八人间,四张上下铺,中间一张长条桌,八个铁皮柜子靠墙排一溜。许峰分到靠窗的下铺,铺好褥子发现窗户关不严,漏风,九月份还行,到了冬天够呛。室友陆陆续续到齐:俩学汽修的,俩学机电的,加上许峰他们计算机二班仨,还有一个学烹饪的胖子,叫刘志远,一来就掏出一包红塔山散了一圈,许峰没接,刘志远说你不抽烟?许峰说不抽,刘志远说好孩子。
蒋延是最后一个到的,报到那天下午才来,拖一个银色行李箱,背一个阿迪达斯书包,鞋是耐克的,真假不知道,但一看就不便宜。他进门先笑,说哥几个都到了啊,我叫蒋延,计算机二班的,以后多关照。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塑料袋橘子,一人分俩。许峰接了一个,剥开吃了,挺甜。
蒋延长得精神,个儿跟许峰差不多,但收拾得利索,头发剪得短,眉毛修过,脸上没痘。说话带点儿化音,张嘴就是“咱哥几个”“没毛病”“必须的”。他爸在县里开物流公司,家里条件不错,但他不显摆,跟谁都聊得来。第一周军训,他给教官递烟,教官不抽,他就改递槟榔,教官接了,后来站军姿的时候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峰跟他熟起来是因为青协。九月底校青协招新,许峰本来不想去,他奶打电话说你到新学校多参加活动,别光闷着。许峰说行行行,去了一趟招新现场,填了张表,交了二十块钱会费,领了一件红马甲。第一次活动是去敬老院扫地擦窗户,许峰分到跟蒋延一组。蒋延一边擦玻璃一边跟老太太唠嗑,把老太太逗得直乐。许峰闷头扫地,扫到墙角看见个马蜂窝,拿扫帚捅了一下,被蛰了。蒋延赶紧找敬老院要了瓶风油精给他抹,说你咋这么虎呢,蜂窝你也捅。许峰说我没看见,蒋延说你这眼睛长着出气的。
从那以后俩人搭伙吃饭。食堂三楼有个窗口卖小炒,比大锅菜贵两块钱,蒋延天天去,许峰跟着去,蒋延请了他三回,许峰过意不去,第四回抢着付了钱。蒋延说行啊峰哥,够意思。后来就轮流请,谁先到谁占座。
十一月天气冷了,宿舍里晚上十点半熄灯,蒋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峰哥咱出去上网吧。许峰说门锁了,蒋延说一楼水房窗户能推开,我踩好点了。俩人等到十一点,穿上外套溜到一楼,蒋延先翻,许峰跟着,跳到外面草地上差点崴了脚。一路小跑到学校后街的“星空网咖”,充了一百送五十,蒋延开了两台机子,问许峰玩啥。许峰说DNF,蒋延说我也玩,哪个区?许峰说江苏二区,蒋延说巧了我也江苏二区,你多少级?许峰说满级红眼,蒋延说操我剑魂才七十三。
俩人并排坐下,开机进游戏。许峰搬砖——刷格蓝迪发电站,一管疲劳刷完能出小一百金币,按当时比例折成人民币大概三块多。他一晚上能刷四管疲劳,挣十二块钱,刨去网费十块,剩两块钱买瓶冰红茶。蒋延嫌搬砖累,充了五百块钱点券,在游戏里买了个天空套,站街装逼。许峰说你穿天空套刷图不还是得磕药,蒋延说你不懂,帅是一辈子的事。
从那以后每周出去两三次。许峰搬砖,蒋延站街,偶尔组队刷个安徒恩团本,许峰红眼当主C,蒋延剑魂在后面喊666。团灭了蒋延说怪我,没控住,许峰说确实怪你,你那个破剑魂咋连罩子都打不碎。蒋延说你别骂了,我充钱还不行吗。第二天他真充了,买了套国庆套,战力涨了一截,许峰说你这钱花得跟打水漂似的,蒋延说你不懂,这叫投资。
十二月底出了个新游戏,叫《绝地求生》,吃鸡,Steam上卖九十八。许峰舍不得买,蒋延买了,玩了两把说还行,拉许峰入坑。许峰说没钱,蒋延说你用我小号,我注册了个新的。许峰用蒋延的小号玩,第一次跳伞跳海里淹死了,第二次落地成盒,第三次跑毒跑反方向,被毒死在圈外。蒋延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说峰哥你是真菜。许峰说我第一次玩,蒋延说我也第一次,咱俩半斤八两。
匹配的时候遇上一个路人,ID叫“胖虎不胖”,开麦一嘴东北腔,说哥俩跳哪儿?许峰说随便,胖虎说那就机场,富贵险中求。结果仨人落地捡了把喷子就被人团灭了,胖虎说哎呀妈呀太快了,再来一把?就这么排了一晚上,吃了零把鸡,但笑得肚子疼。后来许峰加了他好友,胖虎在网吧当网管,夜班,天天在线,技术比许峰还菜,俩人经常双排跳野区,搜二十分钟装备,碰见人就死。蒋延偶尔来凑个四排,他枪法比俩人加起来还准,但架不住队友送,有一回蒋延一打四灭队,回头一看许峰和胖虎趴草里瑟瑟发抖,蒋延说你们俩是来观战的?
《英雄联盟》是第二学期开学才玩起来的。蒋延原先玩DOTA,许峰没玩过MOBA,蒋延说简单,我教你。许峰选了盖伦,出六双鞋,蒋延说你出六双鞋干啥,许峰说跑得快。蒋延说你把鞋卖了买黑切,许峰说黑切是啥。蒋延教了他半小时,许峰大概明白了,但实际操作起来,大招永远劈空气,闪现永远撞墙。蒋延打中单,许峰打上单,俩人对线期各死各的,团战期抱团送双杀。胜率百分之三十八,但俩人打得不亦乐乎,输了就互相甩锅,蒋延说你这盖伦出装有问题,许峰说你这狐狸大招就没中过。下一把照旧双排。
蒋延爱买皮肤,出了新皮肤就充钱,一个皮肤四十五、七十九,他眼都不眨。许峰一毛不充,蒋延说你这原画皮肤看着不难受吗,许峰说能赢就行,皮肤又不加攻击力。蒋延说你不懂,许峰说我懂,我就是菜,充钱也赢不了,那我充它干啥。
三月份蒋延买了个笔记本,联想拯救者,五千多,他爸给的钱,说是物流公司配的办公电脑。蒋延拎回宿舍往桌上一放,说以后不用去网吧了。宿舍晚上熄灯断电,他买了个大容量充电宝,能撑俩小时。许峰跟他商量,你玩前半夜,我玩后半夜,我不用你电脑,我拿我手机刷DNF就行。蒋延说行,那前半夜我打联盟,后半夜你搬砖。
结果前半夜蒋延打联盟老喊许峰来看,说峰哥你看我这波操作,许峰从上铺探下头看一眼,说牛逼,蒋延说你敷衍我。后半夜许峰刷完疲劳,蒋延有时候还没睡,说峰哥你帮我挂个吃鸡,我去上厕所,许峰接手,走到半路被人狙了,回来蒋延说你他妈把我狙了?许峰说你自己站马路中间不跑毒。蒋延说你滚。
五月有天晚上查寝,宿管大爷拿手电筒照到蒋延床上没人,蒋延在厕所蹲着玩手机。大爷说人呢,许峰说拉屎去了,大爷说拉半小时了?许峰说可能吃坏肚子了。蒋延提裤子出来,说大爷我真拉肚子,大爷看了他一眼说少来这套,明天写检查。蒋延写检查写了两行,许峰说你这字儿也太丑了,蒋延说你行你来,许峰替他写完了,蒋延抄了一遍交上去,大爷说这还差不多。
学期末蒋延请许峰吃了顿烧烤,花了一百六。许峰说你别老请我,蒋延说没事,我爸给我涨生活费了。许峰说你爸知道你拿生活费买皮肤吗,蒋延说你别说漏了。吃完烧烤俩人溜达回学校,路过“星空网咖”门口,蒋延往里瞅了一眼说进去整两把?许峰说进去。
那晚上许峰搬砖搬了五管疲劳,蒋延用新笔记本打联盟十连胜,凌晨四点回宿舍翻窗户,许峰先上去拉蒋延,蒋延太重,俩人一起摔进走廊,被起夜的刘志远撞见,刘志远说你们俩干啥呢,许峰说梦游,刘志远说梦游还带着笔记本?蒋延说电脑自己跟出来的,刘志远说你们当我傻。第二天刘志远让蒋延请他抽了根烟,这事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