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全世界都在跌,只有我没跌
我叫沈平安,在这个世界待了五百年。
没系统,没金手指,也没老爷爷。别人穿越过来当祖宗,我是来当长工的。种药、挑水、劈柴、给师兄擦剑,四百年,一天没落下。师父临死前塞给我一颗丹药,说吃了能结丹。我吃了,真结了,结出一颗全宗门最菜的金丹 —— 丹成那天,隔壁峰的狗冲我吠了半宿,估计是闻出我身上那股药渣味了。
结丹之后我就不干活了。
在平江之地买了座小山头,圈个院子,院角挖了口温泉,养了条黄狗。白天炼器,晚上炼丹,两样都不出活。偶尔嘴馋,打把杀猪刀下山,换半扇猪肉,回来炖一锅。
我打算就这么混到死。
三个月前,天变了。
那天我泡在温泉里,天上 “轰” 一声,闷得很,像有人隔着云层砸了一锤。一道青灰色的光从东边扫到西边,扫过山头,扫过城墙,扫过每一个正在打坐的人。
然后安静了一瞬。短得我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
接着山下就炸了。
“我的修为!没了!”
“我炼气五重,怎么只剩一重了?!”
“完了…… 我连气感都没有了……”
我起初当是哪家宗门炸了丹炉,后来才听明白:天地法则更迭,所有人的修为,贬值一万倍。
一万倍什么概念。原来炼气一重的,现在连门槛都摸不着;原来金丹九重的大能,如今勉强剩炼气一重;原来一剑能劈开山的圣地老祖,坐在大殿上受万民朝拜,修为剩练气九重。
炼气九重,就是眼下的天。
至于我,金丹,一分没跌。因为魂不在这方天地的账本上。
也就是说,现在全天下最高的那个老头,站我面前,得管我叫祖宗。
可我当时不知道。
我趴在池子边,闭着眼,舒坦得像条咸鱼,只想着这水温正好,晚上炖个猪蹄。
然后 “扑通” 一声。
一个人从天而降,砸进了我的池子。
水花炸起来那一瞬,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他娘的往我汤里下人。
第二个念头:还是个女的。
02 女流氓和一块香蕉皮
李念渔从水里冒出来,头发糊了一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又黑又亮,像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猫。
她呛了两口水,抬头看我。
我也看她。
停了半秒,我一巴掌抽过去。
“流氓啊 ——”
我一嗓子喊得比她还响,抱着胸往后退,退到池边抓了件外袍胡乱披上,带子都没系,顺手从石桌上抄起一根香蕉,一手捂着领口,一手拿香蕉指着她:“说,哪来的女流氓。”
她捂着脸,半边脸让我抽红了:“我……”
话没说完,她抬头看天。
我也抬头。
天上一缕血色慢慢凝起来,凝成个穿血红袍子的年轻人,脚底踩着血云飘在半空,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李念渔,看你往哪儿跑。”
他笑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李念渔脸一下白了,白得嘴唇都没血色,咬着牙:“该死…… 追得这么快。”
我举着香蕉站旁边,像个走错片场的。
下一秒她一步跨到我面前,拔剑,把我挡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连累你了。你快走,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
这丫头让人追杀,头一个念头是让一个刚抽了她一巴掌的陌生人跑。
天上那位笑得更欢:“李念渔,你倒是个老好人,死到临头还想着别人。不过 —— 既然看见了,还想走?”
他低头看我,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小子,自裁,还是我帮你?”
我眨眨眼,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你…… 一个练气,要杀我?”
他脸沉下来。
“什么叫‘一个练气’?” 他声音拔高,脖子上的筋都跳起来,“我可是血云门首席红云,平江之地最杰出的年轻一辈!”
哦。血云门首席,炼气二重。
练气一重都能当状元的年头,练气二重确实算个人物。在我眼里,大概相当于一只特别横的公鸡。
他抬手一翻,半空凝出一只血色掌印,带股腥风,朝我们拍下来。
我把最后一口香蕉啃完,香蕉皮在手里卷了卷。
“真佩服你。” 我说,“一个炼气,装得比我这个金丹还像。”
“滚你的吧。”
我把香蕉皮扔了出去。
真的就是扔,跟扔垃圾一个手法。
那香蕉皮破空出去,先撞碎那只血色掌印 —— 掌印像被人一拳捅破的窗户纸,哗啦散开 —— 然后继续飞,带着一道白线,正正撞在他胸口。
“啊 ——”
他连人带云被砸飞出去,化作一道血光,撞进十几里外的山壁。
山塌了半边,烟尘腾起来,像一朵蘑菇。
李念渔举着剑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山,看我,看香蕉皮飞走的方向,喉咙动了一下。
“炼气二重……” 她很轻地说,“被一个香蕉皮打飞了?”
我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这香蕉放太久了,有点软。” 我说,“不然能把他打进地底。”
03 我真是废物
李念渔转过身,双手抱拳,腰弯得很低,声音都变了:“前辈,敢问…… 您是哪方高人?”
我指指自己:“我?”
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眼里全是敬畏,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答。
五百年前我落在这地方,落在青芜宗后山的药园里,让一个看园子的老头捡了回去。宗门里没人愿意要我,灵根杂,资质烂,修一年顶别人一天。别人筑基,我在挑粪;别人结丹,我给丹炉扇风。
后来那老头 —— 我师父陈守拙 —— 临死前塞给我一颗丹药:“平安,吃了吧,能结丹。”
我吃了,真结了。
全宗门都惊了,说我藏拙,说大器晚成。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天赋,是药。
我这颗金丹,嗑出来的。
所以李念渔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高人话。
“一个躺平的废物。” 我说。
她眨了好几下眼,像卡住了:“废…… 废物?”
“嗯。” 我点头,“真的。”
她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听听,这是人话吗……”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吐出一口血。
我伸手扶住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唇边全是血,还在笑,笑得不好看。
“刚才挨了红云一掌…… 血云门的绝学。” 她声音发颤,“我可能要死了。”
我捏住她手腕,搭脉。
脉乱,没到要死的地步。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伤了经脉。
“屁大点事。” 我松手。
她眼眶立刻红了,嘴一瘪:“前辈…… 我都要死了……”
“张嘴。”
她愣住。
“张嘴。”
她呆呆张嘴,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丹药弹进去。
她下意识咽了,喉头一动,抬头看我:“前辈,这是什么?”
“平时炼出来的废丹。”
她脸一僵,立刻捂住嘴,做出要吐的样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那、那既然是废丹,前辈怎么还给我吃……”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一挺,脊背绷直,衣袂无风自动,一股气息从身上冲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发飘:“我这是…… 要突破了?”
下一秒,她盘腿坐下,结印,闭眼。
04 一颗废丹,两个疯子
半个时辰后,李念渔身上微光收敛,睁眼,站起来,冲我深深一拜。
“前辈的丹药真是神丹!伤全好了,还突破到炼气二重!”
我端着茶杯看她一眼。
炼气二重。我炼丹炉里扫出来的渣都比这管用。
她不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令牌,双手举过头顶,举得很高,像举着全副身家。
“晚辈愿用身上最珍贵的太虚令,换前辈一颗丹药,求前辈成全!”
我看看那块令牌,又看看她那张认真得发烫的脸。
这丫头是真把炼气二重当高手,也是真把一块破铜烂铁当宝贝。
“行吧。” 我接过令牌塞进袖子,又摸出一颗递过去,“念你一片诚心。”
她双手接过去,像接了个祖宗,连鞠三个躬,蹦蹦跳跳走了,出院门还回头喊:“前辈!我改日再来!”
我摆摆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块 “破铜烂铁” 里封着一只筑基期的巨魔。
也不知道她拿这颗废丹回去喂了她师父。
风岚宗,大殿。
风凌澜正闭关冲刺,房门被一脚踹开,他徒弟一阵风刮进来:“师尊师尊!好消息!”
风凌澜脸黑得像锅底:“马上就是我跟血云门老祖的死斗,为师在最后冲刺,你闯进来成何体统!”
李念渔缩了缩脖子,凑上去小声问:“那您冲刺成功了吗?”
风凌澜的青筋跳了跳。
“说,什么事。”
她嘿嘿一笑,摊开手掌,掌心一颗丹药,像献宝:“我用您给我的太虚令,给您换了一颗丹药!”
风凌澜 “腾” 地站起来,头发都气炸了:“什么?你拿宗门至宝,换了这么一颗破丹?”
他指着她,手都在抖。
“你糊涂!太虚令是灭门时的底牌!就算三日后我死在吴天手里,只要你握着太虚令,血云门就有顾忌,不敢踏平我风岚宗。你倒好,拿底牌换了一颗糖豆!”
李念渔被骂得一缩脖子,又上前一步抓住他袖子:“师尊,您听我解释 ——”
“解释什么!听你胸大无脑,听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现在,把太虚令给我拿回来!”
她咬着嘴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咬牙,一个箭步上去,趁他没防备,把丹药拍进他嘴里。
风凌澜一咽。
丹药下肚。
他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你给我吃了什么?”
“就刚才那颗啊。” 她小声说。
“逆徒!我今天就清理门户 ——”
话没说完,他踉跄后退两步,一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炸开,衣袍鼓荡,幽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表情从暴怒变成茫然,再变成震惊。
“这、这是……”
下一秒他一飞冲天,撞穿屋顶。
满山弟子抬头,看他们宗主浮在半空,气势如虹,衣衫猎猎 —— 然后衣服 “轰” 地炸了,只剩一条大裤衩。
“老祖突破了!” 满山弟子齐声惊呼。
李念渔仰着头,眼睛发亮:“前辈的丹药果然神!师尊这会儿至少炼气六重,实力翻了百倍!”
半空中,风凌澜踩着空气,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裤衩,又看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默默捂了一下。
然后化作一道流光从殿外划回来,在李念渔面前一个急刹,双手捧住她的手。
“徒儿!” 他满脸堆笑,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刚才是为师说话大声了点。快告诉为师,这丹药,什么人给你的?”
李念渔抽出手,退后两步,嫌恶地撇嘴:“师尊,您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05 我家多了个挑粪的
风凌澜听完,一拍大腿,得出结论:这是隐世高人,至少炼气九重。
然后他脸色一变,说坏了。
“你用太虚令跟他换,反而可能害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那令牌里封着一只筑基期的滔天巨魔,是风岚宗最后的底牌,也是人间灾难。”
李念渔脸都白了:“那我们赶紧去找前辈!”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往我这儿飞。
他们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角,跟一只巨魔讲道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块太虚令我随手扔在桌上压宣纸。押到第三天,令牌 “咔” 一声裂了道缝,一缕黑烟从缝里钻出来,越冒越大,最后 “嘭” 地炸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立在我院子里,三丈高,獠牙,红眼,一身魔气,把院里的鸡吓得全飞上了树。
它冲我张嘴吼了一声。
我正蹲在旁边啃猪蹄,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猪蹄掉地上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它脑袋一偏,整只魔横着飞出去,砸在墙根,砸出一个坑。
我上前一步踩住它胸口,居高临下看着它。
“你这鬼鬼祟祟的狗东西,冷不丁吓我一跳。” 我指着它鼻子,“说,哪跑出来的?”
它缩成一团,鼻子里 “啵” 地冒出一个大鼻涕泡,两只磨盘大的爪子艰难合十举在胸前,硕大的脑袋左右乱摇,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我…… 我我我……”
我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一把揪住它前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算了,那些不重要。” 我皮笑肉不笑,“我问你,想死,还是想活?”
它双脚离地,鼻涕泡 “啪” 地破了,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一样:“活活活!想活想活!”
我点点头,随手朝院角一指:“正好,我这儿缺个挑粪的。以后,你就给我挑粪去。”
它顺着我手指看过去。院角摆着一对半人高的粪桶,旁边横着一根扁担。
它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把拳头举到它眼前,笑里藏刀:“咋咧?不愿意?”
它浑身一激灵,化作一道黑光,“嗖” 地闪到粪桶旁,挑起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桶,甩开膀子冲出院门,只留一路扬尘。
我叉着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
正好,李念渔和风凌澜落在院中。
两人屏息凝神,四下张望,像两只进了狼窝的兔子。
“师尊,这里就是那位前辈的住处。” 李念渔小声说。
风凌澜目光如电,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半晌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战斗痕迹。幸好那巨魔没被放出来,不然可就把这位前辈害了。”
我端着茶具从屋里踱出来。
李念渔眼睛一亮,扯了扯风凌澜的袖子:“师尊师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前辈!”
风凌澜瞳孔一缩,连忙整了整衣襟,跟她一起拱手,恭恭敬敬行礼:“拜见前辈!”
我看了看李念渔,又看了看这位新来的老哥。
“来者是客。” 我说,“坐吧。”
06 后山那堆破烂
三个人在茶台旁坐下。我沏茶,风凌澜双手伸过来接,眼睛却瞟到茶台一角 —— 那块裂了缝的太虚令,正躺在那儿压着一张宣纸。
他手停在半空,脸白了,额角一滴冷汗滚下来。
我当他没看见,给李念渔也倒了一杯。
他端着茶杯,手抖,喝一口,放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好茶。”
然后他起身,说想逛逛院子。
我随他。他带着李念渔沿小径走,脚步轻得像做贼,眼睛往每一处阴影里扫。走到墙角,看见了粪坑边上那个三丈高的背影:只穿一条裤衩,一条裤腿长,一条卷到膝盖,露出半边屁股,正一勺一勺舀粪。
那背影回过头。披头散发,鼻青脸肿,鼻子里挂着个鼻涕泡。
六只眼对上。
巨魔挠了挠脑袋:“你,你们是来拉屎的吗?”
风凌澜鼻子里也 “啵” 地冒出一个鼻涕泡。
李念渔结巴了:“师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风凌澜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出来。
我一脚踹在巨魔屁股上:“狗东西,又偷懒。”
它一头栽进粪坑,溅起水花,没了。
我收脚,拍拍手,转头对师徒俩笑:“别介意,刚招的粪工,模样是丑了点。回院里坐吧。”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身后 “啪” 一声。
风凌澜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一本正经:“从这真实的痛感来看,应该不是做梦。” 他望着我的背影,声音发抖,“筑基境的妖魔,让这位前辈降成了挑粪工…… 这是一位超级筑基的老怪物啊。”
茶台旁重新落座。风凌澜 “扑通” 跪下,双手高举接我递的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被他逗乐:“老哥,我修为是比你高那么一丢丢,你也太客气了。”
他屁股只沾板凳边,右腿一直抖。
李念渔凑到他耳边:“师尊,您几日后就要跟血云门老祖决斗,要能在前辈这儿求件半件宝物……”
风凌澜眼睛一亮,搓着手看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储物袋推过来:“前辈,实不相瞒,几日后我要跟一位死敌决斗。不知能否在前辈这儿借一件用得上的宝物。我不白借,这是晚辈一点心意。”
我扫了一眼。里面那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倒有几样材料勉强能用。
“你能用得上的……” 我摸着下巴,“还真有。”
“跟我来。”
后山。
漫山遍野插着兵器,刀枪剑戟,一眼望不到头。
风凌澜和李念渔跟在我身后,走到兵器林中间就停住了。在他们眼里,每一件都泛着神光,刀剑争鸣,龙凤虚影在半空盘旋。
风凌澜胸口一窒,腿一软,“扑通” 跪了,一手捂着心口:“喔 —— 妈妈咪呀!我不行了,徒儿,快,速效救心丹!”
李念渔手忙脚乱掏出玉瓶喂他一颗。他仰头咽下,缓过来,眼泪都下来了。
我负手看着满山兵器。
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堆歪歪斜斜插在泥里的破烂,灰扑扑的,有的还生了锈。
躺平这一百年,我的爱好就两个:炼器,炼丹。两样都没天赋。炼出来的东西绝大多数是废的,偶尔运气好出一把金丹级的,剩下最多筑基境,将就用。
“这些垃圾,你看着挑。”
风凌澜 “嗖” 地冲出去。他扑到一柄剑前,眼里冒星星,双手抖着摸剑身;一转身贴到一把大刀前,狠狠亲了一口刀片子;再一转身冲到一杆长枪前,哈口气,用袖子擦。
李念渔在后面追得喘不上气。
最后他抱着一把大刀跑回来,舞了两下:“前辈,我就挑这把了。”
“你喜欢就好。”
“有了这把神刀,我感觉实力至少暴涨五倍!前辈,我给您表演一番!”
他后撤一步,横刀于胸,眼神一厉,衣袍无风自动。
然后就舞起来了。刀光翻飞,罡风四起,一镜到底,确实卖力。李念渔在旁边举着小拳头,两眼放光。
我抱着胳膊,全程臭着脸。
他舞完,抹了把汗:“前辈,我这几招怎么样?”
“很菜。”
他脸上的兴奋僵住。
“天赋也不咋地。” 我很诚恳,“一把年纪才炼气六重。很多年没见过这么菜的了。”
他赔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送到院门口,他背上缚着刀,恭恭敬敬行礼:“前辈留步。今日之恩,晚辈没齿难忘。死斗之后若能活着,必定回来报答。”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背后那把刀上。
一把年纪,修为垃圾,还要去死斗。怪可怜的。
“相逢便是缘。” 我说,“算半个朋友。你既有死斗,我再送你一把更强的刀。”
他浑身一震:“还、还有更强的?”
我反手一翻,手里多出一把刀。
杀猪刀。刀背厚得像砖,刀身宽大,通体黑沉沉。
风凌澜定睛一看,连退两步:“好恐怖的刀!此刀一出,竟有滔天血光扑面而来,仿佛屠戮过万千生灵…… 前辈,这是什么神兵?”
“来历嘛……” 我咳了一声,眼神有点飘。
我总不能说,这是我当年馋那口猪肉,专门打出来的杀猪刀,只不过阴差阳错,品质还不错。
“细节不重要。” 我把刀递过去,“拿着。”
他双手接过,抱在怀里,笑得满脸开花:“多谢前辈厚赐!有了它,晚辈胜算又添几分!”
师徒俩化作两道流光走了。
07 一把杀猪刀,半扇猪肉
三天后,血云门山门前。
风凌澜背着杀猪刀站在两派人马中间。对面,血云门老祖吴天鹤发披散,缓步而出。
“风凌澜,本来你还能多活两日。” 吴天笑,“没想到这么急着找死。我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这么大的勇气。”
“死的人是你。” 风凌澜冷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得到一把超级神器。神器之下,你必死无疑。”
吴天挑眉:“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器。”
风凌澜反手抽刀。
杀猪刀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吴天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 杀猪刀?你竟然拿一把杀猪刀来杀我?”
血云门那边哄然大笑。
风岚宗弟子脸全白了。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宗主忽然这么自信…… 靠一把杀猪刀?”
“这不是带我们来送死吗?”
笑声里,风凌澜把刀往肩上一扛,下巴扬得老高:“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此刀出自一位隐世高人之手,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哪识得真神兵。”
“好好好。” 吴天笑得更响,“那就来 —— 让我看看你的‘神刀’有多厉害。”
两道人影撞在一起。
“当 ——”
火星四溅。两把刀僵在半空,力量在刀刃之间来回涌。
吴天冷笑:“你的神刀,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他脸色变了。
他手里那把血红长刀爬上细密裂纹,“咔咔” 寸寸断裂,碎成漫天铁片。
他瞳孔一缩,暴退。
风凌澜双手举刀,倾尽全力劈下。刀光撕裂长空,地上劈出数百丈长的沟壑,碎石像浪一样往两边翻。
烟尘里,吴天狼狈滚落,浑身是血,左臂没了。
血云门弟子惊呼:“怎么回事?!”
风岚宗这边炸了:“老祖的杀猪刀,好强!”
李念渔一扬下巴,抱着胳膊:“哼,不愧是前辈的神器。”
吴天单手撑地,喘得像破风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哪来的破杀猪刀!怎么这么邪门!”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大喊:“撤!回宗门,开护山大阵!”
血云门众人一拥而上,架起他连滚带爬地逃了。
李念渔要追,风凌澜伸手一拦:“穷寇莫追。他开了护山大阵,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办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咧嘴一笑,“再说了,有这把刀,区区血云门,不值一提。”
半个月后,平江之地传遍了:风岚宗宗主得了一把神刀,一刀劈了血云门老祖一条胳膊。
传得更邪的版本是:那刀是一把杀猪刀。
有人信,有人笑。
只有我知道,那确实是一把杀猪刀。我打了三天,本来是想杀猪的。
日子又太平了。
李念渔每个月来一趟。头一次提一篮鸡蛋,第二次拎两条鱼,第三次扛了半扇猪肉。
“哪来的肉?”
“山下猎的。”
我看她袖口上的补丁,没揭穿。
那半扇猪肉我炖了一锅。她坐在灶边吃了三碗,抹嘴:“前辈,您这手艺,开个肉铺都能发财。”
“炼器炼丹炼出来的。” 我说,“杀猪是顺带的。”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我五百年来头一回觉得,院子里有点吵,但不算难受。
08 收账的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李念渔来得晚,天黑了才进门,脸色不对,眼圈红的。
“前辈。” 她扶着门框,“血云门…… 出事了。”
我放下铁锤。
“吴天没死,他跑了。半个月前,有几个宗门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修为,人还活着,成了废人。昨天,吴天带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去了我们风岚宗。”
“那白衣人站在山门外,没动手。他就抬手,拿出一只青铜鼎,照了一下山门。我们宗门三百多个弟子,一半人的修为没了。”
“师尊护着我,把我从后山送出来。他让我来找您。他说…… 这世上可能只有您拦得住那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叫什么?”
“他说他姓殷。” 李念渔说,“归一殿,收元使。”
我手里的铁锤 “当” 一声掉在地上。
归一殿。
这三个字我听过。
五百年前,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平安,这世上的修为不是修出来的,是种出来的。种八百年,割一茬。割的人,叫归一殿。”
那时候我当他老糊涂了。
现在才知道,他没糊涂。
这三个月,全天下修为贬值一万倍 —— 不是天灾。是有人来收账了。
我把铁锤捡起来,放回铁砧上。
“你今晚住下。” 我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没喝。
我在想我师父。
一个看药园的老头,邋里邋遢,一年到头就那件灰袍子,最爱蹲在药田边上拔草,一边拔一边哼小曲,跑调跑得厉害。他教我认药,教我控火,教我打铁。有一回我打坏了三块好铁,他也不恼,只说:“平安,你这双手跟别人不一样。”
我以为他哄我。
他又说:“别人修的是法则,你修的是手艺。法则说变就变,手艺不会。”
我还是当他哄我。
临走那天他说了第三句:“你这颗金丹,为师给你上了把锁。别怪为师。等哪天有人来收你的账,你就知道,这锁是保你命的。”
我问他锁怎么开。
他笑了笑,没答。
那天夜里我坐到后半夜,茶凉了也没喝。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叩。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三十来岁,眉眼干净,笑起来很和气,手里托着一只青铜小鼎。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人。吴天站在最前面,断了一条胳膊,脸上带着一道疤,笑得很得意。
“沈先生。” 白衣人微微欠身,“冒昧打扰。在下归一殿收元使,殷无咎。”
他抬起头,笑容没变。
“您的账,五百年前就该收了。”
09 所
我没让他进门。
“什么账?”
殷无咎笑:“沈先生不必装糊涂。这一方天地八百年一熟。三个月前我们来收,全天下都交了,只有您,账面上干干净净,一两修为都没有。”
他掂了掂手里的鼎:“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这座山头。您这颗金丹不在账上。这是漏账。漏账要补,连本带利。”
李念渔从我身后走出来,挡在我前面拔剑:“你敢!”
殷无咎看了她一眼,“咦” 了一声,把鼎一抬,鼎口朝她照过去。
一道青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定住,动弹不得。
鼎里 “叮” 一声,浮起一行小字。
殷无咎低头看了看,笑了:“有意思。这丫头身上也有一笔漏账。三个月前有人给她吃过一颗不在账上的丹药 —— 是您吧,沈先生?”
他抬眼:“一颗丹药,让她从练气一重跳到练气二重。这笔修为是我们归一殿的田里长出来的,没入账。按规矩,要收。”
他抬手,鼎口一转。
李念渔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一缕缕白气从身上被抽出来,往鼎里钻。她的脸很快灰下去。
我懂了。
五百年来头一回动真格。
一掌拍向殷无咎。掌风出去,院门口的青石裂了,他身后的吴天被掀翻出去十几丈。
殷无咎只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被削掉的一截袖子,笑收了:“金丹。果然是金丹。”
他抬起鼎:“可惜,沈先生,你这颗金丹是账外的。账外的东西,最怕照。”
枪口对准我。
一道青光压下来。我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金丹在丹田里疯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丹气被抽走。
“五百年。” 殷无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五百年的一颗金丹,能炼成什么样?我收了三百年的账,头一回见。”
他伸手按在我头顶:“别急。我先收她的,再收你的。你们俩的账,够我交三百年的差。”
李念渔倒在地上,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个布包。
布包散开,滚出半扇猪肉。
她大概是想带来给我炖的。
她被抽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说:“前辈…… 肉…… 要趁新鲜吃。”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半坨猪肉。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殷无咎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五百年,我以为我是在躲。躲归一殿,躲法则,躲那一笔迟早要来收的账。
原来我是在等。
等一个让我肯把这把锁打开的理由。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自己丹田上。
师父那把锁不在金丹上。
在我心里。他锁的不是修为,是胆子 —— 怕我年轻气盛,露了气息,被人收走。
“师父。” 我在心里说,“你骗了我五百年。你说我是废物,说我资质烂,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可你没告诉我,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在账上。”
丹田里 “咔” 一声。
像一把锁开了。
金光从我身上冲起来。
10 三百六十五把废铁
殷无咎被金光掀飞,半空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滑出十几丈,抬起头,脸上的从容没了。
“金丹全开……” 他喃喃,“你疯了?你一开,归一殿立刻就能 ——”
“我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开了,你们就知道我在哪儿。所以今天,我得把你这笔账结干净。”
殷无咎冷笑:“结?你拿什么结。你金丹再高,也得先过我这只鼎。丹气一照就散,你拿什么跟我打?”
他把鼎举起来:“你再开一分,我就抽你一分。抽到你干,抽到你死。”
我抬手,朝后山的方向招了一下。
“来。”
后山,兵器林。
三百六十五把兵器同时震颤。
那些我炼了一百年、炼废了三百六十四次的破铜烂铁,一把一把从泥里拔出来,浮上半空。
它们锈迹斑斑,刃口卷了,刀身歪着。有把柴刀的木柄早烂了,有杆枪的枪头掉在泥里五十年,还有一把剑,剑身上裂着一道口子,是我当年火候没控好砸出来的。
它们不在账上。
它们是我一百年一把一把打出来的。
我一挥手。
那些兵器像箭一样朝他砸下去。
殷无咎举鼎,青光大盛。第一波撞上来,碎成铁屑。第二波,第三波。
他挡得住十把,挡得住一百把,挡不住三百六十五把。
一柄锈剑穿过他的肩,一把断刀钉住他的腿,一杆没了枪头的枪捅进他脚背。
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青铜鼎从他手里脱出去,在半空打转。
我走过去,捡起鼎,翻过来看。
鼎肚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平江之地三百多个宗门,几万名修士,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账本。” 我说。
“你毁了它,账就没了!” 殷无咎嘶声喊,“你知道这账后面连着谁吗?”
“知道。” 我说,“归一殿。”
我把鼎举起来,反手从背后抽出杀猪刀。
那把刀我打出来,本来是想杀猪的。
“当” 一声。
青铜鼎从中间裂开。
裂开那一瞬,鼎里积攒了三个月的修为像决了堤的水,往四面八方涌出去。
山下风岚宗,李念渔身上白光一闪,脸上的灰败褪了,眼睛睁开。
更远的城池里,那些被抽干的人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殷无咎瘫在地上,看着碎成两半的鼎,脸白得比我刚才还彻底。
“你把这一轮的账全退了……” 他声音发抖,“归一殿会派更多人来。你挡得住我一个,挡得住十个?挡得住一百个?”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问你,想死,还是想活?”
他愣住。
我笑了笑,朝院角一指。
那儿摆着一对粪桶,一根扁担。旁边一只三丈高的巨魔正挑着桶哼哧哼哧走过来,看见我,吓得一哆嗦,桶都差点扔了。
“正好。” 我说,“他缺个伴。”
殷无咎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闭上了眼。
11 尾巴
吴天想跑。
刚转身,风凌澜从天而降,一刀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吴天扑倒在地,昏得透透的。
风凌澜收刀,喘着气看我,又看看院子里那个白衣人,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把刀一收,朝我深深一拜。
“前辈。平江之地三十六宗,推您做盟主。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我正蹲在灶边往锅里下猪肉。
“不做。”
“为什么?”
“麻烦。” 我盖上锅盖,“我这温泉还没泡够。”
风凌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念渔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锅里的肉。
“前辈,您以后还炼废丹吗?”
“炼。”
“那我还能来换吗?”
我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抽过的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像刚下过雨。
“换什么换。” 我说,“来吃就行。”
她愣住,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晚上院子里飘着肉香。
巨魔在院角挑粪,殷无咎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扁担吱呀吱呀响。大黄狗趴在灶边等骨头。风凌澜喝多了,抱着杀猪刀哭,说这辈子值了。李念渔坐在门槛上啃猪蹄,含含糊糊地说:“前辈,您这肉真好吃。”
我说:“那就多吃点。”
三年后。
平江之地山下的镇子里多了一家肉铺。
招牌三个字:“猪肉沈。”
铺子不大,一天只杀一头猪,卖完就关门。掌柜是个懒洋洋的年轻人,长得不算多好看,刀工好,切肉不带一丝含糊。有人说他以前是修士,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杀猪的。
风岚宗的新宗主每个月十五下山一趟,买半扇猪肉。
新宗主姓李,是个姑娘,二十来岁,修为练气九重,如今天下的天花板。她每次来都站在肉案前,喊一声:
“沈平安。”
不是 “前辈”,不是 “高人”,就是 “沈平安”。
然后她就坐在院子里,看那个年轻人烧水、褪毛、下锅,一坐一下午。
归一殿后来又来过三拨人。
第一拨挑了半年粪,走了。
第二拨挑了三个月,也走了。
第三拨没走成,现在在院子里烧火,烧得挺好,火候很稳。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外面传得满天飞。有人说那是个白胡子老头,有人说是个三丈高的巨人,还有人说他早飞升了。
只有我知道,那个人每天下午都在泡温泉,泡到水凉了才起来,起来就琢磨晚上吃什么。
五百年,我头一回觉得,这日子不是熬的,是过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