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打进医院那天,我没哭没闹,笑着说嫁妆一分不要回来。
亲家母乐得合不拢嘴,女婿如释重负。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4000万,是我设的局。
律师接通电话的那一刻,我只说了四个字:“启动吧。”
女婿慌了,亲家母疯了,而我女儿……正在病床上吃小龙虾。
你猜,他们最后是怎么跪下来的?
【第一章】
我叫程玉兰,今年五十二。
开了三十年厂,手底下四百多号人吃饭,在我们这座城市,说话还算有点分量。
但这些,都没能阻止我女儿被打进医院。
电话是凌晨三点来的。
我女儿程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妈……我摔了一下,没事,就是腰有点疼……”
我听见她声音在抖。
程念从小就这样,摔断过手都不哭,咬着嘴唇跟我说“没事的妈妈”。
所以当她说“有点疼”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披上外套就往医院赶。
到急诊的时候,我看见我女儿蜷在病床上,后背一大片淤青,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
CT片子上写着:第三腰椎横突骨折。
骨折。
我女儿,被人打到骨折。
护士跟我说,送来的时候人疼得直哆嗦,裙子后面全是血——不是伤口的血,是摔在地砖棱角上蹭破了一大片皮。
我没说话。
我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手没有抖。
但指甲掐进掌心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程念的丈夫叫周衍。
省城周家的小儿子,家里做建材生意的。
两年前结的婚。
说实话,当初这门亲事,我不算满意。
周家有钱是有钱,但那个家的风气我看得出来——周衍的妈,赵美芝,在婚礼上就当着三百个客人的面说过一句话。
“我们周家不缺钱,嫁妆多少无所谓,关键是念念嫁过来,要懂事。”
那个“懂事”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当时就觉得嗓子眼堵了一口气。
但程念喜欢周衍,说他温柔体贴,说他跟他妈不一样。
我看着女儿脸上那种小姑娘恋爱时才有的傻笑。
我松了口。
不仅松了口,还给了4000万的嫁妆。
两千万现金,一套市中心的学区房,加上我名下一个厂子15%的干股分红。
我想着,钱给够了,她在婆家腰板能硬一些。
可我忘了一件事。
软刀子杀人,从来不看你兜里有多少钱。
住院那天晚上,程念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事情经过。
周衍喝了酒回来,她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少喝点”。
周衍摔了杯子。
程念要去收拾碎玻璃,周衍一把推开她。
她后腰撞在大理石茶几的棱角上,整个人摔出去一米多远。
“就推了一下。”
程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掉泪。
她怕我发火。
她从小就怕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把被子帮她掖了掖,轻声说“先睡吧”。
出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给我的律师段明成发了一条微信。
“你帮我准备的那套方案,明天可能要用了。”
段明成秒回:“收到,程总。所有文件一直在待命状态。”
这套方案,是我半年前就让他准备的。
半年前程念第一次“不小心摔伤”回娘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我活了五十二年,见过太多“不小心”。
车间里的工伤是不小心,合同里的陷阱是不小心,女儿嫁错人也是不小心。
但不小心从来不是借口。
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程念自己开口的机会。
因为如果她不愿意离开,我强拉没有用。
现在,机会来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刚到医院,就听见病房门口一阵尖嗓门。
赵美芝来了。
她穿着件貂绒外套,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嘴上说着“来看看念念”,眼睛却连病床的方向都没看一眼。
她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冲着我开口了。
“亲家母,你也别太紧张了,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我们周衍平时对念念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推了一下嘛,至于住院讹人?”
讹人。
她说我女儿讹人。
腰椎骨折,后背皮肉烂了一大片,这叫讹人。
我看着赵美芝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她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翘的。
那是一种笃定。
她笃定我不会翻脸。
因为四千万嫁妆还在周家手里,因为程念还是周家的媳妇,因为“一家人”这三个字,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
周衍站在他妈后面,脸上还有一点宿醉的浮肿。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但也没有道歉。
那个眼神我读得很清楚——他在等他妈摆平。
他在等我忍。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我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温的,是红枣枸杞茶,今早在家泡的。
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周衍面前。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还没散干净的酒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放心吧。那4000万嫁妆,我们一分都不会要回来。”
周衍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他松了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庆幸。
赵美芝的表情变化更明显——眉头先是一挑,然后眼角纹路舒展开来,嘴巴咧成了一道满意的弧线。
“哎呀,这就对了嘛!”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念念在我们周家,我肯定当亲女儿待——”
“嗯。”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按下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段明成就在楼下。
“按计划,启动吧。”
我说完,挂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口袋。
赵美芝还维持着笑脸,但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
“亲家母,你打什么电话呢?”
我拎起包,扣好扣子,头也没回。
“没什么大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程念。
她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懂了。
她说的是——
“妈。”
我冲她笑了笑。
出了门。
这一次,轮到我来“不小心”了。
【第二章】
段明成是我用了十一年的律师。
他有个特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
半年前我让他做方案的时候,他只问了我一句:“程总,您要的是干净体面地退出,还是让对方再也体面不了?”
我说:“先两手准备。”
他说:“明白了。”
所以此刻他站在医院一楼大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从电梯出来,迎上来。
“段律师,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他推了推眼镜,“第一步,《赠与撤销函》和附条件赠与的证据链,已经公证过了。第二步,家暴证据的保全,包括病历、伤情照片和就诊记录,昨天半夜我已经安排人到急诊做了同步备份。第三步……”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第三步,周衍在您女儿名下那套学区房里做的抵押贷款,一千二百万,材料我也拿到了。他是伪造念念的签字做的。这个,够立案了。”
我脚步停了一秒。
一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我是第一次从段明成嘴里听到准确数目。
之前查的时候只知道有这回事,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我的学区房,当时全款买下来的,过户在程念名下,作为嫁妆的一部分。
这房子在周衍的通勤范围内,他们结婚后一直住在这里。
半年前我让段明成暗查的时候发现,周衍背着程念,拿这套房子做了抵押,贷出了一千二百万。
签字是伪造的。
程念根本不知道。
钱去哪儿了?
段明成查过了——八百万进了周衍一个私人账户,剩下四百万,转给了赵美芝。
赵美芝拿这笔钱,在老家又买了两套门面房。
登记在她自己名下。
用我女儿的房子套出来的钱。
给她自己买的房。
我现在终于理解赵美芝为什么那么笃定了。
她不是觉得“一家人不闹”,她是觉得她已经吃干抹净了,而我还蒙在鼓里。
那张脸上的笑,不是和气。
是得意。
“段律师,今天先别惊动他们。”
“您的意思是?”
我看了看医院门口的天空,今天是阴天,灰蒙蒙的。
“钓鱼嘛,鱼饵都吞下去了,不急着收线。让他们先高兴两天,高兴得越彻底,摔得越好看。”
段明成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跟了我十一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年我从一个借了八万块钱起步的小作坊,做到如今四百人的厂子,中间被合伙人坑过,被供应商堵过门,被同行举报查过环保。
每一次,最后站着的都是我。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是因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我不急。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美芝和周衍已经走了。
水果倒是留下了,一兜橘子,最上面几个还带着超市的打折标签。
一斤三块五。
四千万嫁妆的亲家母,来探望被她儿子打伤的儿媳妇,带了一兜打折橘子。
我没动那兜橘子。
程念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因为疼——她习惯疼了。
她是在想事情。
“妈,你刚才打的什么电话?”
我坐到床边,拿起一个橘子剥了,塞了一瓣到她嘴里。
“找人帮你办个事。”
“什么事?”
“你别管。”
“妈。”程念把橘子咽下去,看着我,“你是不是要找周衍麻烦?你别……你别把事情闹大,我……”
她声音又开始抖了。
不是怕疼。
是怕麻烦我。
我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女人,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做过两次胃镜,切过一个胆囊结石。
什么事我都扛得住。
唯独扛不住我女儿拦着我,跟我说“别麻烦了”。
她哪来的这种习惯?
谁教她的?
我教的。
是我从小就跟她说“女孩子要懂事”,是我在她小时候每次受委屈回来都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把她养成了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好姑娘。
然后她嫁给了一个把她当出气筒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好半天才开口。
“程念。”
我叫了她的全名。
“你记住一句话,从今天开始记住。”
她看着我。
“你不是麻烦。你是我生的。你受的每一下,我都要还回去。不是找麻烦,是讨债。”
程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扯到后腰的伤,疼得又缩成了一团。
我帮她撑着腰,让她靠在我身上。
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妈,我想离婚。”
我心口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好。”
我说好的时候,声音特别稳。
但眼眶是热的。
我没让她看到。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每天到医院陪程念,带她喜欢吃的小龙虾和螺蛳粉,给她下载了好几部搞笑综艺。
程念笑的时候会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要笑。
这是好事。
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说明她的精气神在回来。
在这三天里,周衍来了一次。
带了一束花。
康乃馨。
走错片场了兄弟,这花是送妈的。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全程低着头,像一截木头桩子。
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念念,对不起”“我喝多了”“以后不会了”“你回家吧”。
程念没看他。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周衍最后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我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束康乃馨我拿起来看了看,超市买的,包装纸上的价签没撕干净——五十八块。
跟那兜三块五的橘子倒是挺配的。
我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程念没吭声。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三天时间,我没闲着。
段明成那边也没闲着。
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去房管局调了学区房的抵押登记信息,盖了红章。周衍伪造签名的笔迹鉴定,也加急出了结果。
第二,把程念这两年所有的就医记录串了一遍——半年前的“意外撞伤”,一年前的“不慎跌倒”,加上这次的腰椎骨折,三次记录连成一条线,任何人看了都明白这不是巧合。
第三,最重要的一步。
他去查了周衍的公司。
周衍名义上在他爸周国良的建材公司挂了个副总,实际上两年前就自己另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这家公司账面上看着正常。
但段明成找人查了流水——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利润来源,是给周国良的建材公司做“中间商”。
说白了,周国良的公司从厂家采购建材,走周衍的公司过一道手,加价15%再卖给下游客户。
利润全截在周衍自己口袋里。
这套路我太熟了。
做实业的人最恨这种蛀虫。
周国良未必不知道,但他纵容了。
因为周衍是他小儿子。
但问题是——周国良还有个大儿子,周修。
大儿子在建材公司干了十几年,老老实实做业务,养了一整个销售团队。
小儿子在公司体系里吸血两年。
这事如果被大儿子知道呢?
段明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不急,这张牌先留着。先打近的。”
第三天下午,段明成告诉我,周衍又拿那套学区房去谈了一笔新贷款,想做二次抵押。
因为他那个贸易公司最近有一笔款回不来,资金链开始紧了。
他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犯更多的错。
我把手机放下,给程念削了个苹果。
“吃水果。”
“妈,你是不是在琢磨什么事?”
“琢磨晚上给你煲什么汤。”
”……骗人。“
”骗你是小狗。来,张嘴。“
第四天。
我等的东西来了。
准确地说,是赵美芝等不及了。
上午十点,赵美芝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那叫一个亲热。
”亲家母啊,念念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这几天忙,没顾上去看她,你别见怪啊。“
”没事,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啊——衍衍这几天也在反省呢,天天在家念叨念念,说要接念念回来好好过日子。小两口嘛,哪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
我”嗯“了一声。
赵美芝的声音更热切了。
”还有件小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衍衍手头的生意最近周转有点紧,你看你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这个资金流转的事,他想问问你那边能不能先借个几百万周转一下……“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
打了人,骨折了,三天热乎劲还没过,就来借钱了。
打折橘子都还没捂热,就想从我口袋里再掏几百万。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
”赵姐,这个事吧,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明天咱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行行行!你说个地方!“
”就在念念病房吧。让两个孩子也在,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赵美芝痛快地答应了。
她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声音没压住,听得清清楚楚。
”搞定了,程家那个老太婆松口了。“
老太婆。
五十二岁的老太婆。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给段明成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省中医骨科406病房。你早到。“
段明成回了一个字:
“到。”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天居然放晴了。
九月的阳光照进406病房,程念今天精神不错,我一早来帮她洗了头发,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
她问我:“妈,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人多,热闹。“
”什么人多?“
我没回答。
九点四十,段明成到了。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手里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走进病房后跟程念礼貌性地点了个头,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了。
程念看了看段明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妈……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
”嘘。来了。“
门口传来赵美芝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
”衍衍你走快点!你把花拎好了,掉地上了像什么话!“
门被推开。
赵美芝走在前头,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红色羊绒大衣,耳朵上挂了副金耳环,嘴上涂了口红,看着喜气洋洋的,像是来吃喜酒不是来探病。
周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大束玫瑰——这回不是康乃馨了,看来是被教过了。
赵美芝进门先看到段明成,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律师,段律师。“我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老段帮我处理点公司上的事,正好在这边碰个面。“
赵美芝眼皮跳了一下。
但只跳了一下。
她立刻又笑了。
”哦,亲家母生意忙嘛,理解理解。“
她把水果袋子往桌上一放——这回换了葡萄,看包装不是超市的,应该是水果店买的。
进步了,这回没有打折标签了。
赵美芝坐下来,周衍把花放到床头柜上,站在边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场面一时间挺安静的。
赵美芝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亲家母,上次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衍衍最近资金确实周转不开,你也知道做生意——“
”赵姐。“我打断了她。
我的声音很平。
”借钱的事先放一边。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谈另一件事。“
赵美芝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程念。
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但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离婚。“
这两个字落在病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
赵美芝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愣——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抬高了半寸。
然后是难以置信——眉头拧到了一起,眼珠子在我和程念之间来回扫射。
最后是愤怒。
一种”我的猎物要跑了“的愤怒。
”离婚?“赵美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赵美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结婚才两年,小两口吵个架就要离婚?你们程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周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一把抓住程念的手。
”念念,你别听你妈的,你妈她不了解我们——“
程念抽回了手。
动作很快,快到周衍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周衍。“程念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离婚。不是我妈让我离的。是我自己要离的。“
”你——“
”你推我的时候,我后背撞在茶几角上。我听到骨头响了一声。“程念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停,”那一秒我躺在地上,疼得不敢动,我看见你站在旁边,你第一个反应不是扶我,你第一个反应是看了看茶几上你那瓶酒有没有碎。“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
”你看完酒以后才低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装了,地上凉,起来。’“
周衍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赵美芝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迅速换了策略。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抹眼泪。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娶了个媳妇回来,一言不合就要离婚!亲家母你说说,念念是不是被你教坏了?在我们那个年代——“
”赵姐。“
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的假哭戛然而止。
”你的年代和我的年代一样。我们那个年代是,打了人要负责。现在这个年代也是。“
我转头看向段明成。
段明成打开公文包。
从里面抽出了第一份文件。
”这是程念女士近两年的就医记录汇总。“他把纸递到茶几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新闻,”包括一年零三个月前,左臂挫伤,就诊于省中医急诊;八个月前,面部软组织挫伤,就诊于市第一人民医院;以及本次,第三腰椎横突骨折,就诊于省中医骨科。三次就诊,伤情报告均与钝力打击或推搡摔倒的特征一致。“
赵美芝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她的声音发尖,”念念自己不小心——“
”还有这个。“段明成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程念名下位于翠湖路的学区房产权信息。该房产于一年前被设置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某商业银行。贷款金额一千二百万元。“
他顿了一下。
”抵押申请书上程念女士的签名,经司法鉴定中心笔迹鉴定,与程念女士本人笔迹不符。系伪造。“
他的目光平移到周衍脸上。
”周衍先生,这个签名是您签的,还是谁帮您签的?“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周衍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那种灰,是我在商场上见过很多次的颜色——是被一刀捅穿了底牌之后的灰。
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来。
赵美芝猛地转头瞪着周衍,眼神里破天荒地出现了慌张。
”衍衍,她说什么呢?什么抵押?你不是说那个钱——“
她说到一半,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但来不及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半句。
段明成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公文包里摸到了第三份文件。
那份文件现在还没必要拿出来。
但它就在那里。
像一把刀悬在半空。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红枣茶。
温度刚好。
”赵姐,我刚才说了,那四千万嫁妆我一分不要回来。“
赵美芝听到这话,慌张的眼神里冒出一丝侥幸。
”但是,“我放下保温杯,”伪造签名抵押他人房产,这个是刑事犯罪。数额一千二百万,够立案标准了。“
侥幸灭了。
”我——“周衍终于找到了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又破碎,”妈——阿姨——程阿姨——“
他看看赵美芝,又看看我,像溺水的人在找最近的浮木。
”我可以还——我把钱还回去——“
”钱在哪儿?“我问。
”我——“
”八百万在你的私人账户里,对吧?还剩多少?“
周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还有四百万转给了赵姐。赵姐在老家买了两套门面房。“我的声音不紧不慢,”登记在赵姐自己名下。“
赵美芝的身体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前天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话。
”搞定了,程家那个老太婆松口了。“
老太婆。
现在老太婆坐在你对面。
你还笑得出来吗?
【第四章】
赵美芝反应很快。
或者说,这种人反应都快——长年累月靠脸皮过日子的人,翻脸也好,变脸也好,速度都是一流的。
她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亲家母,有什么话好好说,一家人——“
”赵姐,“我打断她,”你从进这个门到现在,说了四次‘一家人’。但你对待一家人的方式,是你儿子把我女儿打到骨折,你来了说一句‘至于住院讹人’。你的一家人,是背着我女儿伪造签名抵押我给她的房子。你的一家人,是拿我女儿的嫁妆给你自己买门面房。“
我的声音始终很平。
做了三十年生意,我早就过了靠吼嗓子解决问题的阶段。
真正能让对手心慌的,从来不是声音大。
是你明明比她先知道所有底牌,还能心平气和地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赵美芝的眼神乱了。
她开始频繁地眨眼,嘴角抽动了几下,双手搅在一起。
我认识这个状态。
这是在迅速盘算——承认多少、抵赖多少、甩锅多少。
果然——
”这事是衍衍办的,我不知道!“赵美芝一把指向周衍,”你搞的什么名堂,你怎么能瞒着我——“
周衍的脸扭曲了。
他瞪着他妈,胸膛急剧起伏,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你不知道?!那四百万谁收的?门面房谁买的?你让我去办贷款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的是‘程家有的是钱,念念那房子反正空着,借来用用怕什么’!“
病房里炸了。
赵美芝的脸色变了三变,从慌张到铁青再到歇斯底里。
”你放屁!你自己做的事你往我身上赖——“
”你让我造的假!笔迹是你练了三天仿出来的——“
”你闭嘴!“
赵美芝冲上去就要捂周衍的嘴。
母子两个在病房里拉扯起来,椅子倒了一把,那兜葡萄被碰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地。
程念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表情说不上来。
不是愤怒。
不是伤心。
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无悲无喜的清醒。
她转头看着我。
”妈。“
”嗯。“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她自己已经知道了。
段明成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二位。“
赵美芝和周衍停下了拉扯,同时看向他。
段明成推了推眼镜。
”你们刚才的对话,关于是谁指使伪造签名、谁练的笔迹、谁收的钱——我需要提醒二位,这间病房走廊上方有监控摄像头,病房门始终开着,走廊的拾音范围是可以覆盖室内对话的。“
他顿了一下。
”另外,我手机从十点零三分开始在录音。“
赵美芝的脸,在那一秒彻底垮了。
那种垮法,不是哭也不是怒,是突然被拽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空白。
嘴唇的口红在刚才的拉扯中蹭花了,晕在嘴角,像小丑。
我看着她这张脸。
想起两年前的婚礼上,她也是这张脸。
彼时涂着更精致的口红,说着更体面的话,笑容满面地接过我递去的嫁妆清单。
”念念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亲闺女。“
亲闺女。
打的打,骗的骗,敲诈完了还想再借几百万。
这就是你的”亲闺女”。
我站起来。
“段律师,该走流程了。”
“好的。”段明成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一份蓝色封面的、提前打印好的东西。
“这是离婚协议书草案。”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
“核心条款:第一,双方协议离婚,程念女士不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但周衍先生需配合完成翠湖路房产的抵押解除手续,并在三十日内归还全部贷款本息。第二,关于四千万嫁妆中的现金及股权部分,如程总所说,不要求返还。但附条件赠与的相关公证文件显示,该赠与以婚姻存续为前提条件,婚姻终止后,赠与条件已不成立。关于这部分,我们保留追诉权利。第三……”
段明成看了一眼周衍。
“如果周衍先生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将正式以伪造签名骗取贷款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以家庭暴力为由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并提起离婚诉讼。伤情鉴定、就医记录、笔迹鉴定、资金流水、以及——”他晃了晃手机,“刚才的录音,都将作为证据提交。”
他合上公文包。
“以上。”
赵美芝瘫在了椅子上。
她已经不抹眼泪了,也不喊一家人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份蓝色封面的协议书,像盯着一张催命符。
周衍的腿软了。
他没有坐下去——是一点一点矮下去的。
先是膝盖弯了,然后身体前倾,整个人靠在了病床的栏杆上。
“程阿姨……”他的声音沙哑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西装笔挺,两年前在婚礼上对着宾客侃侃而谈的时候,也算得上体面。
现在缩在那里,比病床上的程念还要狼狈。
“周衍,你听我说一句话。”
他抬起头。
“我这辈子做生意有个原则——赔了的钱可以再赚回来,但蛀虫要在它蛀穿房梁之前拔掉。”
我弯下腰,与他平视。
“你不是犯了一次错。你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女儿。第一次打她你就试探了一次——发现没后果,就有了第二次。抵押房子你也试了一次——发现没被发现,就有了今天来借钱的第三次。”
我直起身。
“给你机会,不是善良,是纵容。我不做纵容蛀虫的事。”
病房又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赵美芝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慌了,不是垮了。
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豁出去了的狠。
她指着我的鼻子。
“程玉兰,你别太过分了!你以为就你有律师?你以为你有钱就能欺负人?那四千万嫁妆是你自愿给的,白纸黑字!离婚可以,钱你一分别想拿回去——法律上站不住!”
她扭头冲周衍吼。
“签什么签!别签!她在吓唬你!”
赵美芝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病房门口已经有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赵美芝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底裤都被扒了,面子这东西已经不值钱了。
“程玉兰,你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吗?你女儿嫁到我们周家,好吃好喝供着她——”
“供着她?”我笑了一下。
我从段明成手里接过一张纸。
那是这两年程念和周衍的家庭开支流水。
段明成昨天帮我整理的。
“赵姐,你嘴里‘好吃好喝供着’——这两年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车的保险油费,全是程念付的。周衍每个月转给她的家用是五千块,但程念每个月花在你们周家的各种人情往来上的钱,最少一万五。过年你们一家子出去旅游,是程念订的机票酒店。你过生日那条金手链,是程念买的。”
我把纸放下。
“你所谓的‘好吃好喝供着’,是我女儿倒贴着供你们。”
赵美芝的手抖了。
她想反驳,但嘴张了两次,没找到词。
因为数字不会骗人。
白纸黑字不会骗人。
流水记录不会骗人。
她唯一能骗的,是她自己。
我叹了口气。
“赵姐,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份协议是我最后的善意。”
我看了一眼段明成。
他心领神会,拿出了第三份文件——就是之前留着没亮的那张底牌。
“周衍先生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段明成的声音依然平淡,像读天气预报,“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间,以中间商的身份从周国良先生的建材公司截取了大约一千七百万的利润差。相关的合同文件、银行流水和税务记录,我们都做了备份。”
他把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这些资料,目前只有我们掌握。但如果需要,它们可以出现在周国良先生的桌上。或者……”
他看了一眼周衍。
“周修先生的桌上。”
周衍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这不是灰了。
这是白了。
一种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白。
他这两年偷偷吸他爹公司的血,最怕的不是他爹知道——他爹大概率知道,睁只眼闭只眼。
他怕的是他大哥知道。
周修在建材公司干了十几年,那是他的命根子。如果他知道弟弟在体系里养了一条暗管,吸走了一千七百万——
那不是兄弟反目。
那是灭门级的家庭战争。
赵美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的嘴唇在打哆嗦,那种豁出去的狠劲儿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
恐惧。
真正的恐惧。
因为如果周修闹起来,周家会从内部瓦解。
而赵美芝在周家的地位,全靠周国良罩着。
周国良一旦被架上火烤,第一个要甩的包袱,就是她。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远处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声,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的轱辘声,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赵美芝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
她看着那份蓝色封面的协议书,眼珠子不动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预料到但依然觉得讽刺的动作——
她转头看向周衍。
“签吧。”
两个字。
轻飘飘的。
跟她来之前说的“别签”恍若隔世。
周衍瞪着他妈。
“妈——”
“签了!”赵美芝的声音拔尖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
但这回不是假哭。
这是真的——被捏住七寸之后的、无力回天的眼红。
周衍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看他妈,看看段明成,看看我,最后——
他看向病床上的程念。
“念念……”
程念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到周衍在那目光里连一丝挽留的余温都找不到。
“签吧,周衍。”程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放开我,我也放过你。”
周衍的手伸向了茶几上的笔。
他的手在抖。
笔帽拔了两次才拔开。
签名的时候,笔画是歪的。
但签了。
白纸黑字,签了。
签完之后,周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没哭。
但比哭还难看。
赵美芝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程玉兰。”
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狠。”
我坐在那里,保温杯握在手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说——
“赵姐。我不狠。我只是当妈的。”
赵美芝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的“叮”声里。
周衍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了。
没有回头。
没有再看程念一眼。
病房里只剩下我、程念和段明成。
段明成把茶几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程总,后续的房产解押手续和离婚登记,我盯着。”
“辛苦了,老段。”
“不辛苦。”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难得地回头看了一眼程念。
“程念小姐。”
“嗯?”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段明成跟了我十一年以来,第一次对我的当事人家属说这种话。
程念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鼻子一酸。
因为太久没看到了。
段明成走后,我给程念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
“妈。”
“嗯。”
“你准备了多久?”
我想了想。
“半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不小心摔伤’回娘家那次。”
程念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砸在病号服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对不起妈。”
“说什么傻话。”
“我瞒了你那么久。”
“我也瞒了你半年。”
她破涕为笑。
笑完又哭。
我坐在床边陪着她,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像她小时候哭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哭完就好了。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九月的太阳照在对面那栋住院楼的玻璃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打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事情到这里,其实还没完。
协议是签了,但赵美芝不是省油的灯。
周衍也不是真的就此认栽。
离婚手续、房产解押、钱——
每一步都是战场。
但那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此刻——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程念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
床头柜上那束周衍带来的玫瑰,孤零零地插在那里,没人理它。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看了看。
还挺新鲜的。
扔了可惜。
我把花从包装纸里抽出来,插进床头的水杯里。
花是花,跟送花的人无关。
这个道理我懂。
“妈。”程念闷闷地说。
“嗯。”
“我今晚想吃火锅。”
我低头看着她。
骨折的人想吃火锅。
“你腰上打着石膏呢。”
“可以坐着吃。”
”……行。“
我给常去的那家火锅店打了电话。
”老板,麻烦送个餐到省中医骨科406。鸳鸯锅底,肥牛、毛肚、鹅肠、虾滑各一份,再加一份红糖糍粑。“
程念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要一份脑花!”
”加一份脑花。“
挂了电话,我看着程念。
这丫头正在用手机搜”骨折能不能吃火锅”。
搜完之后她把手机一扣。
“搜不到。那就是能吃。”
……
行吧。
我养的。
【第五章】
火锅送来的时候,隔壁病床的大姐闻见味了。
探着脑袋看了半天,最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是什么毛肚啊,怎么这么香?”
程念大方得很:“阿姨你要不要来点?”
大姐摆手说不了不了,然后端着自己的小米粥默默转过去了。
我看着程念呼哧呼哧涮毛肚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
吃火锅的时候她没提周衍。
没提赵美芝。
没提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跟那份脑花搏斗,蘸料碟翻了两次,弄得病号服上全是油点子,被我骂了一顿。
吃完以后她靠在枕头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妈,你说我是不是傻?”
“嗯,挺傻的。”
”……你好歹犹豫一下。“
”犹豫什么,你要是不傻,能让人打三次还不吱声?“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你担心。“
我拿湿巾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程念。“
”嗯?“
”你以后担心我就行了。别替我省心。“
她咬着嘴唇笑了一下,眼睛又开始泛红。
我赶紧转移话题。
”行了别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火锅底料味混一起,你是打算腌入味吗?“
”……妈你真的好烦。“
烦就对了。
做妈的不烦,谁烦?
接下来一周,事情按照段明成的节奏在推。
程念出院那天,离婚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
周衍在民政局全程低着头,签字、按手印、拿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赵美芝没来。
她大概觉得没脸来。
也可能是在家对着她那两套门面房发呆。
那两套门面房她买的时候花了四百万,但因为是用伪造签名套出来的贷款买的,段明成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
房子保不住。
四百万也保不住。
这叫什么?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房产解押的事比我预想的顺利。
因为周衍那边也急。
段明成给他传了一句话:“三十天内解押完毕,吸血公司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超过一天,资料出现在周修桌上。”
周衍从各种渠道拼拼凑凑,二十六天就把一千二百万还清了。
抵押注销,房产证干干净净地回到了程念手里。
那天晚上程念拿着房产证看了很久。
”妈,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房子被抵押了呢?“
”因为你信他。“
”……是啊。“
她把房产证收好,放进了我给她准备的保险柜里。
”以后不信了。“
”别把话说那么绝。“我说,”以后遇到好的,还是要信的。只是别信那么快,也别信那么深。先让你妈帮你掌掌眼。“
她笑了。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
离婚手续全部办完的那天,段明成来我公司做最后的文件交接。
所有的资料——就医记录、笔迹鉴定、资金流水、录音文件、那份周衍贸易公司的证据——全部装进一个档案袋,密封,锁进了我办公室的保险柜。
”程总,这些东西您打算留多久?“
我锁好柜门,把钥匙串回钥匙扣上。
”留到用不上的那天。“
段明成点点头,没多问。
他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总。“
”嗯?“
”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很多母亲替子女打官司。但像您这样的——“
他顿了顿。
”提前半年布局,一步不乱,还能让对方自己在病房里吵出真相——这个我是头一回见。“
我笑了笑。
”段律师,你高估我了。我不是什么高手。我就是一个妈,我女儿被人欺负了,我要把她捞出来。仅此而已。“
段明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了,天很高,云很淡。
程念搬回了家。
就住在我给她买的那套学区房里。
她说要重新装修,把属于周衍的痕迹全部清除干净。
我说行,装修队我找,费用我出。
她说不用,她自己来。
然后她真的自己去了建材市场,扛了一桶墙漆回来,把卧室的墙从灰蓝色刷成了鹅黄色。
刷完以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照片上鹅黄色的墙面阳光透进来,暖洋洋的,她站在旁边,脸上溅了几点乳白色的墙漆,咧着嘴笑。
配文是:“妈,新生活第一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保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我的女儿。
你值得鹅黄色的、暖洋洋的、干干净净的生活。
一个月后。
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段明成发来一条消息。
”程总,刚收到消息,周衍的贸易公司资金链断了。他找了几个朋友借钱堵窟窿没堵住,现在他大哥周修好像察觉了什么,在查账。“
我看完消息,放下手机。
这个结局,不意外。
周衍还那一千二百万的时候就已经元气大伤了。他那个贸易公司本来就是靠吸他爹公司的血活着的,现在现金流一抽干,皮包公司的本质立刻暴露。
而周修——周修是做了十几年实业的人。
他不傻。
只是以前没理由查。
现在有了。
我的资料没有送到周修桌上。
我说话算话。
但我不需要送。
纸包不住火,蛀虫蛀到一定程度,房梁自己会响。
又过了两个月。
程念告诉我,她在朋友圈看到了周衍发的一条动态。
是一张深夜的路灯照片,配文很矫情——”有些路,终归要一个人走。“
评论区里有人安慰,有人点赞,还有几个不知情的姑娘留了心碎的表情。
程念翻了个白眼。
”当初打我的时候挺有力气的,现在装什么文艺青年。“
我差点被茶呛着。
”你还关注他朋友圈呢?“
”没有,朋友转发给我看的。“她嘁了一声,”我早删了。“
”删了好。“
”对了妈,我下周一去面试。“
”面试?什么工作?“
”一家新媒体公司,招运营总监。薪资还不错。“
”你不是说想休息一阵子?“
”休息够了。“她说话的语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在家待着又不赚钱,吃你的喝你的,太丢人了。“
”你是我女儿,吃我的喝我的叫什么丢人——“
”丢人。拜拜妈,我去准备简历了。“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才是程念该有的样子。
不是缩在婚姻里当忍气吞声的媳妇。
不是对着打她的男人说”我没事”。
她应该是这样的——风风火火,理直气壮,一头扎进生活里,把日子过出声响来。
窗外,秋天已经走了。
初冬的第一场风正在吹,梧桐叶子落了满地。
手机壁纸上,鹅黄色的墙面依然温暖。
程念站在里面,笑容灿烂。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赵美芝那边——
段明成最后给我报了一次信。
赵美芝的两套门面房被法院执行回转了。
周国良知道了贸易公司的事,跟周衍在办公室大吵一架,周修冷眼旁观,事后直接向董事会提交了审计申请。
赵美芝给周国良打了七个电话,一个没接。
最后一个电话,是周国良的秘书接的。
秘书说:“周太太,周总说,离婚协议他让律师拟了,您看看。”
那条消息段明成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程念煲汤。
排骨莲藕汤,她从小就爱喝的。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削莲藕。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因果而已。
赵美芝说我狠。
我不狠。
我只是在她动我女儿的时候,决定不再当一个“善良”的亲家母。
善良是有成本的。
我的善良,只留给值得的人。
汤煲好了。
我把汤盛出来,装进保温桶,开车去程念那里。
她刚面试完回来,换了身居家服,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像个傻子。
“妈!你来啦!我面试通过了!下周入职!”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知道了。先喝汤。”
“什么汤?”
“排骨莲藕。”
她两眼放光,蹦起来去拿碗。
转身的时候动作快了点,扯到了腰。
“嘶——”
“慢点慢点!刚好没两个月你就蹦蹦跳跳的!”
“没事没事,不疼了!”
她端着碗坐下来,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妈,你煲的汤全世界最好喝。”
“行了别拍马屁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喝。
灯光暖暖的。
鹅黄色的墙面在身后。
我的女儿在对面喝汤。
窗外冬天的风很大,但屋子里很暖和。
这就够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