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台上叫了声妈妈。
沈雁宁握着话筒,先看了台侧的贺曼,再看向正在录制的摄影机。
“朋友家的孩子,平时跟我亲,叫习惯了。”
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小满举着卡片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今天戴着纸皇冠,穿一条浅黄色裙子。
出门前还不肯坐,怕把裙摆压皱。
妈妈答应过,手工环节结束,就收她的礼物。
卡片上画着3个人。
中间是金裙子的妈妈,两边的人都牵着她。
沈雁宁今天穿的,恰好也是金色礼服。
主持人还在往回圆:“原来是小粉丝,我说怎么这么喜欢沈老师。”
小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看见我站起来,先把卡片藏到了身后。
那个动作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眼里。
我把膝头的采访提纲放下。
第一道问题,是我替沈雁宁拟的:拿到影后以后,最想感谢谁?
她昨晚说,这一次一定认真回答。
我没有再想那个答案。
贺曼抢先走到台阶边,抬手拦我。
“照川,机器还录着。”
“我女儿也听着。”
她压低声音:“等这个环节过去。”
“她已经等完了。”
我从她身旁走上去。
小满向我挪了一步,鞋尖勾住沈雁宁的裙边,立刻停住。
她来之前答应过,不踩妈妈的裙子,不把胶水蹭到妈妈身上。
受了委屈,还记着这两件事。
“小满,爸爸来接你。”
我蹲下,她两条胳膊一下缠住我的脖子。
纸皇冠擦着我耳朵,沙沙地响。
主持人站起身:“这位是——”
“我是她爸爸。孩子的环节到这里,谢谢。”
我没去抢话筒。
也没宣布我们结婚7年,眼前这位大明星是孩子的亲妈。
小满的脸埋在我肩窝,越抱越紧。
我先得把她带下去。
沈雁宁伸手来扶她的背。
“满满。”
女儿把脸转向另一侧。
那只手悬了一瞬,慢慢落了回去。
“照川,你等我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口红蹭在话筒网罩上,一小块红。
刚才说那句话时,她离小满只有半步。
下台时,我把工作证摘下来,交给贺曼。
“经纪事务你接。从今天起,我退出团队,项目的交接明早发你。”
贺曼捏住证带,脸色变了。
“你想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想得挺清楚。”
我没能笑出来。
“再晚一点,我又该替她写今晚的解释了。”
身后,主持人请下一组嘉宾上台。
掌声稀稀落落。
电梯门合拢,小满终于抬起头。
“爸爸,妈妈是不是没认出来?”
镜子里,她的小辫子一高一低。
那对草莓皮筋是沈雁宁带回来的,她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认出来了。”
我咽了一下,才接着说。
“是妈妈说错了。你没有叫错。”
“那她为什么不改?”
电梯到了,我却没立刻出去。
我怕自己一转头,又抱着她回台上,逼沈雁宁回答。
小满看着亮起的门缝,悄悄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妈妈,我今天没有紧张。
最后那个字,她练了整整一晚。
我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句得让她自己回答你。”
停车场很凉。
我给女儿系好安全带,她攥住我的袖口。
“卡片还给不给她?”
“你想给,就给。”
“可是她说,收到会特别高兴。”
我摸到卡片软掉的边角。
原来最难受的不是她没哭,是她还惦记着妈妈高不高兴。
“你可以先不管她。”
我放慢声音。
“今天这张卡片,是你的。”
电话响了两遍。
第二遍,我到车外接起。
沈雁宁开口先问:“小满哭了吗?”
“没有。”
她轻轻松了口气。
我听见了,胸口那股火反倒烧得更疼。
“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你后面还有采访和晚宴。”
“我去取消。”
车窗里,小满把毯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睫毛却一直在抖。
“那你取消。我先带她回去。”
“至少让我跟她说句话。”
我拉开车门,问她要不要接。
小满摇了摇头,又忽然抓住我的手。
“爸爸,你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叫出来的。”
电话还通着。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替沈雁宁把沉默接过去。
1
回家后,小满把皇冠放上换鞋凳。
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去厨房煮面,听见她在门口问:“以后有记者,也能叫吗?”
“能。”
“你以前说,要看妈妈方不方便。”
锅里的水刚开。
我关小火,走到她面前。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她3岁半时,隔着保姆车窗拍玻璃,想叫住刚下飞机的妈妈。
我握住她的手,说先等一等。
后来等一等越用越顺。
等采访结束,等新戏上映,等这个代言续完。
教她安静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
“以前爸爸说得不好。”
我把她抱到餐椅上。
“你想叫妈妈就叫,不用先问我。”
她抠着指甲缝里的蓝色水彩。
“她会不会没工作?”
我心里一沉。
那些关起门说的事,原来没有一句真的被关住。
“不会因为你叫她妈妈,就没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干了?”
我给她夹面条的手停住。
她今天比平时安静,却把每句话都听见了。
“爸爸不想再做那份工作了。”
我把碗放好。
“不是你害的。我以前就有别的事想做。”
“电影吗?”
“对。”
她点点头,像终于替我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面吃到一半,门开了。
沈雁宁还穿着礼服,外面罩着我的灰外套,脚上换了运动鞋。
她站在玄关,看见凳子上歪掉的皇冠。
“小满。”
女儿没回头,筷子却停住了。
沈雁宁走到餐椅旁,蹲下来。
“妈妈今天说错了。”
小满盯着碗沿。
“你是不是没看见我的画?”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
她没等回答,又小声补充。
“胶水已经干了,不会粘你。”
沈雁宁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站在厨房门边,忽然很想出去。
我不想再听孩子替她找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
可我还是站住了。
“不是胶水。”沈雁宁说,“是妈妈怕别人问,讲了不对的话。”
“我不是朋友的。”
“你不是。”
“也不是小粉丝。”
“你是我的女儿。”
小满终于转过脸。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沈雁宁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女儿盯着她,眼泪一颗接一颗掉进面碗。
“我以为,我今天不能当你女儿了。”
沈雁宁伸手时,小满先躲了一下。
后来才扑进她怀里,大声哭起来。
我端走面碗,把水龙头开得很小。
里面剩着半个蛋黄。
小满刚才还说,要给妈妈留着。
我把碗搁下,手撑着洗手台,眼前一阵发涩。
她们抱了很久。
沈雁宁的裙摆蹭在地上,小满哭得喘不过气,她也没顾得上去捞。
等孩子睡熟,已经过了11点。
卡片压在枕头下,只露出一小截金色的裙子。
沈雁宁想抽出来看看,最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客厅只开着壁灯。
她坐到我旁边,把手机递过来。
“我明天公开。贺曼把文字拟好了,你看一眼。”
我没接。
屏幕上是我们3个人以前拍的背影。
配文第一句:为了保护家人,我们始终低调。
“你也觉得,是在保护她?”
她垂下眼,按灭屏幕。
“当时摄影机转过来,我脑子里只剩以前那套话。”
“以前那套话里,小满没长大?”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雁宁,她都5岁了。”
我说得不重,嗓子却哑得厉害。
“今天你可以不提我,照样说我是项目统筹。我坐在第二排,还是会帮你看采访流程。”
她猛地抬头。
“但她拿着画站在你面前。她叫了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还想,只要你追到电梯口,当着她的面说一句,就一句……”
后面的话卡住了。
我忽然恼恨自己的没出息。
那时候竟然还在等她。
沈雁宁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她很凉,掌心却湿着。
“我下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低头看见她腕上的红印。
礼服的手链太紧,我出门前替她松过一格。
那么一点疼,我都记着。
台上那么大一个孩子,她先想到了镜头。
“今晚别发合照,也别发她的画。”
我把手从她掌下抽出来。
“你想说什么,自己想好。”
她追着握了一下,没握住。
“照川,你连骂我都不肯了吗?”
我看向她,终于有一点压不住的怒气。
“我想骂。可我不知道骂完以后,你是不是又等着我告诉你,明天该怎么收场。”
她脸白了。
我起身去客房拿被子。
身后传来她很轻的一句:“我没想不要你们。”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
知道,才会这么难受。
2
贺曼第二天来得很早。
小满已经去了幼儿园,沈雁宁还在餐桌旁坐着。
她眼下发青,面前一杯水早凉了。
贺曼开口便说:“主办方答应暂不使用那段录制。几段手机视频,还在联系。”
“孩子的脸,麻烦遮掉。”我说。
“这个会办。其他的,得先有统一口径。”
“她会自己发。”
沈雁宁把杯子挪开。
“昨天我说的话,不用替我编别的原因。”
贺曼看看她,又转向我。
“你退出,也一起写进去了?”
我把交接表推过去。
她扫到第一页,眉头便拧了起来。
“你昨晚就做完了?”
“原来的工作记录一直有,补了接任的人和时间。”
“你倒把后路留得很全。”
我靠着椅背,没接这句。
7年前,我陪沈雁宁看第一间办公室,连空调都是二手的。
那时贺曼管经纪,我管项目和外头那些杂事。
沈雁宁说,等我把戏演好了,你也去做你自己的电影。
后来换过3次办公室。
我的桌子越来越大,自己的电影却始终放在抽屉里。
贺曼翻到《风经过旧屋》那页。
“唐敬追加投资还没落,你一走,谁去谈?”
“宋立跟过前期,我会陪他见一次。其他的按交接时间办。”
“他做发行出身,跟你能一样?”
“总得让他坐上那把椅子。”
她把纸压住。
“照川,我们没有逼你。你在公司也有份额,今年的收益——”
“按原来的约定结。”
我看着她。
“我没说拿走不该拿的钱。还要付什么代价,也摆出来谈。”
她安静片刻,翻了下一页。
“那《渡口来信》呢?”
我胸口紧了一下。
沈雁宁也抬起头。
那是我3年前接到的故事。
罗秀玲拿一只饼干铁盒,装着母亲的信和旧日记,来找我们。
她母亲是船厂焊工,父亲跑船。
两个人把最难说的话寄在信里,到了见面时,反倒只会为一筐煤、一双鞋拌嘴。
我想拍那个故事。
想拍有人等船,也想拍船回来以后,两个人为什么还会背过身去。
公司评估过两次,都没立项。
沈雁宁却很喜欢女主,睡前念过其中一封信给我听。
念到一半,她把脸贴过来,说这个人像你。
我那时还挺高兴。
“最早的改编约定在我名下。”我说,“公司付过的研究费用,使用哪些成果,另外谈清楚。”
贺曼松开纸页。
“你准备拿它出去做?”
“是。”
“雁宁为这个角色准备过。现在外头都盯着她,你这时候拿走,别人会怎么猜?”
我看向沈雁宁。
她没说话,指甲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
我想起她第一次读信时的声音,心口还是有点软。
我本来就想让她演。
这个愿望到昨晚,都没完全死掉。
“片子还没钱,没导演,不是谁现在说演就能演的。”
我把视线收回来。
“但我不想再把它放回去了。”
贺曼合上文件夹。
“你知道带项目跟着雁宁,和自己找钱,是两回事。”
“知道得还不够,所以才去做。”
“你真要试?”
我点头。
她起身,收走交接表。
到门口时,她又看了一眼沈雁宁。
“11点公司开会。你总得来。”
沈雁宁说:“改下午,我要先写那段话。”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准备去书房。
沈雁宁忽然叫我。
“你那个故事,第一次讲给我,是在出租屋的厨房。”
我停住。
“你切着西红柿,刀都忘了放,跟我比划渡口有多大。我怕你划着手,一直捏你手腕。”
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后来不讲了,我以为,是你自己不想了。”
“我讲过。”
我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好好聊。”
她的笑停住。
我没再往下追。
走到书房门口,才发现门上那张旧纸条还贴着。
许老师工作中,闲人勿扰。
下面一颗歪心,是她亲手画的。
我没有揭。
拿钥匙开抽屉时,手却抖了一下。
3
我去公司收东西,何芮先替我关了门。
她抱着保温杯站在桌边,眼底一圈青。
“许哥,你这回真走?”
“真走。”
她把杯子放进纸箱,又拿出来。
“那这个要不要洗?”
我被她问得有点想笑。
“洗吧,别让我把隔夜茶也带走。”
她背过身,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杯盖拧得紧紧的,眼睛也红了。
“我没想跟你说大家离不开你。我就是……”
“有点舍不得。”我替她说。
她用力点头。
我也舍不得。
桌角那盆仙人球,是前年通宵开会时,她们凑钱买的。
说我再熬下去,就得靠它净化空气。
谁都知道不顶用,还是养到了现在。
我把花盆交给她。
“先替我养。小满最近什么都想种,拿回去,它未必能挺过这个冬天。”
她噗地笑了,又赶紧低下头。
宋立进来时,我正在拆电脑后面的线。
他没寒暄,先把编剧改稿的问题列出来,问我哪一个是必须先解决的。
我坐回去,给编剧拨电话。
那边听说要换人,话一下冲了。
“你之前不是说,写完这稿,陪我去现场?”
“这稿你写完,我把意见留好。现场由宋立去。”
“你们公司是不是又改主意了?”
宋立没抢着保证。
等对方说完,他把已经接受的修改重述了一遍,最后才问一个人物动机。
编剧骂人的声音慢慢小下来。
那通电话打了近1个小时。
挂断后,宋立揉着手腕,说总算明白我为什么开会回来,总像刚打完一架。
“以后轮到你了。”
我把那根没拆掉的线放回去。
资料留在公司,私人的东西带走。
到下午,唐敬来了。
他是《风经过旧屋》的出品人,说话客气,真正让步的时候却不多。
他听完交接,合上预算册。
“追加的那部分,我得再考虑。”
宋立脸上的笑僵住。
我原来以为,把事情交清楚,他总能照旧往下走。
唐敬看着我:“我投你处理现场的能力。现在换人,风险就是换了,不能假装没有。”
我把外景的确定项翻给他。
他听完,还是不松口。
最后那页纸空在那里,等着我的名字。
只要我答应继续做执行制片,这笔钱就能往前推。
门外有人经过,低声叫了句许哥。
我捏着笔,忽然觉得那只工作证还挂在脖子上。
“唐总,下周让宋立单独跟你谈。”
我把笔放下。
“我再答应,就走不了。”
他盯了我几秒,收起册子。
“行。以后你自己找钱,可别怨我也讲条件。”
“那时候我再想办法。”
送走他,宋立站在窗前,没说话。
我也没说什么交给你了的漂亮话。
这活落在他身上,确实重了。
“外景负责人我约好,明天下午带你过去。”
他点头。
“剩下的,我自己接。”
我抱着纸箱下楼,在财务室门口碰见贺曼。
她问追加是不是暂缓了。
我说是。
“现在知道了?你一动,跟着动的不止你们家。”
我看了一眼玻璃后头。
何芮正拿着我的仙人球,往靠窗的位置挪。
“我知道。”
贺曼等着后半句。
“所以我会把答应的交接做完。别的,我不再答应了。”
她抿住嘴,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梯里,我收到沈雁宁的消息。
她问,箱子多不多,要不要让车去接。
我回了不用。
想一想,又补了一句:只有一箱。
她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好,箱底忽然碰到一只硬物。
是她第一次拿到主演合同时,送我的银色订书机。
我说不要礼物,等片酬到账,请吃顿好的就行。
她非要买,说以后你替我看合同,都用这个。
我坐进车,摸着那件已经掉漆的小东西,半天没发动车。
导航弹出最近常去的地址。
第一行是公司,第二行是她正在拍戏的摄影棚。
我删掉目的地,重新输入幼儿园。
4
小满今天出来得晚。
老师牵着她,说孩子和同学闹了点不愉快。
我蹲下,她把书包往怀里抱紧,不肯看我。
“上车讲,还是现在讲?”
“上车。”
她自己选了,拉开车门也比平时快。
我还没问,老师的消息先来了。
有个孩子看过家长手机里的活动片段,问沈雁宁是不是她妈妈。
小满说是,对方不信。
她把积木城堡推倒了。
我读到“我妈妈说明星没有孩子”那句,立刻想打电话。
后视镜里,小满正盯着我的手机。
我把屏幕扣下。
“他说我骗人。”她说。
“嗯。”
“我说妈妈给我买了皮筋,他说大家都能买。”
她从辫子上扯下那颗草莓,头发也扯散了。
我伸手想接,她攥得更紧。
“爸爸,我怎么证明呀?”
我喉头一紧。
本来想说不需要证明,可对5岁的她来说,今天在教室里,真的没有人信。
“明早我陪你去。你想说什么,我帮你说。”
“你会凶他吗?”
“我会让他说清楚。他妈妈也在,我们一起问。”
她终于松开一点手。
“积木,我也赔给他。”
“可以帮他搭回来。”
“那个很难的。”
“那咱们早点到。”
第二天,小满扶着一块歪积木,站在同学面前说了对不起。
然后抬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也不能说我骗人。”
对方母亲站在旁边,神色尴尬。
“我就随口跟家人聊了两句,谁知道他记住了。”
我把扶着积木的手收回来。
“那现在请你也当着他,把这句话改过来。”
她脸红了,终于对儿子说,自己不了解别人的家,不能凭一段视频乱说。
小满一直盯着她。
等那个男孩说了对不起,才把最后一块积木递过去。
走出教室,沈雁宁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黑外套,手里提着小满昨天落在家里的水壶。
孩子停住。
“你来接我吗?”
“先来给你送水。下午想让谁接?”
小满看看我,又看她。
“还是爸爸。”
沈雁宁点头,手指却把壶袋攥皱了。
她没走过去,只把水壶递给老师,告诉女儿,水是温的。
小满进教室以后,她才转过身。
“老师昨晚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见她眼里布满红血丝。
“文字写好了,不放照片,你也不用转发。”
“好。”
她像还等着我说什么。
以前每份稿子,我总会替她改到最妥帖。
这回我只是站着。
她低头,自己按下了发送。
文字不长。
结婚,有一个5岁的女儿。活动上那句话不真实,当时她担心外界追问,作了一个伤害女儿的选择。
没有“出于保护”,也没有感谢家人理解。
她把手机收进包,手还在抖。
我忽然记起她第一次试镜。
也是这样,交完表,紧张得不停攥包带。
那时我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演不好也没什么,走,吃饭去。
今天我没有握。
“贺曼会很生气?”我问。
“会。”
“工作呢?”
她吸了口气。
“有个还没签的合作,可能谈不成。其他的,回去再说。”
我点点头,找不到一句恰当的安慰。
她看了眼教室的小窗。
“你别急着说值得。她刚才不要我接,我也挺难受的。”
我怔住,过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她买了玉米回来。
挑得不好,剥开以后,顶端有一截瘪粒。
她站在厨房,拿着刀想全削掉。
我从她手里抽走刀。
“掰掉就行了。你切下去,剩不了多少。”
她笑了笑,站得近了一点。
我的胳膊碰到她的,熟悉的香味还在。
一瞬间,我又想伸手去拿那件围裙,替她把所有事做完。
“这个要煮多久?”她问。
“开了再等一会儿,你用筷子试。”
我把围裙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叫我留下。
女儿跑来问谁做饭,沈雁宁说我。
小满看了看那截掰坏的玉米,很认真地说:“那我只吃一点点。”
沈雁宁被她噎得没话,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却又有些难过。
原来我们3个人在厨房里,还是能这样笑。
只是我已经没法跟着这声笑,重新走回原来的位置。
5
岑溪把见面地点定在面馆。
我抱着资料进去,她已经吃了一半。
“自己点,今天不请。”
“我刚辞职,你就这么招待?”
“怕你以后天天来。”
她把电脑转向我,屏幕里是旧船厂。
宿舍窗外一根晾衣绳,衣服被江风吹得打在墙上。
她做纪录片出身,拍过许多外人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渡口来信》的第一轮勘景,也是她陪我去的。
“现在有两间宿舍还能用。”她说,“等改造开始,你那个厨房就真得搭了。”
我摸着资料夹,点头。
她把筷子放下。
“别点头。以前你也点。”
我抬起眼。
“上次说等雁宁拍完古装戏,上上次说先把工作室的项目顺了。许照川,我不是看你辞职了,来送你一个梦想。”
“我知道。”
“那你这回愿意掏什么?”
我把账上的安排说给她听。
不碰家里共同的钱,孩子生活费单独留下。
自己能动的那一部分,做开发和样片。
再往后,得找合作方。
她问了几个数字,没说够不够。
而是把计划推过来,让我看她要拍的3场戏。
一场在渡口,一场在宿舍,还有那双鞋。
“先拍这个。拍不出感觉,就别把更多人拖上船。”
我低头看那张纸。
同样一个故事,过去被我装订得整齐,摆在她们的奖杯旁边。
现在纸角卷着,印着面馆桌上的一点水渍。
我竟然觉得它终于像个能干的活了。
“行。先去罗阿姨家。”
“这次怎么跟她说?”
我停了停。
“还没找到钱,也不保证一定拍成。”
岑溪端起碗,把汤喝完。
“你要早点这么说,她可能比现在高兴。”
走出面馆,贺曼的电话进来。
她知道我见了岑溪,没再拐弯。
“你以前的开发用了公司研究材料,法务找你谈。带走归带走,别以为是自己的故事,所有东西就都能拿。”
我站在路边,把她报出的几项记下。
其中有一笔访谈整理费,我确实差点漏了。
挂断后,岑溪看了眼我的记录。
“要花钱?”
“要。可能比我想的多。”
“那谈价,买有用的。没用的别为了赌气也带上。”
她说得干脆,我却一下有些窘。
我原来盼过自己漂亮地走出去,最好什么都不欠。
现在连那份最喜欢的旧访谈,都得重新问一次值多少钱。
她从便利店出来,扔给我一瓶水。
“别拉那个脸。自己做片,先从自己付钱开始。”
我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温吞吞的,跟我想象中痛快的开场完全不同。
可我还是想做。
那天回去,我把摊开的项目资料拍给罗秀玲,约她周末见。
发完,手机里跳出一张旧照片。
7年前,我和沈雁宁在出租屋地板上吃外卖。
她手里拿着剧本,我抱着电脑,谁也没看镜头。
照片是贺曼拍的,下面一行字:两位老师,早日发财。
我看了很久,没有删。
岑溪问我,明天能不能把场景清单发她。
我切回对话,回了能。
这次没在后面加一句,等我忙完。
6
罗秀玲开门时,还攥着一把葱。
她看见我,先往楼下望了望。
“今天沈老师没来?”
“今天先谈故事。”
她脸上的期待淡了一点,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很小,一整面墙贴着旧照片。
其中一张,年轻的女焊工站在船头,手套夹在胳膊底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妈真好看。”岑溪说。
罗秀玲把葱搁进盆里,嘴角抬起来。
“她自己也这么说。老了还嫌我们照片拍得不好,嘴歪。”
我把新的方案打开,先说还没有落实全部资金。
罗秀玲听完,没埋怨。
她拿着那本翻旧的梗概,问:“老头子这次回来几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把几页纸翻到我面前。
我早期写的丈夫,一直在海上,回来只会找东西、挑饭菜。
女主替他过完整个家的一年,他最后才寄来一封道歉信。
我以为矛盾足够集中。
罗秀玲看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
出来时,手里多一双小皮鞋。
皮面已经裂开,鞋跟一边高、一边低。
“我爸第一次给她买的好鞋。怕她生气,藏在煤筐底下,害她差点当破烂扔了。”
岑溪接过去,轻轻翻看。
“她舍不得穿?”
“也不是。那天就穿了,走出去,见谁都说我男人买的。”
罗秀玲笑着,又拍了拍我的梗概。
“你这里写,她一直嫌他不顾家。可他回来,她也高兴。”
我解释电影必须取舍。
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像在挡。
罗秀玲没跟我争,她打开铁盒,找出一封信。
是丈夫在船上写的,说攒了几个月,想带她出趟远门。
下面一行,是妻子后来用铅笔写的。
去不成。车间要赶工。
“那年不是我爸失约,是我妈不肯请假。两个人吵了好几天,谁都觉得自己是为家里。”
她把信展平。
“她也有脾气,认准了谁劝都不听。你把她拍成光等人,她看了怕是得骂你。”
我低头,指尖停在那道铅笔印旁。
明明这些信以前也看过。
我却挑出了最适合自己讲的那些。
岑溪没急着改,问罗秀玲,能不能再说说那双鞋。
这一聊就是一下午。
送我们下楼时,罗秀玲忽然说:“沈老师没来也好。你以前一来,眼睛都看着她,像怕我讲慢了,耽误她。”
我脸上一热。
“对不起。”
“不是怪她。我也爱看她演戏。”
她把装信的袋子交给我。
“可你既然来听我的,就多坐一会儿。”
回程路上,岑溪翻着新记的笔记。
“你还想拍原来那个丈夫吗?”
我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路口才答。
“得改。我不能只挑他不好的时候。”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我脸上照那点难堪。
红灯时,沈雁宁发来消息。
小满今天给她洗头发,水洒了半身,两人都换了衣服。
照片里只有浴室的一地泡沫,没拍孩子。
下面还有一句:你放在顶柜的浴巾,我终于找到了。
我想到她踮脚够东西的样子,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从前她够不到,总会理直气壮地喊我。
我一边嫌她麻烦,一边站到她身后,故意把东西举高一点,等她回头瞪我。
旁边的车按了喇叭。
我放下手机,开过路口。
到家后,沈雁宁正坐在小凳上吹头发。
小满在她身后忙活,嘴里不停说妈妈别乱动。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听见没有,你女儿也管不住我。”
我把袋子放下,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头发别湿着睡。”
“知道。”
她把吹风机递给我。
我接了,替她把后面那缕吹干。
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她抬起手,握了我一下。
小满在旁边数电线绕了几个圈,没注意。
我没有立刻抽手。
吹风机热风嗡嗡地响,那一刻,我仍然想她。
7
钱比我想的难找。
几个熟悉的出品人都愿意见我,也都愿意谈沈雁宁。
肯不肯降片酬,能不能夫妻一同出席活动。
有人把菜单一推,说家庭题材配上我们如今的消息,正合适。
我问:“要是没有我们家的事呢?”
对方喝了口茶。
“照川,电影得有人买。”
我明白这句话。
以前我也会把一个个看点摆在桌上,劝别人投钱。
轮到自己,才发现最想藏好的那块,也会被人夹起来估价。
第三次回来,我在车里坐到楼道灯灭。
沈雁宁打来电话,问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空面包袋,撒谎说吃过了。
“那你上来。”
她顿了顿。
“面快坨了。”
我抬头,家里厨房的窗还亮着。
餐桌上两只碗,她面前那只已经挑了几口。
我的碗里没有葱,多一个煎蛋。
小满睡了,客厅散着她还没收完的积木。
我坐下,拿起筷子。
沈雁宁没问投资,也没说可以用她的钱。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天是不是有人拿我压价?”
我笑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太清楚,你陪人吃完那种饭,是什么样。”
她用筷子夹住一根面,又放回去。
“贺曼说,原来那个商务合作暂缓了。对方想看看我后面能不能把话题变好。”
我抬眼。
“你会后悔?”
“会舍不得。”
她没躲。
“那笔钱不少。我也想过,要是没有昨天,可能都签了。”
我把筷子放下。
沈雁宁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更不喜欢我了?”
我沉默一会儿。
“总比听你说一点都不在意好。”
她苦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怕他们不喜欢我了,怕人家说我老,怕好角色先递给别人。你一直在,我就总觉得,能先放一放的只有你。”
厨房的冰箱响了一声。
我盯着碗里凝住的油花,想起去年生日。
她那天临时补拍,让我等晚饭。
我订的店退了两次位,最后两个人在凌晨吃了一块便利店蛋糕。
她笑着亲我,说许老师最好了。
我当时也高兴,回头还替她把那段赶夜戏的辛苦讲给别人听。
“雁宁,我不想再当那个最好了。”
她眼睛一红。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今天听见别人说夫妻一起出去,就能拿到钱,第一下想到什么。”
她看着我。
“我觉得可能也行。只要你愿意,我可能又能说服自己,先把片子拍出来。”
我说完,自己先烦躁起来。
“然后再等下一件事。”
她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
我没有迎过去。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今天什么都不谈。吃面。”
她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手腕内侧。
那个动作太熟。
最早她睡不着,怕第二天试戏演不好,就这样捏着我,嘴硬说没有紧张。
我胸口一阵酸软。
“你今晚别这样。”
她眼泪下来,手却没松。
“我不是想哄你替我干活。我就是想摸摸你。”
我坐着没动。
她指尖那么凉,摸了好一会儿才暖起来。
后来面真的坨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吃完。
第二天,我去谈研究材料的使用费。
能保留的成果一项项列清,自己的预付款又少了一块。
回家路上,我经过车行,停了几分钟。
晚上我告诉沈雁宁,准备把自己的车卖掉,换一笔开发的钱。
她立刻皱眉。
“接孩子怎么办?”
“坐地铁也到。真有急事,用家里那辆,提前跟你说。”
她没点头,问了我留的钱,还问样片拍不成会怎样。
我答得不太高兴。
她听出来了,还是没有住嘴。
“你可以不问我同不同意。可我不是只会给钱,别连我问两句也不许。”
我把那句早安排好了咽回去。
她这一问,确实问中了我最不想看的一面。
我也怕。
“拍不成,前期的钱可能回不来。”
我看着她,终于说了实话。
“但我想试。”
她坐了一会儿,点头。
“那你试。”
8
车卖掉以后,我把钥匙串上多出来的空环拆了。
小满在旁边看,问还能不能坐后座吃饼干。
“以后在家吃,车是别人的了。”
她叹了口气,像替车失去一项重要功能惋惜。
周末我们坐公交,她抢到最后一排,又高兴起来。
沈雁宁来接她时,女儿先讲了10分钟公交转弯。
讲完,才想起问:“你也跟我们回家吗?”
沈雁宁看了我一眼。
“今天去妈妈那边看看,好不好?”
她以前有一套小公寓,离公司近,偶尔赶通告住。
那天她带小满过去,晚上回来时,孩子已经睡在我肩上。
沈雁宁替我开门,又一路跟着,怕孩子的脚撞上墙。
放好女儿,她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脱的外套。
“照川,我搬过去吧。”
我正在给小满掖被角,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想过。
真听见了,仍旧像屋里忽然少了一块地板。
“你这几天住客房,睡得不好。”她说,“我也不想天天坐在客厅,等你回来,看你脸色。”
我站起身。
她没说反话,眼睛却红得厉害。
“你每次稍微笑一下,我就觉得,也许没那么糟。隔天你不看我,我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还没做够。”
“我没要你——”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
她打断我,努力笑了一下。
“可我总盯着你,也没法好好陪她。”
我们走到餐桌旁。
她把公寓钥匙放下,旁边是幼儿园下个月的活动单。
“她先住这边,别给她换地方。我周末接她,平时回来,先跟你说。”
我看着那把钥匙。
以前她出门,最常落下的就是钥匙。
总在门口理直气壮给我打电话,说老公,救一下。
我常嫌她不长记性,却喜欢给她开门。
那点喜欢,我到现在才舍得承认。
“雁宁,你别以为搬出去,我就能马上想明白。”
“我没这么想。”
她低头摸着钥匙齿。
“我也得自己过几天。我现在连洗发水放哪儿,都要问你。”
“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眼看我。
我停了停。
“我以前也不太肯让你弄。你做不好,我就拿过来。我喜欢你一有事先喊我。”
沈雁宁眼里那点水晃了一下。
“那我现在喊,你还应吗?”
我坐在她对面,很久没答。
她等着,没有替我把沉默说成默认。
最后我说:“涉及小满的事,当然。”
她手指缩起来,钥匙在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她收了一个小行李箱。
没有把衣柜全搬空,也没把镜台擦得像从来没人用过。
她的耳钉还放在白瓷碟里,我送的那只杯子也还在。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箱子,以为妈妈又要出差。
“这次几天?”
沈雁宁蹲下,替她松开勒紧的书包带。
“这次住在另一边。上次你看过的小房间,想去就可以去。”
“爸爸不去?”
“不一定。”
小满看看我,又看她,嘴角一点点往下弯。
我走过去,在她另一边蹲下。
她不哭,先抱紧了沈雁宁的脖子。
“你别把那个灯关掉。”
公寓里有一盏蘑菇形的小夜灯,是她上周自己挑的。
“留着。”沈雁宁说。
“我的牙刷也留。”
“都留。”
她一件件问完,才跑回房间,抱出一只布兔子。
玩偶耳朵被她洗得发白,一条缝线翘出来。
她把它塞进箱子,拍了拍。
“那它先去住。”
沈雁宁把兔子抱起来,没能马上起身。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却没有放开我的袖子。
我也没有抽走。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小满催着要帮妈妈按电梯。
门合上以后,我回到餐桌前。
她那只喝了一半的水杯还在。
我拿起来,想收进厨房,最后又放回了原处。
9
拍样片那天,车间的铁门只开了半扇。
管理方把我们带到门口,指着里面堆放的设备,一个劲道歉。
原来能走人的地方,只剩一条窄道。
道具车停在外面,美术蹲在路边吃包子,演员抱着暖水袋看我们。
我已经付了定金,也付了这些人今天的钱。
负责人说可以退场地费,下周再来。
岑溪没答应,先问美术,换到隔壁宿舍能不能拍。
我想把人拉过来,问一句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手抬起来,看见演员的暖水袋已经瘪了,又放下。
“先进去看。”
美术用粉笔在地上画出一张桌子。
原来的长走廊没了,宿舍也只剩一扇门。
岑溪站在那道门里,听外面设备挪动的轰响,忽然让我站到门外。
“你从这里回来,想进屋,里面的人不让。试试。”
我侧着身挤进去,肩膀碰到门框。
她把手里的纸递出来,又在我伸手时收回。
就这一下,我忽然看见那对夫妻了。
他们总在信里有话,到见面时,连一个完整的房间都没有。
“拍这条窄道。”我说。
岑溪回头看美术。
美术把粉笔掰断一小截,点头:“炉子搬得动,但得加两个人。”
我去谈搬运费。
谈到最后,负责人替我们叫来两个熟悉现场的师傅,钱也少收了一点。
仍然超支了。
我在本子上划掉一项原本想留的空镜,手心全是汗。
岑溪看见,问是不是后悔。
“现在说,能退今天的钱吗?”
“不能。”
“那拍。”
她笑了一声,转头喊准备。
晚上,临时来演样片的舞台剧演员站在门内。
她捏着一封信,听见门外有人喊,把鞋往桌底下缩了缩。
门被推开半扇,她先抬脸笑,随后问,怎么又要走。
对方的手还抓着门框。
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掉下去,信却被她揉皱了一角。
监视器很小,我蹲在那里,看得忘了动。
岑溪也没出声。
直到她说过,我才觉得膝盖已经蹲麻。
那种高兴来得毫无道理。
今天钱多花了,镜头少拍了,连盒饭都是冷的。
我却想立刻把这一小段给人看。
手机一亮,是沈雁宁发来的视频。
小满正在给布兔子讲故事,讲到它自己开冰箱,又被她否定。
太矮,够不着。
她认真改成踩凳子,沈雁宁在画面外笑。
最后,小满凑到镜头前。
“爸爸,我都要睡啦。”
我一看时间,心往下一沉。
答应9点给她打电话,已经快10点。
我立刻回拨。
沈雁宁接起,说孩子刚睡着。
“你怎么没催我?”
话一出口,我就闭了嘴。
以前她赶戏忘了时间,我总替她把后头都补上。
现在换成我,第一句话竟然也在问别人。
沈雁宁没跟我计较。
“她等了一会儿。我说爸爸今天没赶上,明早让他好好跟你说。”
我靠着墙,坐到地上。
“明早我接她吃饭。”
“你先把自己这顿吃了。”
我低头,看见脚边没打开的盒饭。
“今天不顺?”她问。
“不太顺。可拍到一场很好的戏。”
“那讲给我听听。”
江边风很大,我拢着手机,把那扇门、那条窄道讲给她听。
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
她也笑,声音很轻。
挂断前,她说:“岑导发了试戏邀请,我在名单里。”
我手指一紧。
“你想来?”
“想。我读了你们补进去的信。”
她停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不想只被写成等船的,我想演她。”
不远处,岑溪正和摄影争最后一个镜头。
我看着她们,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那来吧。”
沈雁宁轻轻应了一声。
“好。许制片,到时候见。”
10
试戏那天,她比通知早到半小时。
没有贺曼,只有一个助理帮她提着布袋。
等候室里还坐着另外两位演员,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读那几页纸。
我经过时,她先站起来。
“许制片。”
我很不习惯,点了下头便往里走。
走出几步,听见她又坐回椅子,纸页轻轻翻了一声。
样片里那位舞台剧演员也来了。
她演得稳,语气一沉,整个房间都跟着压下去。
我原本更喜欢她。
资历合适,档期合适,也不用面对别人追问我们家的事。
轮到沈雁宁,岑溪先让她试穿鞋。
丈夫出门了,她在煤筐底下发现一双新皮鞋。
试戏室只有一张凳子,连煤筐都没有。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像怀疑那是谁放错的东西。
接着低下身,把鞋拿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
手很快缩回去,看了看自己擦脏的袖子,竟笑了一点。
我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没写。
她坐下来穿鞋,脚伸进去时先停了停,又往前挤。
鞋小,她知道。
还是把脚跟压进去,在地上轻轻踩了两下。
岑溪没喊停。
她抬头,朝没有人的门口望了一眼。
“你这回倒知道买好看的了。”
嗔怪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我忽然想起她拿第一笔像样片酬,替我换电脑。
问我喜不喜欢时,也是这种想听又装作不在意的口气。
试戏结束,沈雁宁脱下鞋,站起来。
她看见我,眼睛里那点没退完的情绪颤了一下。
我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词。
细腻,像活人。
下午讨论,我先说了另一位演员的长处。
岑溪听完,问沈雁宁呢。
“年轻阶段不错,后面还要看。”
“怎么个不错?”
我说了袖口、鞋跟,还有她没把失望一下演尽。
摄影在旁边点头。
岑溪看着我:“那就让她把后面也试了。”
我停住。
她把我的记录拿过去,看了一眼,没揭我的短。
只是问:“你是不想用她,还是不想让别人以为,你只能用她?”
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我脸上发烫,胸口又有一股不愿服输的劲。
这片子我搁了那么久,拿出来时,所有人还是问她。
我真想有一次,把她的名字从桌上拿掉。
可她刚才坐在那张凳子上,确实演得好。
“后一种。”
我把话说出来,反倒能抬头了。
“我怕最后拍成了,大家还说是她带我做。”
摄影没笑。
“那你把现场弄顺,别让我天天等电。”
我被他说得一愣。
岑溪笑起来,我也终于笑了一下。
讨论继续。
沈雁宁得回来再试年龄较大的部分,其他人也都补完整。
没有当场定她,更没因为我怕谁误会,就把她划掉。
晚上,我在楼梯口碰见她。
助理先下去取车,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用过的鞋。
“我是不是演得不太好?”
“很好。”
她眼里亮了一瞬。
我接着说:“但还没定,后面也要试。”
“我知道。”
她低头,把鞋装进布袋。
“我就想听你自己说一次。”
我没接话。
她把袋口捏住,又抬眼。
“你以前总知道,我哪一下是真的。别人夸一屋子,我还是想听你那句。”
楼下有人按车喇叭。
我看着她,心口发紧。
“今天是真的。”
她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我替她按开楼梯间的门。
这一次她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挽住我的胳膊。
11
样片剪出第一版,我却盯不住屏幕。
新租的办公室里,房东刚来过。
下个月房租要交,材料使用费付了,前面两家愿意考虑的合作方都没下文。
岑溪把片子放到一半,忽然停住。
“许照川,你再看一遍那个电表,它也不会倒着转。”
我揉了把脸,老实说钱有点紧。
她问还剩多少,听完,合上电脑。
“那就往后挪。我也去找。”
“你找得到,早找了。”
“是,所以我这次换个地方丢脸。你别以为只有你肯。”
她把硬盘装好,拎着包走了。
我坐在那把会晃的椅子上,没立刻起来。
这些年,别人一说靠你,我便怕自己露怯。
现在她说一起想办法,我忽然想把一直挺着的背放下来。
第二天,贺曼带来星序的合作建议。
开发资金、后续制作资源,还有把我已经投入的钱回收一部分的安排。
纸上最吸引我的,是能继续开工。
我往后翻,看见宣传计划。
夫妻访谈,家庭修复主题短片。
贺曼见我停住,立刻说:“孩子可以完全不出镜。你也不必讲细节,谈你们怎么走到今天就够了。”
我把那页摊在桌上。
“走到哪一天?”
她皱眉。
“照川,别每句话都带刺。”
“我是真不知道。”
我指着那个家庭修复。
“我今晚能不能进她家吃饭,都得先问。你让我们谈什么修复?”
贺曼坐得更直。
“谈努力的过程,不一定就是承诺复合。这种内容你以前也做过,知道怎样留余地。”
我确实知道。
只要一个共同出门的背影,一句还在互相陪伴,后面什么都能往里装。
钱会到账,办公室能续,片子也会有更多人看。
我翻回第一页,手指在那一串数字上压了几秒。
贺曼没催,她太知道我在算什么。
最后我合上文件。
“不接。”
她的脸沉下来。
“没有雁宁的事,这个条件不会给到你。你可以看不上这条路,但别说得像大家都想占你便宜。”
“我没说你占便宜。”
我把文件推回去。
“是我做不到。接了,我见她就要想着什么时候能好,能好到拍这段片子。”
“你不接,电影就可能得停。”
“那就停一阵。”
这几个字说得并不漂亮。
我后背都是汗,怕她真把文件收走,又怕自己多看一眼。
贺曼站起来,拿回建议书。
到门口时,她忽然说:“她也拒了。”
我抬头。
“我先问的她。她说不能让你投了那么多钱以后,最后还得陪她卖这个。”
贺曼拉住门把。
“我本来以为,你会比她更舍不得这片子。”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块空出来的桌面,坐了很久。
沈雁宁没有给我发邀功的消息。
晚上9点,小满在她那边,给我打来电话,说今天饼干烤糊一盘,另一盘很好吃。
她让妈妈举起盘子给我看。
沈雁宁照做,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听着女儿讲完,叫了一声雁宁。
她看向屏幕。
“周日游泳课结束,一起吃饭吧。”
她愣了一下,才点头。
小满立刻在旁边欢呼,开始决定吃哪家。
沈雁宁没跟着笑得太快,只低声问我:“你确定那天有空?”
“有。”
我把桌上的日历翻开,在周日画了个圈。
12
唐敬来之前,先看过岑溪发去的样片。
他在电话里问的第一件事,是窄道那场戏最后怎么拍出来的。
岑溪没替我遮掩,说原场地没了,临时换,许制片多付了一笔搬运费。
唐敬笑了一声,约第二天下午见。
他到了办公室,伸手按了按那张晃桌子。
“省钱省在这儿,倒也行。”
我给他倒水,把新的方案摆开。
这回没先讲谁欠了这个故事3年。
我把能做到的、还做不到的,分别指给他看。
唐敬听得慢,问得也细。
船厂能用多久,样片的调度能不能放进整部电影,沈雁宁最终定不定。
我说她补试过了,岑溪和摄影想用她,我也同意。
他看向我。
“那你呢?自己什么意见?”
“她演得好。”
我说完,心里那点不甘还是动了动。
“我不能为了让别人知道这片子是我做的,专门选一个我没那么满意的人。”
唐敬把笔搁下,笑了。
“这倒是句能干活的话。”
他愿意投一部分,也愿意带我们见另一家合作方。
预算有上限,钱分期进,不会把我之前花掉的全补回来。
我看完,先问岑溪能不能接受。
她直接拿笔圈掉两个场面,留下一场争了很久的夜戏。
“这个我想保。”
我算了一会儿,点头。
唐敬看着我们,没再把沈雁宁的名字放到每句话前面。
临走时,他提起宋立。
《风经过旧屋》的追加谈下来了,数目小一点,但换了更稳的安排。
“他跟我说,你没把烂摊子留下。”
唐敬拍了拍资料。
“我也得知道,你万一以后不跟我干了,会不会把门一摔就走。”
我笑了笑,替他扶住那扇不太灵的门。
他走后,我站在窗边,把玻璃上的旧胶印一块块揭下来。
岑溪问我干什么。
“贴新的项目表。”
“还没签完,别高兴得太早。”
“我就想高兴一会儿。”
她终于没拦我。
正式谈演员安排时,贺曼也到了。
她没再提家庭访谈,片酬、档期和宣传都按项目来谈。
沈雁宁确认了一个学校活动的空档,随后在宣传部分添了一条,不使用未成年家庭成员做内容。
我看着她写完,才翻到贺曼带来的项目简介。
开头写着:雁声工作室多年筹备,沈雁宁倾情加盟。
我把笔按在第一句下面。
“这里改一下。”
贺曼看了眼。
“旧材料顺过来的。雁声确实出过前期研究的钱。”
“这部分已经签了使用约定,可以写支持。发起不是雁声。”
她把纸往回抽了一点。
“照川,这是给外头看的简介,得一句话讲明白,没必要把每个人——”
“有必要。”
我没让纸抽走。
“其他人的名字不是讲不明白,是还没写。”
宋立坐在旁边,抬头看我。
我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先放下,回家再不高兴。
对外还是那句,都是团队的功劳。
今天我不想放。
“罗阿姨、岑导、编剧,还有我,按实际做的写。雁声付过的费用,我没抹掉。”
贺曼的脸沉下来。
“没人要抹掉你。”
“那现在改。”
我把笔递过去。
桌上静了几秒。
沈雁宁先接了那支笔。
她划掉原句,在空白处写了我的名字,又补上项目最初接触的时间。
“我最早看的本子,就是他拿给我的。”
贺曼转脸看她。
“这不是最终稿。”
“所以改得过来。”
沈雁宁看着她,说得很稳。
“我只以演员身份参与。这个故事怎么来的,别写成因为我才有。”
我握着桌沿,慢慢松了手。
宋立把前期研究的范围说清,建议单列支持内容。
贺曼听完,收起旧稿。
“行,重新出。”
没有人起身,也没必要谁先向谁低头。
我们把剩下几项谈完。
散会时,何芮等在门外,怀里抱着仙人球。
她想转做现场执行,已经跟宋立谈过,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个面试机会。
“我不是来陪你吃苦的。”她抢先说,“我想知道片子怎么拍。”
我被她堵住,笑了。
“那先把简历发过来。真来了,少不了挨岑导骂。”
岑溪从里面探头。
“为什么不是挨你骂?”
何芮抱着花盆,也跟着笑起来。
沈雁宁站在走廊边,看着我们,眼神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你今天高兴了。”
我没否认。
“是。”
“挺好的。”
她把那支笔放回我手里。
“周日别临时加班,小满已经挑好饭店了。”
13
周日,小满从泳池里出来,脸红得像刚煮熟。
她披着毛巾,先问吃饭的事有没有变。
“没变。”
沈雁宁替她擦头发,动作比以前熟练。
小满却不肯让她多擦,说刘海要翘了。
我在旁边替她提包,忍着没笑。
女儿选的饭店有一面小玻璃墙,能看见后厨揉面。
她一进去就趴过去,兴致勃勃地看师傅甩面条。
沈雁宁把帽子摘下,坐在我对面。
服务员认出她,怔了一下,没上前,只多看了两眼。
她也没把帽子重新戴回去。
“要不要坐里面?”我问。
她看向还在玻璃前蹦的小满。
“这里就挺好。”
点菜时,我习惯性把菜单先递给她。
她却先问我想吃什么。
我一时没答。
“别说随便。”她笑了笑,“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回家找面包。”
我也笑。
“那来一份辣的。”
从她怀孕开始,家里口味就越来越淡。
后来我常跟人说,自己本来也不太吃辣。
她记得。
菜上来,小满先把玉米往我碗里放,接着又夹给妈妈。
忙完,才满意地吃自己那份。
“今天真好。”她含着饭说。
我替她擦掉嘴角的汤,问好在哪儿。
“你们都在。”
沈雁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看我,我却先低下了头。
吃到一半,她去洗手,小满趴在桌上问我,今晚是不是可以大家一起回家。
我揉了揉她湿润的发梢。
“妈妈今晚有自己的安排。”
“那你问问嘛。”
她的眼睛那么亮,我几乎要点头。
沈雁宁回来,听见最后半句,坐到女儿身边。
“今天先吃饭,等会儿妈妈送你回去。”
小满撅起嘴,却没再追问。
出门时,有人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雁宁回头,对方拿着手机想合照。
她看了看小满,笑着说今天陪家人,不拍了。
那人有点失望,还是把手机放下,说祝你们一家幸福。
沈雁宁没应那句幸福,只说了谢谢。
我站在两步外,手里握着小满的外套。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从前我们试过许多办法,怎样进同一家店,怎样错开出去,怎样不被认成一家人。
原来真站在一起,也不过是有个人问一句,有个人答一句。
车开到家,女儿靠着安全座椅睡着了。
我弯腰抱她,沈雁宁替我护住车门框。
上楼后,她没有立刻走。
小满睡得很熟,她站在门边,把被子往上轻轻拉了一点。
我去厨房倒水,等她出来。
她接过杯子,没喝。
“照川,今天我差点想答应她。”
“我也是。”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
我看见了,那点亮让我心口发疼。
“可我不想下次再吃饭,你就要猜我是不是想回去了。”
她握杯子的手收紧。
“那我问你,你会烦吗?”
我摇头。
“你问。”
“你看见我,真的一点都不想了吗?”
厨房的窗开着,风把水池边的抹布吹落。
我弯腰捡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想。”
她一直望着我。
“你握我手,我会心软。你坐在车里,低头替她扣安全带,我也会想,以后都这样就好了。”
她的眼泪慢慢漫上来。
我把抹布放好。
“可一到要答应,我就先害怕。你今天说下次,我还会想,下次会不会又要等。”
她把水杯放到台面,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早记得她,手抬起来,还是替她擦掉了脸边那滴眼泪。
她抓住我的手,贴了一会儿。
“我不催了。”
我没有点头。
看着她这样等,我忽然知道,有些话不能一直含着。
送她进电梯时,我说,过几天去她那边,有件事想好好谈。
她看着我,没问是什么。
门快合上,她才轻声说:“好。我等你来。”
14
我去公寓那天,带了她留在家的几本剧本。
纸袋底下,是那只粘过杯把的马克杯。
她听见门铃,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开。
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了两道。
“烤饼干,差一点。”
她往旁边让,声音刻意轻快。
我在玄关看见小满的拖鞋,粉色鞋尖并着,旁边一双更小的,是给布兔子做的。
客厅低矮的书架已经装好。
几本绘本横着塞,像孩子自己收过。
沈雁宁给我倒水,看见纸袋里的杯子,手慢慢停住。
“它也来了?”
我把杯子拿出来。
杯身印着一只画得很丑的太阳,是我们逛夜市时她非要买的。
杯把断过,她粘好了,说不能扔。
“你喜欢,放这边。”
她没接,先去关了烤箱。
回来时,把两块没烤糊的饼干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拿。
她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照川,你是来说离婚的吧。”
我看着她,点了头。
她呼吸轻了一下,像怕幅度大了,什么就会散开。
“你已经想好了?”
“是。”
窗外有孩子在滑滑板,轮子轧过地砖,一阵阵地响。
她听了很久,才问:“是不是我改得太慢?”
“不是比赛。”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太硬。
停了一下,重新说。
“你这段时间陪她,是真的。她想来你这边,昨天还嫌我不会把头发扎出花。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
她眼睛红了。
“那你呢?你就不能让我也为你做点事?”
我胸口一紧。
她抓着膝上的布料,终于没再维持平静。
“我知道你不缺人做饭,也不缺那笔钱。你说你怕我失约,我就不失约。你不用立刻信,给我一个地方待着也行。”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以前她赶通告回来,靠在我肩上,说借我半小时。
我总说你借的还少吗,手却会放在她头上。
她以为现在还能借。
我也多想自己能再答应一次。
“雁宁,我今天来之前,在楼下坐了20分钟。”
她抬头。
“我想,要不今天不说了。你烤东西,屋里有小满的拖鞋,就当来送剧本。”
她眼泪落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我每次都这样。”
我望着那两块饼干。
“想着今天挺好,旧事再放一放。你一抱我,我也觉得,都过了这么久,何必还记着。”
她伸手抓住桌沿。
“可这次抱完,我还是在想,为什么以前不肯。你越认真,我反倒越想问。这句话我已经问得自己都烦了。”
“你可以问我。”
“我知道你会答。可我不想再这样跟你过了。”
说完,屋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我终于承认,那些舍不得,都还在。
想和她把以后的日子重新拼回去的力气,却没跟着回来。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到手上。
我没有递纸巾逼她收住,也没有把手伸过去,许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以后。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抽了两张纸。
“你是不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过这么多?”
我想了想。
“说过,有几次。后来我就先替你把答案想了,觉得你也难。”
她把纸巾攥紧。
“我以前还觉得你懂我,觉得这就是嫁对了人。”
我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也喜欢你懂我不用说。可我那时候,是想让你自己想起来。”
她闭上眼,肩膀轻轻颤了几下。
我等着,杯子里的水一点点凉了。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如果那天小满没上台,你会走吗?”
“也许不会这么快。”
我没把自己说得更清醒。
“可能还会接着做,接着不高兴。你偶尔回来,我又高兴。”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比哭更让我难受。
原来她知道,自己本来还有那么多时间。
“我能不能最后求你一次?”她问。
我抬眼看她。
“不是让你现在回去。等电影拍完,你再决定。那时候我们见得多,也许……”
她后面的声音轻下去。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摇头。
“不等电影了。”
她捂住脸,终于哭出声。
我坐在对面,手指掐住自己的掌心。
这回轮到我让她失望。
我没有办法让这句话变得不疼。
等她平静一点,我们谈了房子、钱,还有该怎样告诉小满。
没在一个晚上把所有事分完。
不清楚的记下来,过两天再谈。
快走时,她问:“那电影呢?”
“你要是觉得没法拍,我们一起找岑导商量。”
她立刻摇头。
“我要拍。那个角色不是你拿来哄我的,也不该让我拿来赌你回头。”
我点头,喉咙发紧。
到门口,她忽然往前一步,抱住我。
我身体僵了一下,还是抬手,放在她背上。
她抱得很紧。
像我们第一次搬进新家,她站在空客厅里,说总算有个不用催着退房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自己松开手。
“许照川,我是真的喜欢过跟你回家。”
我眼眶一热。
“我也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站着,手里握着那只旧杯子。
回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
她问,饼干忘了,要不要拿给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厅里。
最后回了一句:留给小满吧。
15
我们先见了一次,把小满的日常安排写到同一张日历上。
拍摄可能冲突的时候,谁提前联系老人,谁去学校,谁带她去看牙。
谈到出差,我说会找人帮忙。
沈雁宁抬头问:“她先认识过吗?”
我原本有点不耐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没有。先见。”
她低头,继续写。
没有谁因为已经失去丈夫,就连女儿的事也不敢问。
周六下午,小满在家里搭了一座房子。
中间最大的一间给自己,两边小的给我们。
她还把一块蓝色积木压在门口,说是泳池。
我和沈雁宁坐到地毯上。
小满一手一个,把两只小人递给我们。
“你们住这边。”
我捏着那个黄色小人,半天没能开口。
沈雁宁看了我一眼,坐得离孩子近些。
“满满,我们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听完以后,没哭。
先问,妈妈是不是还要住公寓。
沈雁宁说是。
她又看向我:“你以后也不去?”
“以后爸爸妈妈不再当夫妻,分开生活。我们都会照顾你。”
她低头看那两个小房间。
“那这个呢?”
我还没回答,她突然把房顶推掉了。
积木哗啦散了一地。
“我都搭好了!”
她用脚踢开一块,声音一下尖起来。
“我给你们都搭好了!”
沈雁宁眼泪下来,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
我把尖角的积木往旁边挪。
女儿不让碰,抬手把我的手也推开。
我只好坐在原地。
她哭着说,不想每次装书包,不想记哪天谁接,不想洗头时发现皮筋还在另一个家。
说到最后,她抓住沈雁宁的袖子。
“是不是因为我叫你了?”
沈雁宁的脸一下白了。
小满哭得喘不上气,急着改口。
“我下次不叫,我知道了。我不叫了,你们就回来。”
我往前挪,握住她另一只手。
她攥着沈雁宁不放,像怕我把她们拆开。
“不是那天。”我说。
“就是那天,你们以前都不这样!”
这句砸过来,我没法立刻答。
她记得的确实是那天。
那天以前,我们在她面前,还像一个随时会一起回来的家。
沈雁宁把孩子抱过来,额头贴着她的。
“你叫妈妈,我听见很高兴。那天是我说了错话,后来也是我和爸爸之间的事,不是你让我们分开。”
“那我为什么不行?”
“什么不行?”
“我说不要,你们也不听。”
我握着她的小手,喉咙像被堵住。
我可以带她下台,可以去学校替她把话讲清楚。
这一次,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对不起,小满。”
我没说你长大就懂,也没说两个家会更好。
她现在只想要原来那个。
她哭累了,靠在我腿上,一下一下抽气。
沈雁宁把纸巾递过来,我替她擦脸。
她把脸转过去,不肯让我擦第二下。
“我生你们的气。”
“嗯。”
“很多。”
我低头,眼睛发涩。
“我听见了。”
那天没有谁站起来,把散掉的房子重新搭好。
她睡了一觉,醒来还不肯说话。
晚饭是沈雁宁做的面,煮得太软。
小满吃了一半,忽然问,今天睡觉是谁讲故事。
我说我讲。
“妈妈呢?”
沈雁宁把筷子放下。
“你想的话,妈妈也可以讲一段,再回去。”
她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别抢,我讲到哪页都记得。”
睡前,她拿来那本绘本,让我坐床边,让沈雁宁坐小凳子。
她自己夹在中间,听完了剩下几页。
沈雁宁走时,她没有跟到门口。
只是把那只布兔子放到枕头另一侧。
我给她关小灯,她突然睁开眼。
“爸爸,明天还是你吗?”
“是我。”
她盯着我,伸出一只手。
我把手放进她掌心,陪她等到呼吸慢下来。
客厅里,沈雁宁发来一句:她睡了吗?
我回了睡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我刚才在车里,特别想回去。
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最后告诉她:下次你来,先打给我。
16
正式开机,江边已经入冬。
何芮套着一件大冲锋衣,抱对讲机在现场跑,看到我,先报雨棚漏水,再指我手里的饭团。
“许制片,吃完再说。拿一路了,没见你少一口。”
我咬下去,饭已经凉透。
她没等我夸,转身去叫搬东西的人。
我把剩下半个塞进嘴,跟岑溪一起去看场地。
新团队并没比旧团队好伺候。
摄影要等光,美术说墙面不能再动,现场执行举着表,问多出来的时间谁负责。
几个人看着我,我差点又说,都可以,我想办法。
岑溪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表。
“先看还有多少时间,别拿嘴顶钱。”
我低头算完,把两种调整的损失说出来。
最后舍掉一组江边远景,保住屋里那场戏。
摄影不高兴,收机器时脸还沉着。
我也不痛快。
可到下午,他看完第一条,隔着监视器冲我抬了抬拇指。
我忽然觉得,这一点高兴比一直被人说辛苦更实在。
沈雁宁那天演收到丈夫来信。
信上说,他这趟又回不来,家里请她照顾好。
她念完,把纸折整齐,往炉边一塞,弯腰去端那盆衣服。
盆沿太滑,水泼了满地。
她站在那里,忽然踢了一脚空盆。
“谁不会说照顾好。”
铁盆转了半圈,哐当一声停下。
现场静下来。
她蹲下想把水拢回去,手碰到水泥地,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
抖掉纸角沾上的一点灰,放到高处。
我站在监视器后面,喉咙发紧。
这场不是全然怨恨。
她舍不得的那部分还在那里,才连一脚踢出去都让人难受。
岑溪喊过,沈雁宁仍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我没有过去。
助理给她披了衣服,她缓过来,自己走来看片。
看完,问踢盆会不会重了。
岑溪说不重。
她点头,眼里那点忐忑才散。
收工时,我在停车处碰到她,手背贴了一小块纱布。
我看了一眼。
她先把手翻过来。
“蹭破一点,处理过了,不妨碍明天。”
我替她挡住被风推回来的车门。
她弯腰进去,忽然抬头。
“今天那场,你觉得怎么样?”
“最后把信捡起来,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我想留的。”
我站在门边,也点了点头。
她没有借这场戏往我们身上问,我也没躲开夸她那句。
杀青前,母亲带小满来了一趟。
老人没进拍摄区,领着她坐在休息处剥橘子。
小满最近又能叽叽喳喳,只是出门常问两遍,今天到底跟谁走。
我去接她,她先看我胸口的对讲机。
“你这个会自己说话?”
“会,还挺吵。”
她刚笑,沈雁宁从车间出来。
女儿的手一下停住。
她看看周围拿东西走动的人,又望了望母亲。
沈雁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没有叫她快过来。
小满捏着剥了一半的橘子,试探着喊:“妈妈。”
“哎。”
沈雁宁答得很快。
女儿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
那人笑着挪开箱子,给她们腾了一条路。
“妈妈。”
“我在。”
小满这才跑过去,手里还攥着橘子皮。
沈雁宁一把抱住她,衣服上那点妆粉蹭到女儿额头,也没顾得上擦。
我站在几步外,拎着小书包,忽然想起台上的那张卡片。
当时我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声答应。
现在她答了。
我胸口松下一块,剩下那点疼,也终于没有再往外冒。
贺曼来探班,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我旁边,好半天才说:“那天我以为,先把十分钟过去,后头什么都来得及。”
我看向女儿。
她正用橘子瓣喂沈雁宁,嫌妈妈吃得慢,嘴里不停催。
“不止那十分钟。”
贺曼点了点头。
风吹得她衣角直摆,她伸手拢住,没再往下辩。
临走,她把新的宣传资料交给何芮。
封面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17
我们办完离婚的事,是在电影进入后期的时候。
从那栋楼出来,沈雁宁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转头找我。
我习惯性伸手,想扶一下。
她已经站稳,低头看了眼我的手。
我们都怔了一瞬,接着各自笑了笑。
中午吃面,她接到录补充声音的电话,我也接到岑溪的电话。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她先往旁边避,我却把自己的按掉了。
“吃完再回。”
她看着我,也把电话暂时挂断。
我们把那顿面安安静静吃完。
她没问以后还可不可以,我也没许诺一切都会跟从前一样。
分别时,她提醒我,小满最近换牙,别再给她啃硬玉米。
我说知道。
她拎包往录音棚去,我站在街边,给岑溪回拨。
《渡口来信》后期也不顺利。
有过停顿,有场戏剪完才知道,该留下的那半秒被我们早早让掉了。
岑溪急得不说话,我也睡不好。
可这次,没人能替我把片子做完。
初次放映给合作方看,罗秀玲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件新外套,开场前还在问,灯全关了,自己水杯放哪儿。
看到那双鞋,她慢慢把杯子攥在怀里。
片尾结束,我走到她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敢问。
她抬头看我。
“像我妈。”
我眼睛一下热了。
“高兴起来,嘴上还得嫌两句,那个样子像。”
她想了想,又笑。
“我爸没电影里好看。你们给他占便宜了。”
岑溪蹲在旁边,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也笑起来,笑得眼前有一点模糊。
第一轮放映规模不大。
到秋天,宣传活动才排上。
我拿到自己那份制片报酬,先给办公室换了一把椅子。
何芮试坐完,说许制片终于舍得让自己像个人。
我说旧的别扔,留给来谈预算的人,坐不稳就少耗半小时。
她笑得扶住桌子。
活动那天,我在台侧听见主持人念到名字。
“《渡口来信》项目发起人、制片人,许照川。”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走上去。
胸前没有沈雁宁团队的工作证。
大屏幕上有我的名字,座位牌上也有。
我坐下时,沈雁宁朝我点了点头。
问答开始,还是有人绕回了我们的婚姻。
“沈老师,接这个角色,是不是为了挽回家庭?许先生是不是以角色为条件,要求您公开?”
主持人刚要打圆场,我先拿起话筒。
“选角可以问岑导。我的工作,也可以直接问我。”
我看着提问的人。
“这个项目筹备了3年,不是我家里的交换条件。”
那人还想追问,沈雁宁已经把话筒举起来。
“公开,是因为我说过不真实的话。”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那天怕失去机会,先顾了自己。不是许照川逼我,也不是孩子叫错。”
台下静下来。
我捏着话筒,指节慢慢松开。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接戏,是因为我想演这个人。角色是试来的,现场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我演不好的时候,照样得重来。”
岑溪在旁边接了一句:“重来了不少。”
台下有人笑。
沈雁宁也笑,转过脸,看向我。
“但这个故事,是许照川先想拍的。我最早听他讲,是在我们还住出租屋的时候。”
她声音轻了点,仍然清楚。
“我后来总说,等忙完陪他做。是他自己把它做成了。”
我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我想过很多次,她在领奖时叫我的名字。
想她把我拉到身边,说这是我先生。
真等到这天,我们已经不是夫妻。
那句话还是让我高兴,甚至有一点迟来的、藏不住的得意。
我也有自己的片子了。
自己的名字,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椅子上。
活动结束,有人来递新项目的资料。
何芮替我接住,问什么时候约。
我翻开日历,先看见小满画的那棵歪树。
“今天不行。”
沈雁宁正好走过来,听见,笑了一下。
“我也得走。她昨天警告我,迟到就看不见树开口。”
我把资料交回何芮手里,跟对方约了下周。
电梯里,沈雁宁问我,节目单带了没有。
我拍了拍外套口袋。
“带了。树出场在第三个。”
18
小满上一年级,第一次报名演话剧。
角色是一棵会说话的树。
我收到邀请,认真问树穿什么。
她盯了我几秒,叹气。
“爸爸,当然是树的衣服。”
我托美术做了一顶树冠。
叶子深浅不一,抖起来很好看。
小满试都不肯试,她要班上一起做的纸叶子。
我拿着那顶精致的道具,差点又开始劝。
她先指给我看照片。
“我们的叶子有名字,你这个没有他们。”
我没话说,最后把树冠带回办公室。
何芮问是不是下一部戏的道具。
“不是,是我没选上的方案。”
她笑了半天,给它找了个很显眼的位置。
表演当天,我和沈雁宁到得早。
母亲已经坐下,替我们留了两个相邻的位子。
她递节目单,顺嘴说小满在后台忙得很,刚刚还嫌奶奶问多了。
沈雁宁笑着坐下来,把外套叠到膝上。
周围有人认出她,点头打招呼。
她也点头,没有再把自己缩到帽檐后面。
灯暗下来,孩子们一排排上台。
小满站在右边,头顶纸叶子,脸颊涂了两团红。
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手刚抬起来,又想起自己是树,赶紧放下。
我和沈雁宁都笑了。
她那两句台词,说得格外响。
说完,头上一片叶子晃下来,她不敢动,眼珠直往上看。
旁边的小演员替她夹回去。
她松口气,接着站好,努力把一棵树演到最后。
谢幕时,我用力鼓掌。
沈雁宁也在旁边拍得很响。
这回那阵掌声不用替谁圆场,台上的女儿笑得整张脸都亮着。
散场,她从后台跑出来,先扑沈雁宁,再扑我。
“你们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
“掉叶子那一下也看见了?”
我点头。
她苦着脸,自己先笑起来。
沈雁宁蹲着,替她摘下头发上的胶带。
“后面没乱,第二句也说清楚了。”
小满立刻满意,把那片差点掉下来的叶子交给妈妈保管。
我看着她们,想起以前那顶纸皇冠。
后来去公寓接小满,我见过它,放在书架上,旁边就是那张画。
边角仍然皱着。
沈雁宁没换新纸,也没拿它去证明一家人如今多好。
小满说,是她自己后来送过去的。
送的时候,妈妈两只手都接住了。
校门口,沈雁宁蹲下告诉女儿,自己明早出差,周末再回来。
小满问清哪天,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
“我周三也忙,我要去同学家。”
“行,那我们都提前说。”
她们把事情讲完,沈雁宁站起来,顺手替我把装表演服的袋口系紧。
“路上慢点。”
“你也是。”
她走向自己的车。
小满牵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喊:“妈妈,叶子别压坏!”
沈雁宁回头,把手里那片绿纸举高。
“拿好了!”
女儿这才放心,拽着我下台阶。
我们去买晚饭。
她要吃面,也要玉米,买完才想起换牙,问是不是不能啃。
“煮软,给你切下来。”
她高兴了,答应回家负责剥皮。
路上,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活动名牌。
许照川,制片人。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最后说,给我吧。
“你拿来做什么?”
“贴你门上。”
“办公室已经有了。”
“家里那个。”
我低头看她。
她把牌子握得紧紧的,像怕我不同意。
“别人来就知道,你也有电影。”
我鼻子一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给你。”
到家,她踩着小凳子,把名牌贴在书房门上。
挨着沈雁宁从前画的那颗歪心。
新牌子也贴歪了。
她后退,眯起眼看看,问要不要重贴。
我还没答,她先摸了摸肚子。
“算了,等我吃完再弄。”
我笑着接过书包,转身进厨房。
锅里水响起来,小满坐在餐桌边,认真剥掉最后一层玉米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把火调小,擦干手,听见身后喊爸爸。
“在呢。”
我先回过头。
她捧着剥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正等着交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