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遥把情书按在我做的纸盒上。
“邵衡,孟棠替你追人,还包写情书?”
我刚咬下一口包子,差点把自己噎住。
孟棠坐在我对面,慢慢把豆浆挪远了。
信纸上那句“自初见便念念不忘”,是她昨晚替我添的。
我原本写的是:毕业展忙完,一起吃个饭?
孟棠说,这么写像约人分赃。
如今分赃的人找上门,我倒觉得原版很有诚意。
“字是我的。”我先认了一半。
夏知遥看着我,等另一半。
“话不是。”
孟棠终于笑出了声。
我瞪她,她提起包站起来。
“你自己说。我赶着去面试,不替你收拾了。”
她今天穿了新买的浅色衬衫,连包里那只用了几年的饭盒都拿掉了。
放在以前,我会问,中午怎么办。
我差点又问。
可上辈子我们离婚时,她收走了家里所有饭盒,一个也没给我留。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天生喜欢带饭。
她只是每次都怕我忙得顾不上吃。
孟棠走远,夏知遥拉开她坐过的椅子。
我赶紧把桌上的油纸收到一边。
“别坐,粘着——”
她停住了。
那把椅子上有我早上试盒子时蹭到的白胶。
我拿自己的外套垫上,她才坐下来。
“情书不行,处理事故倒挺快。”
“业务熟练。”
说完,我有点想咬自己的舌头。
这一年的大学生活,把我那点十几年练出来的稳重全磨没了。
脑子里做过厂里的生产负责人,嘴上还是个遇见漂亮姑娘就说错话的穷学生。
夏知遥拿起纸盒,轻轻一压。
盖角又弹起来。
“你这个盒子,是怕茶叶闷着,特意给它开了个窗?”
我伸手接过,找到里面多出来的一道折痕。
“料拿错了,重做。”
“现在?”
“下午给你。”
“我下午有答辩预演。”
“那我中午——”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邵师傅,你想约我吃饭,还是打算拿盒子将功补过?”
我听见旁边有人拖椅子,热油在食堂窗口里响。
整张桌子只有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等着我。
这次没人替我补句子。
“都想。”我说。
她手指停在盒角。
“但盒子没做好,是我该改。你不答应吃饭,我也改。”
“那你想请我吃什么?”
我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巷口炒面,听说你喜欢。”
“又是孟棠告诉你的?”
“这回是我自己听见的。上周你跟同学说过。”
她低头把情书折起来,推到我面前。
“这个拿走。”
我伸手,她又用指尖压住信纸。
“真想约我,就自己来。别让她替你紧张。”
我抬头看她。
她把纸盒拎起来,站到旁边等我。
“中午改盒子。改完去吃,我请半份,你请半份。”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补了一句。
“别高兴太早。算合作饭,情书另议。”
我哪里还顾得上另议。
连那只凉包子都忽然好吃了。
走出食堂,我给孟棠发消息,说人家没收。
她回得很快:意料之中。
我问她,那你还替我写。
她说:我以为漂亮话能帮你开个头。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可她想听你的。
我站在台阶上,盯着这几个字。
9个月前,我和孟棠从2031年的一辆大巴上醒来,回到了2015年秋天。
车上没有出过事。
我们刚办完离婚,各自拿着财产分割表,坐同一班车回老家取证件。
我记得自己说了句难听的。
“早知道,当年还不如去追夏知遥。”
孟棠看了我一会儿,把头转向车窗。
“那祝你如愿。”
再睁眼,是宿舍旧桌上那碗过期泡面。
她的电话紧跟着打来,让我别吃。
我们核对了手机上的日期,又对出只有彼此知道的事。
她哭了两声,随后笑了。
“邵衡,这次我帮你追。以后谁也别埋怨谁。”
我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仿佛没追成的校花,是我十几年不快活的唯一原因。
到今天,我还揣着前妻替我写的情书。
而夏知遥已经站在几步外,回头催我。
“你再发呆,实训室要被占了。”
我将信塞进口袋,追了上去。
她把手里的半杯豆浆递来,让我帮忙拿一下,好腾手找钥匙。
杯壁还热着。
那一刻,我第一次确切地想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炒面。
孟棠告诉过我的,不算。
1 两毫米也不让
夏知遥的毕业作品,是给城南老茶铺做一套便携礼盒。
她画了6版,我已经折坏一堆纸。
实训室的柜子里藏着我们的失败品,开门就往外掉。
她蹲下去捡,白衬衫袖口滑到指尖,干脆挽了起来。
手腕内侧蹭着一点蓝墨水。
上辈子我对她的记忆,几乎全是同学聚会里的照片。
银杏树下,白裙子,主持晚会时拿着话筒。
同学喝高了说,当年谁追到她,得少奋斗多少年。
我也跟着笑过。
没追到的人尤其方便,连她皱眉都能想象得好看。
眼前她正咬着胶带,皱眉看我。
“这回别再说差不多了。”
我把剪刀推过去。
“胶带放下,黏嘴。”
她没松口,含糊地说:“手不够。”
我帮她摁着样纸,她才将胶带剪断。
那么简单的一下配合,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太熟悉替人做完,然后顺嘴嫌一句笨。
刚才那句也几乎出来了。
可夏知遥已经把纸样铺平,问我新的折线该往哪挪。
我指了个位置。
她拿尺子压住,画完又往回推了两毫米。
“这里得留住。茶铺那块旧招牌的边,就这个比例。”
“挪过去,合盖方便。”
“方便不能把脸压扁了。”
她把老板拿着旧招牌的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顾老板笑得满脸褶子,手指却仔细托着木牌。
我看了半晌,重新拆开刚做的盒子。
“那就换插口。”
她立刻靠过来。
两个人脑袋挨得近,她额前的一小绺头发垂到纸上。
我拿着尺子,不敢乱动。
“有办法?”她问。
“得试。”
“你刚才说得像没办法。”
“刚才懒。”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发抖。
“邵师傅,你还挺诚实。”
我本来想装个高手。
结果高手做坏了第一张,第二张也不够平。
她没催,在旁边用废纸试提手的弧度。
太阳从窗框挪到桌角,屋里热起来。
我卷起袖口,她盯着我手背看了一眼。
“你这里蹭破了。”
我说不碍事,伸手还想拿纸。
她抓住我的手腕。
指腹很轻,恰好按住我手背上一根绷起的筋。
我突然就不太会呼吸了。
夏知遥从抽屉找出小药箱,把创可贴的两角剪圆。
“这样不容易被纸边带起来。”
“你经验倒多。”
“做模型,手跟废纸没什么区别。老师只心疼纸。”
她低头贴好,又用指腹压了一圈。
我盯着她,没及时把手收回来。
她抬眼。
我装作看那张贴歪的标签。
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橘子,是她自己画的。
“够不够体面?”她问。
“贴得挺好。”
“我问的是,您能不能继续工作。”
我赶紧低头。
她笑着把第三张纸递到我手里,自己挪到旁边给我腾地方。
这回盒盖合上,平得像从未跟我们作过对。
她拎着晃了几次,又往里加了一小袋茶。
“成了!”
声音比平时高,我也跟着笑了。
下一秒,她的肚子响了。
我们同时看向墙上的钟。
炒面店午间早关门了。
我有点懊恼,她却从包里掏出早上的另一个包子。
“先分赃。”
我接过半个,才发现她留给我的那边馅更多。
她已经咬下去了,看见我的目光,还挺得意。
“合作饭也得讲信用。剩下的晚上补。”
我嚼着发硬的包子,没忍住问她,为什么还愿意跟我磨。
“我前面明明想省事。”
“后来不是不省了?”
她把那几张废纸往自己这边一揽。
“再说,你没拿经验堵我。图是我的,我当然得争。”
她低头给过程稿编号,在协作栏里写下我的名字。
结构与制作:邵衡。
我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在包装厂干了十几年,从跟车送货做到生产负责人。
做成东西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没有等成了再顺嘴说一句,多亏你帮忙。
她从一开始,就给我留着那个位置。
我伸手拿笔,在电话栏里写了自己的号码。
她凑过来看,忽然碰了碰我贴着创可贴的手。
“名字都写了,别溜。毕业展那天,要有人替我解释这两毫米。”
我点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还有,炒面要不要辣?”
我笑了。
“你呢?”
“我想吃一份有辣的,一份没辣的,再换着吃。”
“那得坐一起。”
她把笔从我手里拿过去,耳尖慢慢红了。
“邵师傅,您终于发现了。”
2 她自己的行李
我跟夏知遥没能吃成当晚那顿炒面。
她被老师叫去改展板,我临时赶了一趟纸料店。
约定往后推了一天。
孟棠听说后,问我要不要帮着占位。
我说不用,她认真地点头。
“我也没时间了。”
她把面试通过的消息给我看。
一家制造业账务服务公司,试用期从下周开始。
我下意识问,夏家厂那批旧账怎么办。
她指了指包里的交接表。
“按原先约的,把剩下这点做完。以后他们需要,就找公司签服务。”
“工资呢?”
“比我现在这个勤工岗高。最主要是有人带。”
我本来想说,外面的老板未必比夏峥好相处。
孟棠转过手机,又给我看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蹲在机器旁,低头找掉下去的螺丝。
“程越。你见过的,年前来修压线机。”
我想起来了。
他话不多,右手虎口有块旧疤,修好机器会把地上的废零件收进纸盒。
那次我帮他递过扳手。
“你们……”
“在谈。”孟棠说,“我先问的。”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把手机边缘握紧了。
我忽然意识到,她也紧张。
可我先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怎么没告诉我。
这个念头难看得让我说不出话。
9个月里,我们各付各的饭钱,她不再给我洗床单,也不提醒我早点睡。
我以为我们已经成了很合适的朋友。
直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她手机里,我才发现,自己还替她保留着一个原位。
不用回去,但最好别有人坐。
“他知道我吗?”我问。
“知道我们以前在一起过,也知道分开了。”
“我是说——”
我没说下去。
她明白我指的是哪一段。
“我没办法拿一段还没发生的婚姻,让他替我做决定。但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气你。”
我脸上发热。
“我没这么想。”
她看着我,没接。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
程越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一只袖子挽着,一只滑了下来。
不像我当初想象中值得她重新选择的人。
没有什么惊人的体面,也没有现成的富裕。
可她拍他的时候,镜头稳稳的。
“他对你好?”
孟棠笑了。
“也会惹我生气。昨天替我看行李,嫌我的书太沉,问能不能不带。我不肯,他说那买个结实点的箱子。”
我想起上辈子她搬去省城时,丢掉的两箱书。
我说租房小,先别拿。
后来一直没拿。
孟棠把手机收起来,见我还坐着,伸手敲了敲桌子。
“别一副我明天就要远走高飞的样子。公司还在这座城。”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有点紧。
“箱子买了吗?”
“买了。”
“那行。”
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
这次我没问她中午吃什么。
出门前,我叫住她。
“那封情书,以后别写了。”
“知道,丢你脸了。”
“不是。”
我停了停,终于把话说完。
“你有自己的事。以后她高不高兴,我自己去问。”
孟棠的手停在门把上。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这话比那封信好。”
她走以后,我去取给毕业展加印的展板。
下楼时,夏知遥蹲在台阶上等我,脚边放着两杯凉茶。
“孟棠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头皮一紧。
“她还说什么?”
“让我别替你找理由。你不想吃,就叫我先吃。”
我接过凉茶,蹲到她旁边。
“我想吃。”
她看了看我,没起身。
“那你先把这点别扭想完。我不想吃着吃着,你走神。”
我低头戳开杯盖。
凉茶有一点苦,咽下去才回甘。
“她告诉我,有男朋友了。”
夏知遥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赶紧接下去。
“我们以前处过。去年秋天分的。在她认识程越之前,也在我开始找你做这个盒子之前。”
她侧过脸,安静地看我。
我心里那点害怕,比刚才更实在了。
“你可以觉得麻烦,也可以再想想。我不想等你答应了,才说自己忘了提。”
夏知遥垂眼,吸了一口凉茶。
好一会儿,她把那杯往我面前递了一点。
“我的太甜。你这杯呢?”
我愣愣地说,有点苦。
她跟我换了,站起身。
“先吃饭。”
我跟着站起来,没敢松气。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邵衡,我听见了。别一顿饭问我8遍,我真饿了。”
3 第一张单子
毕业展那天,顾老板来得比老师还早。
保温杯夹在腋下,他绕着展台转了两圈。
夏知遥跟他讲了不到半分钟,他就伸手掀开盒盖。
“好看。贵不贵?”
她没被打乱,抽出两张样图给他选。
一款精致,一款更容易做。
老板摸来摸去,还是舍不得那道带着旧招牌纹样的边。
我把它拆开,摊到他面前。
“您原来那个纸袋,装3包茶刚好。这个也是,不用为了盒子多塞东西。”
“做多少才便宜?”
“第一次别图便宜,先做300个。卖得动再说。”
顾老板看看我,又看看夏知遥。
“一个怕我少给钱,一个怕我多花钱,你俩商量过没有?”
夏知遥立刻接话。
“商量过。您少给,他还得找我哭。”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旁边排队看作品的同学笑起来,我手心都是汗,还得装得镇定。
顾老板最后留了联系方式,约下午去店里谈。
老师过来,看见展板上的名字,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们再做两个项目。
我没听清,夏知遥拿手肘碰我。
我才赶紧记下电话。
她望着我,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这姑娘平时连一处线条都不肯让,替别人争来的事,却比自己的更高兴。
下午去茶铺,我们没再拿学生作品当说辞。
老板将旧包装的存量拿出来,告诉我们淡季每天卖得动多少,旺季又多少。
夏知遥改了外观,我重新算纸料与工时。
他付第一笔预付款时,我盯着收款消息,半天没舍得退出。
上辈子经手过比这多得多的钱。
客户打到厂里的账户上,我也能高兴一整天。
但这回,我知道这笔钱该去哪里,剩下的那一点真正属于谁。
夏知遥撑着下巴,等我看够了,才把本子收好。
“邵师傅,财迷原形毕露。”
“你不高兴?”
“高兴。我想买双鞋。”
“什么样的?”
“舒服的。我那双上台好看,今天站一上午,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说得很轻,没跟我讨什么。
我目光落到她脚跟,鞋边磨红了一小块。
我让她坐着,去隔壁小店买了两片防磨贴。
回来的时候,她正捧着保温杯喝茶,顾老板指着展板,跟来买茶的熟人说,这是我们铺子的设计师。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意还没收回去。
我忽然就想,这回让她买得起那双鞋吧。
不用从我手里拿。
是她自己画出来、争出来的钱。
我蹲下把小包装递给她。
她接了,没急着贴,先问我样品接下来在哪做。
我联系过城西的一家小作坊,老板愿意租半天机器,材料我自己买。
夏知遥说,她爸厂里也有小线。
我摇头。
“第一单,先自己做。”
“有区别?”
“有点。”
她没追问,低头贴好防磨贴,起身跟我道别。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试着踩了两下地,才放心往前走。
晚上,我跑去小作坊开料。
纸料的损耗比我想的多,机器也不是我熟悉的那台。
老板娘一边做自己的活,一边提醒我,到点就得腾地方。
我盯着传送带,耳边全是纸张滑过的细响。
那种久违的熟悉让我安心。
原来我确实有东西能带回来。
可忙到快十一点,肩背酸得抬不起来,才知道年轻身体并没有带回所有熟练。
掌心被纸边磨得发烫。
我坐在门口休息,手机亮了。
夏知遥发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鞋店镜子前,一只脚穿旧鞋,一只脚套了双白色运动鞋。
问我哪个好看。
我打字说都好看,删掉。
又说,左边舒服吧,还是删掉。
最后回:右边。那个是新的。
她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随即又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拍了车间的灯给她。
她没有回辛苦,也没说那么晚还做。
她打来电话,问我第一只成品是不是已经下线。
我去拿了一个,对着听筒开合给她听。
她在那边安静了一秒,忽然笑了。
“这个声音好听。”
我也笑起来。
老板娘探头让我小点声,说不知道的,以为我在里面谈恋爱。
夏知遥听见了,没挂电话。
我耳根热着,往门外又走了几步。
那天的夜风有纸灰味。
我把手机贴得很近,竟有点舍不得讲完。
4 别人的漂亮话
300个盒子做完,账算下来,留下来的钱不多。
朱达看我连着看了两遍收款记录,问是不是少算了什么。
我说没有。
“那你这表情,好像老板刚给你分了厂。”
我没理他,换了件洗干净的衬衫。
夏知遥答应去茶铺拍成品摆放的照片。
我早上刮了胡子,下楼才发现鞋面上还有干掉的胶,蹲在水池边擦得手指发红。
她来的时候,已经看了半天。
“你再擦,鞋要开窗了。”
我赶紧站起来。
她穿着那双新鞋,头发用蓝色发绳束着。
我看了她一眼,心情突然好得很没出息。
拍完照,我们终于进了巷口面馆。
老板把风扇往这边拨了拨,菜单吹得直抖。
夏知遥一手按着菜单,一手要去拿筷子。
我接过来替她按住。
她抬眼,没松手。
我们的手指隔着塑料封皮,挨得很近。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嗓子干了一下。
“那封信,我重新写了。”
她没笑,眼神却变得很专注。
我从口袋取出一张对折的便签。
没写长信。
就两行。
想跟你单独吃饭。
也想在不做盒子的时候见你。
她展开,读了很久。
我的勇气快被这几秒磨没了。
“字还是有点丑。”我先说。
她抬头。
“没问你字。”
我赶紧闭嘴。
她低头用指腹抚平折痕,忽然问:“为什么是我?”
我准备过好多答案。
漂亮,认真,有才华,笑起来好看。
每一个都对,说出来却像给她写评语。
老板正好把面端过来,我等他走了,才说:“那天你把我的名字写在展板上,我回去高兴了很久。”
“所以,谁写你名字都行?”
“不行。”
我回答得太快,她眼里终于有一点笑。
“你明明不缺人帮忙,又肯蹲在地上,跟我把一个破盒子重做4遍。我说懒,你没把我撵出去。买到鞋,还想让我看看。”
我的耳朵越来越热。
“后来就总想着,下次做什么,你会不会也想看。”
她安静下来。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以前以为你什么都不缺。长得好看,家里也好,连生气都应该挑个好看的时候。”
她眉毛一扬。
我赶紧补了一句:“是我以前想得蠢。”
她没忍住,笑出声。
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饿了也挺凶。”
她抬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躲,鞋尖留在原地。
那一点触碰让我半句话都忘了。
夏知遥却低下头,慢慢把两份面拨到一起。
一边有辣,一边没有。
“我得想想。”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有点过意不去。
“你跟孟棠的事,我不是一点都不介意。她以前帮你给我带过早餐,我没收,现在想起来还是怪怪的。”
“我知道。”
“还有,你这么会做东西,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你,到底是哪一部分。”
我手指微微蜷起来。
她顿了顿,又接下去。
“但我想继续认识。”
我抬头。
她耳尖发红,仍旧望着我。
“邵衡,我没想拿合作吊着你。我就是不愿意,才刚觉得你不错,就被人催着给答案。”
“没人催。”
“你表情在催。”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终于笑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风扇忽然停了。
老板在后面喊,说停电,别急,正在问隔壁。
小店一下热起来。
夏知遥放下筷子,拢了几次头发,发绳却断了。
她看着掌心里的两截蓝色,叹了口气。
我从包里翻出固定样纸的黑皮筋。
她接过去,还没扎,我又收回来。
上面沾着胶。
我找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一根干净的。
她看我急,抿着唇笑,最后从手腕上取下另一根细的。
“还有备用。别找了。”
我停住,才发现自己半个包的东西都倒在桌上。
尺子、样纸、裁切垫的小角,甚至一只没用完的螺丝包。
她目光一一扫过,忽然挑出那张第一次做坏的纸盒。
“这个你也留着?”
我没敢看她。
“怕忘了错在哪里。”
“上面还画个橘子?”
我手背上的创可贴早揭了。
那只橘子却被我剪下来,夹进了纸里。
她捏着纸角,半天没说话。
我想拿回来,她将它放回包里,仔仔细细压平。
再抬眼时,她的神情比刚才软了很多。
“先别忘。”她说。
5 借机器的人
毕业那天,我没去散伙酒。
顾老板加了一批急单,原先租机器的小作坊却临时收回场地。
老板娘挺过意不去,给我免了那半天的钱。
可货不会因为这点好意自己做出来。
我蹲在宿舍楼下打电话,行李堆在身后。
朱达拖着箱子下来,听了半天,把箱子往台阶上一放。
“走,找个住处,我跟你干两天。”
“我没多少钱。”
“我知道。你要有钱,我还用挤在这里晒太阳?”
他把我的行李拎过去,问我包不包饭。
我说包,挣了钱按天给工钱。
他笑嘻嘻地答应了。
夏知遥听说,给我发了她爸厂里的地址。
我没去。
她等了一上午,直接找来我新租的小屋。
屋里没收拾好,纸箱堵着床沿,朱达站在走廊里吃泡面。
她看见桌上那张快被改烂的排期,先皱眉。
“你找到了?”
“还在问。”
“我爸那里也在找合作,为什么不去看?”
我没出声。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捡起我散在床边的螺丝。
捡完才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宁愿误交期,也不愿意让我觉得你沾光?”
我被说得有点恼。
“这跟你没关系。”
她眼里的笑一下没了。
朱达往外挪了半步,端着面蹲到楼梯口。
屋里闷,我后背却有点发凉。
夏知遥把那几颗螺丝放进小盒,合上盖。
“我没让你欠我什么。你去看,条件不好就不接。我只是觉得那台机器适合你。”
我张嘴,想说我明白。
可她已经背上包。
“我不想连帮你找条路,也得绕着你的面子走。”
她走到门口,我叫住她。
“等等。”
她没回头。
我将排期表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文件袋。
“明天我带这个去。你爸几点到?”
她肩膀松了一点。
“8点半。别穿你那件衬衫,机器不看人打扮。”
朱达在楼梯上笑得呛了一声。
我转头瞪他,夏知遥也终于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我在夏家厂见到夏峥。
灰色短袖,鬓边一点白,握手前先去洗了手。
他没跟我说女儿夸过多少次,只带我看机器。
后面的小车间有条旧线,出大货不快,换款方便。
梁师傅负责,短发,嗓门响,听说我会做样,直接递来一摞边角料。
“先试。别光会跟客户说能做。”
我做了一个,又试着调整了送纸的位置。
她自己走完一遍,才点头。
“行。就是忙起来别这么斯文,喊大声点。”
夏峥给我一张场地与耗材的单子。
我看完,问了自己最担心的事:小单插进来,能不能保证已经约下的时段。
他把两处排期划出来,跟我重新谈。
夏知遥没在场。
这让我反而能把不好意思的话问完。
当天傍晚,顾老板的加单下线。
朱达坐在台阶上喘气,我给他转了工钱。
他盯着手机愣了一下。
“真给啊?”
“不是说好了?”
“我以为你得先说一句,兄弟支持一下。”
我蹲到他旁边,也累得腿软。
“你先吃饭,支持的事晚点再说。”
夏知遥带着两盒饭过来,一盒递给朱达,一盒塞到我手里。
我问她自己的呢。
她把车把上最后一袋拿下来。
“今天我也有工钱,下午给顾老板拍的照片,他说要拿去做店里菜单。”
她坐在我旁边,打开饭盒,把一块红烧肉挪过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扒饭。
我把自己饭里的荷包蛋分了一半给她。
她没躲,也没说算什么。
那天我们坐在小车间门口吃完三盒饭。
风把她的裙角吹到我膝盖边。
我一动也没动,生怕这点难得的亲近,被自己碰散了。
6 这个不是借的
车间挂门牌那天,夏知遥站在梯子下面扶我。
衡尺包装工作室。
名字是朱达起的,说一听就知道不缺尺子。
她替我们做了字样,边上留了一小道蓝线。
我问要不要算设计费。
她抬头看我。
“先下来。你一边问钱一边晃,我扶不住。”
我赶紧从梯子上下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看了半天。
“这块我想送你。接不接?”
我看着她,点头。
她笑了,从包里拿出相机,叫我站到牌子下面。
我站得笔直,朱达在旁边嫌我像等领导检查。
夏知遥没管他,举起相机,等了很久。
“邵衡,看我。”
我看过去。
她在镜头后面弯起眼睛,我没忍住也笑了。
照片留住的,就是我那个有点傻的表情。
傍晚,她约我去江边。
走到一半,她告诉我,收到外地设计公司的入职通知了。
下个月去。
我脚步慢了一点。
她没装作看不见,偏头等我说话。
我问她什么时候投的。
“春天。那时候你还把我当成只会画漂亮图的人。”
“没有。”
她扬眉。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那几张图时说的话,没敢再否认。
“住处找了吗?”
“公司给了些合租信息,还在看。”
“会不会太远?”
“哪一头?”
她问得很轻,我却被问住。
公司离住处,还是她离我。
江边有一家人在放风筝,小孩跑得太快,线忽然绷紧,父亲慌忙追过去。
我看了一会儿,才说:“离我。”
夏知遥转过头。
我已经认了这一回,索性继续。
“你来车间,我有时候能高兴一下午。想到下个月你不来了,刚才第一下确实不想让你去。”
她垂眼,手指拨了拨栏杆上的锈斑。
“那现在呢?”
“想知道那边有什么早餐。想看看你上班会走哪条路。”
她的嘴角慢慢往上弯。
我低头看她的手,没敢去牵。
她倒先伸过来,轻轻攥住我的手腕。
蓝色发绳搭在她腕上,新买的那一根,跟断掉的颜色一样。
她取下来,套到我手上。
我愣住。
“先借你。”她说。
“借来干什么?”
“你不是总找不到干净皮筋?”
我盯着发绳,心里起起落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两秒,忽然气笑了。
“我大老远约你来,就为了送文具?”
我猛地抬头。
她脸已经红了,却还看着我。
“我想去那家公司,也想跟你在一起。你要是只肯选一样,现在就说。”
“都选。”
这次我没迟疑,握住她的手。
比我想过的软,也比我手心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慢慢往里扣。
“那你别抓这么紧。”
我赶紧松开一些,又怕松得太多。
她笑起来,索性把胳膊挽到我臂弯里。
江风迎面吹过,发尾轻轻擦过我的下巴。
我耳边乱哄哄的,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仰头看我,忽然问:“情书那天,你有没有想过算了?”
“想过。”
“真的?”
“你把信退回来,我都在想从哪边走,不会被同学看见。”
她笑得靠在我肩上。
“我那天还以为,你会赶紧找个理由躲开。老师让找制作协作,我本来没非得找你。”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后来怎么找了?”
“你给别人做模型,别人不想改了,你还在替他试最后一次。脸臭得很,手没停。”
我想起那次熬夜打样。
一直以为是自己记住了她,原来她也早看见过我。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前转。
“所以,别老说是你追我。”
我站住了。
她也跟着停下,抬眼,目光落到我嘴角。
我心跳得有些发疼,低声问她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
明明知道,她偏要问。
我没再拿别人的漂亮话壮胆,伸手扶住她的肩。
亲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抓紧了我的袖口。
时间特别短。
我抬起头,她却还闭着眼睛。
过了片刻,她睁眼,瞪我。
“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都压不住。”
我承认了。
她气得要往前走,手却没松开。
那天我送她到家,绕远路走了半小时。
她爸在院门口等,抬眼看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嗓子一紧,叫了声夏总。
夏峥嗯了一声。
“机器明早8点半能开。今天别再想了。”
夏知遥在我旁边笑得直发抖。
我第一次觉得,被人看穿,也不全是难堪。
7 未来那张旧纸
嘉行礼业的罗成找来时,我正在给门牌拧第二颗螺丝。
他开辆黑车,衬衫袖口干干净净,说话总留着余地。
看完茶盒,又问能不能做秋礼盒的衬纸和小卡。
数量报出来,我握螺丝刀的手停了。
这是工作室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机会。
嘉行这个名字,我上辈子太熟悉。
后来城里几家大商场的节庆礼品,都能看见它的牌子。
我替它赶过急单,老板收到钱,笑了整整一天。
那些经验在我脑子里亮起来。
罗成夸夏知遥的设计好,问能不能把茶铺那版换个颜色,直接改用。
她没答应,把图册合上一半。
“旧招牌的纹样属于这个项目。我可以另画。”
“那得多快?”
“先看您要什么。”
我听见自己顺嘴说了一句:“设计这边好商量。”
夏知遥转头看我。
目光不重,我却忽然想起她昨天改图到十一点,还发消息说眼睛酸。
我赶紧接上。
“得按她的时间来。样品和设计分别报价。”
罗成没翻脸,笑着说年轻人认真是好事。
他付了打样费,我心里的戒备立刻少了一层。
夏启明也过来了。
他是夏峥的弟弟,之前牵过这家客户,见面就跟罗成熟络地握手。
“有小邵这条线,细活可以分出来。我哥那个人,就是太谨慎。”
他说定金少一点没关系,量能把利润补回来。
我看了样单。
首笔款不够覆盖开头的材料,尾款又要等下游客户确认。
夏峥看完,只同意先试一小批。
我口头答应,心里却有点不服。
小厂最难的不就是机会?
上辈子我没赶上,现在明明知道它能做大,难道还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慢慢等着?
傍晚,孟棠来交最后一部分旧账。
她看见桌上的样单,问客户是谁。
我说嘉行。
她没像我想的那样高兴,反而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记得哪一年的?”
我报了年份。
她揉了揉眉心。
“那是他们拆过业务之后。更早那家,拖过供货商的钱。”
我盯着她。
车间机器声很大,她把椅子挪近,拿手指点着单上的公司名称。
“我后来替一位客户追过旧款。时间隔得久,哪几笔我记不准,但他们不是一直这么顺。”
我后背慢慢凉下去。
她没有拿旧事给我当结论,让我问问现在的供货商。
我给几个人打电话。
有的说牌子大,有的说刚接触,不清楚,还有个老同行沉默片刻,问我是不是已经垫钱了。
我说还没有。
“那先别忙着高兴。”
电话挂断,我坐了很久。
上辈子我是最后一环,只看见老板笑。
孟棠替人收拾旧账,看见的却是前面那些没收齐钱的人。
同一家公司,在我们脑子里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拿笔把原来的条件划掉,重新压数量。
首笔款要够主要材料,已交的货不能跟着下一家的改版一直等。
写到半夜,夏知遥打来电话。
我跟她说了这件事,没提从哪里知道,只说问到的情况不大稳。
她听完,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看了一眼桌上冷掉的盒饭。
她已经猜到,叹了口气。
“先吃。我今天也把版画坏了,正想找个人一起丢脸。”
我笑出来。
“你不是挺能扛?”
“能扛就不能找男朋友了?”
那声男朋友听得我胸口发烫。
我把盒饭拉过来,听她讲哪一版不满意。
她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下。
“你今天能跟我讲这个,我挺高兴的。”
我筷子顿了顿。
她没把话说成表扬,带着点很私人的得意。
像终于挤进了我那扇总关着的门。
可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虽然把风险写到了纸上,心里那点抢先一步的侥幸,并没有划掉。
8 我能兜住
罗成第二次来,同意了小批试单,也提高了首笔款。
夏峥接厂里的生产,我接配套的小卡与衬纸。
确认样品各留了一套,事情原本很稳。
那几天,我过得像被太阳晒透。
白天干活,晚上等夏知遥来做作品集。
她把电脑放在车间里间的小桌上,画到一半会喊我过去。
有时是真问结构,有时只是让我帮忙看看配色。
我看不懂全部,偏要装懂,她故意给我两张几乎一样的图。
“哪张?”
“左边。”
“刚才你说右边。”
“刚才灯不对。”
她笑得趴到桌上,我伸手挡着桌角,怕她撞着。
她笑够了,忽然用下巴蹭了蹭我掌心。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侧脸看我,眼里亮得很坏。
“懂不懂,倒也不耽误你靠这么近。”
那之后,我更想把这笔生意做成。
她下个月就要去外地,我知道她不缺我请一顿好饭。
可我总想,在她走之前,至少有一件值得她带走的好消息。
试单交完,罗成催备下一批材料。
他说盖章的人出差,下游已经口头认可,再等下去,特殊纸的交期可能赶不上节前。
他把别家的报价压在我桌上。
“你们东西细,这个我认。就是胆子小,后面量起来,未必接得住。”
我盯着纸上的数量,没说话。
夏启明在旁边劝,先备一部分,做过一轮,再做就是重复。
我知道不全是。
可他提起另一家厂,说那边车间不如我们的干净,接单倒痛快。
我那点好胜,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最后,我用工作室攒的钱,又跟朱达借了一笔,订了那批秋礼专用纸。
朱达把钱转给我前,问了两遍是不是确定。
我拍着样品,说这个我熟。
他皱眉。
“我不是问你会不会做。”
“能兜住。”我说。
那3个字讲得那么顺。
我上辈子用它压过孟棠的不安,也用它安慰过自己。
说的时候全是真心,失手的时候也全来不及。
夏知遥是从送货单看出来的。
那天她拎着两杯冰饮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我们往里搬纸。
她站住,手里的塑料袋轻轻碰着腿。
我还想笑着过去接,手机先响了。
罗成问她图什么时候能给,说我已经答应协调。
她当着我的面,听完那一通电话。
两杯冰饮被放在桌角,杯壁很快积起水。
“邵衡,你昨天说,这个还没定。”
“量产没定。先备一点材料。”
“图呢?”
“他问起来,我说去跟你商量。”
“所以他把催我的电话都打来了,我还不知道要商量什么。”
我心里一下生出防备。
前面有朱达,后面还有帮忙搬纸的人,我最怕当着别人显得没主意。
“我也没说你一定答应。你不想做,我再找人。”
她脸色白了一点。
我说完就后悔,可那点火气还撑着我。
“这批钱我自己出的,没动你的,也没动你爸的。”
夏知遥很久没说话。
她把手指上沾到的水抹掉,拉开电脑包。
“我没来查你的钱。”
她将硬盘收进去,动作比平时慢。
“你昨天答应今晚送我去看行李箱。我推了别人的约,就等着跟你说那边住处的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件事被我忘得干干净净。
她看见我的神情,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我走过去,想接她的包。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先忙。图我没答应的部分,不交。晚上的事,我自己去。”
她转身出去,那根蓝色发绳从我手腕滑到掌根,勒住一小块皮肤。
我站在原地,没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
我甚至已经想到,追上去该怎么认错,该怎样哄她笑。
可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罗成。
我低头,看了好几秒。
朱达把空箱子放在门边。
“哥,你要接,就接。别让人白等。”
我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人。
9 那就停在这里
试单的尾款没按约定来。
罗成的理由很齐全。
下游换了内装物,整个方案要调整,最好把新版做出来,前后的款一起走。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拿出已经确认的样品。
纸角上还留着他的签字。
“这批哪一处跟确认的不一样?”
“不是你做错,是需求变了。后面还有那么多,别在这里拧。”
我看向仓库。
新纸一捆捆码着,有一种我昨天还觉得很好看的暗金色。
现在只觉得刺眼。
他知道料买下来了,也知道我想把它变成钱。
我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继续相信自己没做错。
“图今天能给吧?”他接着问。
我听见自己吸了口气。
桌角那两杯冰饮已经不冰了。
一杯是我常喝的,少糖。
另一杯封口上,夏知遥拿笔画了个丑得很认真的鸡腿。
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原本兴高采烈,打算跟我出门。
“图不给。”我说。
罗成静了片刻。
“你什么意思?”
“新稿没谈完。试单先按确认的结,下一批等新条件定了再说。”
“你这不是拿已经买的料开玩笑?”
“料是我买的。”
我手心湿透,手机差点从掌中滑出去。
“这部分我自己处理。您要靠旧款压着我们继续做,那就停在这里。”
罗成的声音也冷下来。
他没再许后面的好处,直接说不接就不接,别以后再来找他。
挂断以后,我站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胃里空着,后背全是汗,腿一阵阵发软。
朱达在旁边等我。
我低头把借款写清,拿给他,又把几种退料的可能说了一遍。
他没立刻接,盯着那张纸。
“哥,我钱原本是准备买台二手车的。”
我手停住。
“你说你熟,我就以为稳。车我都看好了,昨天跟人家说再缓缓,人家不等了。”
他没骂,也没笑,反而叫我更难受。
我低声说对不起。
“你肯还,我知道。”他接过纸,折好放进钱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原来准备拿它干什么。”
我点头,喉咙像塞着团纸。
晚上,我把能退的纸、能改的纸分开。
供应商愿意收回其中一部分,扣些损耗。
另外一种只有这批礼盒能用,没人肯照原价拿走。
我摸着光滑的纸面,想起自己当时选颜色的兴奋。
原来花掉的钱不会因为我认错,就变得轻一点。
十一点多,我给夏知遥发了消息。
说已经停了,不用她补稿。
又说行李箱的事,我忘了,没借口。
发完没等在屏幕前,继续搬剩下的纸。
她过了一阵打来电话。
“还在车间?”
“嗯。”
“为什么不开里面的灯?”
我一愣,抬头望向院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袋热粥。
我跑过去,差点碰倒门后的推车。
她往后让了让,把粥递过来,没让我碰手。
“别笑,我还生气。”
我收住嘴角,跟在她后面。
她进车间,看见那两杯没扔的饮料,脸色慢慢变了。
“干吗留着?”
我低声说:“不知道你还肯不肯来拿。”
她没接这句话,坐到旁边,让我先吃。
热粥下去,胃终于不再紧得发疼。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害怕吗?”
我想说还好。
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怕。”
“怕什么?”
“亏钱。还不上朱达。也怕你觉得才答应,就看走眼了。”
夏知遥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过脸,半晌才说:“我走出来的时候,也在等你追。”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不一定会立刻原谅你。可你站在那里,看都不再看我,我就觉得,我以后说再多,你也听不见。”
我把勺子放下。
“听见了,还是想先把单子留住。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这话难听,我说完,胸口反而松开一点。
她没立即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没握住,只在那里停着。
我慢慢把手翻过来,等她自己放进去。
她终于把手给我,低声说:“我没想只跟一个什么都不会输的人谈恋爱。”
我握住她,眼睛烫得看不清桌上的东西。
那晚我们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完。
她坐着等我吃完粥,拿湿纸巾擦掉桌角的水。
我去关灯,再回来,她还在。
10 迟到的那句话
夏家厂里的情况,也比我知道的紧。
夏启明把几个交期不同的单合在一起,谈了更长的结算条件。
另一笔老客户回款又迟了。
厂里多出来的材料堆到通道边,梁师傅推着车经过,得先喊人挪开。
夏峥赶回来,当天就跟弟弟吵了一场。
我在门外听见夏启明说,干一辈子小活,什么时候能像个样子。
那句话像我自己说的。
孟棠作为服务公司的对接人员来补单据,手里夹着两张费用单。
她站在门边等兄弟俩停下,才把单子铺开。
其中一笔报给车间的材料成本,比供应商确认的多了一截。
夏启明脸沉了。
“你刚来多久,知道这里多少事?”
“所以我来问。”
孟棠没跟他比嗓门,把对应的日期指给他看。
他想用协调费带过去,夏峥将椅子拉开,让他坐下解释。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很想退远。
上辈子孟棠也这样给我看过两张单。
我嫌她当着合伙人的面问,伤人情。
后来钱收不回,我还说过,既然早看出来,为什么当时不拦得更狠一点。
想起那句话,我甚至不敢看她的脸。
傍晚,她下楼时,程越正在院门口修一只折叠推车。
是我从宿舍搬来的那只,借给孟棠运过资料,坏了一边轮子。
程越问我还要不要。
我说要,他把扳手收起,让我试试。
推车顺了。
孟棠走到他旁边,看见我欲言又止,主动让程越先去车里。
她没催我。
院里刚收工,纸灰落在水泥地上,路灯亮得比平时早。
我扶着车把,终于开口。
“上辈子那笔合作款,你提醒过我。”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没听,后来还怪你。你辞职,跟我去省城,拿钱出来,我都说以后补。可有些事不是钱补回来,就没发生过。”
我顿了顿。
喉咙很干,仍旧得说下去。
“离婚那天,我提夏知遥,是知道你会疼,故意说的。”
孟棠转过脸。
我看见她眼角一点点红起来。
那比她当时拍桌子骂我,还叫我难受。
“你没有耽误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终于敢望着她。
“不是你挡着,我才过成那样。”
她站了很久。
程越那辆车停在门外,他没按喇叭,也没往这边探头。
孟棠慢慢松开包带。
“有一年我发烧,你给我买了件大衣。”
我记得。
我那时还觉得自己挺会照顾人。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那件衣服我穿了好多年。后来每次想起你不回来,又觉得,你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就这么等着。”
我低着头,掌心抵着车把上的裂纹。
上辈子那些确实有过的好,让道歉更难。
它们不是假的。
可我总拿这些好,抵掉后来一次又一次让她独自过的日子。
“对不起。”我说。
她擦掉眼泪,没有说都过去了。
“这句我听见了。”
我点头。
“还有,程越不是比你会考试,也不是比你更有钱。我也说不准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她望向门外,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我就是想跟他走一段。别替我算这一回值不值。”
“好。”
她抬头看我,终于有一点笑。
“你跟知遥呢?”
“她还在生气。我明天下午陪她买箱子,她答应了。”
“别迟到。”
我苦笑着点头。
孟棠回到车旁,程越给她递了张纸,没有问她刚才说什么。
她站着擦了擦眼睛,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他有点意外,手里的工具袋还提着。
过了两秒,才笨拙地空出一只手,搭到她背上。
我推着车往相反的方向走。
轮子轻轻响,没再卡住。
那天我没觉得自己输给他。
只觉得那句早该说的话,终于不必再压在她行李箱里。
11 带走一只坏盒子
买箱子那天,我提前到了商场。
没抱样品,也没把电话贴在耳边。
夏知遥远远看见我,脚步快了一点,走近又故意放慢。
“等多久?”
“刚到。”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半瓶水。
我只好补:“差不多半小时。”
她笑了一下,把包递给我。
我们在店里推来推去,她嫌一只颜色闷,又嫌另一只轮子响。
我起初急着告诉她哪个结实,后来她干脆让我站到旁边。
“你先别当师傅。我想看看好看的。”
我闭了嘴,跟着她试。
最后她挑了个浅灰色的,拉杆上拴了一小截蓝色飘带。
我给她拎到门口,她自己握住拉杆,拖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忽然回头问我,是不是还不错。
我点头。
这一次,确实先觉得好看,才想到结实。
出发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朱达借来的车停在校门口,我们先去她家取行李。
夏峥帮忙把箱子提出来,叮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嘴上没说舍不得,手却一直替她把箱角擦干。
夏知遥抱了抱父亲,才钻进车里。
后座还有一只硬纸箱。
我搬的时候,看见里面躺着第一次翘角的茶盒。
“这个也带?”
“带。以后有人夸我做得好,我看看它,省得飘。”
她坐到副驾,抬手替我擦掉眉毛上的水。
那个动作太自然,我反而喉咙一紧。
一路上雨刮器没停。
我想跟她说到了别舍不得吃饭,想问住处的门锁有没有问题,想把所有没用的担心都说一遍。
最后只问:“晚上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她转过来。
“你想我了?”
我握着方向盘,低低嗯了一声。
她没笑我,手轻轻搭到我胳膊上。
“我也会。”
进候车厅,她把一个本子交给我。
是用剩余纸料能做的几种通用结构。
其中有两个,她前几天已经画过。
我没伸手,她抬眼,眉毛又要皱起来。
“不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我早想试喜饼那一款,纸刚好能用。”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
她把要避开的旧纹样也标了,旁边写着几处她自己没把握的折法。
“这得一起试。”我说。
“晚上打电话试。你别每次弄好了,才说我那条线不行。”
我笑着点头。
她低头整理包,我看见里面压着一本细细的口袋地图。
陌生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住处。
她其实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不害怕。
我把本子收进贴身的包,问她怕不怕。
她动作停了一下。
“怕第一天就找错楼。怕同事问我做过什么,我拿不出手。”
“你有300个卖出去的盒子。”
她抬眼。
“有顾老板店里那张菜单。还有你自己做出来、别人没替你做的那道边。”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邵衡,你现在挺会挑时候。”
广播催检票,她却没立刻走。
我伸手抱住她,雨伞从腕上滑下去,碰到箱子。
她笑着嫌我手忙脚乱,下一秒,额头又抵进我胸前。
我把她抱得更紧,能听见她很轻的一次吸气。
我说我想留她多待一会儿。
她在我怀里点头,说自己也想。
我们就那么站了十几秒。
没拿想念做理由,没把它急着说得懂事。
快到闸口,她回身,踮脚亲了我一下。
我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替她扶箱子的姿势。
她耳朵红着,往前走,又回头挥手。
我隔着人群望着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张坏盒子别扔!”
她停了一瞬,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知道。你名字还在上面。”
12 小单也有人等
夏知遥走后的头一晚,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铃声开到最大。
她打来时,刚安顿好箱子。
说窗户有点漏风,楼下的饭比想的贵,房东给的钥匙还不太好拧。
我听着,脑子里已经在找五金店。
她忽然说:“你先别查。我弄好了,现在就是想说给你听。”
我把打开的页面退出来。
“好。后来怎么弄的?”
她讲了十几分钟,声音才慢慢有了困意。
挂断前,问我今天做了什么。
我说回车间清点纸,拆了两款盒子,准备明天去找小店试。
“别带我那个坏的。”
“那个在你箱子里。”
她笑了一声,轻轻说,忘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关灯的声音。
像也挤进那间小屋,陪她关了一回灯。
第二天,我拿着样品跑茶铺、饼店、伴手礼工作室。
有人嫌贵,有人说网上更便宜,有人听说现有材料,开口就想压到底。
我没谈成几家,鞋底倒蹭了很多灰。
顾老板给我介绍了陶老板娘。
她女儿要办婚礼,喜饼自己家做,想找个像样的盒子。
她看见两款不同深浅的纸,眉头皱起来。
“婚礼用,别到时候一半像红的,一半像旧的。”
我把样品拿到门口,让她对着日光看。
暗金和浅金,单放都好,一起就有区别。
她盯了半天,有些舍不得,又不肯点头。
我把夏知遥画的两种结构摆出来。
一种能将两只饼并排放,另一种折出细细的提口,适合带着走。
她女儿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挑中后一个。
“给同学的用这个,长辈的用双饼盒。颜色不一样正好分。”
陶老板娘还想说什么,姑娘已经摸到她围裙上的面粉印。
“妈,咱家饼本来就是你一只只做的,又不是商场里统一摆出来的。这个挺好。”
老板娘看着她,没再挑颜色。
我等了好久,终于接到能用上那批纸的一单。
出门时,陶老板娘追出来,给我塞了两只热饼。
说先尝味道,盒子别做得比饼大太多,显得她小气。
我咬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还是没舍得吐。
晚上把这事讲给夏知遥,她笑得直拍桌子。
我拍了陶家的旧招牌给她,她在另一座城,一边吃饭一边改提口的位置。
“这里让出来一点。她妈手上有面粉,别一提就全沾边上。”
我低头改纸,手机立在茶杯旁。
她偶尔抬眼看我,我也抬眼。
隔着这么远,做起东西来,竟像还挤着那一张桌。
梁师傅第二天过来,试了新样,夸了一句顺手。
我问她晚上能不能再留一会儿,她说不行,儿子回来,半年才吃上一次饭。
我立刻说自己做。
她没走,先看了眼我排的顺序。
“明天一早分两路做就够。你今晚拼完,手软,明天谁替你接着干?”
我蹲下来,把先后重新摆了一遍。
她说得对。
不必多熬那一晚。
我按时关灯,出门正看见厂里那台大机器往车上吊。
夏峥卖了它。
夏启明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客户来看,一眼就知道撑不住了。”
夏峥没跟他争,把工人的工资安排拿给梁师傅看。
她看完问日子准不准。
“准。”夏峥说。
她点头,没夸他,转身去收自己的工具。
那台机器我摸过很多次,漆面还很亮。
吊上车的时候,底下空出一块灰白的地,像人的门牙忽然少了一颗。
夏峥站着看了一阵,才往办公室走。
我跟进去,告诉他陶老板娘那批单的交期。
他听完,问我罗成那边怎么打算。
我把准备好的确认单放在桌上。
“我想把已交的和新改的,放在一起说清。别让他两边传话。”
他点头,把厂里那一份也拿出来。
门口的灯亮着,原来给大机器留的电闸已经关了。
我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忽然不再那么想把下一批大单塞进去。
陶老板娘的喜饼、顾老板的茶,明明都有人等着拿。
13 把桌子搬到门口
罗成提出让下游的人一起看货。
我答应了。
前一天晚上,他又打给夏知遥,催她把原文件发给新的制作方,说不做也别拖着别人。
她没发,转给了我一张沟通截图。
“你要觉得哪一份该交,先问我,别把他的话又算在我头上。”
我说知道。
电话里静了几秒,她忽然问我,明天是不是一定能拿回钱。
我握着笔,看向一桌摊开的单据。
“不能保证。能说的我都准备好了,剩下得谈。”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名字,才知道她还在公司。
新来的第一轮方案没被选,她今晚得重做。
我想安慰,又不知道说哪一句。
她反而先笑了一下。
“行,我们各干各的难事。明天晚上再交换。”
第二天,朱达帮我把一张长桌搬到仓库门口。
原样放左边,改版放右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孟棠把服务公司整理的收支资料交给夏峥,就坐到后面,不替任何一方接话。
夏启明也来了,站在办公室窗边抽烟。
罗成带来一个跟单姑娘,还有下游品牌负责项目的卢姐。
卢姐没喝茶,先拆了几个盒子,问为什么罐子放不进去。
我把两版样品并排推过去。
“左边这版是最早确认的,罐子尺寸也在这里。右边是后换的,还没定稿。”
她翻出手机里的图,对了一遍,看向罗成。
“改版不是说已经做了吗?”
罗成没慌,笑着说这边对费用有点想法,还在协调。
我伸手压住原样,没让话滑过去。
“卢姐,您先确认,已经做完的这批,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
她重新看,抽查了几只,点头。
“这版没错。我们另一条渠道也能用。”
我后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罗成接着说,既然能用,后面也不必再僵,先把整套做完,款一起安排。
夏峥问:“已经到期的,今天安排多少?”
罗成没有正面答,指了指右边的新样。
“老夏,你这边不是也说能做?小邵跟知遥谈着,做事别这么各顾各的。”
他把话说得很轻。
跟单姑娘低下头,卢姐还在翻图。
我能感觉到他给我的那条台阶。
只要笑一笑,承认一家人,再说年轻不懂事,这件事就能继续绕着走。
我手指凉得有点发僵。
“我跟知遥谈恋爱,不是她接过您这个单。”
罗成望过来。
我把她发来的确认范围放到桌边。
“她答应交付的已经交齐了。没答应的新设计,不会因为我着急用纸,就变成她该送的。”
卢姐这才抬头,拿起那张说明。
她看了半天,问罗成,为什么之前报给她的时间里没留改稿。
罗成仍旧稳着。
“年轻人做事细,谁都理解。我们现在是先保进度,费用可以后面议。”
我想起自己守在车间等尾款的那些天。
进度是别人的,着急是我的,最后连借朋友的钱,也得跟着一句后面再议往下沉。
我把那份备料单拿到自己这边。
“我库存这部分,不算您确认的。是我判断错了,我自己认。”
罗成眼神动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说。
“但已交的这部分,您不能一直压着。新单要谈,就把新条件拿出来;不谈,今天把旧的结清。”
夏启明从窗边走过来,想打个圆场。
夏峥将厂里的交货记录往前推了一寸。
“我的也是这个意思。”
他那句话没多响,夏启明却停住了。
罗成的脸终于沉下来。
他提出先付一小笔,剩下等新货。
我摇头。
他又问,如果今天把款安排了,我们能不能立刻接下整批。
我看着右边的新样。
那是我熟悉的活,只要能开做,仓库里的纸就能往外走。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起夜班。
但门口还有陶老板娘那批喜饼盒,朱达刚用干净纸盖好。
他们也付过钱,也等着用。
我伸手,把右边那只盒子往回收。
“整批我不接。”
罗成皱眉。
“你想清楚。那些零零碎碎的,做一年也不顶这一单。”
我手指扣住盒角,心跳得很快。
“想清楚了。”
我没再解释那些小单值不值。
只是当着他的面,把陶家那张排期重新放到了桌子中间。
14 这笔钱不是借来的
卢姐放下手里的样品,给公司打电话。
她没有替我们出气,只问换过的内装物,究竟能为改版多留多少时间。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句抱怨。
她眉头一皱。
“罐子换了,盒子不能自己长大。”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喝水。
罗成看了我一眼。
我没再躲他的目光。
他问夏峥,后续接不接。
夏峥给出能接的那一部分,说清定金、工期,不把我的小车间顺手算进去。
罗成还想压。
夏峥直接说,再多就做不了。
这次夏启明没插话。
他站在后面,看着桌上那几份各自确认的单子,烟头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孟棠把一笔到期款的日期指出来。
罗成想带到下一个话题,她没让,仍旧把那页放在最上面。
“您上次确认的就是这个日子。今天我们只说已经过了多久。”
她语气很平。
我看见她说完就把笔放下,没有再替人圆场。
谈到中午,水都凉了。
罗成终于出去打电话。
我坐着等,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饿得胃一阵阵发空。
朱达站在门边,拿着搬货的手套,一直没催。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怕说早了。
过去那些天,我已经给过他太多肯定。
这回只能等钱真的来。
罗成回来,又谈了半个多小时。
已经确认的少量收尾,我照原来的范围完成;未定的新单各自重谈;到期款先付。
没有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给公司的最后一通电话,语气已经很不好。
我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好几遍,指腹在屏幕上停着,怕自己漏掉一位。
款到了。
我当场把欠朱达的钱转过去。
门边响起他的提示音。
他低头,盯了片刻,才抬起眼看我。
我冲他点头。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把陶家的喜饼盒搬到推车上。
那笔钱终于能回到他的打算里。
不用再陪着我的机会,在仓库里等下一年。
罗成走前跟我握手。
“路还长,你以后未必都能这么谈。”
我手心仍旧湿着。
“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坐上车离开。
车尾出了院门,我才发现自己腿软。
梁师傅把饭盒塞过来,让我坐下。
“吵完了?先垫一口。”
“没吵。”
“行,坐着吵也是文化。”
她转身回车间,头也没回。
我坐在台阶上,热饭的蒸汽扑到脸上。
第一口咽下去,才觉得手指重新有了知觉。
夏峥在旁边把旧样、新样分开放好。
没夸我有前途,只问明天机器够不够。
我说够。
他点头,将一把小风扇挪过来,对着台阶上的空位吹。
孟棠收好东西,程越来接她,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她上车前,看见我,冲我举了举手机。
我低头,屏幕上多了一句:你自己说清了。
我回了个嗯,没再让她替我给谁报平安。
夏知遥的电话是我自己打的。
她接得很快,背景有键盘声。
我把结果一件件说给她,朱达的钱还了,没要整批,库存还得慢慢消。
她一直没插话。
等我讲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看了好几次手机,怕你嫌我烦,没问。”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你可以问。”
“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声音软下来,又带一点笑。
“你有没有饿到站不起来?”
我低头看饭盒。
“有一点。正在补。”
“那你先吃。我今天那版也过了,不是整个方案,就一个小地方。”
我夹着菜的手停住。
“哪个地方?”
她在那边笑起来,语速忽然快了,跟我讲那些被否掉的想法,讲最后怎么改回来。
我听见椅子挪动,听见她拿笔在纸上点。
那一刻,什么大单和门面都退到了后面。
我最想做的,是走到她身边,看她讲得眼睛发亮。
她说完,问我会不会觉得她太激动。
“不会。”
我仰起头,让风吹散眼前的热气。
“你接着讲。我这顿饭,还能吃很久。”
15 去见她的生活
入秋以后,工作室不用再天天盯着余额吃饭。
顾老板和陶老板娘会回来,也有新客看了样,转头就走。
最后一批用不上的纸,我还是折价卖了。
过那家收料仓库时,心里抽了一下,没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名字。
朱达买到了二手小车。
车门关起来得用力,他一点不嫌,兴冲冲地把配送电话贴在车身上。
字比我的门牌大。
第一天开回来,非要载我绕一圈。
我坐在副驾,听他讲以后准备接哪几家店,忽然想起他在门口等到账的神情。
这次我没急着把自己的活塞给他。
只等他说完,问他哪天能空出一个下午。
我要去车站。
夏知遥没能回来过中秋。
她说得轻松,还拍了公司发的月饼给我看。
可那天通话,她把一个文件存了3次,愣是没听见我问话。
我问累不累,她立刻说还好。
我忽然也会恨自己隔得这么远。
再多一句早点休息,都像把她独自留在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她说周六加班,周日可以。
我买了周六晚上的票,没让她推掉工作来接。
可走出车站,她还是站在出口。
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怀里抱着两袋饭。
我几步走过去,接过袋子,先替她把扣子重新扣好。
她仰头看着我,笑意里有一点很深的疲倦。
“我还以为你会抱一箱样品。”
“想过,太重。”
她拿额头撞我肩膀。
“夸你一句,你还不让人好好夸。”
她的住处比视频里小。
窗边贴着密密的草稿,桌角压了好几张没被选中的方案。
我看见那只坏茶盒,摆在书架第二层,开口正对着门。
她放下钥匙,发现我在看,伸手把盒盖按下去。
角又翘起来。
她气笑了,我也笑。
“这东西比你脾气还大。”
“别冤枉我。现在是你留着它。”
她没反驳,把它往里挪好,给我腾出放包的地方。
吃饭时,她把最新一版图转给我看。
我看了半天,觉得有几处很新鲜。
不再是大学里那种只顾漂亮的锋利,线条收了一点,却更耐看。
她已经有了好多我没参与的东西。
我心里竟有一小点失落,明明知道不该。
“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老实告诉她。
她望着我,忽然把电脑转回来,点开修改记录。
“这版最早画成这样,我自己也看不下去。中间这个,客户说像药盒,我躲楼道里骂了他两句。”
我没忍住笑。
“还有这个,是上周晚上跟你打完电话画的。你说喜饼盒提口勒手,我就往这里想了想。”
她抬头看我。
“不是都没你。我只是没法把每天每一笔,都给你讲。”
我胸口一下软下来。
她却已经不想继续说工作,合上电脑,挪到我旁边。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桌边那盏小灯照着。
她靠在我肩上,手指慢慢钻进我的指缝。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头顶。
这次没问,她也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最近确实有点累。
“有时他们开完会,几个人还能去吃夜宵。我就想赶紧回屋。回来又觉得,一个人更烦。”
我胳膊收紧了一点。
她的呼吸轻轻擦着颈侧,我很想把她整个带回去。
她似乎猜到,抬头看我。
“你现在是不是想说,回去吧?”
“想。”
她没生气,望着我等下一句。
我喉结动了动。
“可我也想再来。你还没带我看那座桥。”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额头抵着我,声音很轻。
“明天去。桥下面有家早餐店,咸豆浆你肯定喝不惯。”
“那你还带我?”
“我想看。”
我笑着亲她,她这回伸手勾住我衣领,没有让我太快退开。
第二天,我们走过她上班那条路。
早餐确实喝不惯,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把自己碗里的饼分给我。
小桥上风大,她把手塞进我外套口袋,站着看了一会儿水。
我记住了早餐店的招牌,桥边缺了一角的栏杆,还有她说办公室灯会很晚熄灭的那扇窗。
以后她再讲这些,我就能想见她站在哪里。
临走前,我在书架上放了一只新茶盒。
最早那版重新做好,不翘角。
里面放着两张我们拍的照片。
一张在门牌下,我笑得傻;一张在桥上,她被风吹得眯起眼。
她翻出来看,手指在我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不算产品?”
“不算,不卖。”
她把旧的、新的并排摆好。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坏的收起来。
她牵住我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拉。
“都要。”
16 不用比谁先到
隔年春天,孟棠和程越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
她提前给我发请帖,末尾加了一句:愿意来就来,不用交作业。
我跟夏知遥一起去了。
孟棠站在饭店门口,穿件米白裙子,手里没抱账本,也没替谁安排座次。
程越在旁边扶着那块歪了一点的迎宾牌,摆了半天,越摆越歪。
她看不过去,过去跟他一起扶。
两个人对着牌子笑起来,索性把那根不齐的腿垫高了。
夏知遥轻轻碰我的胳膊。
“她今天真好看。”
我点头。
她抬眼看我,倒没吃醋,目光坦荡得让我有点脸热。
“我又没说不让你承认。”
我低声说,是好看。
孟棠看见我们,走过来递喜糖。
她还特意给夏知遥多抓了一把,说上次那张照片替他们省了重做迎宾牌的钱。
夏知遥看向那块斜着的牌,努力没笑。
“那块是我设计的,摆歪不算我的。”
孟棠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程越端着水过来,见她笑得说不出话,也跟着笑,没急着问原因。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很久以前偷偷算过的输赢,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吃完饭,夏知遥去帮忙收相机。
我在门外遇见孟棠,她低头找平底鞋,裙摆夹在膝间。
我帮她把装鞋的纸袋拿近,她说了声谢谢。
我们隔着一步的距离,听见里面有人喊她名字。
她没立刻进去,忽然说:“回来一年多了。”
我嗯了一声。
“有时候半夜醒,还会怕一睁眼,又坐在那辆车上。”
我手指停了一下。
原来不只是我。
我也怕过。
怕现在做的这些都只是偷来的时间,怕睡一觉,又剩那张分割表。
孟棠换好鞋,站起来。
“今天我决定不想了。菜不热就催上菜,鞋疼就换鞋,明天他惹我生气,我也照样骂他。”
我笑出声。
她看向大厅,眼里有一点湿,又很亮。
“你呢?”
“我现在睡得好多了。”
“那就好。”
她没再问我是不是全改了。
我也没问她这回是不是一定能幸福。
程越从里面出来,喊她过去拍一张合照。
她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转头。
“知遥说你还欠她一顿正式的表白饭。别又让人家自己问。”
我耳朵一热。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现在不替你写情书。”
她笑着进去,门帘晃了几下,慢慢停住。
回去路上,夏知遥挽着我,忽然问我,刚才聊什么。
我把欠饭的事说了。
她立刻否认,耳朵却红得很诚实。
我没拆穿。
那年工作室添了两个人,没变成什么大公司。
夏启明把说不清的费用退回一部分,剩下的交明细,后来谈妥退出日常经营。
搬走私人物品那天,他在空出来的机器位前站了很久。
夏峥递给他一瓶水,兄弟俩没谈订单,只说清明回老家的车怎么走。
他还会回来,也还会嫌哥哥慢。
只是厂里的事,终于不必再跟着谁嗓门大走。
我有了些固定客户,朱达也不再只接我的配送。
忙起来拒绝我,他说得理直气壮。
起初我不习惯,后来也能换个人,不必先赌一口兄弟情。
又过了一年,夏知遥争取到本地项目的机会。
她回来得多了,行李箱有时放我这里,有时放父亲家。
我陪她看了几处住的地方,她每次先量窗边放不放得下桌子。
我就趁她量尺寸,偷偷看厨房。
她终于发现。
“你到底在选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出口。
口袋里那只小纸盒,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边。
17 情书这回归我
春天快过去时,我请夏知遥去吃炒面。
还是巷口那家,老板看见我们,已经不用问要几份辣。
她放下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今天不带纸样?”
“带了一只盒子。”
“我就知道。”
她笑着去拿筷子,我的手却一直压在包上。
老板把面端来,风扇吹着桌角的菜单。
一切跟第一次来时差不多。
她把两盘往中间挪,习惯性地留出换着吃的位置。
我忽然没那么怕了。
她已经在我的日子里,留下这么多不必临时想的动作。
我从包里拿出纸盒,放到她面前。
夏知遥低头,先捏了捏盒角。
“没翘。”
我差点笑出来。
“能不能先看里面?”
她抬眼,像终于意识到什么,手指慢慢停住。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下面压着张便签,字还是不怎么好看。
我没让她先读,怕自己等她看完,又缩回那些觉得准备不够的理由里。
“夏知遥,我想跟你结婚。”
她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把盒子往前推近。
“不是等工作全稳,也不是等我什么时候再多挣一点。那些事我还想做,可不想再拿它们拖着这句话。”
她低头,指尖碰了碰戒指。
“我没说要现在辞职回来。”
“我知道。”
“以后还是会出差。你也不可能每次去车站。”
“那就有空的时候去。没空我也会想你。”
她被我说得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赶紧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没擦,反而先拿起那张便签。
想跟你吃很多顿饭。
也想在不做盒子的时候,一直见你。
她看完,折好,收进自己包里。
“这封信归我了。”
我喉咙紧得发疼。
她把手伸过来,指尖微微发抖,嘴上还要催我。
“戴吧。别等面又凉了。”
我拿戒指时差点没捏住,她笑着扶住我的手。
戒指套上去,大小刚好。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没有躲,拿另一只手挡着眼睛,笑了很久。
老板在柜台后看够了,端来两碗汤。
“这回我送。下次来,记得先说一声,我把灯擦擦。”
我们一起笑起来。
桌上那盘面热着,汤也热着,我的手终于不再抖。
婚礼在当年秋天。
没有弄得很大,我们自己做了喜糖盒,陶老板娘送喜饼,顾老板借了一套茶具,叮嘱用完得还,店里第二天照常营业。
朱达把车擦得锃亮,油费早早跟我说好,转头又把钱退回来。
我看着他,他先竖起一根手指。
“这回是我乐意。你别跟我算。”
我笑着收下。
夏知遥从房间走出来时,披肩有点歪。
孟棠追过去替她扶好,两个人说着鞋子的事,程越在旁边提着备用袋,等她们说完。
我看见夏知遥抬头望我,忽然忘了该往哪里站。
她朝我伸手。
“邵师傅,过来,领走。”
周围的人都笑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夏峥坐在桌边,接过我递的茶。
我叫了声爸。
他手停了一下,随即低低应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
我这才知道,原来有些称呼说出口,会让人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他有厂,有机器,替我省过多少力。
是他看见过我慌张、逞强、不体面的样子,这一刻,仍旧愿意把那杯茶接过去。
夏知遥在旁边握紧我的手,没让我低头太久。
后来过日子,也没忽然变得什么都顺。
她的方案会被退,我的机器会出小毛病。
厨房那张桌子常被她的电脑占掉一角,我的尺子也总出现在她笔筒里。
有一回她拿尺子量窗帘,转头问我,结婚是不是等于文具都得上交。
我说不至于,先把我那支好用的笔还了。
她笑着藏到身后,不肯给。
婚后一个普通周五,她提前结束项目,打电话说想回家吃饭。
我手边正多出一份客户临时加的图。
对方说,今晚再赶一点,明天一早就能用。
我看了眼排期,能做的部分说清,新的留到明天。
他不太满意,嘀咕两句,我听见了,没再顺着那点不高兴加一整晚。
收工回去,顺路买了米糕。
到楼下,厨房窗子亮着。
夏知遥探头喊我,问是不是又买了吃的。
我举起纸袋。
她缩回去,下一秒,楼道里的门已经开了。
我上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客户问能不能再回去一趟。
我站在门口,回复明早8点到,发完收进口袋。
她接过纸袋,摸了摸还热的底,满意地放到桌上。
我洗手出来,她已经替我拉开椅子。
坐下时,膝盖碰到她的,她没挪,反而把那半盘有辣的面推过来。
“今天我做的。先说,好不好吃?”
我尝了一口,还没说话,她就盯住我。
那点紧张,跟当年合上第一只茶盒时一模一样。
我放下筷子,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她先愣住,随即红了脸,伸手把我推回椅子上。
“问你面呢。”
“好吃。”
她不太信,又自己夹一口,嚼了两下,终于笑了。
“那明天还给你做。”
我看着她,把盘边最后一点酱刮干净。
这次,她坐在对面等我。
我也没有急着走。