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祁悦背着我把四张定期全清了,八万,打给了她高中男同学。
"人家网贷年底逾期,升不了总监你负责?你搬一年铁架子也能挣十几万,至于吗?"
我说那钱有一半是我的。
她拎起包甩了句:"年底给自己添根皮带不就结了。"
三天后,栖木家居年会后台,我团队的大屏操作员小吴递来手机。
霍朗刚转给他五百块,备注四个字:特等奖,祁悦。
我让小吴把钱收了,截完图,原路退回去。
然后我摘下脖子上那块"舞台总控"的工牌,穿过半个宴会厅,走到老板孟总跟前。
"孟总,今晚特等奖,有人提前花五百定好了。您要不要亲自按一次?"
台上,霍朗攥着话筒,声音卡了半拍。
他到这一刻才认出我——他借走八万块的那个男人,正站在他公司老板身边。
而他买奖要送的那个女人,就坐在台下候选席上,脖子上挂着一条钻石链子。
那条链子,是他拿到八万块的第三天,刷卡一万八千八买的。
小票还压在他西装内袋里。
1
台上,霍朗手里的话筒顿了一下。
也就一下。他很快把笑容扶回脸上,对着台下抬手:"各位稍等,设备可能有点小问题,我们抽奖环节——"
"设备没问题。"
我把手机递到孟总眼前。
"孟总,我是舞台方的程野。您看这条转账记录。"
宴会厅几百号人,音乐还响着,主桌这一圈却静了。孟总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三秒。
"收款人,吴某?"
"我团队管大屏的小伙子,小吴。您看备注。"
备注栏里五个字:特等奖,祁悦。转账时间,今天晚上七点二十,金额五百。
"这小子人呢?"
"在后台,不敢动。"我说,"钱我让他收了,截图留了,又原路退回去了。退款记录也在。"
孟总把手机还给我,脸色已经沉下来。他在商场混了三十年,这点账不用算第二遍。
"程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晚这个特等奖,开奖之前就有主了。"我压低声音,"祁悦,行政部主管,正在台下候选席上坐着,戴白项链那位。"
孟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祁悦今晚穿了件深蓝色的礼服,坐在评优候选席上,头发是新做的,脖子上一条钻石项链,灯光一打,晃眼。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笑,手指一下一下摸着链子。
她还没往主桌这边看。她不知道今晚搭舞台的人是谁。一个月前我在饭桌上提过,我说你们年会那场子是我带人搭的,她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上划,嘴里"嗯"了一声。
台上,霍朗已经开始圆场:"孟总,您稍等,抽奖系统是我们筹备组跟舞台方对接的,绝对随机,可能是网络延迟——"
"随机到小吴手里多了五百块?"我接过话。
声音不大,主桌附近几桌都听见了。有人转过头来。
霍朗这才看清站在孟总身边的人是我。他握着话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程……程野?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舞台总控。"我说,"这场子从钢架到大屏,都是我团队搭的。"
台下开始嗡嗡地议论。后排有人站了起来,往前凑。
孟总没再理他,抬腿上了台。司仪小姑娘愣在旁边,他把话筒拿了过来。
"各位,今晚的特等奖,出了点状况。"孟总声音很平,"我怀疑抽奖流程不干净。这样,我现在亲手按一次,系统重新跑。"
"孟总!"霍朗急了,往前跨了一步,"这不合流程吧,名单都报上去了,再说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按出来的不是你定好的人?"
孟总这句话是当着全场的面说的。台下"哗"一声。
我站到台侧,接过一句:"孟总,系统后台日志都还在,谁动过参数,一查一个准。您按,要是按出来还是祁主管,今晚这场搭建费我一分不收,我再赔公司十万。"
这话是说给全场听的。我赔得起,因为我心里有数。钱我让小吴退了,被他提前动过的系统参数我也让小吴重置了,后台日志里谁动过手脚,霍朗自己清楚。
霍朗站在台中央,话筒垂在腰边,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孟总把手放在笔记本键盘上。
"三,二,一。"
大屏滚动,停下。
"仓储部,周桂芳。"
后排仓储部那桌炸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被同事架着胳膊站起来,人都懵了,手在围裙上抹了半天才敢上台。她在公司干了八年,月工资六千出头,特等奖是一台车。
掌声响起来,一浪接一浪。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拍。这种场面,老百姓爱看。
周桂芳抱着车钥匙下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一个劲儿朝孟总鞠躬。
孟总摆摆手,又拿起话筒。
"两件事。第一,今晚评优结果暂缓公布,行政部重新复核。第二——"他看了一眼台侧,"销售部霍朗,明天开始停职,配合调查。"
台下彻底安静了。
评优候选席上,祁悦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僵在那儿。她的手停在项链上,指头一根一根收拢。
"最佳员工"的奖杯就摆在候选席前面的展示台上,刻着她名字的铭牌,后勤的人十分钟前刚贴上去。
现在没人敢去动它。
孟总下了台,拍拍我胳膊:"程老板,借一步。"
我跟他往外走。走到过道中间,一只手横着拦过来,指甲掐进我袖子。
祁悦站在我面前,妆没花,眼睛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2
"这话该我问你。"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程野,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她压着嗓子,声音发尖,"这是我的年会!我筹备了三个月!你跑上台搅局,让我在全公司面前——"
"让你在全公司面前没拿到花钱买的奖?"
她一噎:"什么花钱买的,你少血口喷人——"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截图调出来,递到她眼前。
"晚上七点二十,霍朗转给我手下管屏幕的小吴,五百块,备注'特等奖,祁悦'。原路退回的记录也在。要不要我放大给你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换了个说法:"就算有,那也是霍朗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情——"
"你不知情,他备注写你名字?"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她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四下看了一眼,"程野,你今天必须跟我去跟孟总解释,就说是误会,是你手下人理解错了——"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看着她,"祁悦,你到现在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她怔了一下。
我把兜里的工牌掏出来,挂回脖子上。蓝色挂绳,白底黑字:舞台总控,程野。
"看清楚了。这场年会,钢架、灯光、音响、大屏,全是我的团队搭的。合同上个月签的,二十六万。一个月前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说'嗯',眼睛在手机上。"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嫌家里那几卷背景布样布占地方,让我扔。那是你们公司定稿打样的布。"我说,"我去你公司楼下送过三次饭,跟保安都混熟了,你一次都没下来过,饭是让前台转的。"
"你……"她嘴唇动了动,"你早知道是我们公司?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我被她这句话顶得胸口发闷,"行,那咱们把账摆摆。"
"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五年,每年结婚纪念日,你我各出一万,存一张定期,一共四张。四万是我的,存单你锁在你梳妆台抽屉里。去年你说霍朗是老同学互相帮衬,我没拦。这两个多月,你说周三加班,我数着,九次。"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数我?程野,你跟踪我?你变态——"
"我还没说完。"
我往前走了半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是嫌我不体面,你是嫌我挡了你俩的路。四万块钱,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句'买条皮带'就打发了。"我说,"祁悦,你挑的人,真会花钱。"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伸手来抓我胳膊,"什么你俩我俩的,你把话说清楚——"
"祁主管。"
孟总的行政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表情公事公办。
"孟总请你过去一趟。另外,评优的事,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祁悦的手停在半空。
她扭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结婚四年,每次她爸妈偏心她弟弟、每次她弟弟借钱不还,她让我别计较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次我没接。
我转身往后台走,冲小吴抬了抬下巴。
"关音乐,开灯,散场。"
小吴如蒙大赦,扑到控台前。音乐戛然而止,宴会厅大灯全亮,几百号人在白光底下你看我我看你。
司仪小姑娘硬着头皮上台:"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晚的年会到此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
人群开始往外涌。我站在台侧收拾线材,小吴凑过来,声音发虚:"野哥,我……我明天不会被开除吧?"
"你是收钱的还是办事的?"
"我收了,可我没办啊,你让退我就退了——"
"那就实话实说。"我把一捆线缆甩上推车,"一个字都别编。其余有我。"
他用力点头。
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推着设备车往货梯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挡在推车前面。
霍朗。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松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野。"他挤出个笑,"聊聊?咱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我停下推车,看着他。
"周三的地库,冷吧。"
他愣住:"……什么?"
"字面意思。"
我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压出两道响。身后,他站了几秒,追上来一步:"程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地库——"
货梯门开了。我推进去,按键。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领带歪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3
到家快十二点。
玄关没有她的鞋。也好。
我洗了个澡,出来坐在客厅,从储物间拖出两个行李箱,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衣服我没碰,收的是那些搁在公共区域的:玄关柜里她的七双鞋,客厅书架上她的考证教材,卫生间囤的面膜,还有梳妆台抽屉——我拉开,四张存单的纸套还在,里面空了。
纸套底下压着张折起来的借条。
我展开看。借条写得挺正规:今借到祁悦人民币八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霍朗,按了手印。日期是三天前。
出借人,祁悦。从头到尾,没有我半个字。
我把借条放回原处,接着收拾。收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吴。
"野哥,出事了。"他声音压得低,"咱公司群里有人发视频,就是今晚重抽那段,不知道谁拍的,现在本地好几个群里都在转。评论……评论都在问那个买奖的是谁。"
"让他们问。"
"还有,霍朗刚才加我微信,我没敢通过。"
"别通过。他再找你,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两个箱子装满,码在玄关。我看了一眼,又把她的化妆包从卫生间拿出来,搁在箱子顶上。
凌晨一点半,门锁响了。
祁悦进门,看见玄关的两个箱子,站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坐在沙发上,"你的东西,我收了一半。剩下卧室里的,你自己收。"
"程野!"她把包摔在玄关柜上,"你毁了我的年会,毁了我的奖,现在还要把我扫地出门?你凭什么!"
"凭这房子我也在还贷。"
"还贷?"她笑了一声,"首付八十万,我爸妈出了五十万!你那点钱也好意思提?"
"婚后共同还贷四十七个月,每月五千二,流水都在银行。"我说,"该怎么算,法院会算。"
"法院?"她盯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你来真的?"
"你来假的?"我反问,"八万块,四张存单,你取的时候手抖过吗?"
她不接这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副口气,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老公。"她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我不对,我话说重了。可你想想,我在公司熬了六年才当上主管,今年的评优对我多重要。霍朗他真是自作主张,我回头骂他。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公司,跟孟总解释一下,就说是个误会,好不好?"
她伸手过来,想搭我膝盖。
我站起来。
"祁悦,你知道你最让我寒心的是哪句吗?"
她仰头看我。
"'你一年搬铁架子也挣十几万,这点钱计较什么。'"我说,"在你眼里,我的钱不是钱,是大风刮来的。我的面子不是面子,是可以拿去垫你面子的。"
"我没有——"
"周三。"我打断她,"明天周三。你又要加班吗?"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老提周三干什么?"
"没什么。"我往卧室走,"民政局明天上午九点开门。离婚协议我打印好了,各自名下归各自,共同还贷部分按流水算。那八万,借条上没我的名字,咱们法庭上说。"
"程野!"她在背后喊,声音又尖起来,"你为了四万块钱就要离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她。
"对了,借条我看见了,写得挺正规。"我说,"收好。法庭上要用。"
她站在客厅中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关了卧室门。过了大概十分钟,客厅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板挡不住。
"喂……他知道了……不是钱的事……你别急,他就是吓唬人,他那人我了解,心软……"
心软。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四年前领证那天,她也是这么跟她妈说的:程野人老实,心软,好拿捏。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十点。
她没来。
十点十五,我打车去了趟律师事务所,让律师把立案材料全准备好了。
晚上七点四十,我坐在客厅,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行车记录仪的云端页面打开,定位历史一条一条刷出来。我那辆黑色越野车,每周三晚上,七点四十到九点五十之间,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景澜湾小区,地下二层。
霍朗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就在一百一十七号车位斜对面。
九周。一次不落。
玄关传来钥匙声。她回来了,拎着两份外卖,脸上挂着刻意做出来的轻松。
"还没吃吧?我买了你爱吃的酱骨架——"
"过来。"我说,"给你看个东西。"
4
她把外卖放在茶几上,凑过来看电视屏幕。
看了三秒,她脸上的轻松没了。
"这是什么?"
"我的车,行车记录仪云端。"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每次都说我的车开着顺手,周三加班就开我的车。云端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屏幕上,地图缩放得只剩那一个小区。景澜湾。一排停车记录,红色的定位点,每周三一个,整整齐齐排了九个。
"九周。"我说,"每周三晚上,七点四十进,九点五十出。两个小时零十分钟,比你们公司加班打卡还准。"
她的手停在半空,外卖袋子的提手还勾在指头上。
"程野,你查我?"
"我查我的车。"
"你侵犯我隐私!"她声音一下拔高,外卖袋子摔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处心积虑多久了?!"
"上个月十五号。"我说,"周三,我做完活在园区装车,顺路想接你下班。你说在公司加班,我到你公司楼下,保安说行政部五点半就走空了。我打你电话,你说在开会,背景音里有商场的促销广播。"
她张了张嘴。
"回家我翻了下云端。"我说,"车停在景澜湾。我查了下,霍朗住那儿,八栋。"
"同事!同事住那儿不行吗?"她抢白,"我们顺路,一起吃个饭——"
"哪个同事?叫什么名字?"我拿出手机,"你现在说,我现在打电话问。开免提。"
她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换了路数,一屁股坐进沙发,抱起胳膊:"行,就算我去过又怎么样?定位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在地库坐了两个小时?程野,你这点东西,拿到哪儿都站不住脚——"
"站不站得住,法官说了算。"
"你——"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从茶几底下抽出来,放在车钥匙旁边,"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有问题,那就走诉讼,我无所谓。"
她盯着那几张纸,胸口一起一伏。
"程野,四年夫妻。"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就为了四万块钱,为了几张定位截图,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有没有心?"
"家?"我看着她,"你把我们俩的存单整本端给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家?"
"那是借!写借条了!"
"借条上出借人是谁?"
她哑了。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手里的项目明天一早进场,今晚我得去仓库盯着装车。
"程野!"她在身后喊,"你今天敢出这个门——"
我拉开门,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领口那颗钻石在灯下闪。
"项链挺好看。"
她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脖子。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捂完,她才反应过来,想把手放下去,又僵在半空。
"同事送的……"她声音发虚,"年会抽奖的事你疑神疑鬼,一条项链你也——"
"霍朗买的?"
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了。
嘴唇动了动,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带上门,下了楼。
5
民政局她又没来。
意料之中。协议离婚要两个人都到场,她躲得起初一,躲不过传票。律师那边按部就班,我把离婚诉讼和民间借贷的案子一起递了。
借八万的是霍朗,出借人是祁悦,可那八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她一个人无权单独处分。属于我那一份,我得要回来。
至于她那一半,她跟霍朗之间的事,我不管。
日子照常过。年底是旺季,我手里三个场子连轴转,白天盯搭建,晚上对图纸。
霍朗是第五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清点桁架,小吴跑进来:"野哥,外面有个人找你,开白色轿车的。"
我出去。霍朗站在仓库门口,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西装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
"借条带了吗?"我先开口。
他一愣:"……什么?"
"八万块的借条。祁悦写的出借人,你按的手印。"我说,"我来要我的四万。"
他脸上那点刻意的平静挂不住了:"程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我工作搞没了,行,我认。可那笔钱是祁悦自愿借给我的,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跟你有什么关系?"
"夫妻共同财产,重大处分要双方同意。"我说,"她借钱给你,问过我吗?"
"你们是夫妻,她的钱她做不了主?"
"她的那一半她做得了主。"我说,"我的那一半,她还做不了。法院已经立案,传票这两天到,你留意收件。"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垮下来,声音也软了:"野哥。"
这一声叫得,跟小吴一个辈分。
"野哥,我认栽,行吗?"他往前凑了半步,"我网贷确实压着,年底这关过不去我就完了。你撤诉,钱我分期还你,我给你写欠条,我按月还,行不行?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低头我也不想看见你。"
"程野!"他急了,"你非要把人往死里逼?四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一年挣十几万!"
又来了。这家人,一个口径。
"霍朗,我给你摆三样东西。"我伸出手,一根一根指头掰,"第一,四万块,是我一张一张存单攒的,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五年,每年一张,每张一万,我自己的那一半。第二,年会那晚五百块,是你自己转的,备注是你自己打的,转账记录、退款记录、后台日志,全在。第三,九个周三,每周两小时,车是你看着祁悦开进地库的,云端记录在我手机里。"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色。
"三样,都是你亲手干的。没人逼你。"
"你……"他喉咙里滚了滚,"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我说,"你是怕汪敏知道。"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汪敏,他老婆,在小学门口开文具店。听说是个利索人,店里店外一把抓,家里存款也是她管。
"你老婆管钱管得严吧?"我看着他,"八万块,你拿去干什么了,她查过吗?"
"程野,你别乱来——"
"乱来的是你。"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地库定位截图,转账截图,一共十一张,"汪敏的店在小学门口,招牌上印着手机号,美团上也搜得到。你说,我发还是不发?"
"你敢!"他往前扑了一步。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短信,输入那个号码,十一张图,一张一张选上。
"程野!有话好说!"他声音劈了,"我求你了行不行?四万我还!我砸锅卖铁也还!你别发,你发了我这个家就完了——"
"你家?"我按下发送,"你开我老婆存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家?"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他疯了一样来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他扑了个空,踉跄两下,扶住仓库门口的铁架。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一下一下,震得很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人两个字:老婆。
他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举着一块烧红的铁。
"接啊。"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全爆出来。手机还在震。
他按了接听,贴到耳边。
隔着三米,我都能听见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劈了叉:
"霍朗!景澜湾是哪个狐狸精的窝?!"
6
霍朗是怎么走的,我没细看。他接完那个电话,腿都软了,扶着我的铁架站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钻进他那辆白色轿车,跑了。
晚上,孟总的电话来了。
"程老板,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开门见山,"五百块的事,小吴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后台日志也调了,抽奖参数确实被人提前动过。霍朗,开除,明天发全员通告。"
"孟总费心了。"
"费心的是我啊。"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公司里出这种事,脸都丢到全行业了。对了,你们团队明年那几场活,合同照签,款项我交代财务加急。你这个人,我认。"
"谢孟总。"
"谢什么,我该谢你。"他说,"那特等奖要真落祁悦头上,我成什么了?冤大头。"
挂了电话,我还没放下手机,又进来一个陌生号码。
"是程老板吗?我是滨湖展馆的王经理。"对方声音有点干,"那个……下周咱们那场订货会的搭建,先缓一缓。"
"理由呢?"
"这个……"他支吾了一下,"有人跟我说,你们团队手脚不太干净,敲诈客户,还偷客户的活动数据。程老板,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别多心——"
"谁说的?"
"一个叫霍朗的,说是栖木家居的销售。他跟我挺熟……"
"王经理。"我打断他,"我给你发两张图,你看完再决定。"
我把那两张图发过去。第一张,霍朗转给小吴的五百块,备注"特等奖,祁悦"。第二张,我让小吴原路退回的退款记录,五百块,一分没留。
"敲诈?"我说,"钱在我手里过了一遍,截图留证,原路退回。偷数据?后台日志我主动交给孟总查的。王经理,我要真手脚不干净,这两张图我会主动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行。"王经理咳嗽一声,"程老板,是兄弟我糊涂,听风就是雨。订货会照常,明早我让对接的小姑娘跟你联系。"
"好。"
挂电话前,我又补了一句:"王经理,那个霍朗,网贷逾期,刚被开除。他的话,你掂量着听。"
第二天下午,仓库来了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布兜,眼神又冷又稳。
"程野?"她站在门口,"我是汪敏。"
我放下手里的水平尺:"进来坐。"
她不坐,站在原地,从布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我发的那十一张图。
"定位是真的?"
"云端原始数据,随时可以给律师调。"
"九个周三?"
"九个。"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她抬起头。
"他跟我说,周三陪客户喝酒。"她说,"有一年纪念日,也是周三。我一个人看店看到九点半。"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接。
"借条的事,你知道吧?"她问。
"知道。八万,霍朗按的手印。"
"我们家也有存款在他卡里,六万。"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前天去查了,剩八千。他说投了什么项目。"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借条的事,祁悦给我看了照片。我今天来,是想问你要一份定位记录的复印件。律师说,离婚用得上。"
"可以。"我说,"我让小吴带你去打印。"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
"程野。"她回头看我,"你比我狠,也比我清醒。我要是早发现三个月就好了。"
"不晚。"
她走了。第二天傍晚,小吴举着手机冲进仓库:"野哥,你快看同城!"
手机上是一段路人拍的视频。小学门口,文具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着三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在拍门,拍着拍着开始踹。
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认得的人留言:这不是那谁家女婿吗?出什么事了?
视频里,卷帘门哗啦一声全拉下来,再没开过。
霍朗拖着箱子在店门口站了很久,天都黑了。
我把手机还给小吴,刚想说话,兜里的手机震了。
一个苏州本地的座机号。我接起来。
"是小程吗?"电话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笑,又端着架子,"小程啊,我是妈。我和你爸明天到苏州,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7
我把饭定在仓库附近一家本帮菜馆,包间。
岳父岳母是第二天中午到的,祁悦开车去接的。我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好了,菜点了半桌。
"爸,妈。"我拉开椅子坐下,"先吃饭,吃完我说三件事。"
岳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先定调子。她跟岳父交换了个眼神,笑着打圆场:"好好好,先吃饭。小程啊,瘦了,工地上的活累吧?"
"不累。"
饭吃到一半,岳母放下筷子,进入正题。
"小程啊,"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亲热又有长辈的分量,"你和悦悦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哪有隔夜仇?悦悦从小要强,脾气急,你多让让她。"
"是啊。"岳父推了推眼镜,"男人嘛,肚量大一点。"
"爸,妈,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
"不就是四万块钱嘛!"岳母一摆手,"悦悦都跟我们说了。小程,妈说句公道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悦悦的同学有难处,借点钱周转,写借条了的,又不是不还。你一个大男人,为这点钱闹离婚,传出去让两家的脸往哪儿搁?"
"妈说得对,钱是死的。"我说,"那我说第一件事。八万块,四张定期存单,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五年,每年结婚纪念日,我和祁悦一人出一万存的。四万是我的。她取钱的时候,没告诉我;借钱的时候,没问我。妈,要是爸把你们的养老钱整本端给一个女同学,您什么滋味?"
岳母的笑僵了一下:"这……这不一样——"
"第二件事。"我说,"年会那晚,祁悦的特等奖,是霍朗花五百块买的。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公司查完了,霍朗开除,通告都发了。祁悦的评优,撤了。爸,妈,你们的女儿在公司是什么处境,你们知道吗?"
岳父的眉头皱起来,看向祁悦。祁悦低着头扒饭,不抬头。
"那……那是霍朗害她!"岳母立刻找到了角度,"悦悦是受害者!"
"第三件事。"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九张定位截图,递给岳父。
"爸,您看看这个。我的车,行车记录仪云端记录。景澜湾小区,地下二层,霍朗家楼下。每周三晚上,七点四十到九点五十,连续九周。"
包间里静了。
岳父一张一张地翻,手越来越慢。岳母凑过去看,看了两张,脸色变了。
"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悦悦,你说句话啊!"
祁悦坐在那儿,指甲抠着桌布边,半天,挤出一句:"同事聚餐……"
"哪个同事?哪个单元?几零几?"我看着她,"景澜湾八栋,一百一十七号车位斜对面就是单元门。你说个名字,我现在打电话。"
她又不说了。
岳父把手机放下,摘了眼镜,拿餐巾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
"悦悦,"他的声音哑了,"真的?"
"爸!"祁悦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连你也不信我?几张停车记录能证明什么?程野他处心积虑查我,他早就想离婚了,他就是找借口——"
"找借口?"我笑了,"祁悦,四张存单是我找借口让你取的?五百块是我找借口让霍朗转的?"
"你——"
"行了!"岳父一拍桌子。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包间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爸,妈,今天这顿饭,我请。"我说,"你们女儿做的事,你们自己问她。婚,我离定了。谁劝都没用。"
我走到门口,岳母在背后喊:"小程!小程你这孩子——"
我没回头。
晚上九点多,祁悦的电话打过来,一接通就是哭腔,哭腔里裹着恨。
"程野!你给我爸妈看了什么?!我妈哭了半宿,我爸高血压犯了!你满意了?你毁我在公司,毁我在娘家,你到底还要怎样?"
"我毁你?"我说,"存单是你取的,车是你开的,地库是你停的。你撒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程野,你不得好——"
她骂到一半,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刚放下,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法院的通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定于十二月二十六日开庭审理。离婚纠纷一案,立案受理,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二十六号。还有八天。
8
开庭前,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
调解室里,长条桌,我坐一边,霍朗坐对面,祁悦居然也来了,坐在霍朗斜对面,名义是"出借人"。
她瘦了点,眼下有青影,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项链。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翻了翻材料:"原告程野,主张八万借款中的四万为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其个人的份额,要求被告霍朗返还。被告,什么意见?"
霍朗的律师先开口:"第一,这笔借款是祁悦女士以个人名义出借,原告并非出借人,主体不适格。第二,被告已经归还了两万元,现金交付给祁悦女士。"
"现金?"我接话,"两万现金,哪天还的?在哪儿还的?有收条吗?有转账记录吗?"
霍朗看了祁悦一眼。
祁悦硬着头皮开口:"还的现金,在他公司楼下……"
"他公司楼下有监控。"我说,"哪天?几点?我申请调取。"
两个人都不接话了。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被告方,没有交付凭证,这个说法站不住。原告,你继续。"
"我的意见很简单。"我说,"八万块是我和祁悦的夫妻共同财产,四张存单,每张都是我们一人一半存的。她单独处分,未经我同意。属于我的四万,霍朗必须返还。至于另外四万——"
我看了祁悦一眼。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汪敏发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张珠宝店的小票,足金镶钻项链一条,一万八千八。刷卡,卡号尾号四七二一。日期,十二月九号。
八万块借出去是十二月六号。
第二张,一张银行卡消费明细的截图,持卡人霍朗。十二月的账单明细里,躺着那笔一万八千八。
第三张,是汪敏的一行字:那八万块进的就是这张卡,网贷一分没还。小票是我在他西装内袋里翻出来的。
我把手机递给调解员。
"调解员同志,请看这个。被告借了钱,声称用于偿还网贷。实际上,钱到账第三天,他刷卡一万八千八,买了一条钻石项链。"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
"祁悦,你脖子上那条,刷的是谁的钱?"
调解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她脖子上。
她的手又抬起来了,捂住项链,那个动作和那天在客厅里一模一样。
"这是我自己买的——"
"小票上是霍朗的卡,尾号四七二一。"我说,"日期是拿到八万块之后第三天。你们俩,一个说借钱还网贷,一个说帮老同学救急。结果呢?"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网贷一分没还。钱绕了一圈,变成项链,戴回你脖子上。祁悦,你不是救急,你是分赃。"
"你胡说!"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项链是……是他说感谢我帮忙,硬要送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刷的是什么钱!"
"感谢?"我看着她,"感谢费一万八千八,占借款的四分之一。祁悦,你那个'最佳员工',就值这个价?"
"程野!"霍朗也站了起来,指着我,"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把手机拿回来,"小票、账单、卡号、日期,白纸黑字。调解员同志,我申请将这份证据提交法庭。"
调解员看看我,又看看对面两个人,合上本子。
"调解失败。"她说,"等开庭吧。"
出了调解室,走廊上,祁悦追出来,一把拉住我袖子。
"程野,我们谈谈,就十分钟——"
"法庭上说。"
我抽回袖子,往电梯走。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年会之前就知道了?你故意憋着,就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按下电梯键,回头看她。
"祁悦,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我说,"到现在,你觉得错的是我设局,不是你做错。"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合上前,她站在走廊里,还捂着她那条项链。
晚上,我在仓库对图纸,小吴举着手机跑进来,脸都白了。
"野哥,霍朗发抖音了。同城,现在转发好几百了。"
9
视频里,霍朗站在文具店的卷帘门前,眼睛通红,对着镜头哽咽。
"各位网友,我是栖木家居前员工。我被开除了,被冤枉的。"他抹了把脸,"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因为嫉妒我和他老婆是高中同学,设局陷害我,说我花钱买抽奖。我老婆被挑拨得要跟我离婚,我孩子才两岁……"
他把挂着U型锁的文具店大门拍了进去,配上哭腔:"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生计。"
评论区前三百条,果然一片同情。
"这年头,老实人太难当了。"
"资本联合权贵欺负打工人呗。"
"楼主挺住!"
我把视频看完,又往下翻了翻。
翻到第三百条往后,风向开始变了。
一个认证信息是"栖木家居员工"的账号留言:"我是他前同事。全员通告我看了,抽奖系统后台日志铁证,五百块转账铁证。这位'老实人'被开除前是销售经理,月薪两万多。"
第二条:"年会当晚我在现场。特等奖重抽,是老板亲手按的,中的是仓储部一个干了八年的大姐。要真没问题,急着重抽什么?"
第三条是个小号:"网贷逾期被催收,紧急联系人填的女同事,催收电话都打到人家公司前台了。这种人,嘴里有实话吗?"
再往后,同城那段他踹文具店卷帘门的视频被人顶了上来,两个视频摆在一起,评论区彻底翻了。
"这不是踹门那哥们吗?"
"先哭惨,后踹门,精神分裂?"
"取关了,浪费感情。"
霍朗删视频是半夜删的。删之前,我用大号在底下留了一条评论,附了一张图。
图是那张五百块的退款记录。评论就一句话:
"钱在我手里过了一遍,原路退回。敲诈你?你配吗。"
第二天上午开庭。几天后,判决结果出来了,我去法院拿判决书。
法院认定:八万块系程野与祁悦的夫妻共同财产,祁悦未经程野同意单独出借,其中属于程野的四万元,被告霍朗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
走出法院,台阶下,霍朗拦住我。
几天不见,他脱了形,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夹克袖口磨得起了球。
"程野。"他声音劈着,"四万,我现在真没有。你宽限半年,我给你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判决书写了,十天。"
"十天?"他嗓门一下炸开,"十天你让我去抢银行?!程野,你逼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借钱?"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好,程野,你够狠。可你真以为你赢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年会那个奖,你以为祁悦不知情?评优材料都是她准备了两页的,获奖感言,四百字!那五百块,她后来还问我'办得怎么样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项链,也是她自己挑的款。我刷卡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她说,反正程野的钱,不花白不花。"
风从法院门口的广场刮过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说,"是想拉她垫背?"
"垫背?"他咧开嘴,"我反正烂命一条了,凭什么她干干净净?程野,你要整,就把我们一起整。她比我脏。"
"你刚才说的,"我拿出手机,"敢写下来吗?签字,按手印。"
他愣了一下:"干什么?"
"我的离婚案,开庭要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有什么不敢。"他说,"笔拿来。"
10
霍朗的陈述书,当天下午就到了我律师手上。
两份复印件,一份交离婚案的法院,另一份,我让快递送进了栖木家居,孟总亲启。
我不添油,不加醋,原样转述。陈述书上白纸黑字:祁悦对抽奖内定知情,评优感言提前写好,项链系其本人在场挑选,并说过"反正程野的钱,不花白不花"。
孟总那边怎么处置,是孟总的事。我只知道,一周后,栖木家居的内部通告又发了一份。
通告是小吴转发给我的。行政部主管祁悦,在年度评优及年会抽奖活动中存在严重违纪,取消评优资格,扣发全年年终奖,调离行政主管岗位,降职为后勤专员。
通告底下,小吴配了一行字:野哥,全公司都在传。
离婚案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法庭上的事,没什么好细说的。我方提交的证据一样一样摆上去:四张存单的复印件,取款记录,借条,九个周三的地库定位,珠宝店小票和刷卡账单,霍朗签字按手印的陈述书。
判决结果,半个月后下来的。
法院认定:祁悦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且与他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对婚姻破裂存在过错。房产按出资及还贷情况分割,祁悦少分;存款、车辆依法分割;祁悦向程野支付共同财产补偿款四万七千元。
从法院出来,雨停了。
祁悦在台阶下等我。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那条项链不见了,脖子空着。
"程野。"
我停下。
"四年。"她看着我,眼睛是干的,大概已经哭完了,"四年夫妻,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情面?"我说,"祁悦,我给你机会的次数,比你想象的多。存单的事,我问过你一句'那里面有四万是我的',你怎么回的?"
她嘴唇动了动。
"你说,买条新皮带就行了。"我看着她,"现在皮带不用买了。判决书比皮带结实。"
"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程野,我真的知道错了。霍朗他就是个骗子,他骗我,他说他升了总监就还钱,他说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我鬼迷心窍,我瞎了眼。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四万七我一分不少给你,我工资卡交给你,我们重新——"
"祁悦。"
我打断她。
"你错的不是借钱,也不是那条项链。"我说,"你错在,你打心眼里觉得,我反正不在乎。我的钱,我的车,我的面子,我的心,你都默认是不要钱的。"
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我。
雨后的风一吹,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最后问你一句。"她说,"你……有没有爱过我?"
"爱过。"我说,"四张存单,每张都是真心。可惜你不识货。"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由小到大,最后蹲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回头。
坐进车里,刚发动,手机震了。是汪敏。
"程野,"她的声音又急又冷,"霍朗疯了。他带人去我店里,说店是他们婚后开的,要分一半。现在人在店门口闹,还带了两个纹身的。"
"报警了吗?"
"报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顿了顿,"他刚才喊,说都是你程野害的,他要去找你。"
11
我开车到小学门口的时候,警车已经在了。
文具店门口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霍朗坐在地上,西装裤蹭满了灰,旁边站着两个花臂男人,正被民警盘问。那两个人一口咬定"就是来要账的,没动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俩是网贷催收的。霍朗借了钱还不上,催收找上门,他急中生智,把催收的人带到前妻店里,说"这家店有我一半,你们找她要"。
汪敏站在店门口,抱着胳膊,脸冷得像冰。
"警察同志,"她说,"这家店,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铺面是我爸妈的,婚前财产,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他带人上门闹事,吓着孩子了,我要求依法处理。"
处理结果很快:霍朗被民警带回所里,批评教育,治安警告,写下保证书。两个催收的,登记信息,警告驱离。
我从人群里退出来,准备走,霍朗看见了我。
他被民警带着往警车走,忽然挣了一下,冲我喊:
"程野!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我老婆没了,孩子见不着,店也不是我的,法院还执行我!"他眼睛通红,"我一辆车都被你们拖去拍卖了!程野,你睡得好觉吗?!"
"睡得挺好。"我说,"你借的那四万,车拍卖完,加上你卡里剩的,前两天执行局已经划给我三万二。剩八千,慢慢还。"
"你——"
"对了,"我说,"你前妻那六万,法院也判了,从你那份里优先划给她。你现在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恭喜你,都是自己挣的。"
他被民警按进警车,隔着车窗还在骂。骂什么,我没听清。
警车开走,汪敏走过来。
"谢谢。"她说,"借条复印件、定位记录,还有你发我的那些,律师说都用上了。"
"客气。"我说,"店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那是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她笑,"下个月我准备把隔壁也盘下来,扩一半。对了,你们搭舞台用的那种展示架,我给你介绍个客户?我们文具协会年底开订货会。"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