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到了全城限量的超长蛋挞。
发了朋友圈,点赞还没破十,闲鱼弹出一条消息。
“全新超长蛋挞,原价35,现价1元。”
卖家头像,是我室友。
我冲回宿舍,蛋挞盒空了,她还笑着说帮我挂的。
我没吭声,打开她的化妆台,把她500块的神仙水挂上闲鱼,标价一块钱。
三秒售出。
然后她发现了。
你猜,宿舍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发了那条朋友圈。
周六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是被弹射起来的。
不夸张。
我前一天晚上定了三个闹钟,六点、六点十五、六点半,就为了赶“酥记”那个超长蛋挞的限量发售。
全城只做五十根,一人限购一根,每根三十五块,长度堪比我的小臂。
这玩意儿有多火呢?
上一次发售的时候,排在第五十一位的那个姑娘,当场哭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哭了。
小红书上全是她的表情包。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她。
所以我六点五十就到了“酥记”门口,排在了第十九位。
北京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
我缩在羽绒服里,一边跺脚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看见我室友许舒燕发了条消息——
“周六快乐,继续睡觉。”
配图是她裹着我的毛毯,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你睡吧,等姐带着战利品回去,馋死你。
九点四十五,终于轮到我了。
当那根金灿灿的、冒着热气的、足足有三十五厘米长的蛋挞被装进精致的盒子里,递到我手上的时候——
我的手在抖。
真的在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的寒风。
三个小时的脚趾失去知觉。
值了。
我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走回宿舍。
路上我都没舍得打开盒子看一眼,怕风吹凉了。
回到宿舍,许舒燕已经起了,坐在桌前敷面膜刷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
“买到了?”
“你猜。”
我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
金色酥皮,奶黄色的馅料微微颤动,表面还有一层焦糖色的光泽。
蛋挞的香气直接炸开来,在整个宿舍里弥漫。
许舒燕的面膜都皱了。
她凑过来,“卧槽,这么长?”
“限量。”我骄傲地说,拿出手机拍照。
拍了九张,选了三张,修了半小时。
加滤镜,调色温,选角度。
配文我改了四遍——
第一版:“三个小时,值得。”太朴素。
第二版:“有些东西,等待是最好的调味剂。”太矫情。
第三版:“全城限量50根超长蛋挞,第19号属于我。”太炫耀。
最终版:“早起的鸟儿有蛋挞吃。”
嗯,可爱又低调。
发送。
点赞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赞,是隔壁宿舍的林悦。
第二个赞,是我妈。
第三个赞,是我高中同学——三年没联系那种。
第四个赞,还是我妈。她点了两次。
我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决定去洗个手,然后郑重其事地品尝我的战利品。
我去了趟洗手间。
洗了个手,又洗了把脸,顺便上了个厕所。
前后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
就十分钟。
我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闲鱼通知。
“你关注的商品有新的匹配!”
我没在意,顺手点开。
然后我整个人愣住了。
屏幕上赫然写着——
“全新超长蛋挞,酥记限量款,原价35,现价1元,仅此一个,先到先得。”
商品图片,是一张蛋挞的照片。
很眼熟。
非常眼熟。
那个角度,那个滤镜,那个桌面背景——
是我拍的那张照片。
不对。
不是“像”我拍的。
就是我拍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许舒燕。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膜已经撕了,正在拍爽肤水。
我再低头看了一眼卖家头像。
一只粉色的兔子。
许舒燕的闲鱼头像。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然后我慢慢地,非常慢地,把目光移向桌面。
蛋挞盒子还在。
盖子开着。
里面——
空的。
干干净净。
连渣都没剩下。
只有一张油纸,孤零零地躺在盒子底部,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蛋黄色的残迹。
“许舒燕。”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头也没抬,“嗯?”
“我的蛋挞呢。”
“吃了呀。”
她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我喝了你的矿泉水”一样随意。
“你说什么?”
“我帮你吃了,然后帮你挂闲鱼了。”她终于抬起头,还笑了一下,“反正你也吃不完那么长一根,会腻的。我帮你处理了,还帮你回血一块钱,不用谢。”
不用谢。
她说不用谢。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完全空白。
就像电脑死机了一样,那个转圈圈的图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
三个小时的排队。
十一月的北风。
冻到没有知觉的脚趾。
精心修了半小时的朋友圈照片。
我连一口都没吃到。
一口。
一口都没有。
她全吃了。
然后用我拍的照片,在闲鱼上,挂了一块钱卖蛋挞。
一根已经被她吃进肚子里的蛋挞。
一块钱。
我的嘴角在抽搐。
真的在抽搐。
不是那种想笑的抽搐,是那种怒极反笑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许舒燕。”
“干嘛呀,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她歪了下头,“不就是个蛋挞嘛,下次我请你吃一根。”
不就是个蛋挞。
她说不就是个蛋挞。
我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第三口气。
然后我放下手机。
走到她的桌前。
许舒燕的化妆台,那是我们宿舍的圣地。
不是因为它多华丽,而是因为上面摆着一瓶SK-II神仙水。
330ml,专柜价格五百九十块。
那是她生日的时候她男朋友送的。
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用之前都要先洗手,用完之后瓶盖要拧三圈。
我拿起那瓶神仙水。
手感很好,玻璃瓶,分量十足。
许舒燕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你干嘛碰我的神仙水?”
我没回答。
我打开闲鱼。
拍照。
上传。
标题——“SK-II神仙水330ml,全新未拆封,柜台价590,现价1元,秒杀。”
我故意写了“全新未拆封”。
她用了大概三分之一了。
但谁在乎呢。
一块钱。
谁在乎呢。
点击发布。
许舒燕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机就震了。
叮。
“恭喜您,商品已被拍下!”
三秒。
从发布到售出,三秒钟。
我看了一眼买家,头像是个向日葵,评价全五星,地址就在隔壁栋。
我慢慢转过身,面向许舒燕,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你的神仙水,卖了。”
“一块钱。”
“三秒。”
许舒燕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从疑惑到不解到震惊到狂怒的渐变过程,大概持续了五秒钟。
比她的神仙水被卖掉还慢了两秒。
“你疯了?!”
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可是五百九十块钱!”
“嗯。”我点点头,“你的蛋挞三十五。”
“那能一样吗?!”
“都是一块钱,怎么不一样?”
“蛋挞就是个吃的!我的神仙水五百多块!”
“哦,可我排了三个小时。”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里面带着的东西。
许舒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冲过来要抢我手机,“你给我撤单!快撤!”
“撤不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又不是不知道闲鱼的规矩,拍下了就是交易成功。”
“那我不发货!”
“你不发货,人家投诉你,你的芝麻信用分直接扣到地下室。”
“我不管!你赔我神仙水!”
“你先赔我蛋挞。”
我们面对面站着。
宿舍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对面床的王一一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一脸懵,嘴里还叼着个橘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你们……在干嘛?”
没人搭理她。
许舒燕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苏见鱼,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笑了一声,“你把我排了三小时买的限量蛋挞吃了,用我的照片挂一块钱在闲鱼上卖,还告诉我不用谢。许舒燕,你说谁过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的手机又震了。
买家发来消息——“亲,我现在就可以来取,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许舒燕,然后低头打字——
“方便,二号楼403,十分钟后来取。”
“你!”
许舒燕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的要把我的神仙水给别人?!”
“你真的把我的蛋挞吃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告诉我哪不一样?”
我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
“许舒燕,你觉得只有你的东西是东西,别人的东西就不是东西,是吗?”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
好几次。
说不出话。
王一一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其实蛋挞确实挺贵的……排三个小时……”
“你闭嘴!”许舒燕冲她吼。
王一一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在被子边缘上方,左看看右看看,跟看乒乓球比赛似的。
这时候门响了。
有人敲门。
“你好,我是来取神仙水的。”
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又兴奋。
许舒燕的脸色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那种修辞上的白,是肉眼可见地,血色从她脸上褪去。
我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卫衣的姑娘,扎着丸子头,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真的是SK-II吗?一块钱?我以为是假的!”
“真的。”我转身,从许舒燕的化妆台上拿起那瓶神仙水,递过去,“你验一下。”
丸子头姑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的批号和条码,又闻了一下瓶口。
“天哪,是真的!”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姐妹你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帮室友清库存。”我微笑着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许舒燕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的声音。
丸子头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抱着那瓶神仙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跟两小时前的我一模一样。
门关上的瞬间,宿舍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许舒燕开口了。
“苏见鱼。”
她的声音在抖。
“你知不知道那瓶神仙水是我男朋友送的?是我的生日礼物?”
“你知不知道那根蛋挞是我排了三个小时买的?是我这个月唯一一次对自己好?”
我的声音也在抖。
但不是因为怕。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
“你先回答我——你凭什么动我的?”
又是沉默。
王一一在被子里把橘子吃完了,但不敢动。
她连橘子皮都攥在手里,怕发出声音。
许舒燕突然站了起来,抓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孟浩宇,你那个神仙水……被人一块钱卖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许舒燕说着说着就真的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我疯了,一边说我不可理喻。
我站在自己的桌前,看着那个空空的蛋挞盒子。
油纸上最后一点蛋黄色已经凝固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一点点心虚。
就一点点。
毕竟五百九十跟三十五,数字上确实差很多。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秒。
因为我想起了那三个小时的风。
想起了我冻得发红的手指。
想起了我精挑细选的那条朋友圈文案。
想起了她说“反正你也吃不完”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北京十一月的风还冷。
不是钱的事。
从来都不是钱的事。
是她觉得我的东西不重要。
是她觉得我的心血可以被随便处置。
是她觉得她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一块钱。
她用一块钱,定义了我三个小时的意义。
那我也用一块钱,给她上一堂等价交换的课。
很公平。
不,一点都不亏。
电话打完了。
许舒燕放下手机,泪痕还挂在脸上。
“孟浩宇说了,让我跟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苏见鱼!”
“许舒燕。”
我直视着她。
“你欠我一根蛋挞。限量的,排三小时的那种。下次发售是下个月第二个周六。你排队。你自己排。排完了给我送到手里,还得是热的。在那之前,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她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气。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
心虚。
对,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理亏。
但她不愿意承认。
“你就为了一根蛋挞——”
“你就为了一瓶神仙水。”我接得飞快。
她被噎住了。
王一一终于忍不住了,从被子里冒出来,弱弱地说——
“要不……你们各退一步?”
“你闭嘴。”
我和许舒燕异口同声。
王一一又缩回去了。
这回连眼睛都没露。
【第二章】
事情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发酵了。
第一个爆点来自朋友圈。
我那条“早起的鸟儿有蛋挞吃”的朋友圈底下,开始出现新的评论。
先是丸子头姑娘。
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
“姐妹们!!!一块钱买到了一瓶SK-II神仙水!!!是真的!!!闲鱼捡漏之王就是我!!!”
配图是那瓶神仙水,旁边放了一张一块钱纸币作对比。
点赞数两小时破了一百。
评论区全是“怎么做到的”“求链接”“你是不是认识柜姐”。
然后不知道谁翻到了我的闲鱼记录,发现卖家就是我。
再然后,不知道谁又翻到了许舒燕的闲鱼记录,发现了那条一块钱的蛋挞。
消息在我们学院的群里炸了。
“等等,苏见鱼排了三小时买的蛋挞,被许舒燕吃了然后挂一块钱卖?”
“然后苏见鱼把许舒燕五百多的神仙水一块钱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这是什么等价交换。”
“不对啊,蛋挞三十五,神仙水五百九,这不等价啊。”
“你排三个小时试试?限量的。”
“有道理,时薪算下来,苏见鱼血亏。”
“到底谁先动的手!”
“谁先吃的蛋挞谁先动的手啊!”
群里吵成一锅粥。
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我过分了——“人家吃你个蛋挞你至于把人五百多的护肤品卖了吗?”
另一派觉得我做得好——“她凭什么动别人的东西?吃了还不道歉还帮你挂闲鱼?这是室友还是仇人?”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消息,头有点大。
本来以为就是宿舍内部矛盾。
没想到变成了公共事件。
然后第二个爆点来了。
许舒燕的男朋友孟浩宇。
他是隔壁法学院的,长得还行,就是有点那个——用王一一的话说——“能动嘴就不动脑子”。
中午的时候,他出现在我们宿舍楼下。
我刚从图书馆回来,拐进楼道就看到他了。
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双手插兜,表情不太友善。
“苏见鱼。”
“嗯。”
“你是不是过分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
他比我高一个头,挡住了走廊一半的光线。
“哪里过分了?”
“一块钱卖掉别人五百多的东西,你觉得合适?”
“她一块钱卖掉我三十五块排三小时的东西,你觉得合适?”
他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蛋挞是个吃的,吃了就没了。神仙水可以用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便宜的东西就可以随便被人处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被噎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你们女生之间的事,能不能别闹这么大?”
哦。
来了。
经典台词。
“你们女生之间的事。”
“别闹这么大。”
这两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是来灭火的。
火烧的是他女朋友,所以他来灭。
跟对错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着说——
“孟浩宇,你女朋友吃了我的蛋挞,没问我,没道歉,还帮我挂了闲鱼。我做的事情和她一模一样——动了她的东西,帮她挂了闲鱼,价格还一样,都是一块钱。如果你觉得我过分,那你应该先觉得她过分。如果你觉得她不过分,那我也不过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先把神仙水追回来——”
“追不回来了。”
“我重新买一瓶行了吧?”
“那你让你女朋友给我重新排三小时的队,重新买一根限量蛋挞。”
“那个排不了了吧,这个月的不是卖完了吗——”
“对呀,所以你知道什么叫限量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活的那种。
我绕过他上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底下打电话——
“燕燕,她不听劝,你等我想想别的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推开宿舍门。
王一一坐在床上,端着泡面,一看见我就放下筷子——
“姐,外面全炸了。”
“怎么了?”
“学院群有人把你们的事发到了校园墙上。”
“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学校的“水杉墙”公众号。
头条推送——
《室友吃了我三十五的蛋挞,我卖了她五百九的神仙水》。
阅读量已经三千了。
评论区比学院群还热闹。
“支持蛋挞方。”
“蛋挞方太狠了吧,比例不对啊。”
“比例很对,你排三个小时试试。”
“许舒燕是谁啊?太没素质了吧。”
“孟浩宇是不是法学院那个?他不是以前还在辩论赛上说过尊重他人财产权吗哈哈哈哈。”
最后那条评论,点赞最高。
一百七十二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
事情比我预想的大了太多。
我本来只是想出一口气。
一块钱对一块钱,她吃我的我卖她的,扯平了。
但现在,好像不止是蛋挞和神仙水的事了。
它变成了一个关于——
算了,我不想上升高度。
我就是气。
纯粹的气。
手机震了。
是许舒燕发来的微信——
“苏见鱼,你能不能让那个水杉墙把帖子删了?”
我回了两个字——
“不能。”
“你是不是你发的?”
“不是。”
“那你倒是帮我澄清一下啊!”
“你先帮我把蛋挞变回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许舒燕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见鱼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说了我错了好不好?你要我怎么赔?蛋挞没了我排队给你买,可你把我神仙水卖了啊!那是我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我闭上眼。
心疼。
她说心疼。
我排了三个小时,冻了三个小时,期待了三个小时,连一口都没吃到。
我心不心疼?
我打字——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王一一在旁边看着我,嘴里的泡面都凉了。
“姐,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可是五百九……”
“她吃我蛋挞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三十五也是钱?”
王一一不说话了。
低头继续吃面。
嗦了一大口,又抬头——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还住一个宿舍呢。”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爱怎么办怎么办。”
”……哦。“
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那个,姐,我的面膜你别动啊。“
”滚。“
【第三章】
事情持续发酵了两天。
到周一早上,整个事件已经不是我和许舒燕两个人的事了。
水杉墙那条帖子底下的评论已经过了八百条。
有人扒出了许舒燕之前的一些”光荣事迹”——比如蹭别人的会员追剧、用室友的洗衣液从来不买、借了人家的充电宝三个月没还。
也有人扒我——说我以前跟另一个室友也吵过一次架,因为对方半夜打游戏太吵。
评论区逐渐跑偏,变成了两派粉丝对骂。
“蛋挞党”和“神仙水党”。
像追星一样。
还有人做了投票——
“你支持谁?”
A。 苏见鱼(蛋挞方)——67%
B。 许舒燕(神仙水方)——28%
C。 关我屁事——5%
那5%的人是真正的清醒人。
而我本人在这场风暴中的状态是——
上课。
正常上课。
周一的早八是高数,我坐在第三排,翻开课本,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但我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许舒燕的位置。
她没来。
我没问。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
“苏见鱼,你就是那个蛋挞的?”
”……嗯。“
”太牛了太牛了。“她竖起大拇指,”三秒售出,你是闲鱼之王。“
我苦笑了一下。
”别夸了。“
”真的,你做得对。“她压低声音,”许舒燕那个人,我跟她选修课分在一组过,她就那样,永远觉得自己的事最重要,别人的无所谓。你这次算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两点的时候,辅导员找我了。
陈老师。
三十出头,戴眼镜,平时人挺好的,但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苏见鱼,坐。“
我坐下来。
”水杉墙上那个帖子,你看了?“
”看了。“
”是你发的吗?“
”不是。“
”许舒燕说是你发的。“
”不是就是不是,她可以翻我手机。“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管是谁发的,现在影响已经很大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宿舍矛盾闹到全校皆知,不太好。“
我没说话。
”事情的经过我大概了解了。许舒燕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未经你同意动了你的东西。但你把人家五百多的护肤品一块钱卖了,是不是也过激了?“
”陈老师,她动我东西的时候也没觉得过激。“
”她那个三十五,你这个五百九——“
”陈老师。“
我打断了她。
”如果我在她的化妆台上挑一个三十五块的东西卖一块钱,您觉得她会在意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
”她不会在意。“我接着说,”因为在她眼里,三十五块的东西就是可以随便动的。只有超过某个价格,才叫‘过分’。但在我这里,不管多少钱,没经过我同意就动我的东西,就是过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老师叹了口气。
”道理我都懂,但你们总得解决问题。“
”我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她排队三小时给我买一根限量蛋挞,热的。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她说下个月的发售她可以去排。“
”那就下个月再翻篇。“
陈老师又叹了口气。
”那这一个月里你们怎么相处?“
”正常相处。“
”真的?“
”真的。她不动我的东西,我不动她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陈老师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很微妙。
”行。那你们各退一步。帖子的事我去协调,让墙主删帖。你那边也别再发什么了。“
”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发过。“
”我知道。“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陈老师突然叫住我——
”苏见鱼。“
”嗯?“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来找我。别自己动手。“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
”陈老师,您能帮我把蛋挞变回来吗?“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去吧。“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不认识的号码。
”你好,我是校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蛋挞事件——“
我直接删了。
又震了。
另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苏见鱼同学你好,我们是学生会权益部的,想了解一下宿舍纠纷的情况——“
删。
又震了。
这次是认识的。
我妈。
”闺女,你同学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人家孩子的东西卖了?怎么回事?“
得。
这下真大了。
我正准备回电话,又来了一条消息。
许舒燕发的。
就一张截图。
闲鱼上的一条新链接——
”二手高数课本,九成新,原价56.8,现价1元。“
卖家头像是我的。
但我从来没挂过这个东西。
我愣了两秒。
然后点开许舒燕的微信,她紧跟着发了一句——
”以为只有你会一块钱清仓?“
底下又跟了一条——
”你的高数书呢?去翻翻?“
我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书架。
最上面那层——
空了一个位子。
我的高数课本不见了。
手机又震了。
闲鱼通知——
”恭喜您,您的商品已被拍下!“
她用我的闲鱼号。
卖了我的高数课本。
一块钱。
那本书明天期中考试要用。
明天。
我整个人的血往上涌。
冲回宿舍。
推开门。
许舒燕坐在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得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怎么样?“
”着急了吧?“
”害怕了吧?“
”你不是说一块钱对一块钱很公平吗?来呀,接着公平呀。“
我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王一一在旁边,泡面都不敢吃了,两只眼睛像受惊的兔子。
我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
打开电脑。
打开闲鱼。
抬头扫了一眼许舒燕的桌面。
她的iPad。
某品牌,二手也值两千多。
许舒燕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你觉得呢?“
”苏见鱼!“
”许舒燕。“
我们对视着。
王一一终于受不了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一手一个——
”停!停停停!你们两个都停!“
”再这样搞下去,咱们宿舍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声音破了音。
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和许舒燕中间。
宿舍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只有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的笑声,远远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许舒燕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
半天,说了一句——
”你那个蛋挞……到底有那么好吃吗?“
”我怎么知道。“我的声音闷闷的,”我一口都没吃到。“
她又沉默了。
我也沉默。
王一一站在我们中间,两只手还一人一个肩膀搭着,姿势像个居委会大妈。
过了大概一分钟。
许舒燕抬起头,从她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酥记的预约码。“她的声音很低,”我今天下午去问了,下个月的发售可以提前预约,前五十号。我约了第三号。“
我接过来看了看。
预约码是真的。
第三号。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去找辅导员的时候。“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
盯着自己的指甲。
”我也知道我不对。“
她声音更低了。
”当时就是觉得那蛋挞闻着太香了,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了。吃完了又心虚,就想着赶紧挂闲鱼,万一有人买了,你回来我就说给你赚了一块钱……“
”结果你自己吃了。“
”对……“
”全吃了。“
”对……我也没想到那么好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王一一在旁边使劲冲我使眼色。
那意思是:差不多得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预约码。
又看了看许舒燕。
然后我说——
”高数书。“
”啊?“
”我的高数书,你找谁买走了?能追回来吗?明天期中考试。“
许舒燕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
”其实……没有卖。“
”什么意思?“
她慢吞吞地把手伸到自己床底下,抽出一本书。
我的高数课本。
完好无损。
”那个闲鱼链接是假的。“她小声说,”我PS的截图。“
”……“
”吓唬你的。“
”……“
”因为你把我神仙水真卖了,我就想也吓吓你。“
”……“
王一一在旁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赶紧捂住嘴。
但来不及了。
笑声就像打翻了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她笑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你们两个……哈哈哈哈……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许舒燕也绷不住了。
嘴角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最后还是没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着她们俩。
我本来不想笑的。
真的不想。
但是……
高数课本好好地躺在我手里。
书页上还沾着一根许舒燕的头发。
我低下头。
无声地笑了。
【第四章】
笑完之后,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首先,高数课本虽然在,但神仙水是真的没了。
许舒燕的预约码也是真的。
这意味着:一个月后,她要去排队给我买蛋挞。
但这一个月里,我们还得在同一个宿舍生活。
而且——全校都知道了。
删帖没用。
截图早就满天飞了。
甚至有人做了表情包——
一个蛋挞和一瓶神仙水互相拿着大刀对砍。
底下配字:“一块钱的尊严。”
传得到处都是。
隔壁宿舍的女生看到我们就笑。
食堂打饭的时候,打菜阿姨都认出了许舒燕——
”你就是那个吃蛋挞的吧?“
许舒燕的脸涨得通红,端着盘子跑了。
我跟在后面,其实也尴尬。
因为打米饭的师傅看了我一眼,来了一句——
”你就是那个卖神仙水的?一块钱?我媳妇让我问问你还有没有。“
全校社死。
周三下午,事情迎来了第三个爆点。
那天我在宿舍写论文,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苏见鱼同学吗?“
”我是。“
”我是酥记烘焙的品牌部小何。我们注意到了最近网上关于我们超长蛋挞的讨论,想跟您聊一下。“
我以为是诈骗。
”什么讨论?“
”就是那个……‘一块钱蛋挞’事件。您的故事在小红书上很火,我们老板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打开小红书一看——
好家伙。
不知道是谁把水杉墙的截图搬到了小红书上,标题叫”室友吃了我限量蛋挞,我一块钱卖了她的SK-II”。
两万赞。
八千收藏。
三千条评论。
热评第一条——
“这就是当代大学生版的基督山伯爵。”
第二条——
“一块钱,一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能买到室友的精神崩溃。”
第三条——
“许舒燕快出来道歉,全网等你排队。”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找我干嘛?”
“是这样的,我们想邀请您和您的室友,来参加我们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我们想把这个故事做成一个品牌营销案例——当然会有报酬。到时候现场限量蛋挞管够,您可以敞开吃。”
”……“
”您觉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正在对面敷面膜的许舒燕——
现在她用的是王一一的面膜,因为她自己的护肤品已经成了全校的笑柄。
”你等一下。“
我把手机拿开,叫了一声——
”许舒燕。“
”干嘛。“她头也没抬。
”酥记找我们。“
”酥记?那个蛋挞的?“
”对。让我们去参加新品发布会。免费蛋挞管够。“
她终于抬起了头。
面膜下面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能吃多少?“
”管够。“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那我能把你那根的也吃了吗?“
宿舍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一一率先崩了。
她笑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字面意义上的,滚下来了。
”砰“的一声。
许舒燕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什么,面膜都笑歪了。
我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
这个室友虽然欠揍。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一个多月后,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
酥记新品发布会。
许舒燕真的去排了队。
不过不是为我排的——是发布会安排的体验环节,到场嘉宾都能排队领取新品超长蛋挞。
但她确实排了。
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手套。
排了一个半小时。
因为她起晚了,来得比较迟。
排到的时候,她拿着那根蛋挞,走到我面前。
”给你。“
”热的。“
我接过来。
金色酥皮,奶黄色馅料,焦糖色光泽。
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低头咬了一口。
酥皮碎了一嘴。
奶黄馅料溢出来,烫了舌头。
甜的。
又烫又甜。
”好吃吗?“许舒燕站在旁边,搓着手。
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鼻尖也红红的。
”还行。“
”就还行?我排了一个半小时诶!“
”我当时排了三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起得早!“
”所以你下次要起更早。“
”还有下次?!“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然后把蛋挞掰成两半。
递了一半给她。
”吃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接过去。
咬了一大口。
比我咬的还大。
”嘶——烫。“
”活该。“
”好吃。“
”嗯。“
我们站在酥记门口,北京十二月的风呼呼地吹,两个人捧着半根蛋挞,吃得满嘴都是渣。
旁边是品牌方的摄影师,”咔咔咔“地拍。
后来那张照片被酥记放到了官方账号上。
配文是——
”一根蛋挞引发的血案(已和解)。“
底下评论——
”我为了看她俩和好,追更追了一个月。“
”许舒燕终于排队了,泪目。“
”所以神仙水到底还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
但孟浩宇后来重新买了一瓶。
许舒燕拿到新神仙水那天,特意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以后谁再动我的东西试试。“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我——
”以后谁再动我的蛋挞试试。“
第二条评论是王一一——
”以后谁再动我的面膜和泡面试试。“
第三条评论是隔壁宿舍的——
”你们宿舍真的有毒。“
有毒就有毒吧。
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
至于那个一块钱买到神仙水的丸子头姑娘,后来成了我们的朋友。
每次见面她都要感谢我一遍——
”姐,你那一块钱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现在皮肤可好了。“
许舒燕在旁边听到就翻白眼。
翻完白眼还要摸一下人家的脸。
”确实好了。“
”那当然,五百九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提五百九了!!!“
”五百九十。“我在旁边纠正。
”苏见鱼你给我闭嘴!!!“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大学四年,我跟许舒燕吵过无数次架。
为了蛋挞,为了酸奶,为了半夜打电话太吵,为了空调该开几度。
但每次吵完,第二天早上还是会帮对方带早餐。
毕业那天,许舒燕送了我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
一根超长蛋挞。
酥记的。
还是热的。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排了四个小时。你之前说三个小时,我加了一个小时的利息。希望这辈子的蛋挞,你都能自己先吃第一口。“
我看着那根蛋挞,鼻子一酸。
没哭。
没有。
真的没有。
只是风太大了。
北京六月的风也挺大的。
我咬了一口蛋挞。
还是那个味道。
酥的。甜的。烫的。
和那年冬天,在酥记门口掰成两半分着吃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谢了,室友。“
她秒回——
”别叫我室友,叫姐。“
”滚。“
”好的妹妹。“
我笑了一声,把蛋挞盒子盖好。
这次我没有发朋友圈。
有些东西不用给别人看。
自己知道就好了。
但如果你问我这四年最值的一块钱花在哪了——
不是那根蛋挞。
是那瓶神仙水。
一块钱,买了一个一辈子的朋友。
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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