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走错了桌。
对面坐着个冷到能结冰的女人。
我还没开口,她扔过来一张支票。
“五百万,跟我领证。”
我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她那张生人勿近的脸。
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老婆,彩礼归彩礼,跑腿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她的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吞了一整箱柠檬,还被柠檬反杀了。
所以,被女总裁包养的第一天,我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是活着走出民政局。
【第一章】
我叫贺远舟,今年二十六,职业是自由摄影师。
说好听点叫自由摄影师,说难听点就是接不到活的无业游民。
我妈对我的人生规划只有一个字——催。
催工作,催存款,催对象。
三催齐下,我扛不住了。
今天,就是我第十七次相亲。
地点在城东那家叫“缘来如此”的西餐厅。
我妈说,这次的姑娘是她牌友的外甥女,在银行上班,长得白净,性格温柔。
“你给我正经点!穿那件蓝色衬衫,别穿你那破冲锋衣!”
我妈出门前最后一句话是:“要是这次再搞砸,你就别回来了。”
我信了。
我穿着蓝衬衫,喷了半瓶古龙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餐厅。
推开门,迎面一股牛排味混着红酒香。
我在门口扫了一圈。
服务员过来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贺远舟,三号桌。”
“这边请。”
我跟着他穿过大厅,拐了个弯。
前面是一排靠窗的半包围卡座,私密性不错。
服务员把我领到一张桌前。
我坐下了。
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但这个女人,明显不是什么“银行上班、长得白净、性格温柔”的牌友外甥女。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整个人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气场大到我感觉自己不是来相亲的,是来面试的。
而且大概率是终面。
她连头都没抬,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速打字。
我愣了两秒。
心想,这姑娘气质也太好了吧?我妈这次牌打得不错啊。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你好,我是贺远舟。”
她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冷得像十二月的湖面,扫了我一下。
那一下,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扫描商品条形码的眼神。
“坐吧。”
就两个字。
没有你好,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性格温柔?
我妈对“温柔”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但来都来了。
我翻开菜单,准备缓和气氛:“你想吃点什么?这家牛排据说还不错——”
“不用。”
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直接推到我面前。
“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假结婚协议书》。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了两秒钟。
然后迅速重启。
等等。
假结婚?
合同?
这相亲的画风是不是跑偏了?
我把文件袋又往回推了推:“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来相亲的。”
“我知道。”她淡淡道,“我也是。”
“那这是……”
“我需要一个假丈夫。”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合同期一年,每个月支付你五万生活费,期满后和平离婚。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必要场合出现。”
她说完,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五百万。
后面还有好几个零,我数了两遍才确认没看花眼。
五百万。
整。
我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事实上,这张脸大概就不具备开玩笑的功能。
我的心态在十秒钟之内经历了剧烈的过山车——
从“这人是不是精神病”。
到“五百万是真的吗”。
再到“就算是精神病,五百万也值得陪她疯一下”。
但是。
我贺远舟虽然穷,但穷得有原则。
我把支票又推回去:“姐,你这个事儿,找错人了。我就一普通人,帮不了你。”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温度。
大概是零下十度升到了零下五度。
“贺远舟,二十六岁,自由摄影师,月收入不固定,租住在城西老旧小区,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一十七块四毛。”
她一字一句地报出来。
像在念我的讣告。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
“我调查过你。”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很适合。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话说的。
准确,但是很伤人。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维护一下尊严。
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变难看了——她脸色一直不好看。
是变得更难看了。
“什么?他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挡住他。五分钟。”
她挂了电话,猛地站起来。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话。
“跟我走。”
“去哪?”
“民政局。”
“啊?”
“现在。立刻。马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像拎小鸡一样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五百万的支票被她随手塞进我口袋。
我的蓝色衬衫领子都被扯歪了。
“等等等等——”
“没时间解释。”
她拉着我穿过餐厅大厅,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机关枪。
所有食客都抬头看我们。
一个服务员端着盘子,被我们的速度吓得差点把牛排扣在地上。
冲出餐厅大门的那一刻,一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车门自动打开。
“上车。”
我被推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闻到了车里的皮革味和她身上极淡的香水味。
冷香。
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空气。
车子直接起步,方向——城北民政局。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一片空白。
三分钟前我还在研究菜单点牛排。
现在我在一辆迈巴赫里奔向民政局。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个……”我试探性地开口。
“闭嘴。”
好的。
又过了五分钟,我再次开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领证总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吧?
她沉默了两秒。
“苏锦辞。”
“苏……锦辞?”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我的手差点没拿稳。
苏锦辞。
锦城集团总裁。
三十岁以下最具影响力女性企业家。
身家——
我没敢往下看。
因为后面的零太多了,我的手机屏幕不够长。
我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转头看着车窗外。
好家伙。
我不是来相亲的。
我是来演霸道女总裁文的男配。
车在民政局门口停下。
苏锦辞推开车门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了一百遍。
“下车。”
“我还没答应——”
“五百万已经在你口袋里了。”
“那也不是我拿的,是你塞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冷硬的轮廓照得分明。
说实话,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有一瞬间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贺远舟。”她开口了。
“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进去领证,一年后离婚,你拿五百万走人。”
“第二,你现在就走,但你刚才听到的所有事,我会让你从这个城市消失。”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但我从她眼睛里读出了两个字——
认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
领证是吧?
我贺远舟活了二十六年,还没被人用五百万和死亡威胁逼着结过婚。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民政局三楼。
我和苏锦辞并肩站在窗口前。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大姐,四十来岁,看起来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当她看到苏锦辞的身份证和我的身份证放在一起时,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明显晃了一下。
“请问是二位都自愿的吗?”
苏锦辞面无表情:“自愿。”
大姐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此刻我的内心活动非常丰富——
脑子说:不自愿。
口袋里的五百万支票说:非常自愿。
苏锦辞的眼神说:你要是敢说不自愿,你知道后果。
我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自愿的。特别自愿。自愿到不能再自愿了。”
大姐又看了看苏锦辞。
又看了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是那种“小伙子你怎么回事,是被拐卖了还是怎么着”的眼神。
但她还是很专业地办完了手续。
拍照的时候,苏锦辞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看了一眼,角度精确到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标准到让人头皮发麻。
而我的表情——
后来我看了照片,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生无可恋。
两本红色的小本本递到我们手里。
烫手。
真的烫手。
物理意义上的烫手。
可能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
但我觉得更可能是我的良心在灼烧。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苏锦辞的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
这次的弧度和拍照时不一样。
拍照时是职业假笑。
这次是真笑。
是那种“我赢了”的笑。
冷飕飕的,看得我后脖颈发凉。
“告诉他,”她对着电话说,“我已经结婚了。证件办好了。让他死了这条心。”
挂了电话。
她转头看我。
“合作愉快。”
我捏着手里滚烫的红本本,看了一眼旁边这个脸色铁青——不对,她刚才明明还在笑——总之就是情绪捉摸不定的女人。
我清了清嗓子。
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收款码,递到她面前。
“老婆,五百万是彩礼,我认了。”
“但是,从餐厅到民政局这段路程,出租车起步价十三,你这迈巴赫按公里算我也不亏待你,算你十三。”
“再加上我的误工费——我今天本来约了一个拍证件照的活,三百块。”
“精神损失费就不细算了,你看着给。”
“扫码还是现金?”
苏锦辞盯着我的收款码。
盯了五秒。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疑惑。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上——
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然后被柠檬的酸味呛到了,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在跟我要跑腿费?”
“精确来说,是跑腿费加误工费加精神损失费。”我理直气壮,“做生意要讲规矩,苏总,这一点你比我懂。”
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像在敲我的棺材板。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又关上。
引擎发动。
车走了。
民政局门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我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收款码,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风把我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放下手。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本本。
又看了看收款码。
一分钱都没到账。
得,五百万彩礼倒是稳了。
跑腿费?
亏了。
血亏。
我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苏家家宴。你必须出席。着正装。”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
我点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
屏幕上弹出一栋楼。
不是普通的楼。
是城北山顶上那座我只在新闻里见过的私人庄园。
据说光草坪就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我去参加家宴?
去那种地方?
穿正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被扯歪领子的蓝衬衫。
这就是我最正式的衣服了。
我妈说“穿这件去相亲就够了”。
但我妈万万没想到,她儿子的相亲对象,是锦城集团的苏锦辞。
我也没想到。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吹着风,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应该先去买件像样的西装?
不对。
更重要的问题是——
苏锦辞到底要躲的人是谁?
为什么非要用“结婚”这种方式?
还有那通电话里的“他”,又是谁?
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坑里。
而且是那种——
进去容易,出来要命的坑。
【第二章】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小本本。
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苏锦辞的微笑精致得不像真人。
我旁边那个表情,像个刚被宣判的犯人。
合上。
再翻开。
还是一样。
没变。
我确认了,不是做梦。
到家后,我把门关上,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开始捋今天发生的事。
第一,我走错了相亲的桌。
第二,被一个女总裁拉去领了证。
第三,五百万的支票在我口袋里。
第四,三天后要去苏家参加家宴。
这四件事,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我消化一个月的。
现在堆在一起,我的大脑明确表示——处理不了,建议关机。
但有一件事更紧迫。
我妈。
我掏出手机,发现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我妈的。
最后一条语音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
我点开听了听。
“贺远舟!相亲结果怎么样?那姑娘人呢?你是不是又把人家吓跑了?你给我回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妈。”
“说!怎么样?”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说清楚!有没有加微信?有没有约第二次?”
“嗯……比加微信更进一步。”
“什么意思?”
“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领证了,妈。今天下午。”
又是三秒沉默。
“贺远舟,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你被骗了?”
“也不算……”
“那个女的什么来头?做什么工作的?哪里人?”
“做企业的。”
“做什么企业?”
“锦城集团。”
“什么集团?”
“锦城集团。就是城北那个……”
我妈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长。
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妈?”
“你等着。”
她挂了。
二十分钟后,我家门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表情复杂。
她大步走进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红本本。
翻开。
看到照片。
看到苏锦辞的名字。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真的?”
“真的。”
“锦城集团的苏锦辞?”
“对。”
“那个上过新闻的苏锦辞?”
“对。”
我妈缓缓坐到我对面那把椅子上。
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贺远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把柄?”
”……妈,你对你儿子的信任就这么点?“
”我了解你。“
得,这话没法反驳。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五百万和假结婚的部分我没说。
我妈的认知在这半小时里经历了剧烈的地壳运动。
从”我儿子被骗了”。
到“我儿子居然没被骗?”
再到“天上掉馅饼居然真砸我儿子头上了?”
最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行。不管怎么回事,人家条件在那摆着。你给我听好了——三天后家宴,你得体体面面的。我明天带你去买西装。”
“妈,不用——”
“闭嘴。听我的。”
行吧。
第二天。
我妈带我去了商场。
不是我平时去的那种商场。
是城中心那个我连门都不敢进的商场。
一楼全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我妈拉着我直奔男装区。
一个柜姐迎上来,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那个眼神,和昨天民政局大姐的眼神异曲同工。
“先生想看什么款式?”
“正式点的,参加家宴穿的。”我妈替我答了。
柜姐的目光在我蓝色衬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然后带着一种非常专业的微笑,开始推荐。
我看了一眼价签。
一件西装外套。
我以为小数点标错位了。
仔细一看,没标错。
我妈也看到了。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有没有……再实惠一点的?”
柜姐的微笑变得更加专业了。
最后我们在另一家店买了一套西装。
价格比前面那家便宜了十倍。
我妈付钱的时候手抖了两下。
回家路上,她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远舟啊,妈知道你不是攀高枝的人。但人家既然看上你了,你就好好表现。别丢人。”
“妈,其实这事没你想的那么——”
“别说了。我不想听。”
她的意思很明确——管你什么原因,证都领了,这就是你媳妇。
我无话可说。
回到家,我把新西装挂在衣柜里。
然后坐在床边,开始研究苏锦辞。
不是偷窥那种研究。
是必要的情报收集。
毕竟三天后要去人家的家宴,我总得知道苏家是个什么情况吧。
我在网上搜了半天。
能搜到的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够我喝一壶的。
苏锦辞,二十八岁。
锦城集团第三代,现任总裁。
她爸苏鹤鸣,是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但五年前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
她有一个哥哥,苏锦行,比她大三岁,之前在海外管理分公司。
据说兄妹关系一般。
集团内部有两派,一派支持苏锦辞,一派支持苏锦行。
家族企业老套的权力争夺。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另一条信息。
苏家和城里另一个大家族——周家,一直有联姻的传统。
苏锦辞的母亲就是周家人。
而周家最近一直在推动一桩婚事——
让苏锦辞嫁给周家的长孙,周承砚。
我盯着屏幕上周承砚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西装革履,相貌堂堂,标准的豪门公子样板。
笑容得体。
但怎么说呢……
那种笑容,像是银行柜台里贴着的“微笑服务”标语。
标准,但是假。
我突然有点明白苏锦辞为什么要拉我去领证了。
她不是在找丈夫。
她是在找一面盾牌。
而我,就是那面最便宜、最好用的盾牌。
这个认知让我心情复杂。
复杂到我晚饭多吃了一碗。
第三天。
家宴日。
我穿着新西装,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说实话,还行。
至少比蓝衬衫上档次多了。
我妈在旁边转了三圈,拽了拽我的领子,扯了扯我的袖口。
“行了,还算能看。”
“妈,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好看有什么用?人家苏家看的是你的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七点整。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我楼下。
不是昨天那辆迈巴赫。
是一辆低调的别克。
司机下车,替我开门。
”贺先生,苏总让我来接您。“
我上了车。
车里干净整洁,放着矿泉水和纸巾。
除此之外——
一个纸袋。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只手表。
没有品牌标志,但做工精致到反光。
纸袋底部有一张小卡片。
上面是苏锦辞的字迹,很硬,像她这个人一样。
只有一行字:
“戴上。今晚不许丢人。”
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地摊买的电子表。
又看了看纸袋里的这只。
默默摘下了电子表。
换上了新的。
手腕突然沉了不少。
不知道是表的重量。
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城区一路向北。
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最后在一道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打开了。
一条笔直的车道延伸到尽头。
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草坪上嵌着一排暖黄的地灯。
尽头是一栋……
怎么形容呢。
我拍过不少建筑。
别墅、酒店、写字楼。
但苏家这栋宅子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张扬。
它是一种沉默的碾压。
三层主楼,青灰色外墙,大面积落地窗透出暖色灯光。
楼前是一个圆形喷泉,水流安静地淌着。
门口停了一排车。
每一辆都能抵我半辈子的收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脚踩在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但来都来了。
穿过门廊,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
”贺先生,这边请。“
他领着我穿过一段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画。
不是印刷品,是真迹。
虽然我不是什么鉴赏家,但画框上那些我看不懂的签名告诉我——
这些东西加起来的价格,大概够我投胎十辈子。
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门。
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宴会厅。
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苏锦辞。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红色的旗袍。
和那天的黑西装完全不同的风格。
但气场一样强。
强到我在门口站了一秒,差点没迈开步子。
她看到我了。
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用眼神示意我——过来,坐她旁边。
我走过去。
感觉全场的目光都跟着我。
像聚光灯。
我在苏锦辞旁边坐下。
椅子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实木椅,坐垫软得像踩在云上。
苏锦辞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少说话,多微笑。”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在抖。
我把手放到桌下,握了握拳。
”现在不抖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
桌上的人三三两两在聊天。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目光很沉。
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做过大决定的人。
苏锦辞的父亲,苏鹤鸣。
他旁边坐着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
苏锦辞的母亲,周若兰。
周家的人。
我扫了一圈。
苏鹤鸣旁边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长相清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表情温和。
笑容得体。
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人的时候,总让我觉得——
他不是在看人。
是在看一盘棋。
苏锦行。
苏锦辞的哥哥。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银行柜台微笑。
照片上的那个人。
周承砚。
他此刻正端着一杯红酒,和苏锦行有说有笑。
两人显然很熟。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没变。
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
然后他重新看向苏锦行,继续说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
他注意到我了。
更准确地说——他注意到了苏锦辞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气氛微妙。
宴会还没开始。
暗流已经涌了上来。
我坐在椅子上,摸了摸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表。
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五百万,要在这种修罗场里撑一年。
平均下来,每天一万三千多。
每小时五百多。
每分钟将近十块。
这么一算——
我现在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在赚钱。
这个认知让我安心了不少。
菜还没上。
苏鹤鸣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锦辞。“
苏锦辞放下茶杯:“爸。”
”介绍一下。“苏鹤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平静。
但有重量。
苏锦辞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准备好了?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随时。
”这是贺远舟。“苏锦辞的声音清脆利落,”我先生。三天前领的证。“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
周若兰手里的茶杯”咔“地磕了一下碟子。
苏锦行推了推眼镜,动作很轻,但手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周承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虽然他很快修补好了,但我看到了。
那道裂缝。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在这一秒钟里,变得像是被人攥紧的拳头。
安静。
紧绷。
一触即发。
我坐在那把云一样柔软的椅子上。
微笑着。
心跳一百八。
【第三章】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五秒钟,在这种场合里,长得像一辈子。
第一个开口的是周若兰。
”锦辞,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领证了?跟谁领的?“
苏锦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跟我旁边这位。妈,你不是一直催我结婚吗?”
周若兰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落在我身上。
我这辈子被人这么看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是高中班主任发现我上课看漫画的时候。
但班主任那点气场,和周若兰比起来,连陪练都算不上。
”贺……远舟?“
”是的,阿姨。“我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摄影师。“
”家里什么情况?“
”我妈退休了,我爸走得早,就我们母子两个。“
周若兰没再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
”自由摄影师“和”母子两个“这两个信息,已经在她脑子里完成了精准的社会阶层定位。
结论显而易见——
不配。
她没说出来。
但她的眼神说了。
苏鹤鸣一直没吭声。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锦行倒是笑了。
笑容很温和,很得体。
”妹妹这是给我们一个惊喜啊。“
他转向我,伸出手:“贺先生你好,我是锦辞的哥哥,苏锦行。”
我握了握他的手。
力度适中,温度适中,时间适中。
一切都适中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早就该见见了。“苏锦行松开手,推了推眼镜,”锦辞一直忙于工作,我们做家人的都替她着急,现在有贺先生照顾,我们也放心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他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了一点。
像是在问——
你?照顾她?
就凭你?
我没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答案。
周承砚终于开了口。
”贺先生。“
他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标准、得体,挑不出毛病。
”之前没听锦辞提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我和苏锦辞事先没对过口径。
不是我不想对。
是苏锦辞那条短信里只写了”着正装”,没写剧本。
临场发挥是吧?
行。
我做摄影师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没准备的情况下按快门。
“相亲认识的。”
我说了实话。
因为实话最不容易穿帮。
“一见钟情。当天就去领了证。”
这半句是假话。
但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语气意外地自然。
大概是因为五百万的加持。
人在有钱的时候说谎,底气都足一些。
周承砚的笑容没变。
“一见钟情。真浪漫。”
他端起红酒杯,对我示意了一下。
“恭喜。”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
这不是恭喜。
这是一张收据。
意思是:我记下了。
空气继续绷着。
关键时刻,救兵来了。
不是我的救兵。
是菜。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盘精致到我都不忍心吃。
但我还是吃了。
因为不吃白不吃。
五百万都花了,这些菜不吃就亏了。
我夹了一块东坡肉,正准备往嘴里送。
苏鹤鸣开口了。
“远舟。”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叔叔。”
“你拍照?”
“是的。”
“拍什么?”
“什么都拍。风景、人物、活动现场。”我顿了顿,“但我最擅长的是纪实摄影。记录真实发生的事情。”
这是实话。
也是我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鹤鸣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错”,比周承砚那个“恭喜”真实一万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敷衍。
但至少在这张桌子上,他是第一个没有用鉴定古董的眼神看我的人。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吃饭的过程相对平静。
苏锦行聊了聊海外分公司的情况,周若兰问了问苏锦辞最近的工作安排。
正常的家庭对话。
正常到几乎让人忘了十分钟前的那场沉默地震。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
因为周承砚一直在笑。
一直。
整顿饭从头笑到尾。
一个人笑成那样,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真的很快乐。
要么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饭吃到一半,苏锦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说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
“对了,贺先生,你对商业这块有了解吗?锦辞平时工作压力很大,以后你们两个在家,聊天也好有共同话题。”
话说得很体贴。
关心得很到位。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关心。
这是一记直拳。
打的是我的软肋——我和苏锦辞之间巨大的阶层鸿沟。
桌上的人都在看我。
我放下筷子。
“不太了解。”我说,“但我会学。”
苏锦行笑了:“学习精神好。”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苏锦辞——
“不过话说回来,锦辞,你也该考虑一下锦城的事了。下个月的股东大会,周叔那边的人一直在施压。你这个时候突然结婚,他们恐怕会有想法。”
这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找了个穷光蛋结婚,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会怎么看你?
苏锦辞放下茶杯。
“股东大会的事,我自有安排。”
“安排是好事。”苏锦行的语气始终温和,“但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你需要盟友,锦辞。”
他没有看周承砚。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盟友”是谁。
空气又紧了。
苏鹤鸣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是家宴,不谈公事。”
声音不大,但桌上立刻安静了。
苏锦行笑了笑:“爸说得对,今天是家宴。来,贺先生,我敬你一杯。欢迎加入苏家。”
他端起酒杯。
我也端起来。
碰了一下。
酒入喉的时候,辣得我眼睛都眯了一下。
红酒。
很好的红酒。
好到我能品出里面那股不属于葡萄的味道。
苦的。
饭后。
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我站在门廊里,准备等车。
苏锦辞站在我旁边。
她今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家宴全程,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各种刁难之间精准地挡回了所有的暗箭。
但我看得出来。
她累了。
从她握茶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指节发白。
“今天……辛苦你了。”她忽然开口。
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不是命令语气的话。
“还行。”我说,“就是那个东坡肉真的很好吃。”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真正的动了一下。
不是民政局拍照时那种量角器微笑。
是一种很小、很轻、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但我看到了。
“车来了。”她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两步,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手表别弄丢了。”
“放心,丢不了。”
“还有。”
“嗯?”
“跑腿费的事——”
“哦那个不急,下次——”
“没有跑腿费。”
她转身进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台阶上,吹着夜风。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又看了看空空的收款码记录。
叹了口气。
亏了。
还是亏了。
上了车,坐在后座。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不是苏锦辞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
“贺先生,有空聊聊吗?我请喝咖啡。——周承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默默地把手机锁了屏。
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五百万。
撑一年。
每天一万三。
每小时五百。
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今天还剩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还能赚一千三百多块。
这么一想,心态又平衡了。
但周承砚的那条消息,像一颗钉子。
扎在脑子里。
拔不出来。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周承砚。
是苏锦辞的助理。
一个叫沈燃的男人。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礼貌而高效:“贺先生早上好。苏总有几件事需要和您沟通,方便的话,今天上午十点,锦城大厦37层。”
“我的意见重要吗?”
“苏总说了,如果您不来,下个月的生活费减半。”
“十点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卫衣——今天不用穿西装,我浑身轻松了不少。
锦城大厦。
城中心最显眼的那栋写字楼。
我从正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姐看了我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的目光完成了从“保安要不要请这位先生出去”到“算了先问问”的全过程。
“先生,请问您找谁?”
“苏锦辞。”
前台小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卡顿。
我补了一句:“她老公。”
卡顿变成了死机。
沈燃很快出现了。
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但眼睛很亮,反应也快。
“贺先生,这边请。”
他带我进了电梯,刷卡,直达37层。
电梯门打开。
整层都是苏锦辞的办公区。
装修简洁利落,和她这个人一样。
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
穿过走廊,到了最里面的办公室。
门是敞着的。
苏锦辞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比旗袍的场面少了几分距离感。
但该有的气场一点没少。
“坐。”
又是这两个字。
我坐了。
沈燃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苏锦辞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我。
“昨晚家宴之后,有人联系你了吗?”
我想了想,把周承砚的消息给她看了。
她扫了一眼。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果然。”
“这人什么来路?”我问,“我查过一些,但网上的东西不一定准。”
苏锦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
“周承砚,周家长孙。他爸和我妈是同辈,所以按辈分他应该叫我表妹。”
“两家一直想联姻。最早是我妈的意思,后来周家开始主动推。原因很简单——锦城集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话语权。”她说,“锦城的股权结构里,周家通过我妈的嫁妆股份,间接持有百分之十二。如果我嫁给周承砚,这百分之十二就会和周家直接持有的百分之八合在一起,凑成百分之二十。”
“加上我哥手里的百分之十五——”
她顿了顿。
“如果我哥和周家站在一起,他们的联合持股就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五。足以在董事会架空我。”
我听完,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所以你和周承砚领证,他们就赢了。但你跟我领了证——”
“堵死了联姻这条路。至少短期内堵死了。”
我靠在椅背上。
“难怪昨晚周承砚要请我喝咖啡。”
“他不是请你喝咖啡。”苏锦辞的目光冷了一度,“他是来摸底的。看你是什么人,有没有弱点,能不能被收买。”
“能不能被收买这个问题——”
“不要接触他。”
语气不重。
但不容商量。
我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好。”
苏锦辞看了我一眼。
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我说,“你给五百万不是买个傀儡的。你是买一面不会被人撬走的盾牌。我要是这么容易被撬走,你当初就不会选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嘴角出现了一个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
比昨晚那个还小。
但我还是看到了。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谢谢。我看起来是有多蠢?”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转而说起了正事。
“接下来有几件事你需要知道。”
“第一,下个月二十号是锦城的股东大会。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以‘丈夫’的身份,出席三到四个公开场合。具体安排沈燃会通知你。”
“第二,我哥苏锦行不是你的朋友。他看起来温和,但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和周家一致。不要被他的态度迷惑。”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家宴上的表现,还算及格。”
“及格?”
“六十分。”
“哪里扣了四十分?”
“那块东坡肉你夹的时候筷子碰到了公筷。”
”……“
”还有你走路的姿势,太随意了。下次注意。“
”得嘞,苏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暂时没有。“
她重新打开文件,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锦辞。“
她抬头。
”嗯?“
”那天在餐厅,我其实是走错桌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本来约的是三号桌。你坐的应该是四号桌。服务员把我带错了。“
安静了两秒。
”所以你不是安排好的?“她的语气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纯属意外。“
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点意外。
有点审视。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意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所以你当时以为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对。“
”然后我把合同拍你面前的时候?“
”我以为现在的相亲都这么直接了。“
她盯着我。
足足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见过的事——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就被她收住了,但那一瞬间——
整间办公室的温度好像都升了两度。
”你可以走了。“她低下头,语气恢复了正常。
但声音里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我拉开门。
沈燃在外面等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苏总让我交给您的。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到这张卡里了。密码在信封里。“
我接过来,摸了摸。
银行卡的触感冰凉。
”还有一件事。“沈燃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贺先生,我跟了苏总四年。“
”嗯?“
”她从来不在办公室笑。“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意味深长。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拿着信封和银行卡,有点愣神。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摁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了看信封里的数字。
五万。
整。
这是我当”假老公“的第一笔工资。
按理说我应该很高兴。
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的不是五万块。
是她刚才笑的那一下。
很短。
但很真。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穿着卫衣,拿着信封,混在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关系。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但是——
苏锦辞需要一面盾牌。
而我已经拿了钱。
不管这场戏要演多久,我至少得演得像点样子。
走出大厦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周承砚。
”贺先生,今天方便吗?我在国贸那边的咖啡厅。“
我看了看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条——
”不好意思周先生,今天有事。改天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
五百万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今天的阳光,是不要钱的。
【第五章】
安生日子没过两天。
第四天下午,沈燃给我打了电话。
”贺先生,明天下午三点,锦城有个商务酒会。苏总需要您出席。“
”穿什么?“
”正装。上次那套西装就行。“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苏总说,少喝酒,少说话,不要夹东坡肉。“
”……“
第二天。
酒会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穿着我妈给我买的那套西装,戴着苏锦辞给的手表。
站在宴会厅门口看了一圈。
水晶灯、红地毯、香槟塔。
穿礼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体面。
有几个面孔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苏锦辞已经在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修身长裙,头发散下来,比办公室里多了几分柔和。
但眼神还是冷的。
看到我,她微微点了下头。
走过来。
在我旁边站定。
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可能会遇到一些人。跟着我就行。”
”明白。“
酒会正式开始后,苏锦辞像一条穿行在珊瑚礁里的鲨鱼,优雅但带着压迫感。
她和各种人寒暄、握手、交换名片。
我全程站在她旁边。
充当人形背景板。
期间有人问起我,苏锦辞统一回答:“这是我先生,贺远舟。做摄影的。”
对方的表情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微笑。
第二阶段:错愕。
第三阶段:迅速恢复微笑,但笑容里多了点东西。
那点东西,叫”看热闹”。
我全程保持微笑。
微笑是这种场合最安全的表情。
不用动脑子,也不容易出错。
酒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意外来了。
苏锦行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搭配一条丝绒领带,看起来风度翩翩。
旁边跟着的是——
周承砚。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像一对搭档。
苏锦行看到我们,径直走了过来。
“锦辞。”他笑着打招呼,“没想到你也带了贺先生来。”
“他是我先生。这种场合,当然一起。”
“说得对。”苏锦行点点头,然后看向我,“贺先生,上次家宴聊得少,今天正好可以多聊聊。”
周承砚站在他旁边,冲我点了下头。
笑容不变。
还是那种银行柜台的笑。
“贺先生,上次的咖啡约了没能赴约,可惜了。”
“周先生客气了。最近有点忙。”
“忙是好事。”他端着酒杯,轻轻晃了一下,“对了,听说贺先生是做摄影的?”
“是。”
“巧了,我公司旗下有个艺术基金,专门扶持年轻摄影师。如果贺先生有兴趣,可以把作品集发过来,我让专业的人看看。”
话说得漂亮。
但意思很明确——
我知道你没钱。我可以给你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通往哪里,大家心知肚明。
我还没开口。
苏锦辞先接了话。
“承砚,你的好意我替远舟谢了。不过他的事业规划我们已经有安排了,就不劳你费心了。”
语气客气。
但“不劳你费心”五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周承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这次比家宴那次大一点。
但他修复得很快。
“锦辞说得对,夫妻同心嘛。”
他举了举酒杯。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和苏锦辞同时举杯。
碰了一下。
酒入口的瞬间,我余光瞥到苏锦行在旁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角度很刁。
像是看戏。
又像是在布局。
周承砚和苏锦行走后,苏锦辞把我拉到一个角落。
“你刚才差点接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零点五秒。”
“你数的?”
她没回答。
“记住,周承砚给你的任何东西,都是鱼钩。”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转身准备走,我叫住她。
“苏锦辞。”
“什么?”
“你信不信我?”
她停了一步。
没转身。
但停了。
“我不信任何人。”
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
清脆,笃定。
我站在角落里。
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
心想,这女人的防御机制也太强了。
强到我都有点心疼。
等等。
心疼?
不不不。
这是工作。
五百万的工作。
我把剩下的香槟一口喝完。
提醒自己——
你是盾牌。
盾牌不需要心疼拿盾牌的人。
酒会后半段没出什么事。
但快结束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
五十来岁,身材发福,穿着考究。
我不认识他。
“贺先生?”
“是我。”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刘维平。锦城集团董事。”
我接过名片。
董事。
又是一个大人物。
“贺先生,冒昧问一句。你和苏总的婚事,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
更像是——打探。
“刘董事,我和锦辞的事,是私事。”
“私事当然是私事。”他笑了笑,“但苏总是锦城的掌门人,她的私事,就是锦城的公事。这一点,贺先生应该理解。”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精。
“我理解。”我说,“但理解不代表我需要向您汇报。”
刘维平的笑容顿了一下。
“贺先生很有个性。”
“刘董事过奖。”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力度不大。
但那种“我在拍你肩膀”的居高临下感,让我很不舒服。
酒会结束后。
苏锦辞在车上听我说了刘维平的事。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指尖又在敲车窗了。
“刘维平。”她说,“他是董事会里的骑墙派。以前一直中立,但最近开始频繁和我哥吃饭。”
“所以他今天来试探我——”
“是想看你是什么来头。如果你好拿捏,他们就有了突破口。”
“那你觉得我好拿捏吗?”
苏锦辞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刚才怎么回他的?”
“我说理解不代表需要汇报。”
她点了下头。
“不错。七十分。”
“比上次高了十分?”
“嗯。这次筷子没出问题。”
”……那是酒会,没有筷子。“
”所以你没犯错。“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
苏锦辞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我看了看她的侧脸。
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像一帧一帧的胶片。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我的相机。
出门习惯性带着的。
那一刻,我有一个很强烈的冲动——
想拍下来。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
现在不是时候。
车子到了我的小区楼下。
我拉开门准备下车。
”贺远舟。“
我回头。
苏锦辞没睁眼。
”嗯?“
”下次酒会,你可以带你的相机。“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相机?“
”你摸了三次口袋。“
这观察力。
是人还是扫描仪?
”那我下次带。“
”嗯。“
”晚安。“
”嗯。“
我关上车门。
车子驶走。
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楼下。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
有点凉。
但手腕上的表还在。
口袋里的相机还在。
心跳——
好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
小到我可以假装没注意到。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以前我的日常是:睡到自然醒,接活,拍照,修图,吃泡面。
现在变成了:被沈燃的电话叫醒,穿西装,出席各种场合,扮演苏锦辞的丈夫。
说实话,”假丈夫“这个职业比我想象中累多了。
累不在于应酬本身。
而在于要时刻保持警觉。
苏锦辞的世界里,没有一句废话。
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或者一颗子弹。
而我得站在她旁边,确保那些子弹不会打到她。
或者——至少不会打到她我挡不住的地方。
第七天。
沈燃没有打电话。
苏锦辞也没发消息。
难得的空闲。
我拿着相机出了门,去了城西那条老街。
这是我最喜欢拍照的地方。
旧楼、电线、晾衣杆。
老人在巷口下棋,小孩在胡同里追猫。
光线从楼缝里漏下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
我蹲在巷子口,对着一只趴在窗台上打盹的橘猫按了快门。
按完之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转头一看。
差点没坐地上。
苏锦辞。
她站在巷子口。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戴着棒球帽,头发塞在帽子里。
墨镜。
口罩。
如果不是她的身高和气场出卖了她,我完全认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
城西老街?
从城北到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
这个”路过“的半径有点大。
我没戳穿她。
”你一个人?“
”沈燃在外面等着。“她环顾了一下巷子,”你经常来这里?“
”嗯。这边光线好,适合拍东西。“
她点了点头。
没有走的意思。
就那么站着。
看着巷子里的老房子。
阳光透过头顶的电线网,在她的风衣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摘了墨镜。
目光扫过晾衣杆上的被单、台阶上的搪瓷盆、墙角长出来的草。
那个眼神不是看商业报告时的冷静审视。
也不是在酒会上应对各路人马时的防御模式。
而是——
好奇。
一种很单纯的好奇。
像一个被关在高塔里太久的人,第一次走进烟火气。
”这里的房子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少说三四十年。城市改造一直没拆到这片。“
”嗯。“
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脚步声很轻。
走到一面旧墙前,她停下来。
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幅画。
歪歪扭扭的。
画的是一栋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的家。爸爸妈妈和我。“
苏锦辞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神了。
”你想拍这个?“我问。
”你来拍。“
她让开了一步。
我举起相机,调了一下光圈和曝光。
按了快门。
拍完之后,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取景框。
”你拍得真好。“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
不是”及格”,不是“不错”。
是“真好”。
没有条件,没有但是。
我没忍住,多说了一句:“我拍人物更好。”
“是吗?”
“嗯。比如你现在这样——不穿那些盔甲的时候,比较好拍。”
她转头看我。
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生气。
也不是审视。
是一种——
被人看透了一层防御之后的轻微不安。
但这种不安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墨镜重新戴上了。
“别乱拍。”
“我没拍你。”
“你刚才的手在摸相机。”
又被抓到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下次……如果你来这里拍照,可以告诉我一声。”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然后她继续走了。
风衣的下摆被巷子里的穿堂风掀起一角。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攥着相机。
心跳又快了那么一点。
这次比上次多了一点。
不,不是一点。
是很多。
我低头看了看取景框里的那张照片。
旧墙,粉笔画,“我的家”。
苏锦辞站在画旁边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偷拍了一张。
她不知道。
照片里的她没戴墨镜。
眼睛很亮。
有光。
我把那张照片存好了。
然后锁了屏。
这不是工作。
这是私人收藏。
我深吸一口气。
提醒自己——
贺远舟,你是盾牌。
盾牌。
盾牌不谈恋爱。
回家之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最近拍的照片。
心思完全不在照片上。
满脑子都是巷子里的那个背影。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苏锦行。
“贺先生,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关于锦辞。”
和周承砚那条消息不一样。
周承砚的语气是“请客”。
苏锦行的语气是“谈事”。
一个是试探。
一个是进攻。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
苏锦辞说过不要接触周承砚。
但她没说过不能见苏锦行。
话又说回来——
苏锦行和周家穿一条裤子。见他等于间接接触了周家那边的人。
但如果我一味回避,不就更显得心虚了?
有时候,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了消息——
“苏先生,可以。您定时间地点。”
发完之后,我没有告诉苏锦辞。
因为我想先听听苏锦行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只是试探,我就原样带回去。
如果是陷阱——
五百万买的盾牌,总得有点盾牌的觉悟。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
约在了一家日料店。
很安静的那种,包间里只有我和苏锦行两个人。
他坐在对面,金丝眼镜在暖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一壶清酒,两碟小菜。
“贺先生不用紧张。”他笑了笑,“就是随便聊聊。”
“不紧张。”
“那就好。”
他给我倒了杯酒。
动作很优雅。
“我就直说了。贺先生,你觉得锦辞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
“好在哪?”
“聪明,能干,有主见。”
“你说得都对。”苏锦行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但你漏了一条。”
“什么?”
“累。”
他喝了一口酒。
放下杯子。
“她太累了。从接手锦城那天起,她就没休息过。董事会的明枪暗箭,周家的步步紧逼,还有——”
他顿了顿。
“我。”
我看着他。
等他说下去。
“贺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和周家是一伙的,想架空锦辞。”
我没否认。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苏锦行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我和锦辞的矛盾,不在于谁当总裁。而在于——锦城的路该怎么走。”
“她想独立自主,拒绝所有外部合作。我觉得适当的联合才是出路。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路线的分歧。”
“但联合的对象恰好是周家?”我问。
苏锦行笑了。
“周家有资源,有渠道,有人脉。这不是因为我和承砚是朋友,而是因为从商业角度看,周家是最优解。”
他看着我。
“贺先生,我今天找你,不是来拉拢你的。”
“那是来干什么?”
“让你想清楚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和锦辞的这场婚姻,能帮她挡住一时的压力,但挡不住一世。股东大会上,她需要的不是一面盾牌——而是实打实的筹码。”
“你给不了她。”
这话说得很直。
直到有点扎人。
但我没生气。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给不了苏锦辞任何商业上的帮助。
我只是一个拿了五百万的临时演员。
“苏先生。”我放下筷子,“你说的对。我给不了她筹码。”
苏锦行的表情微微松了一点——
像是觉得我要松口了。
“但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来,不是告诉我这些的。你是想让我劝她回头。接受周家的联姻条件。对吗?”
苏锦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对她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应该让她自己做。不是由你来替她做,也不是通过我来做。”
安静了几秒。
苏锦行重新戴上眼镜。
推了推镜框。
“贺先生,你很有意思。”
“谢谢。”
“但有意思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来。
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贺先生,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到底把锦辞当什么?合同上的客户?还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眼神已经说完了。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苏锦行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面前的清酒凉了。
我喝了一口。
苦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锦行最后那个问题。
客户还是什么?
五百万的合同,一年的期限。
到期之后,和平离婚,各走各的。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没有什么“还是”。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闪几个画面——
她在巷子里看粉笔画时的眼神。
她说“你拍得真好”时的语气。
她说“下次可以告诉我一声”时的声音。
还有沈燃那句“她从来不在办公室笑”。
我摇了摇头。
不能想了。
越想越乱。
到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给苏锦辞。
她接了。
“什么事?”
“今天苏锦行约我见了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说了什么?”
“让我劝你接受周家的条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的选择应该你自己做。”
又是一段沉默。
比刚才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不信任任何人。”我说,“我不想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少一个信息。哪怕这个信息不重要。”
沉默。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贺远舟。”
“嗯?”
“七十五分。”
“进步了?”
“别得意。满分一百。”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七十五分。
在苏锦辞的评分体系里,这已经算是高分了。
但我心里清楚。
真正的考试还没来。
股东大会。
还有十三天。
【第八章】
距离股东大会还有十天。
苏锦辞变得更忙了。
忙到连给我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偶尔一条,也是沈燃转达的行程安排。
但这十天里,发生了一件让我坐立不安的事。
周承砚出手了。
不是对我。
是对苏锦辞。
事情的导火索是锦城集团和一家外资的合作项目。
这个项目是苏锦辞主导的,谈了半年,眼看就要签约。
结果在签约前两天,对方突然宣布撤资。
理由是“内部战略调整”。
但圈里的人都知道,外资撤资的背后,有人打了招呼。
苏锦辞的办公室那天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沈燃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疲惫。
“贺先生,苏总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项目黄了。她连夜在找替代方案。但短期内很难找到同等体量的合作方。股东大会上,反对派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攥了攥手机。
“她现在在哪?”
“办公室。一直没出来。”
“吃东西了吗?”
沈燃沉默了一秒。
“……没有。”
我挂了电话。
下楼。
去了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
“老板,一碗阳春面,多放葱花,少放盐。打包。”
提着面,打了辆车,直奔锦城大厦。
前台这次没拦我。
大概是见的次数多了,认得我这张脸了。
37楼。
走廊里灯还亮着。
沈燃坐在门外的助理位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苏锦辞趴在桌上。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报表。
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眉头皱着,嘴唇干裂。
风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上有咖啡渍。
我把面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没叫醒她。
就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苏锦辞毫无防备的样子。
没有盔甲,没有气场,没有那些精准到秒的表情管理。
只是一个累坏了的女人。
趴在一堆冰冷的数字里。
我看了很久。
久到面凉了。
然后我起身,把风衣轻轻盖在她肩上。
转身准备走。
“……远舟?”
她醒了。
声音沙哑。
眼睛半睁着,还没完全聚焦。
“你怎么在这?”
“给你送面。”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打包盒上。
然后落在肩上的风衣上。
“你——”
“别说话了,先吃东西。”
我把面打开,推到她面前。
塑料筷子拆了递给她。
她看着面,没动。
看了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
接过筷子。
吃了。
很安静。
没有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面坨了。”
“你睡了一个半小时,面当然坨了。”
“你在这坐了一个半小时?”
“嗯。”
她又沉默了。
然后继续吃。
把面吃完了。
最后一口汤也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只有一点。
一闪就没了。
“谢谢。”
两个字。
和上次酒会后那个“谢谢”不同。
这次的“谢谢”是热的。
我点了下头。
没多说什么。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
“苏锦辞。”
“嗯?”
“项目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但有些事我能帮。”我看着她的眼睛,“比如在你扛不住的时候,给你送碗面。”
她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信还是不信。
靠近还是推开。
最后她移开了视线。
“贺远舟。”
“嗯?”
“八十分。”
我笑了。
“涨了。”
“面有加分。”
“那我以后天天送。”
”……不用天天。“
她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文件。
但我注意到——
她的眉头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但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那一点,就够了。
我站起来。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
走到门口。
”远舟。“
我回头。
她没看我。
低着头看文件。
”面……下次少放点葱花。我不太喜欢葱。“
”记住了。“
我拉开门。
走了出去。
沈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走廊里站着。
看到我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走过去。
进了电梯。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
看着数字从37往下跳。
手插在口袋里。
心跳很快。
非常快。
这一次,我没办法假装没注意到了。
贺远舟。
你完了。
五百万的假丈夫。
动真心了。
【第九章】
股东大会前三天。
暴风雨来了。
不是天气的暴风雨。
是人为的。
那天早上,我照常在家修图。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
【锦城集团总裁苏锦辞”闪婚“内幕:丈夫系无业游民?疑似商业联姻骗局。】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点进去。
文章写得很”客观”。
引用了“知情人士”的爆料——
“贺远舟,男,二十六岁,自由摄影师(实为无业),月收入不稳定,与苏锦辞此前毫无交集。知情人称,二人结婚当日仅相识数小时。苏锦辞此举疑为抵制家族联姻安排的极端手段,已引发锦城集团多位董事不满……”
文章后面还配了一张照片。
是我在民政局门口举着收款码的照片。
不知道谁拍的。
拍得还挺清楚。
角度、光线、构图都不错。
如果不是照片里的人是我,我甚至想夸一句“拍得好”。
但现在我夸不出来。
因为这张照片配上那个标题,效果是——
灾难性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这男的拿收款码跟老婆要跑腿费,可以的。”
“锦城集团的总裁找了个吃软饭的?”
“这明摆着是假结婚吧,为了挡周家的联姻。”
“苏锦辞也太拼了,为了保住总裁位子连婚都卖了。”
我锁了屏。
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解锁。
把评论区又刷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自虐。
手机响了。
苏锦辞。
“看到了?”
“看到了。”
“这是周家放出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度,“目的是在股东大会前搞乱局面。让董事会对我产生信任危机。”
“他们怎么拿到民政局门口的照片的?”
“不难。那天我们走得急,附近有人拍到很正常。”
她顿了一下。
“你的情况被扒出来也不意外。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藏的。”
这话说得没错。
但是……
“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现在不是顾及你面子的时候。”
也是。
“接下来怎么办?”
“沈燃在处理舆论。但堵不住。因为这些信息本身都是真的,只是被断章取义了。”
“那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贺远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让你出面回应,你愿意吗?”
“回应什么?”
“你和我的关系。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假结婚。”
我攥了攥手机。
“你想让我说谎?”
“是。”
“说什么样的谎?”
“说你喜欢我。”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贺远舟?”
“不用说谎。”
“什么?”
“我说,”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了很多,“不用说谎。”
“因为不是谎话。”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我的更长。
长到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很轻。
但不平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合同上——”
“管它呢。”
又一段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八十五分。”
声音很轻。
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心上。
“满分多少才给?”我问。
“再说。”
她挂了。
挂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不是谎话”?
我说“不用说谎”?
贺远舟,你是认真的?
五百万的合同,一年的期限,到期离婚——
这些还算数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
从今天开始,这场戏不是戏了。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了。
当天下午。
苏锦辞的公关团队联系了我。
安排了一次“不经意的”公开露面。
地点是城中心的一家书店。
计划是这样的——我和苏锦辞假装偶遇被拍,表现出正常夫妻的亲密感,用画面回击那些“假结婚”的传言。
但实际上——
我没按剧本演。
到了书店之后,苏锦辞在二楼挑书。
我在一楼,手里拿着相机。
公关团队安排的摄影师在外面蹲着,准备抓拍。
我上了二楼。
苏锦辞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摄影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的侧脸、手指、落在书页上的光——
我举起相机。
不是公关需要我拍的那种“秀恩爱”的照片。
是我一直想拍的那种。
真实的。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转头看了过来。
“你在拍我?”
“嗯。”
“谁让你拍的?”
“没人让。我自己要拍的。”
她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没有说“删掉”。
也没有说“不许拍”。
她说——
“拍好看点。”
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刻意的摆拍。
就是一个很自然的、很小的角度调整。
但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
这个角度刚好。
光线、阴影、轮廓,全都刚好。
我按了第二次快门。
第三次。
第四次。
她没躲。
就站在那里。
允许我拍。
公关团队后来拿到了外面摄影师拍的照片。
标准的夫妻同框,互动自然。
发布出去之后,舆论的风向确实开始转了。
但没有人知道——
我手里还有另外几张照片。
那几张,不是给外面看的。
是给我自己的。
我存在相机最深的那个文件夹里。
加了密。
密码是——
领证那天的日期。
【第十章】
股东大会前一天晚上。
苏锦辞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很晚了。
凌晨一点多。
我以为她是有工作上的事要交代。
但她只是说——
“明天的股东大会,你不用去。”
“为什么?”
“那是商业战场。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靶子。”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但——”
“贺远舟。”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
在收尾。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锦辞。”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在。”
她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
“就在这儿。手机这头。”
”……白痴。“
她挂了。
但在挂之前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笑。
又像是叹气。
分不清。
但我觉得——
两者都有。
股东大会。
当天。
我没有去锦城大厦。
我在家。
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
电视开着。
财经频道正在直播锦城集团的股东大会新闻。
画面里,苏锦辞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会议台上。
背后是锦城的logo。
面前是二十多个面色各异的董事。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知道她不平静。
因为她的手在桌子下面。
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但我知道——
她一定在捏着拳。
指节一定发白。
直播里没有收音。
只有画面。
我看不到她说了什么。
但能看到——
她说完一段话之后,全场安静了。
然后苏锦行站起来了。
说了什么。
然后周承砚旁边的一个人——应该是刘维平——也站起来了。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发言。
画面切来切去。
我攥着遥控器。
指关节发白。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我一杯水都没喝。
最后。
画面定格在苏锦辞的正面特写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
全场鼓掌。
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
但超过半数的人在鼓掌。
苏锦辞站在台上。
没有笑。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
赢了。
新闻标题在两分钟后弹了出来——
【锦城集团股东大会:苏锦辞以56%支持率连任总裁,联姻方案被否决。】
我把遥控器放下。
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
过了十五分钟。
回复来了。
不是”谢谢”。
不是“嗯”。
是——
“面。少葱花。”
三个字。
一个标点。
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出门。
面馆。
“老板,阳春面,少葱花,少盐,打包。”
“哟,又来了?给媳妇买的?”
”……对。“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脸有点烫。
但不是因为面汤。
拎着面到锦城大厦的时候,37楼已经安静了。
股东大会在大厦的会议中心开的,散场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沈燃在办公室外面等着我。
他看到我手里的打包盒,推了推眼镜。
”贺先生,苏总在里面。“
”她怎么样?“
”赢了。但很累。“
”嗯。“
我推开门。
苏锦辞坐在办公椅上。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听到门响,睁开了。
看到是我。
看到我手里的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需要量角器。
也不需要分析是真笑还是假笑。
因为那个弧度很大。
大到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在笑。
真正的。
放松的。
开心的。
笑。
”面来了。“我把打包盒放在桌上,”少葱花。“
”嗯。“
她打开盒子。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不坨。“
”因为这次你没让我等一个半小时。“
她又吃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我。
”贺远舟。“
”嗯?“
”九十分。“
我笑了。
”还差十分。“
”十分不急。“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慢慢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吃面。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都染成了橘色。
暖的。
苏锦辞吃面的样子和她做所有事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安心。
她吃完面。
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角。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远舟。“
”嗯?“
”合同的事。“
”什么?“
”一年期限那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她转过头来。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
没有审视。
没有评估。
只有一样东西——
认真。
非常非常认真。
”作废了。“
”什么作废了?“
”合同。“
”哪个合同?“
”假结婚的合同。“
我的大脑处理了两秒。
”作废了?那我的五百万——“
”五百万照付。“
”那合同作废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高度差让我必须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意思是。“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假的了。“
我呆住了。
”你——“
”贺远舟,你说你不用说谎。因为不是谎话。“
她的手抬起来。
落在我的肩上。
力气不大。
但很稳。
”我也不说谎。“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苏锦辞,你这是在告白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把分打满。“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
”一百。“
我笑了。
站起来。
和她面对面。
”一百分能拿什么奖?“
”你还想要奖?“
”当然。免费的我可不干。“
她的嘴角翘起来。
这次不收了。
就那么翘着。
”贺远舟。“
”嗯?“
”你真的很烦。“
”但你还是给了一百分。“
”因为。“
她顿了一下。
”满分就是满分。不需要理由。“
窗外的夕阳开始沉了。
橘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但办公室里的温度——
一点都没降。
我伸出手。
她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
落进我的手掌里。
手指交握。
她的手凉凉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
外冷内热。
但握在手里的时候——
刚刚好。
”苏锦辞。“
”嗯。“
”以后面要几根葱花?“
”一根都不要。“
”行。不放葱花。“
”嗯。“
”但是跑腿费——“
”滚。“
”……好吧。“
我们站在37楼的落地窗前。
十指交握。
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没有说太多话。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
也在那碗少放了葱花的阳春面里,说完了。
从走错那张桌子开始。
到今天。
不到一个月。
我从一个举着收款码要跑腿费的无业游民——
变成了一个举着相机记录她每一个瞬间的人。
五百万?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个红色的小本本。
不烫手了。
刚刚好。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